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話

人們都異口同聲地說——

大神官是世上最善良的人。

『那話沒錯。』

他是我見過的人裏最善良的存在。

大神官周圍流動的氣息清晰得彷彿能看見。

『這麼幹淨的神聖力，我是第一次見到。』

從未被任何污濁沾染的純粹之光，讓我忍不住感嘆。

正對着我露出微笑的艾倫，發現了納丹後，低下了頭。

與神最近之人。地位與皇帝等同之人。

當大神官低下頭時，騎士團內響起了一陣驚愕的吸氣聲。

「好久不見。納丹大人。近來安好吧。」

「我當然過得不錯。你也和那時候一樣，一眼就認出來了。」

以拒絕大神殿來說，納丹的話裏反倒帶着濃濃的欣喜。

「是神憐惜不才的孩子，讓我得以維持現在的模樣。」

「是你長得漂亮，神纔想把你一直放在身邊吧。別瞎擔心了。」

在艾倫與納丹低聲交談的背後，我與一張熟悉的臉對上了眼。

那人的眼眸微微彎起，向我打來眼神問候。

『對啊，他不可能自己一個人來。』

艾倫最親近的人之一，同時也是與迪裏安關係匪淺之人。

——聖騎士團長，哈里斯·特里西奧，不可能在這裏缺席。

至今爲止我見過的神官，一個個不是螺絲松，就是腐爛到了骨子裏。

我們移至宅邸的會客室。

「米卡？」

「與我同類的神獸。契約者是艾倫。」

那不是嘲諷，而是百分百的擔心與安心，讓我產生了罪惡感。

「過去一週我一直給莉亞大人發訊息，但一次都沒得到回應，擔心得不得了，因此冒犯至此。」

陣容真是華麗得要命。太華麗了，壓得我胸口都緊了。

他的老練不是一般。

「這有點——」

艾娜的青梅竹馬、聖騎士團的二號人物。

剛開口想拒絕，大神官就搶先一步。

「沒有任何人的許可。只是……來拜見莉亞大人。」

「那莉亞大人來大神殿就行了，不是嗎？」

「其他人也很期待見到莉亞大人。下次一起見面如何？」

一定是說要保護我的迪裏安，在消息到我耳朵前全給擋掉了。

而且還用着世上最善良的臉。

『呃……不愧是大神官……！』

我完全不知道這回事。說什麼發訊息……

這麼自然地就想把我騙進神殿……

實際上，他對艾娜以外的人豎刺是出了名的。

之前其中一個我倒是見過，可要是再加上皇太子卡西斯和艾娜出現，那就徹底遊戲結束了。

換句話說，就是趁着迪裏安不在的空隙，理直氣壯地闖入。

艾倫身後站着哈里斯與法比安，而我這邊則是賽拉、基拉跟魯多像護衛一般跟着。

聖騎士副團長、聖女艾娜的青梅竹馬——法比安。

艾倫·漢密爾頓。

但讓我咬牙逃跑也不願面對的偏見，在他面前顯得好像笑話一樣——他確實是個善良的人。

聽說他與我同類，我點了點頭。

我與艾倫面對面坐着，我旁邊是納丹。

＊　＊　＊

「看您精神很好，實在太好了。」

「下次要是又這麼私自闖入，迪裏安先生會生氣的哦……」

瞬間豎起的巨大城牆，讓我不由得愣住。

將視線從法比安身上移開，我望向艾倫。

而站在他旁邊的那位騎士。

『和納丹的感覺有點像。』

艾倫以世界上最溫柔的表情，堂堂正正地約下次。

「米卡大人本來也想來的，但太忙，只好我獨自前來。」

我潛臺詞是「你承擔得起嗎」，艾倫柔和地笑了。

『兩百年可不是白活的。』

第一次聽到的名字讓我歪了歪頭，納丹代答道。

『話說回來，初次見面就這樣瞪人很正常嗎？』

「沒聽說大神官要來訪希納斯。」

然後是法比安·切爾森。

「順便談談剛纔那件事。」

即便世人對艾倫的評價再高，我也選擇閉上眼塞住耳朵。

所以嘛，莫名地感到親近。

我慢慢站起身時，魯多爲首的騎士們立刻擋在我前方。

沒想到他竟能挖我的良心。

明明我一點錯都沒有……

冷，但對自己女人溫柔的典型代表。他緊抿的嘴脣與銳利的眼神都顯示着他的性格。

可話說回來，我也沒想到他會親自來。

而且還特意強調，是因爲我。

我瞟了一眼喝着茶的艾倫。

「莉亞大人，納丹大人。可以稍微談一談嗎？」

