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話

他聲音興奮得過頭，讓我眼前一陣發暈。

「我不要！絕對不要！」

「真遺憾呢。」

他說的是真心話。那傢伙迪裏安，真的就是這麼想的。

遺憾都要滴出來了。

不對，他昨天之前還不是這樣吧。

當然，他本來就是個有點油嘴滑舌的人，但怎麼突然一下子飆成這樣了？

看到我震驚的樣子，他微微一笑。

「普通得要死的幸福中。」

不，那一點也不普通好嗎。

這不長的對話就把我精氣神都抽光了，我耷拉下肩膀。

平時也沒這麼誇張，今天特別是完全沒有中間值。

「要是這麼喜歡那就以後對你的戀人說吧？」

「是的，我正在這麼做。」

迪裏安的眼睛彎了下來。

「對夫人。」

「啊，是……。」

我彆彆扭扭地回答。

這傢伙，腦子真的沒問題嗎？怎麼感覺一夜之間更油膩了？

「是是，把這種話對別人說就好，總之你太過頭了。待會兒你要是被人家嚇跑了怎麼辦。」

「不是，我不是說我啦。只是別人難道不會這麼想嗎？」

「無所謂。」

一副「我不接受反駁」的樣子。

「誤會和錯覺嗎……這可不好說。我只相信我自己的感情。」

我和他對視，一字一句地說。

「可如果一開始的起點就錯了呢？如果那一切都是誤會和錯覺建立出來的關係呢？」

「當然不會消失。但迪裏安先生，你現在堅信我們是夫妻，相信我作爲你妻子，以後也必須一直在一起。」

「我說會！」

「那你要怎麼辦？」

現在是必須弄清楚的時候了。

結果，他笑了。

「有啊。」

我點點頭示意他一起走，他便跟了上來。

「莉亞小姐，妳對我就沒有感覺到什麼嗎？」

「不會。」

可我覺得很有所謂啊？就算他沒記憶，這行爲也太不正常了。

會讓人誤會的因素不止一兩個。

『是神聖力的問題？還是因爲他堅信我們是夫妻的問題？』

我趕緊把納丹抱起來。

我重新抱好納丹轉過身，迪裏安擋在我面前。

說實話，我以爲他會繼續喋喋不休堅持我們是夫妻，或者發火。

不知道你在期待什麼，但你今天真的很膩味。

「……嗯。」

「我覺得你會在意哦？」

我用完全沒有笑意、無比認真的聲音說。

「……妳想逃嗎。」

「我只按着自己的感情行動。」

「就算我們真的是陌生人，那一起度過的一個月也不會消失吧？不會吧？」

不知不覺天亮了。雖然有點早，但可以下山了。

「其他人無所謂。」

「會。」

女主們爲什麼會從優秀的男主身邊逃走？那都是因爲太過執着了啊。

……現在是氣上頭了所以直接開始用半語了是吧？

他大步靠近，輕輕整理我垂下來的頭髮。

每天每天都能感覺到。我這麼回答後，迪裏安臉上閃過一點微弱的期待。

「納丹，醒啦？對不起。」

「迪裏安先生，要是我們其實根本就是陌生人，你打算怎麼辦？」

好像還沒完全清醒。看樣子要恢復精神還得花一陣子。

他在延續剛纔的話題。

那揚起的嘴角柔和又帶點凶氣。

「我們現在就要回家了，你沒事吧？」

「膩味。」

我從他身邊走過，拉開小屋的門。

好吧。隨他怎們都行，只要他別恢復記憶後又追着要殺我就行。

「我說不會。」

『看來得抱着走了。』

「所以就算是妳，也沒有干涉我感情的權利。」

正當我們漲紅着臉吵着「會」、「不會」的時候，角落裏傳來了聲音顫得快碎掉的嗓音。

順着頭髮滑下、掠過脖頸的手落到我的肩上，柔軟但帶着點欺壓似的輕撫。

「……是啊，這個……確實。」

「不會。」

我也沒有那理由，也沒有那權利。

剛睡醒的納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隨你吧。」

全都說得對，我也沒法反駁。

「……吵死了。」

＊　＊　＊

「莉亞小姐，看好腳下，要是掉下去就糟了。」

「嗯，我有在注意。」

即便如此，迪裏安還是一邊顧着藥草包，一邊顧着我，忙得團團轉。

我看着那鼓囊囊的藥草包，撓了撓臉。

感覺太欠他人情了。

『這是什麼？哎，雪花之息？』

『精靈說是答謝給的。』

不是報恩喜鵲，是精靈居然會來回禮的日子竟然被我遇到了。

『託你的福，委託也順利完成了。真是太好了。』

我環顧四周。遠處已經能看見我們家屋頂了。

太好了。我們住的木屋離家並不遠。

「大家肯定都在等了，我們快走吧。」

迪裏安那羣狂信徒到底會做出什麼事，我完全不敢想。

『只要別亂翻我家就好了……。』

突如其來的不安讓我加快了腳步。

呼——吐出的白氣在空氣中碎開。

「莉亞小姐，妳還打算繼續住在這裏嗎？」

聽到迪裏安的問題，我搖搖頭。

「不，我也差不多該換住處了。」

位置暴露了，離開纔是安全的。

「說了要走，但還有很多東西要整理，沒那麼快啦。」

就算我一臉爲難，迪裏安也毫不在意。

