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話

特爾傑推了迪裏安的背一把。

他竟然親自來到寢室叮囑，可見今天的事有多重要。

因爲今天——必須去迎接皇太子。

以平時的迪裏安而言，他絕對不會做這種麻煩事，但既然是他親口說要先把皇太子請來，那就得負起責任。

同時，也是爲了向外界展示，希納斯將支持皇太子。

「莉亞小姐，我會盡快回來。」

於是，在迪裏安離開後的現在，我正與特爾傑面對面坐着插花。

我正剪掉玫瑰的刺，卻被刺在臉上的視線弄得實在無法再忍，於是開口問道。

「爺爺大人，您有話要說嗎？」

「咳、沒那種事。」

沒有才怪，他的視線要在我臉上戳個洞了。安靜坐在我旁邊的納丹也覺得負擔過重，表情相當彆扭。

就算故作無事地把頭轉開，他還是不斷偷偷瞟我。

『這是什麼組合啦。』

一雙結實的二頭肌手臂，卻拿着嬌弱的花朵，還看我的臉色的爺爺。

離譜的組合讓我一時語塞，但我先鋪了臺階。

「請隨意問吧。」

果然像是等着這句話似的，他開口了。

「妳跟三皇子是什麼關係？」

哈，我就知道。完全在預料之中。

「沒有任何關係。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他是三皇子。真的。」

要我用焦急的眼神說出『命運』嗎？

「迪裏安有多喜歡妳，要是妳一頭撲向三皇子可不行。知道嗎？」

「因爲被困住，沒有任何聯絡方式。」

「我能去哪嘛。我可是終於被爺爺大人認可了。」

「難道，妳想去嗎？」

「因爲暴風雪被困，所以一起住了一個月。」

「那麼久他都沒召喚夏騰嗎？」

「……還沒認可。」

本來只是單純的好奇，逐漸變成審訊。

本以爲是胡說八道，但或許萊克斯特說得沒錯？

「那小子，不是能乖乖待着的人……」

『一起……住了一個月？同一個屋檐下？』

「那爲什麼會那樣──」

一味逃避不是辦法。必須整理好立場，把過去的牽絆徹底斬斷。

迪裏安根本不可能和別人貼身相處。更別說讓莉亞一點傷都沒有地活着。

我迅速反擊，特爾傑「呃」了一聲，避開我的視線。

「發火？他對我超級好啊。飯還是他親自做的呢。」

但特爾傑還是滿腹疑惑。懷疑只會越來越大，不會減少。

那搖搖欲墜的花朵就像特爾傑的耐心一樣。

「連熊都替你打了，結果還是沒獲得認可嗎？」

「那傢伙會乖乖聽妳的話？不會發火嗎？」

特爾傑誤會了我低頭的理由，急忙追問。

「不能去。」

「是啊。雖然洗碗跟打掃真的不行，但煮飯很好喫。」

但他懷疑的並不是這個。

正噴着鼻息大喊的特爾傑，猛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立刻閉上嘴。

男人怎麼能出爾反爾。還是希納斯最德高望重的長輩。

從思緒中醒來，便看見特爾傑握住玫瑰的手一僵。

啪嗒——折成兩半的玫瑰勉強掛在花枝上晃動。

特爾傑不斷清嗓子，拼命逃避現實，然後悄悄轉移話題。

「我當時救了受傷的迪裏安先生，從那時開始有了緣分。」

＊　＊　＊

解不開的疑點像滾雪球一樣讓特爾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事到如今否認也沒用。

明明前幾天才說要我跟他分開，現在竟然變了？

看到我忍不住得意的表情，他這才反應過來。

「那小子……做飯……？」

莉亞把當時在森林救下倒地的迪裏安的事告訴了他。當然，摔破頭那部分略過了。

當然，要在迪裏安面前說。一個人跑去的話萬一出事就麻煩了。

光是「會煮飯」這句話就夠他嚇暈了，結果連洗碗都做？

「誒？」

被他認可的感覺讓我的嘴角忍不住抽動。但現在被看到我笑肯定會被唸到死，我連忙低下頭。

等等，這意思是特爾傑在勸我？叫我別跟迪裏安分手？

救命之恩他可能感激，但更多的可能性是懷疑對方是敵人，然後先幹掉。

「那妳跟迪裏安是怎麼認識的？」

以迪裏安的性格，在喜歡上別人前就會把對方先處理掉。

特爾傑非常清楚威爾赫姆的恐怖暴雪。迪裏安正是去了那地方降雪最多的時期。

