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６話

「過得好嗎？」

一隻蝴蝶扇動着翅膀，身體一抖一抖的。

「看來是因爲下雪而興奮呢。」

在我周圍忙碌地飛來飛去的蝴蝶，簡直就像個興奮的孩子。

當然，蝴蝶並不會真正開口說話。也不存在什麼能溝通交流這種事。

我只是，能夠感受到它們的情緒而已。

正當我看着那些像跳舞般旋轉的蝴蝶時，聽見了納丹的聲音。

「莉亞，現在已經相當熟練了嘛。」

「都修煉一年了，要連基本都做不好那才糟糕吧。」

我聳聳肩，將停在指尖的蝴蝶輕輕送飛出去。

修煉。這個詞給人的感覺很宏大，但實際上沒什麼大不了的。

因爲學的只是最基本中的基本──神聖力的運用。

「你知道我當時聽你突然說要把蝴蝶實體化時有多喫驚嗎？」

這隻金色蝴蝶並不是真的。可要說是幻象，也不是。

蝴蝶是一種類似世界流動般的存在。

只要是生命呼吸的地方，就無處不存在；但沒有神聖力的一般人是看不見的。

只不過，只要像現在這樣釋放出龐大的神聖力，它們就能顯形，一般人也就能看見蝴蝶。

『莉亞，我一直說過——既然能看見，就要懂得讓別人也能看見。』

我最先學會的就是讓蝴蝶實體化。

『然後是跟它們變親近。』

「不久後，迪裏安那傢伙的詛咒會想喫東西的。」

「那就是絕對權力嗎？」

雖然對培養藥草幫助很大，但每天都像修道一樣修煉真的有必要嗎？

「做得很好。」

「莉亞，要是妳肚皮都快貼到後背了，面前卻放着一塊香噴噴的肉，妳能忍住不喫嗎？」

「可是之前不是喂得很飽了嗎？」

「不可能。就像皇室自稱絕對權力一樣，也有另一個巨大的勢力啊。」

『現在是因爲失憶，做不到而已。』

問題不但沒減少，反而翻倍還回來了。

『我還以爲給他書就會安靜……』

但迪裏安很強。強到足以守護自己擁有的一切，也強到詛咒狂暴時還能勉強壓制。

因爲蝴蝶們從一開始就很親我。

「羅海姆帝國是神聖國家。看建國史就知道，是唯一神『歐貝勒斯』創造世界並建立了帝國，是擁有悠久歷史的國家。」

「既然是神聖國家，神殿的力量自然很強。首都有供奉唯一神『歐貝勒斯』的大殿，在那之下，則是以神忠實的僕從、曾爲使徒的天使們名字所建的神殿，遍佈帝國各地。」

於是蝴蝶們便彷彿成了管弦樂團的團員，隨着我的動作而動。

「別擔心。不會像之前那樣可怕地暴走了。只要有一隻野獸的生命力，也足夠緩解飢餓。只要不是特殊情況的話。」

迪裏安。

「可是這些真的有用嗎？」

專注於找回記憶之後，迪裏安幾乎手不離書。

迪裏安暴走的情況並不多。

「……」

程度嚴重到，除了喫飯和睡覺，其餘所有時間都投入在讀書上。

真是大錯特錯。

對於皇室來說，與其牽制迪裏安，不如握手合作更有利。

我曾待過的納達尼埃爾神殿，也是其中之一。

前任大祭司怎樣我不知道，但現任大祭司對權力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而我的憂心，也跟着越堆越高。

