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話

回想當時情景的艾倫臉上，浮現出深深的罪惡感。

「那孩子那麼痛苦的樣子，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所以只要是迪裏安來的日子，我就會特意收回自己的神聖力。哪怕讓他輕鬆一點也好。」

要是到此爲止就好了，可公爵夫婦並沒有停下。

「我拒絕之後，他們又去找了別的神官，請他們替迪裏安施洗。對迪裏安來說，那真是做都做不出的殘忍之事。」

「做到……什麼時候爲止的？」

面對莉亞顫抖的聲音，艾倫將頭垂得更低了，彷彿根本抬不起頭來。

「從他五歲，一直到十歲，一直如此。」

「哈……」

莉亞不敢置信地倒抽一口氣。

「發生那場大事故之後，他們纔再也沒有來過。」

所謂的大事故，應該就是迪裏安的詛咒吞噬了自己的父母那件事吧。

竟然要在父母死後，他才能擺脫神殿……實在太殘忍了。

「那就是虐待啊。怎麼能那樣做。那還是一個小小的孩子……！」

莉亞清楚地記得。

迪裏安是如何彈開海利斯的神聖力的。

就算親眼看見了那種情況，公爵夫婦也還是想把他帶到神殿來嗎？

「沒錯，是虐待。我是沒有阻止那場虐待的旁觀者。」

艾倫低着頭，深深致歉的態度讓莉亞的臉愈發漲得通紅。

『明明有神諭擺在那裏，他們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

人都死了，質問也問不了；要是他們站在眼前，莉亞恐怕顧不得身份上下去扯對方衣領了。

「……那關於我的神諭到底是什麼？」

「如果我說連前任大神官也在等您，您信嗎？」

這種重大問題不告訴迪裏安，卻告訴她，莉亞實在無法理解。

艾倫看着激動得像要炸開的莉亞，輕輕抿了一口茶。

「我居然是那種揹負重大使命的人……？」

「有多久……？」

羅海姆盡頭，就是威爾赫姆。

她正想讓話題到此爲止，艾倫卻露出了更意味深長的笑容。

「您覺得不像嗎？」

就算按艾倫的壽命算，少說也兩百年。

艾倫以虔敬的聲音道出神諭。

「羅海姆的盡頭，詛咒之地將誕生光明。當邪惡吞噬世界時，光將穿透黑暗，救贖衆生。」

神也太隨便了吧。她算什麼！

他相信，就算現在亂成這樣，一會兒也會鎮定下來。

『靠，這簡直沒法否認了。』

『什麼光，什麼命運之子啊！』

「您是在殿下二十五歲那年遇見他的，也是唯一能壓制他的詛咒之人。」

「到底爲什麼啊……」

「莉亞大人，您知道嗎？我……已經等您好久了。」

我算什麼東西啊——莉亞的心底翻江倒海。

這話說得……莉亞慌得語無倫次。

「怎麼可能。這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流傳下來的神諭。」

莉亞完全顧不得艾倫在場，抓着頭髮開始瘋狂揉搓。她現在只想衝出去大喊一聲。

太誇張了。對一個小市民來說簡直壓力山大！

前任……能活多久來着？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是那個『光』，那個命運之子？」

莉亞頓時感覺背脊發涼。

厚臉皮、自私、又隨心所欲的人，那就是她啊。結果竟然是光？

『原來不是和神殿不合……』

她來都城時就猜到自己多半有事要做，也早做好心理準備會被牽扯進去。

這微妙到奇怪的語氣讓莉亞肩膀一抖，她艱難地嚥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問。

「閣下憎恨神殿，也是理所當然的。」

莉亞只覺得頭暈眼花，眼前一陣發白。

『是在強行否認啊。』

至少艾倫是愛迪裏安的。無論當時，還是現在。

在艾倫看來，莉亞雖然還沒完全理解，但似乎已經察覺到自己並不普通。

所以才十年了還走不出來吧。

與溫暖明亮的溫室不同，此刻的氣氛沉重壓抑。

『真的是我……？』

主動往痛苦裏走的迪裏安，簡直傻得叫人心疼。

應該不是想讓她被氣到血壓飆升吧。

『經歷了五年的地獄般折磨，他竟還想因爲我再來一次？你這個人……！』

若只看神諭的內容，最符合「光」的人當然是艾娜。

但艾娜絕不可能解除迪裏安的詛咒。

「那太、太誇張了吧？這種稱呼應該是您或者聖女艾娜才更適合啊。爲什麼偏偏是我……」

「艾倫大人，我真的很想問一句……神諭是這麼濫發的嗎？」

但沒想到竟然會到這種程度。

這一點，莉亞比誰都清楚。

「……難道，也有關於我的神諭？」

已經半放棄的莉亞這樣問。

而且這個推測——準確無比。

前任加他……起碼四百年吧……

但胸口不僅沒平靜下來，反而更是翻滾沸騰。

「怎麼可能嘛」——莉亞忍不住乾笑，可微微顫抖的嘴角讓艾倫露出了溫柔的笑。

心口越是發燙，腦子反而越是冷靜下來。

艾倫此時的表情，與莉亞簡直如出一轍。

「您爲什麼要把這些告訴我呢？」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莉亞就抬起了剛剛埋在桌上的頭。

