告別

病房裏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寂靜的彷彿毛孔被針扎般的難受。

曜面無表情，始終一言不發。

「我大概還能啊，最多活幾周了。」

「……爲什麼要告訴我？」

「因爲是朋友啊。還是說這個話題也很沉重嗎？」

「……還有其他朋友吧。」

「我覺得如果是阿化的話，應該沒問題。」

這是在說我很薄情嗎？

面對曜眯起的眼睛，太郎搖了搖頭。

「不是不是！完全不是！」

是因爲信任阿化才這麼說的。

唯獨這句話，聽起來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孩子氣。

曜無力地將身體靠在椅子上，仰望着天花板。

冬日的寒意順着窗框爬到天花板上。電燈罩裏有好幾只蟲子的屍體。它們一定更想死在外面吧。

「幾周啊…………。」

他好像在思考着什麼。

把手伸進口袋，對着燈光照了照。

從形狀來看，應該是書籤吧。

從那藍中帶紫的顏色來看，是紫苑花的吧。

曜看着雪花的樣子，卻無能爲力。

但對雪花來說，這些都無所謂了。

表面上雖然沒事，但他心裏一定也很難過吧。

「……阿化，你自己說出來不覺得害臊嗎？」

沒有一絲遲疑。

「害臊的東西是什麼!? 果然你讓我很在意！」

她似乎很在意只有自己因爲身體不適而沒去那個地方……

「……謝謝。」

對於太郎滑稽的反應，曜哼了一聲。

「啊。」

「……還真是突然啊？」

即便如此，對於內心脆弱的菜菜花來說，還是帶來了些許光明，她瞪大了眼睛，久違地露出了沒有陰霾的笑容。

……糟糕。說漏嘴了。

「太郎已經活不了多久了。我們早就知道了。所以不如說，我們很感激你。」

她只是盲目地相信着。

天真爛漫的笑容消失了，總是悶悶不樂。

「抱歉！等我不害臊了再告訴你！」

感覺隨時都要倒下似的。

他不假思索地說了出來。

和妹妹一樣，黑眼圈很重。

「化野先生也會參加吧？」

是自己害死了太郎。從那天起，她就一直在不停的嘟噥着：「如果我沒有提議去泉水邊就好了。」

「『永遠不會忘記你』是什麼意思？」

伊勢屋夫婦尷尬地笑了笑。

——太郎去世是在兩天後的事情了。

「啊啊，真是的。」

從那天起，雪花就變了。

「真的，真的是很無聊的約定啦。」

曜毫不猶豫地回答。

「是『永遠不會忘記你』哦。」

他的笑容是逞強。

以前太郎還主動提起櫻花的話題，現在卻說這種話。

「聽說要辦葬禮。」

曜撓了撓頭，跑了起來。

「超級害臊。所以你趕緊收下吧。」

「作爲朋友不去送他最後一程，不知道他能不能好好地去天堂呢。太郎那傢伙，現在說不定正寂寞着，從什麼地方探頭探腦地看着呢。」

「知道紫苑的花語嗎？」

「哎，別指望我有那種知識啊。」

「——化野先生。」

像是看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一樣 —— 不，實際上這個東西確實很奇怪。

「我做的，送給你。」

雖然大人一直在和她說，那時太郎的哮喘已經平復了。藥物治療及時，氣道得以暢通。所以直接的死因與她無關。

「嘿嘿嘿。」

啊，菜菜花呆然的聲音被留在了原地。

「約定。又是一個讓人在意的詞。」

其實是在逞強罷了。

彷彿在看着什麼刺眼的東西。刺眼到他不得不眯起雙眼。

黑眼圈也很重，想必是一直沒睡好吧。

太郎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淚水，靜靜地仰望着書籤。

「沒關係的。」

曜臉色發青。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

「太郎，最後應該也很開心吧。」

「……是嗎。」

「會啊。」

草壁雪花將臉埋在亂糟糟的金色頭髮裏，跪了下來。

「是，是啊。太郎君就是這樣。說不定會哭出來呢。」

「不不不，我很在意啊。不如說，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祕密不好說的。」

「別在意。」

「……菜菜花。」

「對不起。」

悄無聲息地走過來的是草壁菜菜花。

「等我們也到了那邊，就笑着對他說吧。『怎麼樣，我可是永遠不會忘記你哦』。『別太小看你的朋友』……什麼的。」

怎麼可能不去。

謝謝你，太郎。

多虧了你，我好像終於能邁出新的一步了。

曜在心裏默默地說着，如果被本人聽到一定會臉紅的話，並將笑容融入空氣中，繼續奔跑着。

一定沒問題的。

光明的未來在等着我們。

這些都是太郎留給我們的。

我會永遠記住你的。

我會連同太郎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的。

曜確信着。

眼前無限的可能性。

即使是現在意志消沉的雪花，總有一天也會振作起來的。

——但是，他並沒有意識到雪花精神狀態的危險程度。

誰都沒有意識到。

一個年紀還不到十歲的少女，因爲揹負着別人的死亡，精神受到了多麼大的創傷。

直到太郎的葬禮那天，大家才終於明白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