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話

隔壁露臺上，迪裏安向我揮了揮手。

「還不睡在幹嘛呢？」

「只要和莉亞小姐分開，我就完全睡不着啊。」

「那是什麼話啦。」

已經習慣了他的胡言亂語，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反而覺得這種話讓人心安。

彷彿白天那可怕的一切從未發生過一樣，一切和平時一樣。

「莉亞小姐，做決定了嗎？」

「我有選擇權嗎？」

納丹也希望我和迪裏安一起走。

「當然有啊。我難不成會強迫莉亞小姐嗎？」

「那倒是。」

他頂多是慢慢把我哄到他那邊而已。

「莉亞小姐，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不想去公爵邸嗎？」

「不是不想，是……擔心。」

「擔心？」

「擔心到時候迪裏安先生恢復記憶後，會不會討厭我？」

確切來說，是會不會殺了我。

明明是關乎生死的嚴肅煩惱，迪裏安卻不知爲何笑了出來。

「那種事不會發生的。」

「你確定？」

那是一種契約，是誓言，甚至意味着做好赴死的覺悟。

聽說首都正被「黑暗」攪得天翻地覆，可既然能追到這裏來，去哪都一樣吧。

「要用傳送門，所有行李都拿來給我。我會塞進口袋空間。」

老實說，比神殿更讓人信得過。

是啊，反正也分不開，不是嗎？

「不需要的東西都扔掉。帶着麻煩。」

哈，這傢伙臉皮也太厚了吧。我目瞪口呆時，他輕輕按住我的嘴角，把我合上，然後笑出聲。

在帝國裏，以自己的名字發誓不是一般意義。

連傑裏都附和，卡娜埃忍不住笑出聲。

翌日。夏騰騎士團從一大早就忙得團團轉。

至於他恢復記憶之後會怎樣不知道，但在那之前，他至少是我這邊的。

「真的？真的真的？恢復記憶之後也不會對我發火？」

他們鬆了口氣——顯然莉亞還什麼都不知道。

「反正莉亞小姐和我，因爲束縛也分不開嘛。」

傑裏馬上圓過去，莉亞憂慮地說。

勉強撿回一條命的埃爾德曼現在連氣都不敢喘。

「一起？」

我下意識點頭時，他突然伸出手。

完全沒想到的承諾讓我一時語塞，這時，迪裏安翻過露臺直接落到了我面前。

魯多甚至露出奇怪的笑容，嘴角抽動。

「你瘋啦？掉下去怎麼辦！」

「一起。」

「總之能安全回去真是太好了。」

「哎喲，看那閃電。是不是在替我們閣下登場打光啊。」

「嘿嘿，嘿嘿嘿嘿。」

看起來像瘋子，但沒人阻止他。

「……是沒錯。」

就算是天下無雙的迪裏安·希納斯，以自己的名字起誓了，會殺我嗎？

他們想起昨晚迪裏安千叮嚀萬囑咐。

「卡娜埃，那這個怎麼辦？」

因爲除了小魯多之外的四個人，也都因爲要保持體面而拼命忍笑。

『對啊。既然是避不開的命運，那就正面迎上去吧。』

＊　＊　＊

可是希納斯家主居然說要以自己的名字起誓？

「記憶怎麼了？」

「我以我的名字發誓。」

咦，這麼輕易就答應的嗎？我還愣着時，他已經擅自牽起我的手，勾上了小指。

像夜空下的眉月般，綻放開來。

那雙正直而熾熱的紅眼緊緊注視着我。我舔了舔有些乾的嘴脣。

既然如此，最安全的地方……或許就是迪裏安的身邊。

「要是真掉下去摔斷了什麼，莉亞小姐會治療我的，對吧。」

「那邊像水窪一樣積着的水，就是等會兒萊克斯特會流下的眼淚。」

我們像蓋章一樣把拇指碰在一起，迪裏安的眼睛彎成了新月。

——「給我守好嘴。敢搞砸試試看。」

「……沒有恢復，所以擔心。」

「好。走吧。一起走。」

傑裏被嚇得猛拍埃爾德曼的背，因爲莉亞正好推門走了出來。

「加上閣下記憶也恢……呃！」

「絕對不會。」

莉亞毫不知情地叫住路過的哈里斯。

「今天真是適合回家的好天氣啊。」

說漏嘴那天，就是死期。

「果然啊。我也擔心這個問題……」

明明是雷雨交加，他們卻說是好天氣，肯定都瘋了。

我看到他伸過來的小指，眨了眨眼。

也會像今天一樣救我吧。

尤其是魔法師卡娜埃，動作異常激烈。

他們等這一刻等了多久。

