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話

「艾倫大人雖然顯得年輕，但做的事情跟隔壁的老爺爺沒什麼區別啊！」

整個對話過程中，他一直說「這個嚐嚐、那個也喫喫」，到底要餵我喫多少。

都已經是晚餐時間了，我卻一點都不餓。

看到我一臉生氣的樣子，大概是安心了吧，迪裏安的聲音裏浮現出鬆了口氣的感覺。

「原來是在尊敬老人啊。沒想到是在跟老爺爺聊天，我誤會了。」

「尊敬老人……」

我扶住額頭。

到底是怎麼能把思路走到那邊去的。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環顧了一圈四周。幸運的是，沒有別人聽見。

幸好這裏是人跡罕至的後園，不然我差點就要變成玩弄迪裏安的女人了。

「果然不行。下次我也得一起去。」

「別說傻話了。光是碰到神聖力就會痛的人，還去什麼去。你知道迪裏安先生在神殿裏經歷過多痛的事嗎？」

我一邊數落他，一邊啪地拍了他一下背，迪裏安卻愉快地笑了。

「當然知道。那地方跟我格格不入嘛。」

「知道還想再去？別說這種會出大事的話。絕對不準去！」

「這樣一說，我反而更想去了呢。莉亞小姐會更在意我吧？」

哈，真是。好心替他着想，他卻還喜歡得不得了。

「別笑。你一點都不帥。」

我伸出食指，壓住他嘴角的兩端，把笑意按了下去。

露出既不像笑又不像哭的奇怪表情的迪裏安張開嘴，咬住了我的手指。

我一臉呆滯地看着他，迪裏安哈哈大笑出來。

我望了他好一會兒，然後輕輕起身。

「不是妳自己湊到我嘴邊來，讓我咬的嗎？我以爲妳是叫我咬呢。」

明明已經該睡覺的時間了，卻奇怪地一點睡意也沒有。

書頁角落畫着一個圓球變成少年的圖畫。

【我做的事它都會跟着做，它想要得到我的愛。】

故事發展得越來越引人入勝，我移開看圖的視線，繼續翻頁。

「再來一次吧？」

感覺就像有人在釘死我：「妳絕對逃不掉的。」

「爲什麼沒有？」

最初的聖女將一個小小的、渺小的東西撿回來養大——這一段是我所知道的內容。

迪裏安突然探過臉來，把嘴脣貼上了我的臉頰。

「又是那樣的眼神啊。」

背後傳來那種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笑聲，久久不停迴盪。

這也是因爲我是命運之子嗎？

我展開了從艾倫那裏拿來的書。

笨蛋。不要習慣那種痛啊。

【然後某一天，那孩子開始變化了。】

都是因爲從艾倫那裏聽到的神諭。

是擔心到快死掉的眼神？不是因爲氣得快死掉的眼神嗎？

「嗯嗯……」

我快速往後翻。翻過六頁都沒有接續的內容。

「一起去吧。有莉亞小姐在旁邊的話，一點都不會痛的。」

但後續內容卻沒有了。我皺起眉頭看着空白的紙張。

＊　＊　＊

被紙劃到的食指開始冒血。

我輕輕撫着那正吧唧吧唧趴着翻來覆去的納丹的頭。

正垂頭喪氣放下書時，指尖傳來的刺痛讓我皺起眼。

「什麼啊。」

好不容易甩掉迪裏安逃回房間的我，鑽進了被子裏。

「啊。」

我翻了個身，去找納丹。

「親愛的……」

吧嗒一聲響動和溫暖的觸感讓我的思考完全停止。

『什麼啊？那爲什麼會變？』

寫着的只有黑暗的惡行，並沒有提到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即使現在回想，依然覺得驚訝。我到底是怎麼能讀懂古代語言的？而且還是用神語寫的這種難讀的文字。

「啊！真是的，從今天開始禁止靠近！禁止身體接觸！」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能一個人悶悶地吞着火氣發愁，這時迪裏安的拇指輕輕拂過我的眼下。

