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話

時間飛快流逝，和莉亞一起生活的一個月轉瞬即過。

雖說是段不短的時間，對迪裏安而言卻彷彿只是一瞬。

因爲他並不是活在那段時間裏，而是在追隨着記憶的足跡前行。

有的日子漫長無比，有的日子卻眨眼間就過去了。

即便身處如同奔流河水般迅疾而過的時光裏、任由自己被時間沖刷，迪裏安也從未在任何一刻將視線從莉亞身上移開。

「大人。看起來快到春天了。發芽了呢。」

連走路時隨腳踩過、無人會注意的野花，莉亞也會因爲看到它而像孩子般歡喜，喊着春天來了。

『那時候和現在都沒有變啊。』

看到她珍惜生命的樣子，他露出了微笑。

但那微笑在莉亞張口的瞬間徹底消失。

「大人。您也該回去了。」

「莉亞，妳又來這套嗎。」

「您必須成爲皇帝。引領您走上皇帝之路，是我該做的事。」

莉亞一下抓住他的手，懇切地說。

「不能在這裏虛度時間。」

她一次次將他往外推的樣子，讓他忍不住笑出聲。

他彷彿看到在威爾赫姆城裏，那時的莉亞爲了把自己送回皇都而費盡心思的模樣。

『連這種地方都一模一樣啊。』

相似的地方還不止這些。

「你這傢伙！馬上從莉亞身邊離開！」

只因哪怕一點點，他也想和她再多待一會兒。

「莉亞。和我一起去皇都吧。我想和妳一起去。」

爲了不擇手段地得到她的心。

「誒？」

『連這關係一點都沒變過。』

這一個月來他以爲自己已經很努力地表達心意，難道還是不夠嗎？

「我、我第一次見過你這種瘋子！誰會用這種方式去得到心愛之人的心啊！」

他假裝不知道莉亞那試探般的「是不是該回去了」的心思。

「納丹說得沒錯。」

利桑德羅將破碎的王國、支離的國家重新整合成帝國，但百姓們對急速變化的局勢既困惑又不安。

「要是莉亞願意跟我走，那當然好得不得了。不過應該不容易吧。」

「我的目標是成爲皇帝。這是我一生的夢想。但最近卻開始覺得，放棄一切也好，只要能和莉亞在一起。」

難怪納丹和蒂皮每次看他，都罵他一點沒變。

「納丹！你最近是怎麼回事啊？」

原本泛着淡紅的臉頰像染上了顏料般迅速變得通紅，一點點蔓延，最終把整張臉染得滾燙。

只是假裝順着她的意願，欺騙了她。

「……」

當然，這是赤裸裸的謊言。

這混賬！根本沒在聽我說話！納丹氣得毛都炸了。

「呃啊！我真的最討厭你了！」

「我會讓您成爲皇帝。」

莉亞的這句話並非虛言。

「若只是抱着輕浮的心情動搖莉亞的心，那就算了吧。」

然而他卻一次次找藉口留在城堡裏，連「該回去」的理智也被他刻意忽視。

熟悉到難以相信那已是千年前的事。

迪裏安向後靠去，苦笑一聲。

會不會國家再次覆滅？會不會又爆發戰爭？

只剩下迪裏安一個人呆滯地站着，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留下來的納丹。

聽着納丹滿是哀嘆的怒吼，迪裏安放聲大笑。

「輕浮……如果真能輕浮就好了。要是能的話，我早在半個月前就離開這城堡回皇都了。」

伴隨他的告白，莉亞呆呆地眨了眨眼。那表情像是還沒完全理解自己聽到的話。

「真稀奇。我原以爲你會追上莉亞。」

「那傢伙眼神太不純……呃！」

「你、你……！」

莉亞是唯一神「歐貝勒斯」所選中的首任聖女。

「你、你真是！不是那樣的啦。大人，對不起。」

看到迪裏安和莉亞獨處，納丹像風一樣衝來，滿是警戒。

「我、我這是什麼情況。該準備午餐了！我先走啦！」

「按理說，我半個月前就該走了。」

「作爲交換，請站在我身邊。如果我成了皇帝，而那位置理應屬於妳。」

早先那副吵吵鬧鬧的樣子全然不見，納丹沉靜地望着他。

「要是把你綁走帶去皇都，莉亞會跟來嗎？」

手足無措的莉亞猛地站起身。

他本就打算成爲皇帝，與莉亞的意願無關。

「哎喲，莉亞怎麼就遇到你這種人啊……」

「如果妳希望我成爲皇帝，那我就成爲皇帝。」

遇見她後一週，他的傷勢已全部復原，暴風雪也早就停了。

但莉亞當然不知道這一切，只是慌了手腳。

「你真的打算和莉亞一起走嗎。」

「可要讓我丟下莉亞一個人走，我的腳就邁不開。」