連早飯都來不及喫，他們卻始終忍不住笑。

「……真的？」

「簡直心曠神怡，我胸口都開闊了。」

「那就是跟我一起走咯？」

『終於能和閣下一起回公爵家了！』

乾脆讓他連殺我的機會都沒有——就賴着你吧，迪裏安。

「啊，哈里斯先生，可以跟你聊兩句嗎？」

「當然可以。」

兩人走到旅館一角。

「您單獨叫我，是因爲……關於迪裏安？」

哈里斯從莉亞臉上一眼看出她的煩惱，溫柔地問。

「……聽說迪裏安先生擁有『神聖抗性』，是真的嗎？真的對神聖力免疫嗎？」

「是的。」

擁有神聖抗性的大多是犯下罪惡，被神拋棄的人。

帶着詛咒出生的迪裏安，對他來說這是理所當然。

「小時候，我無法控制神聖力的時候，甚至沒辦法和迪裏安呆在同一個空間裏。」

因爲只要靠近，迪裏安就會痛苦不堪。

「那爲什麼我可以？」

「我也很好奇。可以確定的是：莉亞小姐，比別人特別。」

我從來沒想要這種特別。

我想要的是平凡。

「老實說，我希望莉亞小姐能一直留在迪裏安身邊。」

「因爲我能安撫他的詛咒？」

「那是一部分……但主要是，迪裏安在莉亞小姐身邊時，很安定。很放鬆，很幸福。」

他這輩子第一次看到迪裏安笑得那樣幸福。

希望莉亞能留在他身邊，不只是因爲詛咒，也是作爲兄長，不想讓那份笑容消失。

「花？開什麼花——」

「他是個善良的人。溫柔、體貼。愛惜世上所有生命的人。」

聽出耳繭的嘮叨讓迪裏安徹底不耐煩地揮手。

「好是好啦……對貴族來說。」

「大神官是怎樣的人？」

納丹好奇地四處張望。

「感覺像皮被烤焦了。」

啪——！

「哈里斯先生，路上小心。」

與威爾赫姆那又矮又舊的建築完全不同，這裏高大又閃亮，我看得舌頭都要伸出來。

「迪裏安，把他們照顧好。」

我們已經站在首都傳送門前了。

實際上知道的並不多。

還沒問完，來接她的迪裏安就把話打斷了。

突然遭受神聖力衝擊的迪裏安皺起眉。

我正按着坐墊感嘆時，與那雙帶着笑意的紅眼對上。

哈里斯被他這種行爲又氣又想吐，只能裝沒看見逃走了。

「看到了吧？這就是神聖抗性。」

「而且，只要心情好就會開花。」

「莉亞！！！」

迪裏安當然不會錯過這種機會。

「納丹大人，莉亞小姐。不久後我會再拜訪的。」

走出傳送門時，似乎早就收到消息了，刻着希納斯家徽的馬車已經等着我們。

原本要一個月的路程，十分鐘就到了，果然有錢真香。

莉亞對他的瞭解只有：小說裏最善良的人。

「莉亞小姐，去喫早餐吧。」

但莉亞無法給出答覆，只能沉默點頭。

一個只坐這種馬車的人，居然在我們家沙發上當固定裝飾……真是難以置信。

＊　＊　＊

——然後十分鐘後。

雖然胃有點不舒服，但心情卻不壞。

哈里斯把手放在迪裏安的肩上，釋放神聖力。

典型的描述，讓莉亞有些失望。

「你幹什麼。」

「痛嗎？」

「莉亞小姐也小心。」

車門關上前，哈里斯向我們鞠了一躬。

我害羞地把手縮回。

『我活這麼久，第一次看到迪裏安那傢伙喫醋。』

「咳。」

看迪裏安表現出不願讓她和哈里斯說太多的警戒態度，哈里斯忍不住笑。

莉亞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聲音，還誤以爲他疼了。

「別囉嗦了，快滾。」

哈里斯似乎放心不下把我和納丹交給迪裏安，久久走不遠。

當然，那是平民連看都不敢看的天價。

『天啊，比我家沙發還舒服?! 』

「快點。冷了就不好喫了。」

像被電到一樣，他的手被彈開了。

「世道真好啊。」

然後，他背後傳來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

從威爾赫姆出發是今天早上。喫完飯出發大概十點。

「還有想問的嗎？」

我握住迪裏安伸來的手上了馬車，軟得包着我的豪華沙發讓我嚇了一跳。

「莉亞小姐，我給妳看一樣東西。」

「莉亞小姐，這邊。」

其實對他來說，這點程度連癢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