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話

自然而然地想到「要去救莉亞纔行」時，迪裏安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爲什麼要？』

他雖然找到了龍之心，但因爲失憶，時間被耽誤了整整一個月。

他得儘快回去，把花丟給皇太子，然後迴歸家族。

『我沒有在這兒耗着的時間。那女人算什麼，讓我特地花時間？』

迪裏安找不到要去救那個曾經把他腦袋砸裂的女人的理由。

「可是，爲什麼……」

爲什麼會這麼擔心啊。

「你在嘀咕什麼呢！都說了莉亞很危險！」

他否認在失憶期間對莉亞產生的情感並非屬於自己，但最終……也失敗了。

「……得去纔行。」

現在，先照着自己心臟的命令去做吧。

要怎麼對待莉亞，等見到那張臉、聽到她的聲音之後再決定。

那樣的話……就能知道了吧。

自己對莉亞‧戴利絲抱持的情感，到底是什麼。

＊　＊　＊

另一方面，被魔物抓走、帶到敵方大本營的莉亞，對眼前展開的怪異景象嚥了口唾沫。

「嗚！嗚！嗚！」

圍成一圈包圍她的魔物們像原始人那樣整齊移動，發出野獸般的叫聲。

『這不是我錯覺吧……怎麼看都像是在進行獻祭儀式？』

我驚恐地看着魔物們，旋轉手腕。

『那怎麼可能是精靈啊？怎麼看都最終 Boss 吧？』

終於奪回主導權的莉亞拿魔物當盾逃跑。

『看看到底是你贏，還是我贏。』

嘖、嘖。精靈看着她咂嘴的樣子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像是乘着紙船漂流在茫茫大海中，那股辛酸突然湧上心頭。

她想起某天……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克洛德曾講過的傳說。

莉亞爆發神聖力，被力量壓制的精靈發出怪叫。

『萬一碰了之後出事……不，不行，妳可以的。』

這裏。就在這裏。彷彿在吶喊——這裏就是詛咒的源頭。

正按照納丹教我的方式，爲了避開敵人的注意偷偷動手的時候——

砰，砰！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沉重震動聲讓我的背脊一涼。

——蒂皮（Tippi）。

據說這裏的主人蒂皮守護着這片森林，而森林正在枯萎的原因，是因爲蒂皮也在死去。

莉亞靠着岩石，整個人滑坐了下去。

正避開敵人的視線移動時，不遠處，有什麼東西讓她猛地一震。

找到那本體之後，無論是淨化詛咒還是砸碎它，只要動手，勝機就會落到自己這邊。

『現在大家雖然都叫這裏「黑森林」並且避之不及。』

撲騰，一隻鳥飛了起來。

當那雙如熔岩般沸騰的眼睛逼近、像要把自己吞掉時，莉亞掙斷了捆住手腳的木頭。

雖然納丹告訴過她，那是中了詛咒才變這麼可怕，但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把它當成精靈。

