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話

咚、咚咚、咚。

有什麼東西戳了戳莉亞的臉頰。那柔軟、軟乎乎的觸感讓她睜開眼，只見一雙圓圓的眼睛柔和地彎起來，看着她笑。

「妳醒啦！」

那、那是什麼。棉球……？看到一個巴掌大的棉球模樣，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不屬於人類、也不是野獸、也不是魔物的存在，一蹦一跳地上下跳動，搖晃着身體。

全身都在喊着「喜歡！好開心！」的棉球讓莉亞愣了一瞬。

「你、難道是蒂皮？」

「妳還記得啊！」

於是蒂皮燦爛一笑，靠近了過來。

「我等妳等了多久，妳怎麼現在纔來？」

「我、我？」

棉球一副很瞭解她、十分親暱的態度。

這是怎麼回事。剛纔也叫了她的名字，難道一直在看着她嗎？

「蒂皮，你認識我嗎？」

「當然啊。」

「怎麼認識的？」

「我不懂妳的問題。怎麼可能不認識妳呢。」

含糊不清的話。莉亞歪頭，蒂皮也一起歪了歪頭。

「所以爲什麼……？」

「因爲妳就是妳呀。」

如盛開的花般綻放的蒂皮的微笑，比任何時候都要安穩。

嗯，好吧。看來想從它那裏得到答案很難。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蒂皮點點頭。

莉亞決定不再深究。

「啊，這個是我的分身。比較方便行動。而這裏是我的裏面。」

聽說力量取決於人們記得它多久、信仰的深淺。

迪裏安抱着昏迷的莉亞，環顧四周。

那是溫柔又可愛的親愛的表達方式。

然後她才猛然意識到：自己正枕着迪裏安的腿。

腐爛的樹枝長出新芽，被染黑的大地重新塗上了淡黃的褐色。

「等等，這就結束了？也太簡單了吧？」

從那天起直到現在，蒂皮一直在無人幫助的情況下孤獨地戰鬥。

「嗯，我知道。」

「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承擔着守護山和森林的角色。」

『什麼？』

荒廢的森林……瀰漫着死亡氣息的那片地方，開始湧動新的生命力。

從枯樹幹中爆發出的光芒，以極快速度覆蓋山脈和森林。

不斷錯位的對話讓莉亞迅速放棄，她輕輕拍了拍蒂皮的身體。

爲了排除詛咒，她拼命支撐、反覆抵抗，但最終還是被詛咒侵蝕，變得瘋狂。

「在我完全失去神智前妳能來，真是太好了。」

迪裏安凝視着在懷裏輕輕呼吸、睡得安穩的莉亞，看了許久。

莉亞醒來時，是朦朧的拂曉時分。

於是蒂皮高興地開口講述起來。

咧嘴笑着的蒂皮牽起莉亞，說快到了。

透過相互觸碰的體溫，蒂皮的心意傳遞了過來。

莉亞緩緩環視這片藍綠色的草原。

終於抵達核心的蒂皮指向貫穿樹身的黑色荊棘。

「醒了嗎？」

『太大了，拔出來應該不行。既然說是詛咒，那就用神聖力把它粉碎掉吧。』

「就是那裏。」

以爲在做夢似的揉揉眼睛，反應敏捷的迪裏安因她的動作低下頭。

本來守護神或精靈都是從人的信仰中誕生的。

「嗯。」

做好了心理準備的莉亞，被瞬間結束的事弄得一愣。

這股氣息，這股溫暖而柔和的光。

「人們把我當作守護精靈一樣崇敬，爲了我祈禱，但隨着歲月流逝，他們的記憶中慢慢把我遺忘了。」

陰沉的天空放晴，消失已久的鳥鳴聲又從遠處傳來。

莉亞大步上前，抓住那根荊棘。

「莉亞，妳能治好我嗎？」

原本冷淡的臉瞬間變得溫柔。被迪裏安的溫和微笑吸引，莉亞像被牽着一般點了點頭。

＊　＊　＊

他再熟悉不過了。畢竟是多次救過他的力量。

蒂皮跳起來，落到莉亞肩膀上，把身體貼上她的臉頰。

她雙手緊握荊棘，同時傾注神聖力，荊棘頓時碎裂，隨風飄散。

「這簡單的事，卻是誰也沒做到呢。」

蒂皮的臉上浮現出回憶般苦澀的笑容。

眨了眨眼，透過朦朧的視野，她看到一條銳利的下頜線。

「把那個除掉就行了？」

「呃！」

「我快死的時候，森林也隨之死去，人們也離開了這裏。」

＊　＊　＊

「謝謝妳，在我傷害更多生命之前趕來。」

常識上不可能，但在奇幻世界裏，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這力量到底是……』

