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話

「我再也聽不下去了。我先告辭了。」

對這蠢得要命的對話徹底反感的吉賽爾先起身離開，接着羅伊德也站了起來。

「比安卡那麼喜歡她，看來戴利絲小姐一定是個好人。再加上閣下也喜歡她，您不如就此敞開心扉如何？」

而且就算特爾傑和吉賽爾反對，對迪裏安來說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他已經繼承爵位，什麼都不缺。

哪怕把所有反對的人都清掉，他也會強行結婚，這種反對到底有沒有意義都很難說。

「事情沒那麼簡單啊，羅伊德。」

明明是最清楚這件事有多嚴重的特爾傑，卻反對成這樣——羅伊德不由得疑惑起來。

「我不明白，您爲什麼要反對到這種地步。」

「……全都是爲了那混小子迪裏安。」

「若是爲了閣下，我反倒認爲更應該允許這門婚事纔對。」

「不，老爺子，請您繼續反對吧。我一定要把莉亞小姐變成我的人。」

「咳咳！」

只要一迷上什麼就會神智不清的比安卡，如今甚至已經到了要反對兩人的婚事。

「比安卡，夠了，跟我出來。」

羅伊德在她再繼續胡說之前，直接把比安卡拖了出去。

「那我也告辭了。」

留下特爾傑一個人，他捂着隱隱作痛的額頭。

腦子亂得像被暴風席捲了一樣，完全無法思考。

「到底、就沒有一個正常的傢伙。」

就在這時——

當然是會被當成變態肌肉老頭，形象徹底毀滅啊。

結果能怎樣？

『那小小的身子，竟敢對迪裏安惡作劇……還挺有膽量。』

他輕易就看出兩人平時的相處方式。

＊　＊　＊

特爾傑望着繞着花園行走的莉亞背影，緩緩站了起來。

『被發現是在躲着偷看，會變成什麼情況？』

「請別再躲了。」

『我幹嘛……』

繼昨天之後，今天晚上莉亞也同樣來庭院散步。

『又出來散夜步了啊。』

怪得讓人皺眉的組合。

原以爲是石頭，細看才發現——是花。

說好了要來的迪裏安跑哪去了？

躲起來本身就夠可笑，更糟糕的是他錯過了該走出去的時機，讓他哭笑不得。

似乎正朝他靠近，腳步聲伴隨着戲弄般的語氣越來越大。

唯一不同的是——這次沒有迪裏安陪着。

本來想着不要拖時間，直接靠近她、說重點，結果話還沒出口，他卻默默跟在她身後。

嘖嘖——他輕輕咂舌，這時視線的一角撞上了熟悉的身影。

比安卡說得沒錯。她確實如傳聞一樣感應敏銳。

出現的卻是堪比最終Boss的祖父。

落花如雨般飄落，本來會是浪漫的場面，但對象卻不太對。

莉亞受到驚嚇亂揮手，懷裏抱着的花四散飛落。

雖然特爾傑一直對她保持紳士態度，但她總能感覺到他心底的一絲不滿。

看到和迪裏安完全不同的臉，莉亞發出尖叫。

『雖然他現在有點不同……但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怎麼才能不惹特爾傑生氣，又順利脫身？