「我不準！妳都偷走我孫子的心了，還想去哪兒！」

他的臉上滿是焦躁。

『就算沒殺，至少拷問過吧……被拷問過的話，這孩子不可能還在那傢伙身邊。』

『因爲沒有聯絡方式所以沒召喚？這不可能。那傢伙會想盡辦法聯絡的。』

「咳咳。」

那絕對不是迪裏安。是披着他皮的魔物。

莉亞順利避開了這尖銳的問題。

「誒？」

「對！既然我都認可了，妳可怎麼能──！」

「而且您還答應過我，會允許我們結婚的？」

一個月內產生好感，然後相愛，也不是不可能，但特爾傑太瞭解自己的孫子了。

「論權力、財力、外貌都是迪裏安完勝。那種乳臭未乾的小鬼根本不是對手，妳也知道吧？」

『就是說啊。我什麼感覺都沒有……看樣子得找他聊一次纔行。』

『難道失憶是真的？』

「是誰先告白的？」

「迪裏安先生。他伸手邀請我一起去首都的公爵邸。」

面對特爾傑的盤問，莉亞淡淡回答，同時回想起當時誘惑她一起走的迪裏安。

『那時候確實有過。』

雖然是兩個月前，卻感覺像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完全沒想到我跟迪裏安會變成這樣。』

差點被回憶迷住，但特爾傑不會讓她沉浸。

「果然初戀是可怕啊，你們在威爾赫姆那一個月裏相當火熱吧？熱到直接訂婚。」

「……是。那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個月。」

確實夠「火熱」。幾次被襲擊、暴走、誤會……

是絕對無法忘記的一個月。

「我想着沒有迪裏安先生我就活不下去，所以就一起回來了。」

納丹的表情瞬間扭曲。

對，確實是因爲需要纔跟着來的，要躲避黑暗，找個安全的地方。

但聽上去就像世紀戀愛。

暴雪中綻放的一朵花似的愛情，不就是這樣嗎？

然而，特爾傑的野獸直覺告訴他——

莉亞在說謊。

不是全部是謊，而是用真話摻着巧妙的假話。

『果然，他失憶是事實。』

「我敢斷定。那小子失憶過，也找回記憶了。」

吉賽爾的丈夫雖然是貴族，但不是丹特的親生父親。丹特是吉賽爾婚前懷的孩子。

「聽說失憶是真的啊。」

莉亞爲了保護迪裏安而隱藏真相。

『原以爲是這孩子先接近迪裏安，沒想到是反過來。』

說過去的事都是聽別人說的，所以只能相信。

這種事，失憶狀態絕不可能知道。也不是隨便查就能查到的。

迪裏安知道是吉賽爾與平民所生。

特爾傑的話讓莉亞的眼睛一顫。

「那沒教養的小子就是我孫子。」

特爾傑的聲音就像宣告死刑一樣。

「……誒？」

「他是在妳面前演。」

「妳不覺得奇怪嗎？就算失憶，也太完美了。」

婚前懷孕，而且孩子的父親是平民。這在當時參加繼承考試的吉賽爾是個致命弱點。

「怎麼可能。他根本沒有任何徵兆。」

表面上，莉亞看起來很鎮定。

但她背脊的冷汗已經溼透。

「什麼失憶，根本是胡說八道。如果他失憶，他能像現在一樣嗎？」

看到她真的是「完全不知道」，特爾傑抹了抹額頭。

因此，爲了掩蓋弱點，才迅速與現任丈夫結婚。

一句話，讓莉亞的臉瞬間慘白。

「所以……他不是演的，他是真的恢復記憶了？」

這已經無需懷疑。血脈相連的人一眼就能認出。

慌亂的莉亞遲了一拍纔回答。

「就連親近的副官們都不知道的事。他卻知道，還知道最深的內幕。」

砰！砰！砰！

她不是沒懷疑過。因爲他像是無所不知、完全熟悉一切。

兩人是利益關係的空殼夫妻。

把什麼都不知道的純鄉下姑娘誘騙到手，一直玩弄到現在的——竟然是迪裏安自己。

「爺爺大人也聽過那個荒唐的傳聞啊。」

太慌張的莉亞，甚至不知不覺承認了「他失憶過」。

但每次她問，他都會說自己還沒想起來。

「……如果那傢伙失憶的話，他會知道丹特的親生父親是平民嗎？這事只有那天餐桌上的家臣們知道。」

「是失去後又找回來了。」

至此，謎團終於拼湊完整，特爾傑嘆了口氣。

「孩子啊。光是看眼睛就知道了。我會認不出我孫子的眼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