她猛地坐了起來。

「哎喲！」

「不過這個身體是怎麼回事？這裏又是哪？」

她也一樣想讓這個垂死的森林恢復生機。

「沒錯，我變弱了。所以連惡意的氣息也擋不住，最終還被詛咒侵襲了。」

——也就是說是大樹的內部。

「所以力量變弱了吧？」

兩人同時發出呻吟。

莉亞沒算距離就起身，把自己的額頭狠狠撞到他的下巴。

她揉着刺痛的額頭，看向迪裏安。

「你沒事吧？」

「既然要撞，撞到嘴脣就好了，可惜呢。」

在痛得皺眉的同時，說出的竟然是這種話。

『看來還沒痛到嚴重程度。』

以那種清爽的臉講着油腔滑調的話……莉亞冷冷看了他一眼，環顧四周。

『不是家……是小木屋？』

樹枝隨意搭起的小屋，噼啪作響的篝火。旁邊是攤着睡死過去的納丹。

「到底發生什麼事？」

「莉亞小姐睡得太熟了，所以我們就決定在這裏過一夜。天也暗了，下山太危險。」

他們所在的是山腰處的一個小木屋，是蒂皮指引的地方。

「身體還好嗎？」

「睡一覺就精神多了。」

也不是什麼危險的事。莉亞輕輕聳肩。

「迪裏安，你呢？」

「我嗎？」

「嗯，迪裏安你有沒有哪裏受傷？」

「……妳在擔心我嗎。」

『下山以後先徹底調查一遍吧。』

「……？當然啊。你知道你剛纔真的很奇怪嗎？」

「迪裏安？」

現在重要的是莉亞·戴利絲能不能留在他身邊。

即使莉亞真是萊克斯特的間諜，他也能接受。

即使記憶恢復了，也不會被稀釋、不會改變。

雖然可能會麻煩一點，但莉亞最終一定會跟他走。

他必須成爲希納斯的主人，而將成爲主人的人絕不能表現出軟弱。

但那種結局是最糟中的最糟。

爲什麼？因爲那也會成爲她的弱點。

「怎、怎麼辦，很痛嗎？」

覆在他手背上的莉亞的手很溫暖。迪裏安緊握住那隻手。

「以防萬一，把手給我看看。」

迪裏安抓住機會雙手摟住了莉亞的腰。

即使她發現了他唯一的弱點——詛咒，他仍然從容。

『她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怎麼知道詛咒的事都無所謂了。』

他喜歡現在這樣，自然走近他、和他交談的樣子。

迪裏安低頭看着關心自己的莉亞，陷入思考。

『要不要說我恢復記憶了呢。』

「哎?! 迪裏安！」

莉亞被他那種奇怪的眼神盯得歪頭。

按理說他應該不高興，但奇怪的是――卻覺得心情很好。

如果坦白一切、逼她負責，她肯定會勉強點頭。

遲遲不說話讓莉亞有些擔心，小心地搖了搖他的手臂。

迪裏安慢慢眨了眨眼，看着莉亞，好一會纔開口。

但她一定會怕他、躲他，總在找機會逃跑。

隔着薄薄的衣服傳來的結實而炙熱的體溫讓莉亞一震。

『可能會把她關起來。』

把她帶回家族也會很容易。

莉亞手忙腳亂地抱住他的頭。

「莉亞小姐，我的頭……。」

迪裏安不希望莉亞對他的態度改變。

失憶也掩蓋不了的，佔有慾。

併發出了與他格格不入的虛弱聲音。

是時候承認了——他就是喜歡這個女人。

爲了自己、也爲了莉亞，他必須阻止那樣的未來。

萬一莉亞害怕他、躲着他——

像這樣收到純粹的關心，是多久以前的事？他不記得了。太久了。

皺起眼睛、低下頭，莉亞慌了。

「莉亞小姐……」

迪裏安捂住額頭，低下頭。

迪裏安做出給莉亞戴上枷鎖的動作，並不是玩笑。

『果然，裝作失憶把她帶回去纔是唯一的辦法。』

「我……呃。」

他甚至悠哉得開始耍小手段。

『那可不行。』

莉亞鬆了口氣的樣子，讓迪裏安忍不住笑了。

『好了，現在該怎麼辦。』

他會想盡辦法讓她跟他走。

『到底誰在擔心誰啊。』

「嗯，請說。」

睡醒後浮腫的臉都覺得可愛，那不就已經完了嗎。

即使失憶了，他對莉亞說的每句話都是真心。

『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嗎？』

所以他拒絕所有對他的關心，以「僭越」爲由懲戒對方。

那幾乎要爆炸般跳動的心臟就是證據。

「……可能是因爲溪水太冷，讓我有點短暫的休克。現在沒事了。」

他喜歡莉亞·戴利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