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話

『難道，他不會游泳？』

我急促地吸了一口氣，立刻潛了下去。

「在那裏。」

在深藍髮黑的水裏找到漂浮着的迪裏安後，我把手臂從他的腋下穿過去，往上方游去。

「咳、咳咳！」

「明明不會游泳，你跳什麼水啊！差點就真的死掉了啊！」

我壓下快要炸開的心臟，拍着不斷吐水的迪裏安的背。

「噓——慢慢呼吸。」

我把拍着他的手改爲輕輕地撫下去，等待他的呼吸恢復。

「還好嗎？看我這邊。」

我抓住像壞掉一樣嘎吱作響的迪裏安的臉頰。

迪裏安被突然的體溫嚇到，想要轉頭。

「等一下——」

「你的臉色太差了。」

大概是真的嚇壞了，迪裏安的臉色蒼白得像白紙。

「你哪裏撞到了？受傷了嗎？」

他看起來就像哪裏受了傷似的，狀態很不好。

『眼睛也不和我對上。』

我捧着他的臉，從頭到尾仔細檢查。

我的視線每碰到他一下，他就明顯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嗯，我馬上回來。」

我一邊撫着他的背，一邊抬起頭。

撐着浸滿水的衣服和全身無力的迪裏安，真是要命。

按照平時的他，這個時候大概會爲了升溫而說「到我懷裏來」之類的胡話，但現在他安靜得過頭。

可能因爲這是迪裏安第一次主動躲我吧……感覺很奇怪。

回去後直接問吧。

要是他躲，我就抓住他不放就是了。

「沒什……沒什麼。」

「迪裏安先生？」

「得先把衣服弄乾。」

我擔心地伸手往他的額頭摸去，迪裏安卻猛地一驚往後縮。

大石頭上有一個能讓人鑽進去的縫隙。雖然狹窄，但至少能稍微遮擋一點寒氣。

「莉亞，我跟妳一起去。」

『有點……失望。』

「你留在迪裏安先生身邊。他現在狀態很不對勁，放他一個人我不放心。」

『爲什麼這麼重！』

啪嗒、啪嗒。木頭燃燒的聲音在寂靜中迴響。我注視着呆望着火焰的迪裏安。

把瞬間變成病患的迪裏安放在一旁，我開始收集周圍散落的樹枝。

聽到這話，納丹看向迪裏安。他大概也覺得迪裏安非常奇怪，只好不情願地點頭。

『一點也不像平常的他。』

這時納丹在我堆好的柴上點了火。

『整個人都恍神了，這怎麼看都不正常吧？』

在零下的天氣裏渾身溼透地走來走去，會凍傷死的。

我趕緊把手收回，用另一隻手捂住那隻僵住的手。

所以更讓我害怕。真的像是出了什麼嚴重的問題。

因爲熊熊燃燒的火堆，衣服雖在快速變幹，但木柴也快速地被消耗着。

我是因爲擔心他纔想檢查一下，他也不用那麼明顯地躲開吧。

還是撞到了頭？

不論理由是什麼，這副回不過神來的迪裏安，讓我怎麼都不放心。

看着納丹回到迪裏安身邊，我反方向走進森林，抱起地上掉落的樹枝。

我拖着沉重的身體四處張望時，聽見納丹在叫我。

我對坐在我肩上的納丹搖了搖頭。

但誰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再來抓我們。

「不要走太遠。」

「迪裏安先生，你真的沒事嗎？」

他說沒事，但我不信。

「啊，抱歉。」

真的，現在的迪裏安怪得離譜。

我揉了揉他微微泛紅的眼角，他這才呆呆地看向我。

是因爲無法游泳的事實讓他受到了打擊？

他像電腦卡頓一樣一直結結巴巴的。

「哈，他到底怎麼了。」

我的心情莫名地沉了下去。

幸好，這一帶似乎不在精靈的影響範圍內，很安靜。

我啪！地拍了自己的臉，然後站起身。

把他無力的手臂搭到我的肩上，抱住他的腰，往森林深處挪去。

察覺到我執着的視線，迪裏安抬起頭。

「我去多收一些柴火。」

像指尖扎進一根小刺一樣，他改變的態度讓我非常在意。

「就因爲我罵他不會游泳……？那種事他不是會因此受打擊的類型啊。」

「莉亞！這邊！」

「我們先離開這裏吧。」

「迪裏安先生？」

『不行，要振作。』

把迪裏安安置在那裏後，我把他的衣服擰乾。

我扶起還是無法恢復精神的迪裏安。

我邊自言自語邊撿木柴。

這時——

背後傳來腳步聲，沙、沙、沙地靠近。

果然，我就知道。迪裏安纔不會避着我。

「現在好些了嗎？」

