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話

莉亞連呼吸的方法都忘了似的，吱嘎地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一直安靜聽着的納丹。

『真的？』

那樣詢問的眼神裏，納丹慢慢點了點頭。

『連納丹也知道?! 』

莉亞的瞳孔因震驚而細密地顫抖。臉色不僅蒼白，甚至白得像要暈過去似的。

無法承受衝擊的莉亞身形一個踉蹌。若不是特爾傑被嚇到般伸手去扶，她恐怕已經向前撲倒了。

「孩子，沒事吧？是我多嘴了。」

他大概沒想到莉亞會受到這麼大的衝擊，竟也罕見地慌了手腳。

是擔心自己不到他一半大小、柔弱得像會碎掉的莉亞。

莉亞卻連一句「我沒事」的客套話都說不出口。根本做不到。

『從什麼時候？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我在撒謊的？』

她甚至還來不及整理暈亂的思緒。

「老爺，閣下與皇太子殿下已抵達。」

聽到迪裏安回來了，莉亞猛地站起身。

＊　＊　＊

走廊上跨過的步伐粗重，她盯着正前方的臉像是冰冷地凝固住了。

「莉亞，妳生氣了嗎。」

急急追上莉亞，落在她肩上的納丹小聲問。

「我是在生你的氣。明明知道，爲什麼不告訴我？」

「……對不起。」

「算了。都過去的事了，現在說也沒用。」

「皇太子殿下駕到。」

與甜甜蜜蜜的初見完全相反，如今冰冷的氣氛讓卡西斯忍不住瞥向迪裏安。

「莉亞小姐也……過得……」

莉亞粗暴地抓了抓頭髮。

「……迪裏安先生，你對我……沒有什麼隱瞞嗎？」

『難道吵架了？』

卡西斯急忙點頭。再繼續讓她待下去，只怕會出事。

「唉……」

納丹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神情，但莉亞在意的只有迪裏安。

因爲被他抱着，這細微的變化被莉亞放大到難以忽視。

連外人卡西斯都看得出來，迪裏安更不可能看不見。

那雙遠遠看去也一眼認出的紫色眼睛，陰暗地閃着光。

被對方識破自己全部真相的恐懼和害怕，同時又被對方隱瞞的背叛感，以及心底深處悄悄冒出的懷疑。

剛把臉埋在她頸邊深吸氣的他，驟然僵住。

畢竟先欺騙他的人，是她自己。就算迪裏安也對她隱瞞什麼，她也無話可說。

他雖然沒表露出來，但莉亞突然的變化讓他完全摸不着頭緒。

『馬努斯。』

「記憶，你不是恢復了嗎。」

「莉亞小姐。」

明知道這一切，卻仍然稱她爲妻子，對她那樣溫柔。

她和早上完全不同的冷淡態度，讓迪裏安慌了。他伸手想碰她，卻被避開了。

「莉亞小姐，發生什麼事了。」

『明明知道是因爲我才失去記憶的，他爲什麼到現在都沒說？』

「啊，啊啊。好，去吧。」

但迪裏安同樣一頭霧水。

『活這麼久，第一次看到公爵被拉着走。』

「……莉亞小姐？」

「迪裏安先生，我們聊聊。」

正盯着兩人遠去背影的那時，他的余光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卡西斯微笑着接受她的問候，卻忽然停下。怎麼看都不像「過得很好」的臉。

