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怪物公爵誤把我當成了他的妻子》 · 은차 · 3063 字
施加在迪裏安身上的詛咒沒有一個準確的名字。
不過所有人都這麼稱呼它。
「空虛。」
因爲空空蕩蕩。因爲什麼也填不滿。
他一直都是空虛的。
「是空虛。所以才總是渴求些什麼。」
我能感覺到迪裏安在背後微微一震。
突然,我有點在意他藏在我背後、看不見的那張臉。
是害怕了嗎?還是會嫌麻煩而皺起眉?
又或者,毫無表情、不耐煩地半眯着眼?
「真可怕啊。」
他低低溢出的聲音裏滿是強烈的嫌惡。
那一瞬間,我竟然生出了憐憫,不由自主開口了。
「雖然是這樣,但嘛,也不是一點辦法都沒有。雖然不能解除詛咒,不過能讓它安靜下來。」
「怎麼做?」
「用神聖力。」
只要迪裏安敞開他的心,只要以寬廣的心接受神聖力,那是完全可行的。
「所以妳是用那股力量來讓詛咒安靜下來的?」
「當然啦。」
「所以,只要看到莉亞小姐的話……」
「……」
就在那一刻,他內心翻湧的漩渦化作了溫柔的春風。
什麼都記不起,變得空空如也的自己。
但迎接他的,卻不止莉亞一個人。
原本像有噪音般模糊的記憶,隨着時間推移開始慢慢顯出輪廓。
對我驚慌的疑問作出回應的,是他平穩的呼吸聲。
「莉亞……?」
微微露出的耳朵也紅得發燙。
他困惑地抹過自己的嘴角時——
那麼爲什麼莉亞·戴利絲是例外?
「嗯……」
「終於醒了嗎,你這個無恥好色鬼!」
她治好了瀕死的自己,也壓制了瘋狂暴走的詛咒,是救命恩人。
怒火從腳底燒到頭頂的納丹不停啄他的腦袋。
「看到我就怎樣?」
* * *
不只是這一次。莉亞一直、一直都是他的例外。
這傢伙,真的睡了。
莉亞使用神聖力。
『爲什麼話說到一半?吊我胃口?』
見到我心情會變好,還是變得糟糕?
『空虛。』
迪裏安反射性地伸手去抓襲擊他的人,卻在看到那毫無防備的臉時僵住了。
悶得要死!壓得我喘不過氣的心情無人知曉,夜色卻越發深沉了。
真的睡了?
而迪裏安完全一頭霧水。
「迪裏安先生,該放開我了。」
每當聞到從莉亞身上傳來的香氣,他的心就莫名平靜下來,不由自主將她拉入懷中。
「你在說什麼。」
「喂!要睡也把我放開再睡啊!」
「都抱着我們莉亞睡在一起了,還裝什麼蒜!」
那就是妹妹被搶走的哥哥,或是女兒被奪走的父親的心情的間接體驗——納丹被無法忍受的怒火瞬間吞沒。
站在莉亞身旁會感到安心,與她對視就會放下所有防備。
隨着記憶清晰浮現,迪裏安雙手覆上自己的臉。
曾經懷疑她是不是施展邪惡魔法的女巫,但昨天起那些懷疑已煙消雲散。
『她到底是什麼?』
「迪裏安?你該不會睡着了吧?」
迪裏安因腹部捱了一擊發出悶聲。
即使在失憶前,大概也是如此。甚至可能更甚。
好不容易找到傳信鳥把紙條送出去的納丹,帶着想得到莉亞稱讚的雀躍心情回了家。
『我爲什麼那樣做?』
頭頂上傳來滿是怒氣的聲音,同時,他的後腦一陣刺痛。
迪裏安的聲音越來越小。
就像蝴蝶找花一樣,迪裏安的視線瞬間落在莉亞身上。
『抱着?我?』
從他睜開眼的瞬間,從見到莉亞·戴利絲的第一刻開始,就是這樣。
他不喜歡與人有身體接觸。
慌亂的聲音、染得通紅的耳朵、溫熱的懷抱。柔軟的香氣。
就是因爲這股香味,他抱住了莉亞。
莉亞爲什麼在這裏?剛醒的大腦跟不上眼睛看到的景象。
「竟敢趁我睡着的空檔企圖對莉亞下手?用死來謝罪吧!」
看到兩人躺在同一張牀上熟睡的那瞬間的感受!
