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話

那張陰險的笑容讓迪裏安皺起了眉頭。

「醜八怪的臉。」

「閉嘴！」

真是的！和以前一模一樣，一點都沒變！

『都快把我想幫你的心思給磨光了。』

哼。蒂皮撅着嘴把頭別向一旁。

視線往前望去，就看見把手放在阿雷斯特胸口上的莉亞。

從她的手中迸發出的純白光芒將阿雷斯特包裹了起來。

『驚人的專注力。』

治療阿雷斯特殘破身體的手法忙碌而迅速。

看着那一幕的蒂皮喊了聲迪裏安。

「人類小子。」

被這奇怪的稱呼叫住，迪裏安用漫不經心的眼神看向蒂皮。

「你這一生的名字叫迪裏安嗎？」

「對。」

「這樣啊。這次的名字也很漂亮呢。」

那時候的名字也確實很漂亮。

蒂皮的臉上浮現出像是回想起昨日般鮮明過去的朦朧之光。

「緣分真是奇妙。」

面對那雙看向自己的親密目光，迪裏安皺起眉頭。

於是他們成了朋友。

不住地糾纏，逼得迪裏安只好點了點頭。於是蒂皮興奮得身子都晃了。

蒂皮發出一聲「呃嗯」似的呻吟。

「長得連記憶都模糊的那種歲月。身邊雖然有很多人，可他們永遠只向我索求些什麼。」

蒂皮看着已經專注傾聽自己的迪裏安，噘起了嘴。

「直到有一天，一個少女來找我。」

主動伸手想與他成爲朋友的，是莉亞。

至於這男人會怎麼想另說，他是這麼覺得的。

迪裏安看着那神祕的舞步，輕輕一笑，在地上坐了下來。

蒂皮自言自語地點着頭，又用尾巴輕輕拍了拍迪裏安的腳，催促他同意。

「……感覺好像也沒那麼親近。」

「你不也這麼覺得嗎？」

「而且還經常吵架。每次見面都吵，被莉亞罵了好幾回呢。但我覺得關係挺好的。」

翠綠的草、色彩繽紛的花朵鋪滿四周，被風吹拂的草像在歌唱般搖曳。

真到了回憶時，卻只記得吵來吵去被莉亞說教的情景。

「嗯。我們以前是挺常見面的關係。」

就在那一瞬間——

「……我們見過？」

——『妳好？妳叫什麼名字？』

「所以我會莫名其妙地討厭你。總覺得你把我的朋友搶走了。」

「一週三次，還挺常見面的。」

畢竟自己是守護這片村莊的守護精靈，他們對自己有所期待或許是理所當然。

哪怕自己只是個看似不過一棵樹的精靈本體，她都如此接近自己。

——『長得這麼寒酸的傢伙是這片森林的精靈？』

看到他與蒂皮在一起的模樣似乎讓她很開心，她露出如盛開的花朵般的笑容。

「能洞察我本質的，莉亞是第一個。」

每當直面自己不曾知曉的過去殘片時，他就覺得心裏不太舒服。

——『那，要和我做朋友嗎？』

面對這連癢都不癢的腳步，迪裏安哼了一聲，衝動地問道。

蒂皮慢慢地回憶過去。

沉浸在懷舊中的蒂皮忽然尖叫，抬起小腳踢了踢迪裏安的膝蓋。

似乎是喜歡降低後的視線高度，蒂皮輕輕跳起，穩穩落在了迪裏安膝上。

——『要不乾脆剁了吧，或者直接烤了也行？』

——『我叫阿麗亞內。大家叫我莉亞。』

在遼闊大地上挺拔而立的樹前，跪着的莉亞身上灑落下一片陽光。

蒂皮低聲開口。

『剛剛那是……？』

大概是察覺到他的目光，莉亞抬起了頭。

迪裏安久久地望着那一幕。

蒂皮分明對他抱有親近感。

「我從莉亞年幼的時候就開始守護她。看着她成長，直到她最終與你一起離開爲止。」

——『能不能好好相處？他說是我朋友。蒂皮，你也是。別吵了。』

他甚至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蠢到喫醋喫到前世的自己身上去。

「啊，真是！你和以前一點都沒變！莉亞到底爲什麼在這一生又遇見你這種傢伙啊！」

「不是啦，反正我們是一週能見三次的關係，算親近沒錯。」

『沒想到會在這種事情上感到被排除在外……』

可在他的記憶裏，根本沒有這個小爬蟲一樣的傢伙。

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地方很溫暖吧？」

『又是所謂的過去嗎。』

一直盯着迪裏安看的蒂皮眯眼笑着補充。

「我獨自一人度過了非常、非常長的歲月。」

——『一直都是一個人嗎？一定很孤單吧。』

——『……嗯。那好吧。』

莉亞也好，納丹也好，甚至連這蜥蜴都知道的事，爲什麼唯獨他不知道？

——『——莉亞，這是什麼？什麼野獸？不是像妳一樣的人類。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生命體。』

