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話

「莉亞小姐，我好痛。」

抽抽噎噎，丹特悲傷得直掉眼淚。

「丹特！給我精神點。要是身體被奪走的話……！」

但已經太遲了。

原本清澈的眼睛瞬間染上卑劣的光芒，向我冷笑。

「看見了吧？這孩子的意識還活着。可如果硬把我扯出去，會怎麼樣呢？」

大概會休克而死吧。科瑪用滿是笑意的聲音低語。

「妳可是爲了保護孩子才一路追來這裏，如果死掉了不是很麻煩嗎？不是嗎？」

我不得不站起身。

「要是你敢對丹特做什麼，我不會放過你。」

「我什麼都沒做。他只是又睡着了而已。」

他愉快地揚起眼尾微笑，我氣得胸口發悶。

心臟被怒火緊緊勒住，胸口劇烈起伏。

一直靜靜看着我的科瑪抬手碰了碰我的眼角。

「明明恨不得立刻殺了我，但又因爲這具身體的主人而可惜得下不了手的眼神呢。」

「滾開。」

我咬着牙甩開他的手，卻還是無法粗暴對待。

正如科瑪所說，「丹特是這具身體的主人」這個事實束住了我。

與毫無情分的馬努斯不同，丹特對我來說很重要。

『不應該殺馬努斯的。』

一想到迪裏安，被我壓下的情緒便無法控制地湧起。

我望着被磨得發燙的手掌，深深嘆氣。

「這房間裏任何地方都能去，所以別太生氣嘛。」

漆黑的眼睛，凌厲的眼形。緊抿成一條線的薄脣。

甚至連動作都像貓一樣輕盈。

『給丹特治療時就該發現不對勁的。』

要不要就那一次……哪怕只有一次閉上眼，抓住迪裏安的手就好了。

一個人影浮現出來。就在我想到那人的瞬間，我們對上了目光。

他還好嗎？

正如他說，鏈條長得可以讓我在房間裏隨意走動，但夠不到門。

『真是周到的傢伙。』

「算了。」

我又不是特爾傑，不可能徒手扯斷鐵。

『不，連爺爺來也會很喫力吧。』

都是我的失誤。就在我反覆咀嚼自己的錯誤時——

過了多久呢？

我抬頭，以爲是科瑪回來了，卻看到一名從未見過的女人輕輕關上門。

但她的臉莫名眼熟。

「好想見他……」

「不行。給我精神點。」

滿腔怒火的我強行掰開腳鐐，也拉扯鐵鏈，但全部徒勞。

＊　＊　＊

不止如此，周圍連能當工具的東西都沒有。

「……」

「喂！！！"

