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話

在前世也好，這一世也罷，我還是第一次被他邀請進自己的空間。

就連我當聖女的時候，他都從未叫我進入過的地方，如今卻叫了我——其中必然有原因。

『他到底想和我說什麼呢。』

因緊張而握緊的拳頭裏，滲出了細汗。

然而與我的擔心不同，歐貝勒斯卻仍舊是平時那副模樣，向我溫和地笑着。

「那個我們之後再慢慢聊聊。比起那，我泡了茶。來，喝喝看吧。」

歐貝勒斯給的茶溫暖又柔和。像他望向我的眼眸一樣。

我們閒話家常地聊了起來。

有意避開了關於科瑪的事，只挑些非常瑣碎的日常話題。

「聽說迪裏安找回前世的記憶了？」

「是的。」

「嗯，是這樣啊。」

歐貝勒斯一副早已料到的樣子，平靜地點了點頭。

「您預料到了嗎？」

「多少有一點。那孩子啊，就算想盡一切辦法也會找回來的。」

「真的？」

「爲了再見到妳，他可是那種就算在地獄也要爬上來的傢伙啊，當然了。」

我被突然湧上的念頭嚇了一跳。

「難道……他真的從地獄爬上來重新投胎的嗎？」

我一直很好奇，迪裏安和我究竟是如何在同一時間線上相遇的？

他輕輕搖頭，帶着點戲弄的語氣笑了。

「果然是那句話說得對呀——沒有父母能贏過孩子。」

「迪裏安先生……」

「難過嗎？親手結束了自己養大的孩子。」

臉紅得快燒到喉嚨口的我深深垂下了頭。

「……謝謝您。」

離開歐貝勒斯身邊的靈魂們穿過光之門，迎來新的誕生。

「這樣啊。」

「……是。」

「是的，毫無痕跡地消失了。放心吧。」

「父親明明說過，只有我通過試煉，纔會救贖迪裏安先生的靈魂。可您爲什麼改變心意了？」

明明在我面前消失了，我也確認迪裏安的詛咒解除了，但我還是想從歐貝勒斯口中得到一個肯定。

我望向他撫摸那些靈魂時的臉。

我握住那隻手，與歐貝勒斯並肩散步。

有時像父親，有時像母親，有時又像祖父、祖母——無數的面貌從他臉上掠過。

走在前頭的歐貝勒斯停下了腳步，轉身，與我對視。

「是的，他們會重新轉生。」

只要我去愛他更多一點就好了。

看我語氣平靜，歐貝勒斯問道。

這一次換我問他。

慈祥地笑着的歐貝勒斯摸了摸我的頭。

科瑪一直相信歐貝勒斯會覺得製造他是一種錯誤，會後悔，但事實並非如此。

「彼此相愛的你們，我怎麼捨得拆散呢。」

讀懂我心思似的，歐貝勒斯點頭。

「……他大概會說無所謂吧。」

「比起那時哭得那麼傷心，現在能幸福地笑着，真是太好了。」

他的話讓我無意識地想起科瑪，肩膀一緊。

「那父親您呢？會後悔嗎？創造了科瑪，將他放任到成爲世間的惡……您會把那當作過錯嗎？」

他攤開手掌，掌心裏是些白色的小小團塊，微微蠕動着。

「而且迪裏安肯定很有自信吧。」

以我對迪裏安的瞭解，他一定會那麼說。

「於是我就問他了。『如果莉亞忘了他，不再愛他了，他怎麼辦？』，妳知道那孩子怎麼回答的嗎？」

「不。我不後悔。也從沒覺得羞愧。因爲那孩子同樣是我創造的存在。」

明明試煉沒通過之前，說得像是絕對不可能讓我們見面一樣。

就算再輪迴多少次，最終還是會相愛。

我也一定會那麼說。

即使科瑪犯下了無數罪行，歐貝勒斯仍然平等地愛着他。

我們並肩站着望向那景象。

「人類的時間雖有限，卻也是無限的。時機一到便死去，再轉生，迎來新的生命。」

「……好奇什麼？」

最終，是歐貝勒斯向千年之愛的執着舉了手投降。

「回答正確。」

「只是，你們因那孩子受過的苦、流過的淚，我對那件事感到責任。」

「那是科瑪吞下的靈魂嗎？」

「他說，他會更努力去愛就好。」

「我們終究會相愛的。因爲那是命運啊。」

即使沒有前世的記憶，就像現在這樣，我們還是會相愛。

「我很好奇。」

即便迪裏安忘了我，即便他不再愛我，也沒關係。

「來走走吧。」

「迪裏安跟我說過。即便失去記憶，即便重新轉生，他依然會愛妳。」

正好茶杯裏的茶也見了底。

相信總有一天，我會再次愛上他。

「妳是在擔心科瑪是否徹底消失了吧？」

這麼說着的歐貝勒斯站起身，向我伸出手。

「愛情究竟有多偉大。」

「我已經走得太遠，回不去了。」

「真是美麗的景色，對嗎？」

「是的，很美。」

究竟看了多久呢？

歐貝勒斯轉頭看我，摸了摸我的頭。

