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那麼我就——一口咬下去哦。」

「那也不壞呢。」

反正就算被咬，似乎也不會痛。

『要不要乾脆讓她試着咬一口？』

若是莉亞聽到，一定會嚇暈的想法，迪裏安卻若無其事地想着，接着又像什麼都沒有一樣，把嘴角垂下。

「莉亞小姐。我不知道家在哪裏，家人是誰，什麼都不知道。像我這樣的人獨自上路，要是被壞傢伙抓住了的話……」

迪裏安垂下眼，話音逐漸淡去。

本是爲了博取莉亞同情而說的話，卻在她耳中聽起來——

——『妳把我的腦殼像敲罐子一樣砸碎了，才把我弄成這樣，所以妳得負責。如果我受傷了，妳懂的吧？』

就是這種意思。

瞬間，迪裏安的臉在莉亞眼中彷彿變成了拿着鐮刀的死神。

他那鐮刀肯定會割斷我的脖子吧。莉亞的臉刷地變得慘白。

「停！停！知道了，我會那樣做的。」

這就是爲什麼說做了壞事是不能安心活着的吧。

嚇得我根本活不到壽終正寢。

聽到哭腔般的莉亞的回答，迪裏安燦爛地笑了。

『好、好耀眼……！』

像盛夏的太陽那樣明亮的笑容，耀得她睜不開眼。

「那麼，請約定吧。」

迪裏安伸出了小指。

察覺到莉亞身上發生變化而隱去身形的蝴蝶們輕輕騷動起來。

『那種眼神，我是第一次見。』

「好吧，來吧。」

「你見過？找到他了？」

回想起從剛纔起就在他腦中盤旋的低沉聲音，克洛德把頭砰地撞在桌上。

就像互相非對方不可一樣。要是強行拆開，會不會出事，擔心得讓他坐立不安。

『果然是危險的人吧？』

『可惜約定就是拿來打破的呀。』

他勉強甩掉心中的不安，走出溫室時迎接他的，比冬風還冷的——是迪裏安。

「每次看到莉亞就樂呵呵的傢伙，今天怎麼這樣？」

——『喂！我又沒答應要做……』

——『不、不是。』

＊　＊　＊

但克洛德既無力生氣，也無力一起笑。

——『不夠嗎？』

一杯、兩杯、三杯……酒意迅速上頭。

把莉亞放在那種危險分子身邊，真的好嗎？照她所求繼續裝作不知道，真的是對的嗎？

「哪個傢伙？被懸賞的人又不是隻一兩個。」

『那傢伙是跟蹤狂嗎？爲什麼在那裏偷聽？』

想起兩人之間那奇妙的氣氛，克洛德重重嘆了一口氣。

同伴們咯咯笑着捉弄克洛德。

同伴們對莉亞的稱讚此起彼落，但克洛德卻皺着臉盯着藥草。

「就是那個啊，紅眼睛。」

「書裏。說是約定時要勾手指。」

「莉亞罵你了？」

他裝作若無其事，但後背冷汗像下雨一樣往下流。

「啊，那個啊。莉亞說她頂着暴風雪來辛苦了，給我這個。」

經過內心掙扎，克洛德接受了迪裏安的委託。那是不可抗力。

高雅閃耀的黑色藍寶石，讓克洛德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什、什麼？』

——『把情報帶來。』

算了，不管了。克洛德煩躁地灌起酒。

「見什麼見。只是想着把情報收着以後說不定有用。」

——『把你說的那個紅眼男人的情報帶來。』

想起那時莉亞絕望又熾烈的眼神，克洛德的心又軟了下來。

因爲他是金錢的奴隸。

『莉亞。怎麼就跟那種傢伙……』

「莉亞那孩子是個寶。藥草種得好，性格也好，還乖巧。長得有多漂亮你都不知道。」

同伴原本興致缺缺的眼神忽然亮了起來。

「這個從哪學來的？」

但她不知道。

「嘖，這次也是最上等的啊。」

唰——

把陰暗的內心藏好後，莉亞和迪裏安勾住小指約定了。

落入他手中的，是一對高級袖釦。

迪裏安的願望——竟然如此深。

「但是這是什麼？看起來不像是委託的藥草吧？」

「你知道點什麼嗎？」

要是他說不夠，對方似乎還會再給一個。

被金錢擊潰的克洛德，開始認真執行委託。

是童話書吧。一定是那本納丹無聊時讀過的童話書。

莉亞照着迪裏安想要的方式伸出了手。

不管是隻看了莉亞一眼，就瞪得彷彿要殺了自己、宣示「那是我的」的紅眼男人，還是拜託他一定要裝作不知道的莉亞，都一樣瘋狂。

——『爲、爲什麼我要聽你的？』

「他怎麼了？」

看到同伴手裏拿着的藥草，他嘴裏發苦。

於是，隨意做下的約定，日後會成爲束縛。

雖說在意料之中，但沒有什麼能用的。大家只是推測他可能很危險。

準確地說，是爲了堵住他的嘴而給的。

「這次是那個被懸賞的傢伙。」

「哼。關於他的傳聞倒是多得很。有人說是極惡無道的殺人魔，也有人說是把首都知名珠寶店洗劫一空的小偷，還有人說是惹怒貴族大人的逃奴。」

要是爲了莉亞，就應該查清楚……但問題是——他們兩人關係看起來深得不得了。

——『委託費用這樣就夠了吧。』