他話一落，我立刻拒絕。

「你剛剛不是還說要走嗎。」

『是因爲沒記憶嗎，金錢感一點都不正常。』

「那妳打算去哪？」

「我沒裝。」

「具體是哪些？」

「算了，乾脆直接在宅邸裏建一間咖啡館吧。」

「嗯，最好安全性高點。」

「是是，快來。不來我就走啦。」

雖然很誘人，但不太對吧。

「……」

迪裏安安安靜靜地聽我說，時不時附和兩句。

當時也沒多想就定居在這裏，完全沒想到會這麼冷。

怎麼了，還不是像被搶了糖的小孩一樣的表情。

「又要換？」

這些都是我一直只敢想想的東西。

我停下了腳步。

「光是想想就覺得不錯。」

「拒絕。而且我也不是馬上要走。」

「……啊？」

「然後附近最好有便利設施。最好有娛樂的地方。」

「所以，跟我一起去希納斯公爵家吧。」

我被寒冷的冬風吹得發抖。

而且我也不想去王都。也不想遇到艾娜，更不想遇到艾娜的那羣「魚」。

「只要我回家族，馬上就把這些全部買下來。莉亞小姐想去的時候隨時都能去。」

「那就和我一起去吧。」

「想去暖和點的地方。」

我一興奮，就他面前嘰嘰喳喳地說了起來。

『納丹看起來也希望能離開。』

「那咖啡館怎麼樣？」

畢竟住了一年，東西不少。

我望向迪裏安身後那片山林。

休息日坐在露臺喝着咖啡看街景的生活。

「安全很重要。」

爲什麼話題會變成這樣？

「欸欸……？」

『說神聖力對他無效是什麼意思啊。我這不都能用嗎。看來還是得去見哈里斯……。』

雖然還要繼續躲着人，下個落腳點肯定還是偏僻的地方，但想象又不花錢。

就算看到我滿臉錯愕，迪裏安還是不停繼續說。

「你的裝可愛在我這兒沒用哦。」

沒裝？你那語氣都泄露了啦。

「還有，如果有面包店就好了。我想喫馬卡龍。」

太離譜了，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唯一讓我介意的，就是他說「神聖力對他無效」那句。

荒蕪的森林開始慢慢恢復生氣。

雖然是不小心被迪裏安牽進來，不過也就到這裏爲止了。

四周安靜得奇怪。

規劃得很好的公園啊、能做頭髮的美容室、賞心悅目的劇院。

「什麼啊，你那表情。」

『完美！』

「我的表情怎麼了。」

我轉頭一看，迪裏安竟然停在後面，用那種表情看着我。

咖、咖啡館？我趕緊捂住嘴。

雖然是寒冷的冬天，看不到什麼青綠，但能感覺到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活力。

同樣順着我視線觀察到改變的迪裏安開口：

「這是莉亞小姐做出來的。」

「到現在都像在做夢一樣。」

「但這是現實。」

他撫上樹幹。

「妳看，新生的枝芽已經冒出來了。」

昨天還是腐爛塌陷的樹木，如今完全換了樣子。

會呼吸的森林，裝滿藥草的袋子，都在告訴我「這是真的」。

風吹來。不是刺骨的風，而是溫柔的、和煦的風。

風裏傳來輕輕的耳語。

『莉亞，醒啦？』

誰？突然出現的聲音嚇得我猛地轉身，可那兒什麼也沒有。

「莉亞小姐？」

看來只有我聽到了，迪裏安困惑地問。

「那個……」

我本來張了張嘴，最後又搖了搖頭。

我大概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

『蒂皮。』

沒錯，那聲音是蒂皮。

但等待我的，是變成一片廢墟的家。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嗯，我得走了。』

迪裏安那開心的聲音在我耳邊嗡嗡響。

『嗯！莉亞，妳已經要走了嗎？』

我的小窩……！我的甜蜜的家，一夜之間消失了。

不這樣的話，一個晚上怎麼會塌成這樣？

＊　＊　＊

『那個，在妳生命結束之前，妳還會再來看我嗎？』

塌下來的屋頂裏火焰直衝天，房子四處都是大洞，風呼呼地灌進去。

咯吱咯吱的小笑聲讓我也忍不住笑了。

『會的。我會去。』

變成火海了啊！

人生據說是 B（Birth0;出生1;）和 D（Death0;死亡1;）之間的C（choice0;選擇1;）。

聽着他開心的聲音，我閉上了眼。

我最珍惜的被子成了破布一樣掛在窗邊飄啊飄。

『嗯。』

『被炸彈炸過嗎？』

「莉亞小姐，看來妳得跟我一起走了呢。」

『妳答應我了哦。』

你高興什麼啊？我都快哭了。

人生是在 B（Birth）和 D（Death）之間的 C（操0;cao1;）。

不，錯了。

「和我一起走吧，夫人。我會對妳很好的。」

終於到了！我擦了擦額頭的汗，輕快地推開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