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話

鬆開了與卡西斯緊握的手，艾娜猛地站起，動作粗魯到連椅子都搖晃，朝我們大步走過來。

她的雙眼滿是敵意。冷得令人發寒，難怪迪裏安曾說過不要靠近她。

「莉亞大人。爲什麼像您這樣的人，會和那種傢伙在一起？」

「……誒？」

「靠在那種不正之徒身邊很危險的。說不定哪天連您也會被他吞掉。現在開始我來侍奉您。馬上跟我一起……！」

這話，是能當着別人的面說的嗎？什麼叫不正之徒，什麼叫會吞掉我。

『迪裏安爲什麼坐在那裏一句話都不說？』

當事人不做聲，反倒是我心裏不舒服，委屈又憋火。

『爲什麼我這麼生氣？被罵的人又不是我。』

聽到最後我再也忍不住，甚至在艾娜的話還沒說完前就猛地站起身。

可能是被我這突兀的動作嚇到，她的眼睛狠狠顫了一下。

「聖女大人，請您說話注意分寸。」

「誒？可是，那個人身上有詛咒……！」

「殿下，我們先告辭了。納丹，走吧。」

「莉、莉亞大人。」

我無視她焦急伸出的手，徑直轉身離開。

明明不需要做到這份上，但情緒完全不受控制。

「莉亞大人可是我的守護天使啊！」

艾娜帶着極度委屈的聲音喊着。之前我確實被那樣的哀求牽着走，但那也是到此爲止了。

「聖女大人。我不是誰的守護天使。」

看樣子我沒提，他壓根不會去在意。

與他相處越久，感情越深，而且都訂婚了，他當然是我的重要之人。

我牽住了迪裏安的手。可能沒想到我會先牽他，迪裏安猛地一抖。

好像習慣成自然了一樣，迪裏安笑了笑。

『但這也不能當面說吧！』

「莉亞。」

「生氣。」

「爲什麼？當然是因爲……！」

「啊啊，有這麼回事。」

但他還是忍不住，嘴角不斷往上翹。

「被罵的是我，爲什麼生氣的是妳？」

但看到他那樣，我反而更火了。我抓住他的胳膊猛地搖晃。

「沒有。」

我也嚇了一跳，想把手抽回來，但下一瞬間，他反而更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那你要是看到我在街上被人罵，你不生氣？」

「聖女說了那種壞話啊。」

「……原來是這？」

「我們回去吧？」

胸口還是有點不舒服。

我也嘗試推開他很多次。

剛見面的時候，完全沒想過會變成這樣。

「莉亞，妳生氣了？」

若說我必須守護的人，那就是納丹和迪裏安。

所以我反而更難受、更委屈。

其實艾娜說得也不是全錯。我也曾像她一樣想過、擔心過。

「莉亞，妳是在替我生氣？因爲我被罵？」

他甜甜地低語，低頭在我手背上吻了一下。

灼熱的觸感讓我的臉一下燒起來。偶爾露出的這種紳士氣質，真的讓人心跳加速。

這還用說嗎？我直接眯成鯊魚眼瞪他。

「太好了。那走吧。」

冷冷地走出咖啡館後，我看見艾娜的身影映在窗邊——她躺在卡西斯的懷裏，淚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嗯。回去就睡，我累了。不過要怎麼找梅？」