在敵方大本營苦戰，她滿肚子都是怨氣。

『呃……要死了，真的。』

『不對吧，無辜的人都要喫掉，這還算什麼精靈？』

隨着在樹木間不斷移動，拉扯她的那股力量越來越強。

那顆渺小不起眼的種子茁壯成長，成爲這片森林的守護者。

莉亞相信納丹和迪裏安，然後開始思考突破現狀的方法。

神聖力即是生命。被詛咒的精靈想吞食莉亞以奪回力量。

這是藥草採集者、樵夫、獵人之間廣爲人知的故事。

啊，明白了。是饞我的力量吧？這神聖力？

『成功了！』

一路滾來滾去，好不容易躲在一塊大石後面，莉亞粗喘着氣。

「我、我的……力量，我的……」

『這算什麼狗血遭遇啊。』

那個被詛咒的精靈雖然外表恐怖，但那並不是它的本體。

『沒想到那傳說竟然是真的。』

躲開魔物和蒂皮的視線，終於站到巨樹前時，莉亞被那股濃稠、陰森到令人汗毛豎起的氣息嚇得肩膀一抖。

『難道……？』

她小心探出頭，看見那些傢伙正在四處忙碌尋找她。

『我找得到嗎？』

不管怎樣，本質是樹，應該能操控吧？

於是，圍繞着樹魔物展開了莉亞與精靈的力量較量。

『本體一定在某個地方。』

很久很久以前，一個少女在一片荒蕪的大地上種下了一顆種子，併爲它取了一個名字。

不知道。但不能什麼都不做。

不幸中的萬幸，是綁住我手腳的工具是木頭做的。

然後迅速翻滾到地上，把手按在樹形魔物的身體上。

『迪裏安，等你來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哈……」

於是，這片森林被稱爲「蒂皮之森」。

要不是迪裏安把溫室夷爲平地，她根本不會爬到這裏來。

映入視野盡頭的，是精靈背後那棵巨大的古樹。

莉亞怒火中燒，但心底一角卻相信——迪裏安一定會來找她。

莉亞對緩緩靠近的巨大身影再次嚥了口唾沫。

『只要操控神聖力應該就能解開。』

莉亞趴着挪動，仔細搜查周圍。

照理說精靈應該是善良又神祕的存在啊。

納丹說過，她的力量很特別。

那麼這個……她也能做到吧？不，必須做到。

莉亞緩慢地、朝那棵樹伸出手。

就在指尖觸到的瞬間——

「嗚啊啊啊！！」

蒂皮察覺到莉亞，怒吼。

從它口中噴出的風壓讓莉亞的身體搖晃，耳朵像要裂開一樣。

「呃！」

撐不住了。抓着樹的手開始脫力。雙腳一點點離地。

就在身體漂浮起來的那刻——

巨大的上半身托住了她的後背，堅實的手臂環住她的腰。

熟悉的懷抱、熟悉的氣息讓莉亞幾乎要哭出來。

「片刻也不能把眼睛從妳身上移開啊。」

貼在耳邊低語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怒意。

＊　＊　＊

迪裏安抱着莉亞，迅速向後退。

就算是他，要和那種山一樣巨大的精靈交手也相當喫力。

更何況，他懷裏現在還抱着必須保護的對象。

迪裏安儘可能拉開與敵人的距離。

「不是說很快就回來嗎，結果在這兒跟這種東西玩？」

那似責備般的語氣讓莉亞的臉皺了起來。

「害怕了嗎。」

透過盈滿淚水的視線，迪裏安的臉都變得模糊。

這表示，她的選擇沒有錯。

蒂皮像小孩一樣大滴大滴落淚，伸手朝莉亞。

剛還在用半語的迪裏安，突然開始端起禮儀。

那是他無意識中養成的習慣。

忽然，她開始擔心起來。

裝作沒事、假裝堅強……其實她真的很害怕。

常說「有的時候不覺得，一沒了才知道空缺」。

和剛纔不同了。原本像要喫掉她的蒂皮，現在卻小心翼翼地靠近。

咚！迪裏安被自己心臟的跳動嚇得後退一步。

剛纔還滿是殺氣的雙眼裏——淚水啪嗒落下。

這可憐的動作讓莉亞從迪裏安的保護中自己走了出去。

僅是這個事實，就讓迪裏安感到胸口被滿足與優越狠狠攫住。

「妳哪裏疼嗎？」

指尖互相觸碰的瞬間——光芒爆開。

「你怎麼現在纔來！那東西要喫了我，你知不知道我嚇死了！」

不然他怕自己會不受控制地咧嘴笑得像個瘋子。

她還想等見到迪裏安時狠狠揍他一頓，結果一見到那張臉眼淚就出來了。

「痛……痛……我好痛……」

迪裏安被她的突發行動嚇到伸手去拉，但莉亞甩開他的手，伸向蒂皮。

他之前發呆似的模樣看來只是暫時的，迪裏安又恢復了平常油滑、溫柔的樣子。

莉亞一邊抽鼻子一邊抱怨。

莉亞張開雙臂抱住迪裏安。

於是像被人用棍子敲一樣，他的心猛烈跳動、作痛。

『你以前哄人哄得那麼順，現在怎麼反而像個陌生人了！』

「咳、對不起。失禮了。」

歷來只找納丹的莉亞竟然先找了自己。

大概是被她突然哭出來嚇到了吧，他一反常態手足無措。

迪裏安小心地抱住莉亞。

「莉亞小姐，回來這邊，危險！」

「莉……亞……」

『沒關係。納丹也沒阻止。』

然而下一瞬，莉亞卻眯起眼看向迪裏安肩頭後方的蒂皮。

「那張難看的臉……」

「知道就好。」

「你又爲什麼躲開啊……」

她撒嬌般拉長的聲音讓迪裏安急忙抬手擋住嘴。

「是我錯了。把莉亞小姐一個人丟下。」

那副甚至顯得迫切的樣子讓莉亞皺眉，而後瞪大眼。

「莉亞，迪裏安。感動的重逢是挺好……但也要看時間和地點。」

「這在你眼裏叫玩？」

於是拉開的距離，又被莉亞一下子補了上來，就像根本不可能逃開似的。

沒想到害怕的心居然這麼快就平靜下來。迪裏安在和不在，竟然差這麼多。

嘖嘖，納丹嘖舌的聲音他也聽不見了。

那口中叫出的名字，確實是叫她。

「這不是當然的嗎，你問這個幹嘛。它們剛纔真的要喫了我！」

迪裏安擋在她面前，舉劍瞄準蒂皮，隨時準備斬下去。

『等迪裏安走了，我該怎麼辦啊。』

他擔心的聲音讓莉亞咬緊了嘴脣。

委屈的莉亞反射性回了句半語。她的聲音不太對勁，讓迪裏安下意識彎腰靠近。

被納丹吐槽後回過神來的莉亞，看見蒂皮靠近，不由得後退。

她這輩子從來沒對付過這種瘋子般的怪物，怕是當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