我滿懷肯定地抬起頭，表情卻瞬間僵住。

迎接我的不是迪裏安，而是一隻樹形怪物。

對，就是像那格魯X的那些傢伙。

毫無逃跑時間，唰地伸來的樹枝纏住了我的手腕。

「放開我！納丹！迪裏安！嗚——！」

我大叫到整個森林都要被震翻時，怪物捂住了我的嘴。

「嗚！嗚嗚！嗚——！」

「吼————」

又有一對怪物走來，抓住我的手，把我反剪了過去。

等一下，這有點不對勁吧！

這被綁手的姿勢怎麼看都像是被逮捕的姿勢。

要抓也正常地抓啊！這樣很像我是什麼罪犯啊！

但怪物們根本不懂我的心情，就這樣把我像貨物一樣拖走了。

＊　＊　＊

迪裏安覺得自己像陷入了沼澤。

那種被往下無限拉扯的感覺並不是愉快的體驗。

——『閣下！我們來擋！您請先避難！』

然後——

「喂，你是瘋了嗎？爲什麼突然這樣！」

想到這段期間做下的荒唐行徑，迪裏安那張英俊的臉扭曲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他猛地把手縮回去。

迪裏安輕觸自己的眼角——就是剛纔莉亞撫摸過的位置。

每當莉亞被叫「夫人」就嚇得要死、拼命反抗的畫面在眼前浮現。

『你失憶是因爲我。』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拼命用乾洗臉的方式冷靜自己。

『是我打了你的頭。像敲碎陶罐一樣把你的腦袋劈了。』

這件事是他人生唯一的污點。

迪裏安用冰冷的眼神瞪着在他旁邊嘰嘰喳喳的貓頭鷹。

「又、又瞪我做什麼啊！」

『……想死。什麼愛？什麼命運？我瘋了嗎。』

他抬手撫上自己乾澀的臉。

而我……

時間過了一會兒，他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像是被人狠狠敲了頭般的衝擊不斷晃動他的腦袋。

想忘也忘不掉。

想到這裏，他下意識一拳砸向樹幹。

『荒唐……』

什麼愛啊，是頭被敲壞了。

乍然間，像火花在腦中炸開似的，無數畫面像煙火般爆裂。

「……瘋了。」

『我……到底做了什麼……』

要是莉亞沒撈住他，他就這麼沉到水底去了吧。

隨着納丹急迫的聲音，迪裏安猛地站起身。

不僅是莉亞，連手下們，甚至海里斯，他都丟盡了顏面。

「哈啊……」

她只說過真話。

身爲公爵累積起來的名譽，被這場鬧劇踩進泥裏，徹底毀了。

她沒有說過一句謊。

迪裏安忘了自己身在何處，猛地吸氣。嗆了水的身體持續往下沉。

從失憶的那一刻，到現在記憶全部恢復的瞬間，那段時光被強制倒帶播放。

這隻瘋貓頭鷹就算被他這麼瞪，也一眼不眨，還說莉亞·戴利絲一直沒回來很奇怪，然後自己飛走了。

——『閣下！遭襲了！』

那些他不知道，卻又比誰都清楚的記憶，浮上來。

終於找到的龍之心、襲擊他的刺客、強行帶走受傷的他而避難的卡娜埃。

「迪裏安！莉亞不見了！」

一個月。

「——！」

模糊的莉亞的臉。

潛意識真可怕。

『總之……先處理那個打我頭的莉亞·戴利絲……』

『……丟死人了。』

砰！

『只要看到妳，我的心臟就跳得很可怕，頭痛得像要裂開，整個人都發昏。這要不是愛，那是什麼？』

那一瞬間，陌生的記憶在腦中浮現。

——『閣下，對不起！』

——『咳，這羣懦夫！竟用這種卑鄙的手段！』

這段時間裏，莉亞·戴利絲未經允許，侵入了他心裏太深。

他握緊迷失方向的手，把拳頭攥得死死的。

『冷靜點。我不會傷害你。讓我幫你治療傷口。』

算了，不重要。

就像被冰水澆了一身，全身的感官一下子醒了。

迪裏安皺起眼角，把身子往後靠。

原來所謂「想變成塵埃消失」就是這種感覺。恨不得把人們腦子裏的自己全部抹掉。

『果然得處理掉。』

就在他思考要怎麼「處理」莉亞的時候——

不，是他真的捱了一下。

像淹了水一般，嗡嗡的聲音劃過耳邊。

冰冷徹骨的水，還有碰撞水面時的衝擊讓全身作痛。

「哈啊……」

他無語了。荒謬到了極點。一種無法言喻的情緒席捲而來。

『迪裏安！振作！給我振作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