迪裏安捧住我的臉，把我的視線固定在他身上。他將兜帽拉起，扣到我頭上，又牢牢地替我係好。

「你覺得好笑？」

我氣得胸口悶得慌，而他卻像在憋笑似的嘴角一抽一抽。

「遵命，莉亞。」

「當然生氣！」

他那副表情簡直像在說「這還用問？」。

「約好在鐘樓見面。」

突然覺得……我已經給了他很多很多感情。

我沒有保護女主角的義務，也沒有必須去守着她的責任。

「沒關係。我聽這種話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每句都在意的話，只會累死我。」

「那種時候你應該生氣啊！」

「下次我說要給妳安排護衛，就別拒絕。妳知道我剛纔有多擔心嗎。」

他一副剛想起來的樣子點點頭，態度漫不經心。

「對，就是類似那種感覺。所以妳也要學會生氣，知道嗎？」

「迪裏安，你不生氣嗎……？」

果然，被人當面那麼說，換誰都高興不起來。

對敏感的人來說，迪裏安的詛咒更是壓迫感十足吧。

但我已經習慣了他的這種體貼方式，只當是另一種含義，拍了拍手。

「我能問一件事嗎？」

「哪有握住了還給放開的。」

他嚴肅地搖了搖頭。

似乎擔心我跑掉，他連指縫都緊緊纏住我的。

我哽了一下，把衝上喉嚨的情緒壓住。

「因爲重要的人被罵了不是他的錯，我當然會生氣。」

替他生氣、生到喘不過來。

「不然我還能爲什麼生氣。」

看着我的表情是無比溫柔，可說的話卻暴力得驚人。

我得出結論，點點頭，反問他。

我偷偷打量他的臉。和平時一樣懶洋洋的。

「怎麼可能，我會把那雜種的舌頭拔了。」

「什麼。」

『他不會是自覺的吧……？』

視線一對上，他的嘴角又勾起。那表情性感得讓我臉更燙。

然後，我的目光忽然移到他的脖頸。

他的詛咒還在那裏。

自從在威爾赫姆遭襲之後，他沒有再暴走過。

那是因爲他已經學會壓制詛咒——

而且我也經常用神聖力安撫它。

『該做一下了……』

我伸手到他微敞的衣領間，觸向那片詛咒。

指尖剛碰到，迪裏安就疑惑地看了過來。

我釋放神聖力，小心地撫過那詛咒。

「這個詛咒，我一定會給你解開的。」

連艾倫大神官都不能解除的詛咒，我能做到嗎？也許能，因爲我用的力量和他們不一樣。

不，做不到也要做到。

「一定。」

我絕不會再讓他因爲詛咒而被人這樣對待。

決心燃起，迪裏安的眼睛先是猛地睜大，然後柔和地彎了下去。

接着，他突然抱住我的腰，把我整個人拉了過去。我被毫無準備地埋進他的胸口。

熟悉的香氣撲面而來，我的臉一下燒起來。

「你幹什麼?! 大白天這麼多人看着……」

『堂堂的迪裏安·希納斯……會去擔心別人？』

卡西斯久久地看着那畫面。

一開始他甚至以爲那是披着人皮的魔物在演戲，完全不敢相信。

「看來我演技太好了。連莉亞都被騙了。」

他笑得放鬆。

「下次去道歉吧。那樣莉亞小姐也會重新笑着接納妳的。」

他表現得太自然了，不像失憶的人。

想到他不顧周圍，只向莉亞衝過來的樣子，卡西斯又驚又震。

我伸出的手撲了個空，馬車門啪地關上了。

如果自己看艾娜時，也露出那樣的表情，會是什麼樣？

「……嗯。」

遠處能看到莉亞和迪裏安的背影——無論怎麼看，都像一對親密無間的戀人。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覺得我的記憶一輩子都不會回來了，所以延長也沒關係吧。」

「好了，放開我啦。被別人看到很尷尬。」

這並不是壞事。至少他第一次看到了迪裏安的「人」味。

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嘴巴半張着。

重要的人被罵，當然會不高興。

『那也太害羞了吧……』

「那在我的詛咒完全解開之前，妳哪兒都不準去。」

心裏亂成一團，我撅起嘴。

我們一起點頭。

「事情是這樣子的嗎？」

『我原以爲他是不想娶我的妹妹才放煙幕彈，竟然是真的。』

『這犯規吧……』

……糟糕，這話太危險了。

「你的期限是不是越來越長？明明說好找回記憶之前在一起而已。」

「那就好。」

＊　＊　＊

「意思是不被別人看到就行？比如馬車裏？」

但那位守護天使，選擇的不是艾娜，而是迪裏安。

「等一下——！」

「那你的祕密就不會被發現了。」

「既然說到這個，我問你。你真的什麼也不記得？」

「艾娜，先冷靜點，回去吧。」

我正要推開他，卻因爲他奇怪地哽着的聲音停了手。

要不是他講話內容太荒唐，我都要笑出來了。

話音剛落，他就把我推進了馬車。

『守護天使啊……』

「找回記憶妳就會逃走吧。所以就不能讓記憶回來。」

兩人怎麼看都關係深厚。

艾娜默默承認自己的錯誤。

「是啊。」

迪裏安對莉亞的感情，和自己對艾娜的，是同一種。

她是爲了幫莉亞才那麼做，卻沒想到兩人竟是那種關係。

『竟說他是沒有情感的怪物……全是胡說。』

「我把所需的資料都記熟了。我過去的事、家族史、族譜，全都背下來了。」

迪裏安的感情徹底擺在臉上，熱烈到旁人都臉紅。

果然是他。我鬆了口氣，又感到震驚。

他知道艾娜一直在找一位女性。

她說那是隻屬於自己的天使。

卡西斯安撫着哭得精疲力竭的艾娜，好不容易走回街上。

「因爲莉亞不會離開。」

「……是我想得太淺。」

卡西斯輕撫艾娜的頭。

幸好不會因爲我而出差錯——

「艾娜，這次是妳做得過分了。不管是公爵，被那樣說都不會愉快的。」

問題在於，那個對象是被自己戀人稱作「守護天使」的人。

卡西斯輕拍她，讓她振作一點。

艾娜因卡西斯誠懇的建議而重新集中精神，卻忽然在腳邊那長長的影子前頓住。

「退後。」

本能察覺危險，艾娜的眼神變得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