「莉亞她……」

「莉亞怎麼了？」

「莉亞她……！」

「莉亞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聽到莉亞的名字，同伴們立刻逼問起來。

臉漲得通紅的克洛德，尖叫般地喊道。

「喜歡的人出現了！」

「什麼？我們家小妹居然有喜歡的人了?! 」

「是誰？」

「哪個傢伙敢覬覦我們莉亞……！」

莉亞在藥草商們之間，就是萬人共同的小妹妹。

我們乖巧的妹妹談戀愛了？

桌上的氣氛頓時陰沉下來。

砰——！

像是砸下去似的，克洛德放下酒杯，擦了擦溼漉漉的嘴角。

「是誰？醜到不行的帥哥啊！！」

「啊……那沒辦法。」

「莉亞確實喜歡長得帥的。」

「能讓我們家小妹淪陷，看來是真的有幾分姿色。」

「喂，我還以爲看到雕像呢。」

明明應該認真塑造的形象，被迪裏安全部毀了，我忍不住嘆氣。

我曾無數次想象過，在恢復記憶後的迪裏安手裏死去的結局。

「能隨手扔出這種貴東西，看樣子錢是肯定有的。其他的不說，至少能讓我們莉亞過得富裕吧！」

「迪裏安先生，我幫你做了三明治，肚子餓的時候喫。」

「一隻鳥之類總會有吧。」

加上他那卑鄙的笑容，看起來真的像惡黨。

克洛德從口袋裏掏出迪裏安給他的袖釦。

差點一起餓死的納丹怒不可遏。

「要是妳把我丟下，這傢伙就在這裏去世了。」

「莉亞小姐要去哪？」

「附近的森林。因爲糧食快用完了，我要去打獵。迪裏安先生就和納丹一起等着。」

＊　＊　＊

「這是人質。想救它，就帶我去。」

自第一天之後，再沒見過他露出這種冷淡的神情，我的指尖都僵住了。

『走一天都不止吧。』

我對着空空如也的糧食倉庫深深嘆了口氣。

他冰冷的聲音讓空氣瞬間凍結。

莫名其妙成了家裏頂樑柱的我，看着外面停下的雪，堅定地喊道。

我斷然拒絕。

看到我穿得一層又一層、還拿着弓，迪裏安疑惑地看着我。

「下雪的話，獵物很難找吧？」

下山到村裏固然好，但下了十天的雪，道路肯定堵死了。

而什麼都不會的迪裏安——簡直就是個累贅。

「你瘋了嗎?! 我的三明治都快死了你不知道嗎！」

「那傢伙靠譜嗎？」

我從倉庫取出弓，背上肩。

「你這是人質劫持嗎？給我！」

我正和納丹爭論時，迪裏安突然插了進來。

「叫我去接受不是人的野獸照顧嗎？還是被納丹照顧？連我作爲人的尊嚴和自尊都粉碎了。」

「咦？」

「如果非要把我當小孩，那就由妳這個監護人帶着我一起去吧。」

「什麼？莉亞！不行。我不能把妳一個人送去那危險的森林！」

『形象全沒了。』

他手裏拿着的——是我的那份三明治。

與其受那種罪去村裏，不如去附近的森林狩獵更快。

全塞給他看，竟然出了這種大慘劇。

『書應該挑着給他的……』

「我要去打獵。」

但那麼多想象裏，從沒有「餓死」這一項。

「你在幹嘛？」

喝得半醉的克洛德遲鈍的感嘆道，就算別的不行，那張臉絕對厲害。

鬨堂大笑！

要麼被砍頭、要麼被戳穿肚子、要麼當奴隸被折磨死……

注視黑色藍寶石的眼神——危險地閃爍。

「當然得這樣啊！不然我們就去教訓他！」

「莉亞小姐，這太侮辱人了。」

醉酒的喧譁聲中，一道陌生的聲音如冷水潑下。

「……罪魁禍首就是那個迪裏安。那傢伙肚子裏塞了乞丐嗎?! 」

這時，迪裏安嘟着臉看了我一眼，突然手伸進籃子。

是因爲被當成小孩對待而生氣嗎？因爲我竟敢把最強者當弱者？

「……不行。」

「嗯……這個就不知道了……」

「哇，就算我這種沒眼力的也看得出貴。」

雖然不想把責任怪在什麼都不知道的迪裏安身上……但確實多了一張嘴是個問題。偏偏迪裏安很能喫。超級能喫。大胃王。

原以爲會當然一起去的納丹立刻跳了起來。

會打獵，會分辨藥草，會做任何事的納丹也只能算半個幫手。

我看到他身後堆得高高的書，不禁皺眉。

「那東西，你從哪得到的？」

隨着他對手施力，那貧弱的內容物開始一點點從麪包裏擠出來。

而要負責這個大胃王的人——是我。

原來是這方面啊。

我伸手去搶三明治時，迪裏安卻把手舉得更高。我那比他矮好多的身高，根本碰不到。

這臺詞是從哪學來的三流反派啊。

「沒事。我不會走遠。而且你也去的話，那誰照顧迪裏安先生？」

「……五分鐘內準備好出來。不來的話我就自己走了。」

還在奸笑的迪裏安臉上立刻綻放光彩。

「三分鐘內準備完畢。」

迪裏安飛快地跑進房間。

而且到最後，都沒把三明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