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話

咯噔。

我靠在緊閉的門上，呆呆地站着。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像做夢一樣頭腦昏昏沉沉。是因爲這樣的我太奇怪了嗎？

在牀上打滾的納丹歪着頭看我。

「莉亞？」

「納丹……」

我像失魂落魄的人一樣望着納丹，隨即整個人趴到牀上。

「……納丹，你相信前世嗎？轉生呢？命運呢？」

「突然問這個？」

納丹被這噼裏啪啦傾瀉而來的問題眨了眨眼。

「嗯！」

「我信。因爲前世、轉生、命運都存在，所以妳我才能再次相見。」

這、這樣可不行吧？那不就表示三皇子也是轉生的嗎！

「那麼，就像我重新遇到你一樣，我前世的戀人也會重新出生嗎？」

「妳覺得呢？」

「……應該沒辦法吧。他的靈魂被困在很深的地方。」

爲了保護我、也保護世界而獻出的犧牲，即便如此，因爲接受了詛咒，他成了被遺棄的孩子。

神真的會向被詛咒的孩子伸出手嗎？會施予憐憫嗎？

神溫柔、親切，但同時也無情而冷酷。

「那是誰……？」

他肯定會追問我和三皇子的關係，我完全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我們就那樣凝望彼此好一會兒。

「之後一定會被痛罵吧。」

「這樣啊。」

「全亂套了……」

「可是，那個人出現了。這可能嗎？」

『糟了。頭要撞上了……！』

雖然依我的請求沒有讓戀人的靈魂消失，但卻附加了試煉這個條件，把枷鎖釦在他身上，讓他一千年都無法再轉生。

像又不像。異質的瞳孔。

即使在這樣的時刻，他那種自信又有點輕佻的誘惑依舊沒有停下，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如果他也像我一樣重新出生，那他應該是迪裏安纔對。

