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話

砰！門一關上，刻畫在迪裏安臉上的微笑便像海市蜃樓般消失了。

「你、你這傢伙！又想對我們莉亞做下流的事！」

「吵死了，滾一邊去。我好整理一下思緒。」

輕易將納丹推開的迪裏安坐到沙發上，翹起了腿。

——「是我打了你的頭。」

莉亞的聲音像回聲一樣在他腦中迴盪。

這話挺有可信度的。一般頭部受到強烈衝擊的話，大多都會引起記憶障礙。

但迪裏安並不相信。

他認爲這是莉亞爲了把他推開而耍的另一套手段。

過去一個月來，對自己撒謊、隱瞞真相的莉亞，在他心中的信任度已經穿破地表，直直掉進地球內核。

『我寧願聽納丹那傢伙的話算了。』

可信度甚至比納丹還低。

若莉亞知道這件事，肯定會捶胸頓足後悔。但又能如何呢？這全都是她自作自受的業障。

——「你突然暴走，想撲倒我！」

聽到這句時，他稍微愣了一瞬。因爲這句話讓他想起了一段記憶。

壓在莉亞身上的自己，以及莉亞慌亂的聲音。

迪裏安皺起眉頭，看着腦中零碎浮現的記憶。

或許，莉亞說的是真的也說不定。

『所以那又怎樣。』

就算一切都是真的，迪裏安也不可能放走莉亞。

——『納丹，我鋤頭都舉起來了。』

『反而正好。』

「你這好色鬼是徹底瘋了嗎？從剛纔開始一直在嘟囔些什麼。」

「一起去吧。」

『希望那就是事實的我，也真是可笑。』

梅給的委託期限是一星期。

要不是溫室被弄得一團糟，我現在正乖乖坐着數錢呢。

如果他的失憶真的是莉亞造成的，如果罪魁禍首是她，那就能追究她的責任，把她留在身邊不是理所當然嗎？

「……好吧，一起去吧。」

「要去哪兒？」

「啊，那沒問題。」

朝我靠近的迪裏安，被攔住他的納丹，兩人之間的氣勢角力一路持續到我們抵達村莊爲止。

我把腳塞進靴子裏，一邊回答。

善良又溫柔的莉亞絕不會拋下他。

我立刻接下了梅的委託。

還有我和他之間的這道束縛。

＊　＊　＊

但不到十分鐘，我就後悔了。

迪裏安是迪裏安，但比他更重要的東西正等着我。

納丹裝作捂着後頸，搖搖晃晃。

「你、你！你這小子到底在胡說什麼！」

早知道就把他丟下了。

「嘛，這也挺有趣的。」

於是迪裏安的態度瞬間變了。

——『莉亞，這是梅傳來的委託。』

迪裏安對納丹的抱怨左耳進右耳出。

可惜的是，現在沒有辦法馬上解開誤會。

不知何時換好衣服的迪裏安在我旁邊穿鞋。

迪裏安回頭看向我。那眼神在問：對嗎？

——『要我去找雪花之息？這好像有點難……』

望着莉亞丟來的平底鍋，迪裏安輕笑了一聲。

能壓制那可惡詛咒的神聖力，會讓人上癮般的甜蜜香氣，還有待在她身邊時纔會出現的穩定感。

連天下的納丹都在後悔。迪裏安真是各方面都了不起的男人。

「這樣就沒人認得出來了。」

我點了點頭。

「不行啦。萬一有人認出你怎麼辦。」

「莉亞，是我錯了。我當時就該把這小子丟掉的。」

都怪某位誰誰先生把藥草全給毀了。

這段時間被迪裏安不斷戲弄，我已經疲憊不堪，只能乖乖點頭。

「身爲守護神卻事事幹涉，你的樣子真是難看。」

迪裏安是個天生的賭徒。

甚至能把自己都當成賭注往外扔的那種。

他一直稱呼我爲夫人，最終舉白旗投降的人是我。

按照莉亞說的，他確實是個瘋子。

「離遠點，岳父大人。」

所以若這是真相，那簡直是一張再好不過的牌。

——『梅說會給大額三張。』

迪裏安比我預想的還要瘋。

瘋子跟正常人對上，獲勝的當然是瘋子。

叫他別來他也會偷偷跟來，與其那樣不如一起行動算了。

我瞪着迪裏安的後背。

「這樣啊。那麼岳父大人，請您現在就回家吧。別不識相，讓我跟莉亞小姐享受二人時光。」

——「現在雖然困難，但我會想辦法給妳解開的。」

『那冤家。』

「去村子啊。有要緊的東西要買。還要買食材。」

這一切，都必須是他第一次發現、屬於他的東西。

兩邊同時喊得我耳朵直疼。

只能等納丹找到方法爲止。

「要好好伺候他。我是孤兒，是納丹像父母一樣愛我的。」

有什麼做不到的，給錢就能辦事。

唯獨露出來的嘴角勾起漂亮的弧度。