尤其是那種足以融化整個威爾赫姆視線的微笑，更是雪上加霜。

他被稱爲歷代大神官中最仁慈、最善良的人。

『怎麼一次就遇到原作角色兩個？而且都是重量級的。』

握上劍柄的魯多警戒地問道。

「你們得到了誰的許可進入這裏？」

也許是一直在看我，那帶着柔和氣息、溫柔得令人心顫的眼神讓我眼皮一跳。

「我不是想給您添麻煩。」

看起來二十多歲中後期，可實際年齡超過兩百歲。他坐上大神官之位已經整整兩百年了。

他甚至還溫柔地安撫我！

「我把神殿的工作全都推掉，只想以一個人類的身份，與莉亞大人聊聊天……有些奢求了。」

他說着像害羞似的撓了撓臉頰。潔白肌膚上的淺淺紅暈十分惹眼。

「跟個老傢伙聊天會無聊，但偶爾來作作伴就好了。」

「……這樣就夠了嗎？」

因爲看不出他一點私心，我便問了句，結果艾倫忽然有些緊張地動了動嘴脣。

果然有本來目的！

你是騙我來的吧！

正當我一個人感到被背叛時——

「我在想……一起學習神性如何？不知您有沒有興趣。」

我端着茶杯的手差點抖了。

幸好已經快喝完了，不然肯定灑出來。

「神性學習是指……？」

「神聖力的運用、理論，還有關於歐貝勒斯大人……談這些也不錯。」

艾倫像被點燃一樣興奮地說着。

原本一本正經的人，忽然像喫到藥一樣。

他泛着紅暈的臉讓我慌了，本能地看了看負責護衛他的兩人。

他們倒是一副習慣了的樣子，表情毫無波動。

「艾倫在成爲大神官之前，是讀神學的。」

難怪學究熱情這麼強。

忽然，艾倫的身上有神聖力湧動出來。

無數讚美中，混着一句奇怪的話。

「準確來說，那是黑暗的碎片。」

我隨口喃喃的聲音，被艾倫聽得一清二楚，他立刻湊近我。

見我完全摸不着頭緒，艾倫耐心地解釋。

如爆米花般炸開的花朵彈到我的臉頰又落到地上。

「是黑暗。」

那小蟲子要怎麼偷情報？

好不容易纔讓臉上的紅暈消退的艾倫，抬起頭回應我叫他的聲音。

「可我看到的黑暗跟那個不一樣。」

『大神官大人是怎樣的人？』

最善良的人、最溫柔的人、帝國最強的人。

在出發去希納斯公爵邸之前，我曾向哈里斯詢問過大神官的事。

艾倫看着面色僵硬的我，點了點頭。

「莉亞大人應該已經有猜測了吧。」

確實，我隱約猜到些。

頭頂上綻放的那東西，該不會是——

「收集情報。」

啊，我想起來了。

「把碎片植入、寄生在宿主體內，便能共享視野、竊聽談話。」

沒錯——艾倫只是創造神歐貝勒斯的狂熱粉。

突然的動作讓賽拉與基拉的身體一顫。

我所見的「黑暗」，也就是所謂的影子魔物，體型像人，不是那種蟲子一樣的東西。

與我手忙腳亂的樣子不同，艾倫的眼中滿是興奮。

「情報……？怎麼做到？」

「碎片……？」

「……花？」

＊　＊　＊

艾倫把興奮壓下來並恢復冷靜，花了好一會兒。

我只是說「乾淨」而已，他竟馬上反應，真不愧是大神官。

我那時候以爲，是像花一樣「綻放笑容」的意思。

碎片？什麼魂之玉碎片嗎？

「大神官大人，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那個蟲子是什麼？」

這什麼啊？雖然不疼，我還是下意識揉了揉臉，看向哈里斯，他輕咳了一聲。

「難道……您看得見嗎？」

「那個……我之前說過，艾倫大人心情好就會開花。」

「那碎片能做什麼？」

會客室的一角堆滿了掃過去的花，簡直像座山。

噗通、噗通地，花朵綻放開來，四處飛舞。

我嚇得以爲他要攻擊，卻在眼前展開的景象中僵住。

『心情好就會開花。』

一朵玫瑰啪嗒掉在我頭上。

「……」

艾倫面無表情地說着。

「所以才這麼幹淨啊。」

「平常看不到，但大神官您太厲害了，所以看得見。」

再藏也沒意義，我如實回答。

不祥的氣息、像瀝青般的黏液、像史萊姆般的溼滑質地。

「可以說，是一種竊聽裝置。」

誰知道是——真的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