納丹滿意地看着，時不時給我一些稱讚。

那當然忍不住。

「希納斯公爵家。」

那並不難。

從建國時期就存在的家族。甚至可能比皇室還要古老。

＊　＊　＊

換句話說，希納斯是與帝國共同成長的活歷史。

「倒也是……」

聆聽我說明的迪裏安提出了問題。

「我本來就不想遇到危險情況啊。」

「神殿不干預，所以皇權也穩固地維持着。」

「既然是擁有能組織自身勢力的權臣，皇室不會對其有所牽制嗎？」

他成爲大祭司已兩百年，算是維持了長久的和平。

因爲希納斯支持的人，就會成爲下一任皇帝。

「不能讓他稍微餓着嗎？」

「神聖國家的神權雖然強大，但對政治沒興趣。他們只侍奉神。」

取而代之的，是像瀑布般傾瀉而來的向我發問。

有人甚至把希納斯家族稱作造王者。

也因爲他不再對打掃感興趣，家務因此沒有再被他搞得一團糟。

「萬事都要重視基本功。等妳能像呼吸一樣自然運用神聖力，將來即便遇到危險情況，也能保護好自己。」

擺在迪裏安面前的，是一本用來易懂說明歷史的兒童入門書。

我都餵了他多少啊。瀕死的半具屍體也不會吞這麼多神聖力吧。

上千年之間，皇帝的姓氏換過好幾次，但希納斯公爵家始終穩如磐石。

「本來希望在那之前讓他出去的……可天氣看樣子不打算幫忙啊。」

我用食指點了點書頁的一角。

他就是突然闖入我平靜生活的暗礁般的存在。

我依次指着上面大大的插畫。

後院的積雪越堆越厚。

「如你所說，並不是沒有過牽制。但都失敗了，最後選擇了共生。」

就像納丹說的，雪一點也沒有停下的跡象。

「那當然是最好……但妳身邊不是就有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發的傢伙嗎。」

「肚子嘛，很快就會餓的。」

也就是說，只要生命沒有真正受到威脅，就不會發生暴走。

我慢慢舉起手，撥動空氣。就像當了一名指揮者一樣。

他會暴走，意味着生命亮起了警告燈。也就是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詛咒了。

因爲希納斯選中的人必定會成爲皇帝。

「只要希納斯不先拋棄皇室，皇室就絕不可能背離希納斯。」

尤其是現在這一代的主人，是迪裏安。

太危險了，不能當敵人。

「乍一看希納斯很像幕後權力，但他們其實也對政治沒興趣。覺得那玩意兒古板又無聊。」

順帶一提，這是迪裏安本人說的。

他對自己的人、自己的領地以外的事完全不關心。

周圍的人打架鬥毆，他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那就是迪裏安。

當然，希納斯家世世代代都有獨來獨往的傾向，而迪裏安更是歷代最無所謂政局的人。

「理解了嗎？迪裏安同學。」

「是的，瞭解了。莉亞老師。」

迪裏安偶爾也會表現出意外的一面，比如像現在這樣，被我稍微捉弄一下也會接住。

「這是非常容易聽懂的優質講解呢。」

甚至會像現在這樣進一步反擊。

『是對我變得自在了嗎？』

那就好了。

因爲有點小興奮，我對迪裏安提出的問題都盡心盡力回答，但不久便碰上瓶頸。

「老師，我有個問題。」

「老師，我這邊聽不懂。」

「老師。」

「這是……？」

就像他已經知道，我之前說過的所有謊言一樣。

與我用惋惜的眼神看着他背影相反，迪裏安連看都不看一眼。

「嗯。一定是的。」

「你？」

『那樣的話，我就麻煩了……』

「別太擔心。你一定會再見到他們的。」

那微弱卻能感覺到的思念，讓胸口隱隱刺痛。

「多比是什麼？」

「有問題就問我。這副身體看起來這樣，但活得久，知道的多。」

「迪裏安，我不要當老師了。從今天起我是多比。」

「……當然有啊。一定有的。他們肯定在焦急地找你。」

意味深長的話。

「你這個小子！」

「莉亞，我以前是什麼樣的人？」

「老……師……。」

「沒錯，雖然我看起來年輕，你大概不信。」

搖搖晃晃、疲憊至極的納丹走進了臥室。

「這是事實呢。」

「我有姓氏嗎？身份是什麼？職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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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太……」

即使吞了那麼多知識，他仍然飢餓。

我從衣服堆裏舉起一隻襪子大喊。

頭頂傳來納丹的嘆息聲。

要瘋了。真的要瘋了。再聽到那個「老師」我感覺要得神經症了。

「我有家人嗎？」

我忙着疊衣服，聳了聳肩。

雖然害怕迪裏安、戒備迪裏安的人很多，但如今在他身邊的，全是對他宣誓效忠之人。

「瘋了嗎。照照鏡子吧。還是說已經老年癡呆了。」

「莉亞……在我恢復前別碰我……」

「多比是家養小精靈。找到襪子就能獲得自由。」

接下來被鎖定的目標，自然就是我。

「迪裏安，是你太折磨她了，就別再問了。莉亞現在過載了。」

所以，只要雪一停，他們肯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找到迪裏安。

迪裏安像海綿一樣吸收着納丹那龐大的知識。

「是這樣嗎？」

嗯。多比自由了，所以我不當老師了。我胡言亂語着繼續疊衣服。

無差別的提問狂轟濫炸朝我襲來。

但我還是肯定地回答。

「啊，所以才說胡話啊。」

而把一切都掏給他的納丹，則像生命被抽乾般，面色蒼白地看向我。

「多比自由了！」

胡話?! 太過分了！雖然確實是胡話，但多比聽了會受傷的好吧。

嗯，多比可是自由的小精靈。

短短時間內精力被吸光，我只好投降。

頭頂上傳來殺氣騰騰的爭吵聲，但我輕鬆無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