不知道從哪找來的，披着斗篷的迪裏安滿臉自信地說。

無論事情怎麼發展，他都沒有要放棄莉亞的打算。

若她說的全都是真的，那麼他現在的樣子就是爲了得到一個打碎他腦袋的女人而焦頭爛額。

「我在成爲守護神之前，是莉亞的監護人！和父母一樣的存在啊！」

「對長輩哪有這種說話方式！」

我必須在一週內找出雪花之息。

「給我滾遠點！離莉亞遠一點！你這無恥之徒！」

「原來是岳父大人啊。」

「納丹，噓。我們快到村裏了。」

「等着瞧吧，迪裏安……！」

緊抿着嘴脣的納丹狠狠瞪着迪裏安。

「這樣閉着嘴多好看。不是嗎？」

「迪裏安先生你也別再逗他了，把這個拿着。」

我把華麗的花紋購物籃遞給他。

「今天迪裏安先生的角色是搬運工。」

「樂意之至。」

「哼！迪裏安，你那樣子真是可笑……」

「……」

看到拿着花紋購物籃的迪裏安，我和納丹都說不出話。

『真他媽合適。』

連納丹也沒話說，只能瞪着眼。

「莉亞小姐，我們走吧。」

拿着俗氣花紋購物籃的迪裏安大步踏入村莊。

＊　＊　＊

第一次來村子的迪裏安似乎覺得一切都很新鮮，不停東張西望。

只要稍微分神，我就覺得好像會把他弄丟，於是抓着他的手臂帶他逛店。

「需要的都買齊了，回去吧。」

「午餐不喫嗎。」

「餓了嗎？再忍一下嘛。回家就能喫好喫的了。」

一看就知道是：我不滿意。

「誒？」

在他的壓迫感下，孩子快哭出來似地低下頭。

後頸一陣發麻。對自己命懸一線的事還能這麼泰然自若。

「什……？」

斗篷下露出的嘴脣緊緊抿成一條線。

忽然手腕被抓住，一股強勁的力量把我拉了過去。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帶我走進附近的餐館。

披着黑斗篷的大男人和快哭的小孩的組合，確實很引人注目。

「我怕孩子哭了會引來目光，所以擅自把他們打發走，對不起。你沒有生氣吧？」

鼻子撞上他結實的胸膛，隱隱作痛。

「誰說的。我們只是來買東西的。」

……約會？這？約會？

「哎呀，真是的，對不起啊。」

「喫完午餐再走啦。」

「那可不行。我們還得約會五十年呢。」

迪裏安沉默地看着孩子。

慌張的孩子的視線、灑滿地板的橘色反光，還有被弄溼的迪裏安衣服。

「再約兩次我就要死了啦！」

「反而該給那孩子頒個獎。」

「……」

「你也知道你現在狀況有多、麼、危、險。喫午餐還是回家喫吧。」

「對、對不起。」

『感覺在四處招惹事端。』

「沒關係，你們回去吧。」

「我馬上回來。妳先坐着。別擔心我。」

在我反應過來之前，我已經被拖進餐廳，我掐了掐迪裏安的胳膊。

……我真該閉嘴。

「你聽說了嗎？聽說聖女出現了。」

「歡迎光臨！」

是餐館裏跑來跑去玩鬧的孩子撞上了他。

「好歹是約會，也該喫頓飯吧。」

「……去擦一擦吧。」

終於趕來的孩子母親不停鞠躬道歉。

「差點出事了。」

「你那臉怎麼了。」

「不要鬧……！唔。」

「等、等下……！」

推開餐館門，叮鈴——風鈴聲清脆響起，伴隨着從裏面飄來的香味。

「對不起……」

斗篷下露出的嘴角柔和地放鬆。

正好有店員出現，把迪裏安帶走。

「兩位嗎？這邊請！」

跟迪裏安在一起，總覺得精力被榨乾。

「都說了是約會。」

「沒關係。走吧。」

不用你說我也會的啦？

「你到底想幹嘛？」

「我帶您去。」

緊接着——我背後傳來「砰」的一聲。

「沒事。下次不要跑了，好嗎？」

我連忙在更多目光投來之前拍了拍孩子的肩。

我努力說服他，但他根本聽不進去。

「準確來說，是夫妻出來買東西。和和氣氣地。」

「我有什麼可生氣的。莉亞小姐擔心我，我只覺得高興。」

我坐到店員引導的角落位置，拿起菜單。

我從他懷裏脫出，回頭望去。

我好不容易把一直向迪裏安道歉的母子送走，然後觀察他的神色。

「他成功讓莉亞小姐擔心我。真是了不起的孩子。」

「啊，我也聽說了。照預言所講，她是在赫盧亞的棄土上出現的吧？」

聖女？

艾娜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