「我過去是個什麼樣的人？」

——『……既然你這麼說，我忍忍吧。』

「明明是精靈，心胸卻這麼狹窄。」

莉亞的笑容上方模糊地重疊起某個影像。心臟「咚」地沉下去。

彷彿曾在某個時候看過這一幕。

這是他絕不會當着莉亞面開口的問題。

「和現在一模一樣。雖然長得不一樣，但內裏完全一樣。」

幼稚又小心眼。蒂皮一邊直接吐槽，一邊低聲補上一句。

「但也正因爲如此，你們纔會再度相遇吧？」

風吹過來。溫柔又暖和的風。

「花兒起舞，蝴蝶歌唱，羣星降下祝福的那一天……你們再次相遇了。」

如同這片土地一般，蒂皮草葉般的眼瞳緩緩彎成新月。

「這種事……應該就叫做命運吧。」

「命運……」

又來了。像有人攥住心臟般，胸口猛地收緊。

平靜的內心掀起波濤。未經整理的感情衝破高築的堤壩傾瀉而出。

「你知道，你失去的是什麼嗎？」

隨風而來的聲音輕聲問道。

「……記憶。」

「想找回來嗎？」

如夢般迷離的眸子裏泛起異色。

他當然想找回來。大家都知道的記憶，只有他不知道，這種感覺讓他很討厭。

即使在莉亞的記憶裏活着的那個人，正是過去的自己。

「想。」

「很好。我來幫你找回你遺失的東西。」

焦急卻依舊溫柔的聲音吸引了他的視線。

『這是夢？』

「阿麗亞內。我是這座城堡的主人。」

＊　＊　＊

陌生的記憶攪亂了腦海，身體也無法隨心而動。

迪裏安恢復意識，是三天後的事了。

迪裏安對那急切爬行的身體在心裏嘆了口氣。

遠處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還沒找到記憶，就快凍死了。

沒過腳踝的雪冷得像要凍進骨頭裏。

迪裏安舉起被寒冷僵硬的手，按住自己的腹部。

像花蕾綻開的清麗微笑讓迪裏安死死攥緊了被子。

迪裏安睜開了眼。他正走在一片廣闊的原野上。

『搞不清楚這是在幹什麼。』

『那隻蜥蜴到底做了什麼？』

看清靠近自己的女子面容時，迪裏安倒抽一口氣。

迪裏安因疼痛而低吟，艱難地在雪地中前進。

迪裏安茫然地望着滿臉擔憂的她，不由自主開口。

「大人！」

「振作點啊！大人！」

隨即，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讓他的意識漸漸遠去。

「妳是誰？」

「喂——！」

『這是我遺忘的記憶？』

隱約的聲音有些耳熟。

那種迫切感並非他的意志。

「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不，他即便不問，也已經知道答案。她是誰——迪裏安最清楚。

靠着部下的犧牲才撿回一條命，但在這寒冷裏又能撐多久呢……

這個聲音是……

「身體感覺如何？」

「——！」

溫柔的聲音，體貼的眼神，柔和的觸碰。

「您醒了嗎？」

『被敵人襲擊了。明明一再警戒……』

＊　＊　＊

刺骨的寒風像刀一樣刮過全身。

「……利桑德羅·羅海姆。」

不由自主浮現的記憶，全都是他所不知道的畫面。

也就是說，眼前這位女子是莉亞的前世。

蒂皮露出狡黠的笑，一躍而起，輕輕敲了下迪裏安的額頭。

「利桑德羅·羅海姆。是個好名字呢。」

意識逐漸模糊時——

「畢竟，我們好歹也算關係不錯嘛。」

剛纔還是春意盎然的平原轉眼消失殆盡，刺冷的冬天籠罩了他。

「阿麗亞內，妳也……」

「……」

頭埋進冰冷的雪地裏，迪裏安皺起眉。

呼——

腹部正流着黏稠的血，也伴隨着劇烈的疼痛。

明明應該說一句「我沒事」的……她會擔心的……

這個念頭剛浮起，體力耗盡的身體便向前撲倒。

「敢問大人的姓名是？」

一雙急切的手把他從雪地中拖了出來。溫暖的懷抱抱住了他的頭。

正微微張開的嘴脣最終也沒能吐出聲音，迪裏安昏了過去。

話沒說完，聲音便模糊下去，迪裏安暗暗咬緊了舌頭。

『真蠢。怎麼連話都說不好？』

爲過去那個傻乎乎的自己生着悶氣，莉亞卻明朗地笑着伸出了手。

「叫我莉亞就好，大人。」

迪裏安猶豫片刻後握住了那隻手。那雙手，無論現在和過去都一樣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