就算失憶，痛苦也不會變得更輕。

「當然。如果沒有理由，我怎麼會讓您有壓力呢？我可不是壞人。」

胸腔一陣悶堵，莉亞猛地灌下一大口艾倫泡好的茶。

詛咒之地，是蒂皮森林。

而所謂的「光誕生」……雖然不確定，但她心裏非常清楚。

『應該是我治療蒂皮時，那覆蓋整座山的神聖力吧？迪裏安說過，那叫「光炸開了」。』

想否認都否認不掉。

而且現在連迪裏安的神諭、再加上那黑暗對她的執着都對上了。

無路可逃。

「這樣，您還覺得不是嗎？」

「別補刀了……我已經很累了。」

莉亞掩臉呻吟，頭頂傳來艾倫的笑聲。

很好笑嗎？堂堂大神官竟然享受一隻可憐小羊的掙扎。

『這不是不合格的大神官嗎？』

艾倫纔不管這些。他久等的救世主終於出現，他的喜悅壓根藏不住。

「莉亞大人，既然知道了神諭……現在來大神殿如何？」

「不要。完全不要。就算世界毀滅我也不會去。」

話還沒說完，莉亞就築起了高牆，艾倫的肩膀頓時垂了下去。

他原本是擔心第一次見面就把她嚇到，所以才一直藏着不說，但仍舊捨不得放棄。

「那……偶爾來聊聊天總可以吧？」

那近乎哀求的語氣，讓莉亞嘆了口氣。

『我算什麼啊，讓他這樣……』

莉亞不知道的是，艾倫眼中的她，是神話裏的存在——像獨角獸般不可思議。

於是，一羣猛禽般銳利的眼睛同時望向了我。

雖然談話不長，但好感度直衝雲霄，稱呼都變了。

「那我們先換個地方吧。」

塞拉和卡娜埃因爲覺得會說話的小鳥很新奇，站在稍遠的地方，眼睛閃閃發亮。

因爲花苞緊閉得極厲害，所以很難看到它綻放；就算用神聖力養，也會莫名其妙突然死掉，是名副其實的「團滅草」。

結束和艾倫的對話，我帶着明顯輕鬆許多的表情走出溫室。

「莉亞！」

「嗯！」

「艾倫大人？當然歡迎。」

像納丹一樣可愛的鳥兒們嘰嘰喳喳地聚在一起聊天。艾娜也和它們在一起。

第一次看到莉亞這麼主動，艾倫整個人都像開滿花似的。

最先發現我的艾娜使勁揮手。

「如果下次還能在這間溫室聊天的話，我倒是不介意。」

順着他的手看過去——

「麻煩您了。」

「您是要去見納丹大人吧？我帶您過去。」

＊　＊　＊

對她來說，這就是夢境。

「其他神獸……？」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植物狂熱者。』

「我也經歷了很多次失敗。若您願意，我可以教您培育方法。」

艾倫微笑着指向一處。

艾倫什麼都知道。兩百年的閱歷真的不可小覷。他那龐大而深刻的知識量，令我心甘情願跪服。

「剛纔納丹說要去看朋友，是不是去找米卡了？」

「真的嗎？太好了！」

我懷裏抱着與艾倫激烈討論後，他贈送給我的世界草幼苗。

「尤其是……能讓世界草開花。您很厲害呢。」

「就在那邊。」

「是的。米卡大人，還有其他神獸也在。」

「聽說您喜歡花。我呢，對花也頗有研究。我們應該能成爲很好的聊天對象，不是嗎？」

飛來的花瓣被莉亞輕鬆接住，她明亮的眼中充滿期待。

竟然讓它開花……這不是一般水準。

雖然她沒表現出來，但她第一次踏入這溫室時差點尖叫。這裏太美了。

那帶點紫意的世界草，是出了名的難養。

等迪裏安同意後，我一定正式邀請他。當然，在那之前得先整理一下那亂七八糟的溫室。

莉亞轉頭，看了看精緻而美麗的溫室。

「如果有機會，我能參觀一下您佈置的溫室嗎？」

從小聽到大的神諭主人公，突然站在眼前，誰能不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