「是莉亞撿到了我，你怪誰呢？」

「是那樣沒錯。」

「啊……」

迪裏安望着因爲震驚而張口結舌、完全僵住的納丹，自言自語般說道。

連他的臉都不敢直視，急急忙忙把話說完後就逃跑似的離開了。

＊　＊　＊

而莉亞一舉消除了所有的紛擾與不安。

「莉亞看起來也不是完全沒感覺。」

而他，則是聖女所選擇的人。

「哼，我說了，那傢伙對妳起了歹念。」

『簡直跟以前一樣過分相似啊。』

迪裏安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微笑道。

百姓們一邊期盼君主，一邊又心懷畏懼。

「你這傢伙……」

「利桑德羅·羅海姆。父親選中的君主就是他。」

莉亞的意願即是神的意志，僅這一句話就足夠了。

「陛下。」

「不是說不要這樣稱呼嗎？」

「……利桑德羅。」

當她小心翼翼地喚出他的名字，他滿意地笑了。

看到他的笑容，莉亞翻了個白眼。

「在別人面前可絕不能用名字稱呼你。別人看到我隨意直呼皇帝尊名，會怎麼想啊。」

「會覺得我們是戀人吧？」

「我說的就是這個問題！妳也別對我用敬語啦。該用平語，對吧。」

莉亞嘟起嘴，說怕被人看見誤會。

她這模樣既可愛又欠揍，讓他像是懲罰似地輕咬了她的嘴脣。

折騰了很久後，他才放過她，看着她被燒得通紅的臉，眯起了眼。

「對聖女用平語，可是不得了的事啊。」

「但……但……」

「妳不是答應過，如果我成爲皇帝，就站在我身邊的嗎？答應過要成爲皇后的，忘了嗎。」

「……利桑德羅。我之前就說過，我不能結婚。我是聖女啊。」

雖然法律並未禁止聖女結婚，但莉亞始終拒絕他的婚事。

因爲身爲聖女的她親自傳達神諭、扶他登上皇位。

若是之後又與他成婚——神諭可能會被質疑爲夾雜私情。

他完全沒有娶其他女人的打算。

輕輕伸出的手點了點迪裏安的額頭。

迪裏安抱着依偎在懷中的莉亞，在她額頭上落下輕吻。

「這模樣更方便讓人放下戒心嘛。」

「這裏是哪裏？」

「我會從旁系中挑選合適的孩子，培養他作爲繼承人。」

他真的沒想到，自己竟會如此無力地、先她一步離開。

一個陌生的聲音插入，迪裏安神經猛地繃緊。

「隨便呼喚神的名字可不行。」

「所以，請娶其他貴族家的小姐吧……」

死亡的痛楚依然生動得像刻在骨髓裏，可爲什麼會這樣？

這灰白、空無一物的空間，就像——

雖然她知道區區這種小瑕疵不足以動搖利桑德羅·羅海姆，但她不想讓他的名聲出現任何一點污點。

他每天都憧憬着與莉亞共同度過的日子。

聽見迪裏安尖銳的嘲諷，歐貝勒斯哈哈大笑。

「虛空。」

那樣一來，皇帝的正統性勢必被放在口舌中議論。

他心中「儘快培養繼承人、把皇位讓出」的念頭逐漸變得堅定。

「你不會真以爲我原本就是小孩的模樣吧？」

＊　＊　＊

雖這麼說，卻看不出任何不悅。

並堅信——那一天已經不遠。

雖然聽莉亞說過，他是封印黑暗而犧牲性命——

他圓圓的臉突然靠近。

只是——令人驚訝。事發太快，他甚至來不及反應。

「你看，就連被稱爲鐵血君主的你也中招了不是？」

「你真是……」

他確實死了。

那是他曾經夢寐以求的皇帝之位，但在遇見莉亞後，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

「小孩？我只覺得惡趣味。長成那樣的歲數，還用孩子的樣子出現。沒想到所謂的神竟如此變態。」

「這是你從黑暗中帶回來的詛咒之空間。」

看着對方那像頑皮孩子般的笑容，迪裏安皺起了眉。

「你在說什麼！皇帝當然要留下後嗣啊！」

「不喜歡的話，那妳就做皇后。」

「來，散散步吧。」

「別走。不要走。」

但莉亞始終沒有接受他的求婚。

『這傢伙的興趣可真是驚人啊。』

迪裏安立刻憑本能認出了不知何時出現在眼前的存在。

「若不是妳，我誰都不會娶。」

與其作爲皇帝統御天下，他更想作爲莉亞的丈夫，或是與她相像的孩子的父親來生活。

不過，那也沒關係。兩人雖然沒有舉行婚禮，卻已如同夫妻。

不痛，也不令人不快。

「歐貝勒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