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話

那目光銳利得讓我肩膀都縮了起來。

「納丹。」

我一叫他，立刻飛過來的納丹落在了我的肩頭。

「莉亞，談完了嗎？」

「嗯。我們走吧。再晚一點迪裏安會擔心的。」

「在那之前，我先把這些傢伙介紹一下。不打個招呼就走的話，他們又要鬧騰了，只要見個面認個臉就行。」

跟着納丹小跑飛來的小鳥們眼睛閃閃發亮。

「按順序是米卡、薩米埃爾、哈尼夏。」

麻雀神獸米卡、雄鷹神獸薩米埃爾、雲雀神獸哈尼夏。

全部都是鳥類外形的神獸，他們看着我時眼睛亮晶晶的。

納丹、米卡、薩米埃爾、哈尼夏……

「神獸不是有五隻嗎？怎麼少了一個？」

我在心裏數着，面對他們強烈得有些壓力的目光，只好吞吞吐吐地低頭問好。

「你、你們好。」

畢竟是神獸，總得用敬語吧？

但話音一落，神獸們的表情變得奇妙無比。

「這丫頭居然用敬語？」

「那，是不是該讓她說半語……？」

「當然不行！敢說半語試試？我把她訓得懷疑人生！」

暴喝一聲的，是鷹神獸薩米埃爾，他猛地把臉湊到我面前，兇得嚇人。

艾倫似乎已經習慣了，只是輕輕笑了笑。

納丹一開口，神獸們齊齊點頭。

長得超級可愛的雲雀哈尼夏，用一張人畜無害的臉說出了恐怖的話。

但他們一點都不介意，像是習慣了一樣。

連米卡和哈尼夏也開始對着我嘰嘰喳喳，我完全反應不過來。

看他們一個個危險發言不斷，我終於忍無可忍，大聲喝止。

這一句，是必殺。

原來他不是開玩笑……

『這幫神獸！你們是更在意折騰迪裏安，還是對抗黑暗?! 』

我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兩步，鼓起勇氣問他們。

「眼睛爲什麼？」

「那個……你們認識我……？」

「你看看她瘦成什麼樣了？簡直是靠骨頭走路。」

他們好像已經知道迪裏安的存在，一邊哼哼，一邊圍着我轉圈。

「明明一起生活了一年，該讓位的吧？」

我捂額嘆氣，這時才突然想到——尤其他們都那麼寵艾娜……

「果然把莉亞交給那傢伙太可惜。」

我第一次知道神獸居然是這種性格……

神獸們狠狠啄了納丹幾口，又迅速看向我。

「妳——！！」

『到底跟他們說了什麼啊？爲什麼反應這麼誇張?! 』

「你現在知道也不晚。」

「我們是心疼莉亞，但看見那傢伙和別人見面心裏也不舒服。」

「當然有吧！長這張臉，嗯？那傢伙不可能不動心吧！」

艾娜瞬間僵住，神獸們也立刻閉嘴。

「因爲看了莉亞以外的人，不需要了！」

神獸不是應該莊嚴、神祕、智者般的嗎？

納丹明着說人壞話，那兩隻卻忙着討論如何折騰迪裏安，完全沒在聽。

「停！住手！誰敢動迪裏安一根寒毛，我就跟你們拼命！」

就在三隻神獸激動得不行時，艾娜自然地夾進他們的隊伍，鄭重點頭。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完全沒有距離感。