同父異母的弟弟正望着莉亞與迪裏安心消失的走廊，露出愉悅的笑。

侍者的喊聲讓莉亞深吸一口氣。她好不容易平整的臉再次低了下來。

『他不討厭我嗎？難道……就不想殺了我嗎？』

迪裏安怔怔地看着自己懸空被拒絕的手。

「隱瞞？」

像線團一樣亂成一團的思緒無法解開，就在那狀態下迎來了迪裏安。

「好久不見，殿下。」

是不是他離開期間，馬努斯做了什麼？

＊　＊　＊

『對迪裏安……我沒有生氣的資格吧。』

莉亞面無表情地回答。

然而，這複雜的心情根本藏不住。

低沉的嗓音焦急地喚着她。

「抱歉，我想先離開一下。」

說完，莉亞先轉身離開，迪裏安急忙追上。

背後能感覺到他結實的胸膛。那滾燙的溫度讓莉亞猛地閉上眼。

明明剛纔在卡西斯面前還躲開他，現在莉亞卻被他緊緊擁在懷裏。

「發生什麼事了？還是我做錯了什麼？」

門一關上，迪裏安溫柔的手便落在莉亞的肩上。

莉亞強忍着無視他，向卡西斯請求。

迪裏安的臉迅速冷了下來，向莉亞走近，而莉亞卻像躲避他似的後退一步。

莉亞把手放在他環着自己肩膀的手臂上，用乾裂得像砂礫的聲音問。

莉亞推開他環着的手，與他直視。

他驚訝似的瞳孔微微放大，又迅速恢復平靜。

那過分冷靜的態度讓莉亞咬住了脣。

「爲什麼不說？」

「是爲了莉亞小姐。」

「謊話。」

莉亞果斷搖頭。

『爲了我？不對。那不是體貼，也不是心疼。』

『一旦恢復記憶，我就會逃跑。那就必須永遠不恢復纔行。』

就像她爲了活下去而隱瞞真相，迪裏安也是爲了把她留在身邊。

爲了不讓她逃走，把她綁在身邊。

「沒錯。那我就坦白吧。是爲了把妳留在我身邊。」

迪裏安坦然承認。

現在再隱瞞，也只會讓莉亞的信任更破碎。

「妳因爲對我有愧，所以在我恢復記憶之前不會離開。」

毫不遮掩的真相讓莉亞咬緊嘴脣。

『果然就是爲了這個。』

像狐狸一樣聰明的男人，爲了把她抓住，連自己的弱點都利用。

結果，他如願地把她留在了身旁。

然而什麼都不知道的莉亞，卻一直提心吊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恢復。

咚、咚——

這一問，迪裏安沉默了。那明顯迴避的態度，讓莉亞敏銳地察覺到什麼，連忙追問。

「……不是想報復我嗎？你應該會生氣吧。」

甚至還沒到首都！！

他的心臟、他的全身都在訴說——

「妳看起來漂亮，我怎麼會做那種事。再說，我纔沒生氣。」

「那你打算演到什麼時候？」

愛妳。

「所以莉亞小姐剛剛那麼生氣啊。連我的手都甩開。」

果然夫妻吵架都是小事——正這麼想時。

喜歡妳。

只要能與莉亞在一起，他連全然不懂事的白癡都能裝。

「……如果永遠都不會呢？」

可他其實早就全部知道。莉亞再也掩不了僵硬的表情。

莉亞的眼神不由得柔和下來。

『是在威爾赫姆。那時候就已經恢復了。』

迪裏安勾起眼尾，危險地笑了。

雖然迪裏安並不相信她——

察覺到她的情緒已軟化，迪裏安伸手抱住她的腰，將她牢牢關進懷裏，在她頭上印下一吻。

畢竟先撒謊的是她。

『在威爾赫姆的時候，我不是已經道歉、說出真相了嗎？感到被背叛……那也不是罪吧。生點氣又怎麼樣。』

「爲了得到妳，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那強烈而紊亂的跳動讓莉亞逐漸平穩下來。

「要是生氣，我會一路跟着妳撒嬌求妳看看我、愛我嗎？」

知道那是一份因爲太愛她才犯下的行爲後，她的心一下子軟了。

像鼓聲般的心跳傳入耳中。莉亞第一次聽見他的心跳，不由臉紅。

「……」

「直到妳完全落入我懷裏爲止。」

本來繃着臉的莉亞，終於伸手抱住迪裏安的腰。

「妳不是看到了嗎？我差點對馬努斯下手。殺人都不在話下，演戲算什麼。」

「真的那時候?! 」

「隱瞞的事，對不起。昨天就應該說的，可我太開心……錯過了時機。」

「不會是……去蒂皮森林那天？掉進峽谷的時候？」

「那就好了。那我也原諒你說謊。畢竟你也原諒我的錯了。」

那滿溢的執着，那理直氣壯的坦白——卻讓人莫名安心。

『原來……我是在擔心，那句喜歡，是不是也是演的。』

「倒不是生氣……只是搞不清哪裏是真的，哪裏是假的……難過而已。」

「那我就演一輩子。」

「真的？你不是敷衍我吧？」

胸口發酸，她甚至想要質問他。

失憶的傻子演技，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他大步走近，指尖輕輕撫過她的臉頰，動作裏滿是黏膩的佔有慾。

那不就是兩個月前嗎？

『我根本沒資格生氣……』

『和迪裏安在一起時明明幸福，可心裏總是很不安。』

然而內心某處卻在吶喊：

「到首都之後？還是在威爾赫姆？」

爲了證明自己的真心，迪裏安把她的頭按到自己心口。

她這才明白——

「但你的記憶……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別擔心。從一開始到現在，我的感情全部都是真的。」

迪裏安始終不回答，但莉亞一瞬間明白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像害羞似的。迪裏安帶着笑意在她額頭輕輕一吻。

「不可能。」

「真的？」

隨即，迪裏安當時那些反常的舉動浮現在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