那麼多裝飾品，偏偏沒有一個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

疲憊至極的我像摔倒般撲到牀上。

「啊！受不了。」

砰！

要怎麼從這裏逃出去？又要怎麼救丹特？我突然消失，納丹肯定很慌吧。

這是我選擇的路。所以不能後悔。

『是科瑪說的侍女？』

他彷彿早就預料到這一切，迅速把背靠在門上。

我舉手拍了自己一巴掌。不能在這裏軟弱。

「這是爲妳特別製作的。」

「把這個解開。馬上！」

伴隨不祥的聲音，腳踝上感到冰涼的金屬觸感。

『他會受傷嗎？會不會因爲我沒有牽他的手而誤會？』

就在我像唸咒一樣喃喃自語時——

「喂，你這瘋子！」

「什麼？喂！把這個解開！喂！現在—！」

是生氣了呢，還是難過了呢。

咔噠。

寂靜的房間裏，時鐘指針聲格外清晰。

我猛地撲向科瑪。

『像誰……？』

「還給我上神聖力壓制。這個混蛋。」

別生氣？他現在說的這是人話嗎？這傢伙不是完全瘋了嗎？

當怒火漸漸平息，遲來的問題浮上心頭。

「我讓侍女來。有什麼需要就對那傢伙說。」

哐當，伴隨着金屬聲，門打開了。

「雖然我想一整天都和妳待在一起，但我也很忙，要走了。」

徒勞如以蛋擊石的行爲令我筋疲力盡，我粗重地喘息。

還有，迪裏安。

嘩啦。腳剛動，粗重的鐵鏈便沉沉晃動。

不該讓他轉移到丹特的身體裏。

雖然我是爲了保護丹特才追來的，但並不代表我要乖乖被關着。

我往他伸去的手劃過空氣。

那彷彿隨時要消失般的淡淡微笑讓我猛地坐起身。

難道是——

「基拉……？」

「我從沒覺得自己的僞裝有多粗糙，不過看來是瞞不過莉亞大人的眼力呢。」

腳步輕快卻不失安靜，基拉走到我面前跪下。

「莉亞大人。好久不見。」

「妳怎麼會在這裏。」

「噓。」

基拉豎起食指放在脣前。

「我正在執行閣下給的任務。」

「任務？」

基拉把我的腳放到她的膝上，把一根細長的金屬插入腳鐐的小孔。

鎖孔發出咔噠聲，伴隨着基拉低聲道來。

「我接到的第一個任務，是追蹤萊克斯特·布蘭特。」

「妳一個人？」

「不，和暗影騎士團一起。但最終還是讓萊克斯特跑了。」

「我知道。因爲萊克斯特出現在我面前。」

那之後已經過了相當久，基拉卻一直獨自待在這裏做什麼呢？

「暗影騎士團呢？妳一個人來的？」

「追丟萊克斯特之後大家就分散了。閣下命我們去與神殿合流收集情報。」

她的眼神銳利得彷彿丹特若在眼前，就會立刻割斷喉嚨。

「嗯，妳也看到了吧。」

確實。如果披着斗篷戴着面具，別人不會多想。

「不會是這裏吧？」

基拉一邊替我整理凌亂的衣襬，一邊解釋這裏的情況。

「不過幸好我留下來了。因爲能再次見到莉亞大人。」

生怕遺漏了什麼，我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在公爵宅那邊發生什麼事了吧。」

「是不是因爲我不夠值得信任……」

「……是。」

也就是說，她潛入科瑪的基地收集情報時，偶然發現了我。

說什麼永遠關着我，結果一個小時都不到就自由了。

我卻突然抓住基拉的肩，把她壓到牆上。

「一場大戰。啊，塞拉沒事，別擔心。」

剛想到「像刀一樣」，基拉已經從袖子裏抽出短匕。

『說什麼要把我永遠關起來。結果呢。真好笑。』

『對家人都這麼嚴格……』

必須找別的方法，不能殺宿主的身體。

不可能不知道。那裏正是三皇子馬努斯花重金收買、擴建的黑市，也是我曾掌握過的馬努斯的弱點。

「……那傢伙不是丹特少爺，對嗎？」

被那傢伙算計過太多次，我已經無法輕易相信任何人。

我嘆息着放開她。

「……我不能保證。我的職責是保護莉亞大人，閣下也一定希望如此。」

「基拉。不能殺他。丹特還活着。」

她立刻垂下肩，一副沮喪的樣子。

我趕忙抓住她的手。

「先離開這裏，找辦法聯繫外面比較好。」

「是。也剛好今天是地下拍賣的日子。」

「是因爲丹特少爺嗎？」

沒有吞過黑暗的碎片，也沒有被操控。

我瞥了一眼掉在地上的腳鐐，冷哼。

「是。是黑暗。丹特已經被它奪走身體了。」

「是。這些是這裏提供的面具，別人一定會以爲您是顧客。」

要怎麼做？怎樣才能讓科瑪徹底消失？

「……可是。」

「這樣不會被認出來嗎？」

「很清楚嘛。」

我不停擺弄戴在臉上的面具。我的面具是一張豎着豎耳朵的兔子面具。

「要帶您去安全的地方嗎，莉亞大人？」

在我面前的這位，是貨真價實的基拉。直到此刻我才鬆了一口氣。

『真的是基拉嗎？要是被科瑪操控了呢？要是這是個陷阱？』

我不斷追問她，同時心裏滿是懷疑。

「嗯，知道。在塔倫街地下，對吧。」

「……莉亞大人？」

基拉的眼睛微微顫抖，看着我的目光像受了打擊。

「嗯。」

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迪裏安先生不在的情況下，能命令妳的人只有我，對吧？」

我無視她的表情，仔細檢查她的身體每一處。

「參與者都戴面具嗎？」

＊　＊　＊

久違見到的基拉還是老樣子。

基拉臉上顯露出驚慌。

「那我不允許妳殺他。」

「莉亞大人……您是在懷疑我嗎？」

「莉亞大人，您知道阿雷斯特領地有個有名的黑市嗎？」

『……乾淨。』

「但我沒有履行保護莉亞大人的任務。我這種護衛不合格。」

「不是因爲同情。就算殺了丹特的身體，也殺不死黑暗。它一定會逃到別的身體。」

咔噠，伴隨聲響，我的腳踝輕鬆了。神聖力也同時恢復。

但她說至今仍未看見聖女的蹤影。

「對不起。不是妳的問題，換做任何人我都會懷疑。」

「基拉，嚇到妳了吧。抱歉。」

有些人喜歡高調展示，有些人則像我這樣隱藏身份。

走出房間，踏過昏暗走廊時，我忽然察覺到不對勁。

「說起來，一個守衛都沒有。」

「我解決掉了。」

「……可是沒有一點痕跡？」

「不留痕跡地處理，就是我的專長。」

我再次意識到塞拉與基拉都曾是頂尖的刺客，並點頭向她豎起大拇指。

「誇獎我就收下了，莉亞大人。這邊走。」

正跟着基拉爬上樓梯時——

我察覺到遠處有微弱的神聖力。

「基拉，等一下。」

我環顧四周，抬手指向一處方向。

「往那邊去會到哪裏？」

「大概是……牢房。」

牢房裏竟有神聖力？未免太可疑了。

「我要去那邊看看。」

「那裏有什麼嗎？」

「嗯，一定有。」

雖然得在科瑪回來之前儘快離開這裏，但我的直覺告訴我——

如果不確認神聖力的來源，我一定會後悔。

看到黑暗中發着光的銀髮，我愣住了。

「這邊。」

「莉亞……？」

看守正哈欠時，被基拉瞬間解決，倒在地上。

聽到我的聲音，本來低垂的頭猛地抬起，速度快得發出聲響。

那股神聖力的主人——正是艾娜。

多虧基拉，我順利進入牢房——

「……艾娜？艾娜，是妳嗎？」

不過沒關係。路我知道。跟着神聖力就行。

如新綠般翠色的眼睛看向我，瞬間睜大。

乾淨、迅速。

連基拉也是第一次來，不太敢走。

「路挺複雜的，您沒問題嗎？」

「哈欠——呃？」

看來沒走錯，前面有個正百無聊賴的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