然後他想起來了。
『這香味……』
莉亞告訴他的詛咒之名,與他自己非常相似。
『好也好,糟也罷,關我什麼事。』
「心情會……」
「呃。」
那速度,堪稱不是貓頭鷹而是啄木鳥。
我拍了拍像藤蔓一樣纏着我腰的迪裏安的手臂。
砰——
一陣甜甜的香氣突然撲面而來。
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行爲。
迪裏安按住自己的胸口。
與昨夜痛得幾乎扭曲的感覺不同,現在什麼痛楚也沒有。
詛咒任意亂跳時那種骯髒又噁心的感覺也完全消失了。
那是他絕不願再經歷第二次的感覺。
因此,要讓這該死的東西安靜下來,他絕對需要莉亞。
就像渴死的人極度渴望水一樣,他渴求着莉亞。
就在那一瞬,迪裏安依稀閃過了什麼。
是自己壓在翻了個身的莉亞身上,把頭埋在她的頸間的模樣。
『迪裏安。』
呼喚他的聲音讓他的心劇烈跳動。
有什麼像狠狠敲中他的頭般一陣抽痛。
快速閃過的微小記憶碎片讓迪裏安吐出屏住的氣息。
『我做了那種事……?』
難以置信。
他確實對莉亞有好感,但那只是對救了自己的人的好感而已。
他一直這麼認爲……如果不是呢?
如果納丹的話是真的?
那不是愛情。他一次次否認、拼命否認,但倘若那段記憶屬實,那他與莉亞的關係就沒他想得那麼簡單。
更重要的是昨晚她表現出的態度。
『太好了。我還以爲真的要出事了,你知道我嚇得要命嗎?』
「不知道兩人的身份差距,但如果身分差太大,條件好的那方家裏通常會逼他們分手。」
不知不覺間,莉亞與迪裏安的故事已變成一部狗血劇。
「整理好了就好……不過你幹嘛問這個?」
「本大人明明沒什麼肉,你竟敢叫我胖子!」
沒錯,迪裏安完全相信他和莉亞是戀人。
或許,納丹確實接近真相了。
納丹揉着下巴,提出了一個假設。
「我纔不會幫你!」
顫抖的聲音、亂成一團的表情,以及其中浮現的安心。
『也就是說,我是貴族。』
「那這種情況下,是不是應該順從女人的意思?」
「厲害。」
「你在說什麼!男人若在這裏退縮,就是懦夫中的懦夫,根本沒資格當男主角!主角就該克服逆境,奪回愛情!」
即使不願承認,但能解答他疑問的人也只有納丹。
「有一對戀人。關係不壞。但女人卻一直把男人推開。理由也不說。」
咳、咳。納丹清了清嗓子。
平時他肯定會嗤之以鼻,但這一次不一樣。
「別吵,我有事想問。」
明明說不幫忙,納丹卻被這八卦吸引,忍不住開了口。
洗淨所有煩惱的迪裏安臉上露出暢快的神情。
戀愛小說狂熱者納丹激動得不行,斬釘截鐵說這種結局絕不能存在。
起初他嗤笑不信,但越想越合理,讓人奇妙地覺得可靠。
他拒絕了,但迪裏安無視他,已經開始說了。
「原來是這樣啊。」
昨天襲擊他的刺客臨死前吐出的那句話。
「餵你這小子!我幫了你還這樣!」
而迪裏安看向莉亞,露出了某種滿意的笑容。
終於解開了她那些莫名其妙行爲的疑問。
納丹跳腳怒罵,表示果然不能幫黑頭髮的野獸。
納丹激烈反駁,但一發火其實也等於默認了。
因爲昨晚莉亞表現出的態度。
若莉亞知道他這種誤會,大概會當場扶着後頸暈過去。
『你以爲你能成爲家主?不,那位置是那位大人的!』
迪裏安不由得拍了拍手。
「在假設女人其實還有心的前提下……這種情況,多半是家裏的反對。」
那爲什麼要推開我?
「你不用知道。」
「沒準對方家裏還扔了錢袋,說了這種話。」
「沒錯,你說得對。」
第一次得到迪裏安的稱讚,納丹得意洋洋,更是放飛想象朝高潮奔去。
那演技,簡直能讓舞臺劇演員落淚。
「謝謝你。多虧你,我的思緒整理清楚了。」
「嗯,你說的確實奇怪。」
「家裏的反對?」
憑那句話,他大概能猜測自己的身分。
「離我們兒子遠一點!妳這個狐狸精一樣的女人!」
像納丹說的那樣,明知一切卻裝作不知道,那是徹頭徹尾的蠢蛋。
『是因爲太愛我了……』
「喂,胖貓頭鷹。」
『莉亞肯定……對我……』
「要說不喜歡,女人的行爲又很奇怪。明明因爲男人可能會使她陷入危險,卻把自己的安危丟一邊,反而把男人放在第一位。」
迪裏安拋出的一個小關鍵詞,納丹就能演出一整部小說。
侮辱性發言讓納丹豎起了銳利的爪子。
「那不就是不喜歡這男人了嗎?」
果然如聖典所寫,神獸等同賢者,這可不是吹的。
「蠢得過頭的善良女人啊,因爲覺得自己擋了男人的前途,所以才勉強推開男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