『我真的是命運之子嗎？』

「如果這個也能奏效就好了。」

「呃？你、你幹什麼？」

開頭部分與艾倫所說的一樣。

【掌握語言、學習社會的孩子，丟掉了不知羞恥、像野獸般的樣子，開始漸漸變得像人。思想也好，外貌也好。】

我又翻回那空白頁，把書舉到燭光前照。

『看這個的話，應該能知道些什麼吧。』

「……我嗎？」

雖然叫他走開，但先把他推開然後逃掉的人卻是我。我捂着發紅的臉拼命跑開。

「看來我的誘惑挺奏效的嘛。」

「你真的要這樣嗎?! 」

你是狗嗎？爲什麼咬手……

「啊嗚！你給我走開！」

「名字看不到呢。」

我翻了後頁想找被抹掉的名字，但別處也一樣，全都模糊被擦掉了。

「納丹，睡了嗎？」

【■■就像破殼而出的鴨雛一樣，只跟在我身後。】

「那是擔心我到要死掉的眼神。」

聖女似乎很喜歡「黑暗」，從文字中都能感受到她的喜愛之情。

「妳說什麼？聽不到哦。」

點起一盞不會吵醒納丹的小燈，我打開書桌的抽屜。

『真想問他，那神諭是不是真的。』

神獸在帝國建國之前就已經存在了。或許納丹會知道有關神諭的事也說不定。

『推理小說裏這樣照的話，會出現隱藏的文字……果然不行嗎。』

直到翻到第十頁，故事才又繼續。

【他是個聰穎又機靈的孩子，教他一就會懂十，所以我把我所知道的知識都教給了他。】

聽到「習慣了」那句話，我胸口悶得難受。他那種若無其事、淡淡地說着的話語態度，讓我感到憤怒。

「紙劃傷其實挺痛的……」

在反射般釋放神聖力的瞬間，我瞪大了眼睛——紙上朦朧的文字顯現出來了。

『難道，是因爲神聖力？』

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情，我把手放到書上，釋放神聖力，隨着淡淡的光芒，空白的頁面開始浮現文字。

我讀着越來越清晰的字。

「那個人……出現之後？那個人？」

到底是誰的出現讓「黑暗」改變了？

我完全沉浸在故事中。

【按照父親的意思，我爲那個人指引了道路。但因爲傷勢太重，無法立刻踏上旅程。】

這是同居嗎……？

【以爲他是個冷淡的人，沒想到意外地很愛笑。】

【感覺……有點可愛。】

【他說要我跟他一起離開。我不能那樣做，我必須守護這裏。明明知道不行，卻老是心裏悸動。】

讀到這裏，我呆呆地眨了眨眼。

「……這是什麼，感覺像在偷看別人談戀愛一樣。」

所以說，這是初代聖女的戀愛日記。

『難怪要特別隱藏起來？』

也是，換作是我，也會想把這種酥酥麻麻的戀愛故事藏起來。

要給後代看？太害羞了吧。

【察覺我這種心思的，既不是那個人，也不是我……而是科瑪。】

【總有一天，會有人找到這本日記吧。爲了那一天，我留下了這份記錄。】

帶着哭腔的聲音無力地顫抖。

【我要將那孩子的名字從世上抹去。那孩子沒有資格擁有名字。】

在看到第一次出現的黑暗的名字時，我驚訝得把臉湊得快要貼上書。

原以爲能從日記中得到些什麼，卻只讓悶氣更重了。

但萊克斯特是怎麼找到的？

【那瞬間，神諭降臨。聽見那位的聲音——要我消滅科瑪……我能殺掉那孩子嗎？】

【……靠那個人的犧牲，我封印了它。完成使命的我，也要跟隨他而去了。】

書上各處都能看到塗塗改改的痕跡。是聖女猶豫、痛苦的痕跡。

【科瑪竟然對那個人出手了。想要阻止，但已經太遲了。】

雖然是「我的身體」，卻也不是我的。

日記空白了很久。然後，十天過去了。

【我安撫、哄着開始走偏的他，但那已經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雖然真實得像現實，卻分明是夢。

「爲什麼那樣做，到底是爲什麼！」

「莉亞。」

【得到了力量的黑暗，一個個吞掉聖女周圍的東西，最終打算把整個世界都吞掉。】

「科瑪……？」

我只是淚水直直落下，緊緊抓住那名男子。

【別忘了，莉亞。爲守護那個人，一切才存在。】

【憑我一個人的力量不可能做到。那詛咒的邪氣太強，壓制了我的力量。】

伸向那名男子的手在顫抖。他那焦急地望着我的眼神，讓我心像被撕裂般疼痛。

『啊，這是夢啊。』

我茫然地看着正前方好一陣子，隨後像倒下一樣躺到牀上。然後陷入了那似乎永遠不會到來的睡眠中。

【科瑪貪婪地吞噬一切，體型不斷變大。他的負面情緒很快就化爲詛咒。】

她似乎因必須親手殺死自己養大的黑暗而心痛。

＊　＊　＊

沒想到「黑暗」也有正式的名字。

不過——雖然是「我的夢」，卻不是我的。

「考驗？」

陌生又熟悉的臉，我本能地明白了。

「那東西被封印在羅海姆盡頭的橡樹上。爲了不讓任何人找到、解開封印，被放在最深、最神聖的地方……」

我沿着她留下的話繼續看下去，在最後一頁浮現的名字前屏住了呼吸。

接下來的內容與我在神殿讀過的一樣。

呼喚我的聲音讓我猛然清醒。

但沒過多久，聖女的憤怒爆發了。

【絕不能失敗。爲了那個爲我獻出一切的人，我必須成功。】

【記住，這個是那位給我的最後機會，也是考驗。】

橡樹？光看這段根本無法知道在哪裏。

「爲、爲什麼要那樣做。」

我在夢與現實的模糊間伸出手。

睜開眼時，是一個我曾在夢中見過的臉正望着我。

【是覺得自己的愛被奪走了嗎，科瑪一天比一天更憎恨那個人。那一團漆黑的情緒甚至都傳到了我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