「這是你守護下來的。」

「我真的……守護得好嗎？」

「是的，妳做得非常好。」

那份溫柔的觸感讓胸口發酸。他那句「辛苦了」，像是輕輕撫慰我一般，讓我眼眶發熱。

「恭喜妳通過了試煉。這是妳的勝利，我的孩子。」

勝利嗎？從結果上看，是的，我贏了。

可如果我失去了迪裏安，那就是失敗。

「吊墜……您是故意給迪裏安先生的，對吧？」

「我可不想被妳埋怨兩次。」

他眼角輕輕彎起，頑皮地眨了眨眼。

「那是我爲我最愛的孩子們準備的小禮物，妳喜歡嗎？」

「謝謝您。我真的很開心。」

我誠心地低下腰鞠躬。

如果迪裏安離開了我，我可能會把一切都放棄。

「真的……謝謝您，父親。」

「哎呀，我可不是爲了聽感謝才做這些的。」

誰讓某人害我幾乎一夜沒睡好。

我閉着眼嘟囔着，然而下一瞬，他滾燙又柔軟的脣貼上了我的嘴脣。

「不過下次再見時，我大概會稍微有點慾望吧。」

我坐起身，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唔嗯……」

瞬間偷走了我的脣的迪裏安非但沒有離開，反而嘴脣相貼地低聲道。

「戀人之間不存在什麼『輕』這種說法。」

「如果每天都能像今天這樣就好了。」

「早安。」

當我帶着微笑看着他時，給我梳理頭髮的迪裏安貼在耳邊低語：

歐貝勒斯像是有些困擾般嘀咕着，扶住我的肩膀，讓我抬起身。

「早安。」

「……還不夠嗎？」

「外表有什麼關係呢？妳永遠都是我的孩子。」

不，他到底是對什麼反應這麼大啦！

我們註定會再次相遇。

他壓低、沙啞的聲音，讓我肩膀一抖。

意識隨之遠去。

同一張牀、同一條被子，一起睜開眼的未來，讓我的心微微發癢。

我伸出手，捧住他的臉頰，在他的眼角吻了一下。

＊　＊　＊

「該起牀了。」

「迪裏安先生也這麼想，對吧？」

「不能再睡一下嗎？」

不知爲何，我輕輕笑了。哪怕只是靜靜對視，也幸福得不得了。

「到時候妳再決定吧。要成爲我的使徒，還是再次成爲人類。」

雖然煩躁地撒嬌，但迪裏安卻執着地繼續戲弄我。

最終投降的是我。

「爲了做到這一點，我們纔會再相遇的。」

緩緩起身的迪裏安一把將我拉進懷裏。他那深得幾乎要吞噬我的眼眸逼近。

『我會一直在妳的身邊。』

「誒？」

他像抱着孩子一樣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背。

當我在他微張的脣上落下吻時，抱着我腰的手明顯收緊。

「莉亞，看那邊。天亮了。該回去了。」

那如絨毛般輕柔的觸碰讓我忍不住笑出聲。

他打斷我的話，鬆開了我。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墜落。

「……妳最好別一大早就這麼挑逗我。」

「等、等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好嗎?! 什麼叫早安吻不懂嗎？就是很輕的那種啊！」

緊接着，紅色的太陽昇起，宣告新的開始。

「早飯還是要喫的。」

「好癢啦。」

「誒？」

「明明之前哭着求我放過的是妳。」

「回答下次見面再說吧。」

一隻手撫上了我的頭。

像孩子玩鬧般揉着我的頭髮的那隻手，慢慢下移，輕輕摸上臉頰，然後是眼、鼻、嘴脣。

遠方，清晨的藍光漸漸瀰漫。

「要幸福地活下去哦。」

「但也別太早來啊。要活得長長久久之後再來。」

歐貝勒斯張開雙臂抱住我。

「那等我變成老太婆怎麼辦？」

似乎聽見了這樣的聲音。

掀開眼皮，看見的是他彎成新月的眼眸。

說完，他立即又補了一句。

「我會等着妳。」

「會的。每天每天，都會像今天一樣一起度過的。」

「已經太遲了。」

「不是要喫早餐嗎?! 」

「晚一點喫也行。」

無論用什麼辦法，進入暴走模式的迪裏安都攔不住。

在他背後，掀開的窗簾間隙裏，升起的太陽刺眼耀然。

『算了我也不管了。』

望着那輝煌的太陽，我緩緩閉上眼，雙臂環住了他的脖子。

雖然這樣下去早餐會變成午餐，但無所謂。

這是愉快的一天的開始。

————本篇完，將繼續外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