『她不是折花，而是在撿落在地上的花啊。』

四目相對。

『她在做什麼？』

特爾傑現在非常慌張。

特爾傑默默觀察着莉亞的動作，不自覺放輕了腳步。

爲了阻止這場悲劇，他正要自己走出來的瞬間——莉亞突然探出頭來。

『我當然會以爲是迪裏安啊！他明明說馬上就來！』

緊接而來的那句話讓他瞪大了眼睛。

像石頭一樣僵住、不知所措的莉亞低下頭。

撿花的莉亞突然猛地轉身。特爾傑下意識躲到樹後。

那聲音若被說成是死神的腳步，也有人會信。

「不，是我嚇着妳了。」

「你那體格，以爲能藏住嗎？」

連這樣微不足道的植物生命都珍惜的行爲裏，他看到了她的品性。

「對對對不起……我以爲是迪裏安先生……」

和特爾傑一樣受到驚嚇的莉亞緊緊閉上了眼。

莉亞低頭看着地面慢慢走着，忽然停下，彎腰撿起了什麼，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

一邊是孫子的戀人，另一邊是戀人的爺爺。

除了被嚇到之外，能有人和迪裏安互相惡作劇、相處輕鬆的事實也讓他驚訝。

「還是很抱歉……」

簌簌簌——

『……心地真善良的孩子。』

原本是來對她說些尖銳的話的特爾傑，卻突然感到心軟。

「迪裏安……！」

到了花園，特爾傑很快就找到了莉亞。

『正是熱戀的時候啊。』

特爾傑擺手否認，同時用難以形容的目光看着莉亞。

她只移動了一點點位置，仍然待在同一範圍內。

她恨不得把頭撞在樹上暈過去。

「呃啊！——！」

莉亞飛快地思考。

然而那些明顯的小伎倆，特爾傑不可能會上當。

「能佔用妳一點時間嗎。」

「好、好的！您儘管說！」

莉亞露出社會生存技巧練出來的完美微笑，跟着特爾傑走向涼亭。

點亮背後的火光後，特爾傑毫不繞彎地開口。

「妳和迪裏安訂婚的理由是什麼？爲了錢？」

可不可以打個轉再問啊。

這麼直球的問題讓莉亞猛搖頭。

「不，不是那樣的！」

「那就是彼此真心相愛，才訂的婚？」

「……是。」

這句話本該迅速回答，但她還是停頓了。

而這點，特爾傑當然不可能不知道。

那不是害羞的停頓，而是別的。

「是嗎？可在我看來，妳似乎並不那麼真心。」

一針見血。莉亞也很清楚。

她和迪裏安的情感重量並不相同。

「那混小子迪裏安……嗯。即便我來看，他是真的。我從沒見過他最近這麼幸福。笑容也多了。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第一次見。」

像記憶消失後變了一個人似的，完全不一樣了。

「那爲什麼……要阻止到這種程度？」

差點就脫口而出一句『我不要』，莉亞趕緊捂住自己的嘴。

『能解除迪裏安詛咒的人也只有我。只有我啊。』

與其說是威脅，更像是懇切的請求。

把不起眼的野花都視爲珍貴的模樣，讓他震撼到後腦勺發麻。

他說得越多，越能看到他對孫子的深厚感情。

看到真心歡笑的孫子臉時，他有多震驚。

只是用冷靜而沉重的語氣勸說莉亞。

「命……命定之人？」

「……因爲我的心意比不上迪裏安先生嗎？」

「那混小子雖然不中用，但他有自己的命定之人。」

雖然不喜歡皇女利用迪裏安，但混亂不堪的求婚書因此消失倒也不是壞事。

『那就折下來送她啊。』

『因爲莉亞小姐應該會喜歡。』

「……您真的很愛迪裏安先生呢。」

「我一直在等——能解除那混小子的詛咒的『命運之子』。」

特爾傑依舊相信神，也相信神諭。

不久，他若有所思地轉頭，看向莉亞。

「因爲我是平民？因爲我出身低微？」

『下次一起再來看就好。莉亞小姐不喜歡隨便折花。』

她太清楚這種陌生情緒的原因了。

『你怎麼突然看着花出神？』

特爾傑不是對迪裏安冷漠，只是裝得冷漠。

僵硬的指尖冰冷。

特爾傑看着她緊抿着脣的小臉，嘆了口氣。

「等、等一下，命運之子……？」

他的孫子，迪裏安是真心愛着莉亞，並且憧憬着和她的未來。

那一瞬，莉亞腦中浮現了某個人的臉。

……那所謂的命運之子，明明就是我啊？

「不是。」

雖是紳士的態度，卻一點也不能讓莉亞心安。

「您果然知道啊。」

神諭的主人——不就是我本人嗎？

這是他原本打算帶進墳墓的祕密，卻不知爲何，面對莉亞時他無法隱瞞。

「所以——希望由妳先開口。那混小子是絕對不可能說出『分手』這種話的。」

「不久之後，那孩子的命定伴侶就會出現。」

「皇女？不是。和皇女之間不過是交易罷了。」

「我不阻止你們談戀愛。但結婚——絕對不行。」

他比任何人都在乎迪裏安。

很簡單——她不想和迪裏安分開。

莉亞滿臉困惑，她完全看不透特爾傑的心思。

「我應該從小就把他留在我身邊。要是當初強行把他從他父母身邊帶走，就不會有那種悲劇了……」

「那也無所謂。」

『讓我……對迪裏安說分手？我？』

比任何人都希望迪裏安幸福。也比任何人都渴望他的詛咒能被解除。

即便被當成荒唐故事而被嘲笑，他也無所謂。

就像納丹擔心的那樣，特爾傑沒有丟錢封、沒有潑水、沒有用權勢壓人。

「雖說不中用，但他是我唯一的孫子，這是當然的。」

「妳可能不信，但在迪裏安出生那年，曾降下過神諭。」

特爾傑平靜地把希納斯家族流傳的神諭告訴了莉亞。

「他也利用了皇女，所以就當作互不追究。」

明明是預料之中的事情，爲什麼衝擊卻如此巨大？

莉亞爲了不讓特爾傑看到她的狼狽，低下頭。

「難道，是皇女閣下嗎？」

莉亞背後冷汗直流。

「現在你明白我爲何反對妳了吧？就算你們彼此相愛，但命運一旦出現，你們終將分離。爲了不讓妳看到悲慘的結局，主動退出吧。」

望向遠方的聲音裏滿是憐惜。

特爾傑最終不得不承認——

所以他堅信——會有一個女子出現，解開孫子的詛咒。一定會的。

「她追着迪裏安追了三年，我怎麼可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