「納丹，你說你是神獸裏最威嚴、最穩重的，我現在信了。」

聽到薩米埃爾的話，哈尼夏噴了口氣。

「那就把他變成不男不女好了。」

「我再也不想見你們了。」

「那傢伙的下半身我來處理。眼睛誰來？」

等等，你們這羣神獸。是在大神官面前光明正大討論犯罪嗎？

倒是艾倫突然一臉緊張——他擔心我會不再來了。

再這麼下去連「什麼時候結婚」都要問出來了，我下意識往後退，納丹立刻擋到了我前面。

他們簡直像逢年過節劈頭蓋臉開批評會的親戚長輩！

明明是初次見面，我卻對神獸們吼了出來。

『這就是……神獸？』

「我告訴他們的。」

「那是當然！怎麼能丟下我們莉亞去見別人?! 」

「喲，這傢伙。居然想獨佔她？」

『這哪看得出半點賢者的氣質……』

危險到爆的發言讓我立刻抓住她的胳膊。

「莉亞，我們是爲了妳幸福才——絕對沒有別的意思。」

連神獸們都嚇了一跳，瞪大眼看着艾娜。

「你一百年不見還是這德行。」

「所以，有對象了嗎？」

我以爲她要被神獸們訓一頓，可薩米埃爾卻摸了摸下巴。

「不錯的辦法嘛。」

「米卡還算穩重。那兩個是完了。」

「全部退下！莉亞都不自在了！」

「莉亞，妳怎麼更小隻了？」

「表情也柔和多了嘛。」

我看着他們畏畏縮縮的樣子，無奈嘆息。

最近怎麼這麼多人對我死心塌地的？而且清一色都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存在。

『這也算命運之子？是因爲我是那道光？』

對於只想當普通小市民的我來說，壓力山大。

「不過，莉亞，妳爲什麼和公爵訂婚……？」

艾娜一問，我瞬間嘴巴張了又張。

「那、那個……」

結結巴巴半天，我紅着臉擠出一句。

「因、因爲我覺得……那是命運吧……」

話音未落，納丹的臉當場垮掉。

沒辦法嘛！

我怎麼說得出口——是因爲不想來神殿才籤的契約婚約！

「光聽納丹說，還以爲妳是被牽着走，原來不是啊。」

「她臉都紅了。」

「那傢伙爲什麼不在？該跟妳一起的吧。」

神獸們看到我臉紅，覺得非常有「真情實感」，開始大呼小叫。

「命運嗎……」

艾娜呆呆地喃喃自語，情緒複雜。

「莉亞小姐，該走了。」

吵成一團的我們中間，塞拉悄無聲息地走過來提醒。

迎接她的，是一個已經相當接近「人形」的影子，它獰笑着說。

「回去了。」

「妳知道我，是失敗作。不錯，對你們來說，我確實是『惡』。」

我向她揮手。

與那些像程序一樣機械行動的分身不同，這個與「黑暗本體」深度連接的存在——能正常交流。

艾娜沒有回答，只是聽着。

「別裝熟。我懶得看你那副欠揍的樣子。」

「因爲那位大人實現了我的願望。」

擔心聖女丟臉，我把她拉到旁邊，問出心底一直的疑問。

說着，她眨眼間把表情整理得乾乾淨淨，聳肩一笑。

「妳爲什麼叫我守護天使？」

薩米埃爾大力揮手，後面哈尼夏和米卡也跟着揮手。

「妳也讀過了。歐貝勒斯創造世界與生命，卻人爲劃分等級，造就差別。」

目送馬車變成一個小點消失，艾娜才轉身走向神殿深處的地下。

「那麼，艾娜，妳確認了吧？我說的沒錯，對吧？」

「因爲我們是朋友嘛。」

「而且訂婚算什麼？就算結婚都能離婚，解除婚約更不是事。」

「當時覺得妳被公爵搶走，又氣又難受，但現在沒事了。」

「沒……沒什麼。」

我不懂，只能歪頭。她輕輕笑了。

站在艾娜面前的，是黑暗本身。

她笑得像月牙一樣，接着小聲補了一句：

我揮手拒絕了他們要送行的好意，但艾娜卻固執地跟着我。

砰！

「來啦？」

「那個人，就是妳。」

那雙毫不懷疑、堅定無比的眼睛讓我啞口無言。

「……嗯。跟你說的一樣。」

「莉亞來過了吧？我感覺得到。穿透這噁心的神聖力都能感受到的……那溫暖……」

「作爲聖女，我揹負的使命太沉重，沒人能理解我，所以我向那位大人祈求——給我一個能理解我、包容我的人。」

也就是說——

如果強行阻止，她大概會抱着我褲腿哭着不放，我也就不攔了。

對上我的視線，艾娜裝作一臉天真。

「那是……」

「但艾娜，如果我是惡……那歐貝勒斯，就是善嗎？」

＊　＊　＊

「嗯，說實話有點。」

「下次見。」

「不，他絕對不是。把我稱爲失敗品就把我拋棄的歐貝勒斯，會是善？可笑。」

他明明被封在神聖力做成的鐵牢裏，應該痛苦得要命，卻笑得露出獠牙。

裝得太像了吧？

艾娜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我。

還是那句。

我原本正笑着，聽到這句差點噎住。

「對吧？不過，妳對我真的很重要。就算妳說妳愛……那位希納斯公爵，我也能爲妳加油！」

「妳可能不太能理解。沒關係。就算是我，也會覺得——『她怎麼了？』吧。」

「怎麼了？有什麼事？」

黑暗撞上鐵欄，譏諷地笑。

「你知道還算有自覺。」

看不太出來是在加油……那眼神根本是要殺人。

看來他們是爲了見我才聚在神殿的，打完招呼就散開了。

我苦笑着上了馬車。

「路上小心！下次再一起玩！」

黑暗完全無視她的話，用陶醉到扭曲的聲音低喃。

艾娜笑出了聲。

「我們先走了。」

「我也見到莉亞了，那我也回去。莉亞！下次來我們神殿玩！」

「你們人類以爲歐貝勒斯慈悲溫柔？天大的笑話。他不過是個僞善者。」

「……你住口。」

「哦？艾娜，妳還想繼續相信歐貝勒斯？」

黑暗步步逼近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