「嗯。」

我頹然地把臉埋進被子裏。

「莉亞，我之前說過吧？這是某種試煉。」

「這個也算對。」

我以爲他會笑，但迪裏安只是平靜地望着我。

「你可能不知道，不過在希納斯有一道神諭。是在你出生的那一天降下的神諭。」

「沒錯，是有原因的。你知道我爲什麼會重新出生嗎？」

我緊閉雙眼等待衝擊，卻感受到的是覆在我肩上的大手與溫熱的體溫。

涼爽吹來的夜風讓發熱的頭漸漸冷靜下來。

沒想到我會把玩笑當真回他，迪裏安驚訝得反覆確認。

「神諭？」

涼爽的風、輕輕搖曳的髮絲、耳邊傳來的水聲。

＊　＊　＊

睜開眼，一雙如紅寶石般的眼睛正默默凝視着我。

但迪裏安會相信嗎？他看向我的眼神會如何改變，我很害怕。

因爲完全無法相信、無法接受。

對這種詭異的局面深深嘆氣時，納丹把翅膀搭在了我頭上。

「既然知道，就不該逃啊。」

連我和他之間的約定都知道，要繼續否認已經很難了。

納丹也和我一樣顯得困惑。

「……聽起來可能很奇怪，但我是初代聖女的轉生。」

突然插入的聲音讓我像被雷擊一樣全身一顫。

「那個人說他是三皇子……」

迪裏安中途來找過我，但我終究沒有開門。

「呃！」

『三皇子真的是那個人嗎？』

我來到前幾天與迪裏安打鬧過的池塘，獨自坐在我們曾並肩坐過的位置。

「你不覺得可笑嗎？」

所有證據都指向三皇子，但我卻不斷否認。

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託這句話的福，本來混亂的腦子逐漸整理起來。

「笑起來的樣子太像了。而且連約定都知道。」

『但三皇子這種事，太荒謬了。』

「爲了遇見我吧。」

「……真的嗎？」

「相信妳自己。不需要被周圍狀況動搖。妳走的路就是正確的。」

「必須靠妳一個人的力量去克服，所以我能告訴妳的不多。」

是被這氛圍迷住了，還是我想假裝是被迷住的呢。

沒辦法嘛。我還沒有見他的勇氣。

我走的路是正確的……？

支撐不穩的手一滑，身體因重心崩潰而向旁側倒去。

轉生？可以啊。就像他所說的，就算掉進地獄也會爬上來的人，有什麼做不到的。肯定能做到，還會做得更多。

「結果沒見到面呢。」

「一點也不。我想過，妳能擁有壓倒聖女與大祭司的神聖力，肯定有原因。」

「什麼？」

「好舒服。」

所有的一切都彷彿在做夢。

摸了摸我的頭，納丹溫柔地笑了。

那雙帶着哀切神情望着我的紫色眼睛不停在眼前閃現。

因爲真的毫無關係。

我緩緩張開緊閉的脣。

「神諭說：在你二十五歲那年，會出現解除你詛咒的命定之人。」

我看着震驚的迪裏安，握住他的手。

「那神諭的主人，就是我。」

我把我夢裏的內容、降臨在我身上的神諭、還有我過去的日記裏留下的所有內容，全都告訴了他。

「也就是說，消滅黑暗、解除你的詛咒，就是我的使命。」

「所以只有莉亞的神聖力能拯救我啊。」

拯救……雖然聽起來太誇張，但也沒說錯。

「如果莉亞是初代聖女的轉生，那我算什麼呢？」

「依我推測，你應該是後代吧。」

「因爲那男人被困在地獄裏？」

「……我原以爲是這樣。」

我意味深長的一句話讓空氣再次沉寂。

「不是的意思嗎。」

「他好像也像我一樣再度出生了。」

「……難道，那個人就是三皇子？」

反應敏捷的迪裏安瞬間理解了我想說的。

我卻無法直視他的臉，只能低下頭。

「說吧。三皇子那傢伙真的是他嗎？」

在他冷冽的逼問下，我只能點頭。

但就在我點頭的一瞬間，迪裏安抓住我的下巴轉了過來。

無數次、用各種方式。

半瘋的眼睛在月光下反射着詭異的光。

他的大手捧住我的臉頰。指尖輕柔地滑過我僵硬的肌膚，帶着黏膩的佔有慾。

那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我心慌意亂，緊張到咬住了嘴脣。我完全無法預測他接下來會有什麼反應。

「一點也不難。殺了就好了。」

粗暴氣勢下卻是溫柔的觸感，我剛鬆了口氣，

「好，我就算讓一百步，假設妳和那傢伙是命運好了。」

但這動作卻成了導火線。

他冰涼的視線投向我。他屈膝坐到我身邊，與我目光齊平。

我比他更早遇見妳。我比他更早找到妳。

像在回想什麼似的，迪裏安望着虛空輕笑。

「他知道我過去的約定。他知道那天發生的一切。」

「那個位置，從一開始就是我的。」

熾烈、灼熱——令人心痛。

是啊，我怕。怕迪裏安殺了馬努斯，引發與皇室的戰爭。

抬頭對上他的視線時，他竟然在笑。

我喜歡的那份璀璨早已消失不見。

「那乾脆早說啊。我會替妳解決。」

「他說那種話，他以爲我會乖乖讓步？」

溫柔的笑容下，他說出口的話卻像鋒利的刀。

「讓妳混亂的對象消失，妳的腦子不就清醒了嗎。」

任性傾瀉着言語的迪裏安短暫停頓。

那雙紅眼，就是在說這些。

他冰冷的聲音讓我猛地一顫。第一次直面他如此鮮明的憤怒，我完全不知所措。

隨着我表情越發扭曲，迪裏安的紅眼也隨之怪異地顫動。

憤怒、絕望、痛苦、嫉妒……

「怎麼解決……？」

我不停像辯解般胡亂說着什麼，不這樣說我快要窒息了。

「怕再一次悽慘地失去妳的戀人嗎？」

而我對上那雙眼，同樣痛苦。

他大掌蓋住臉，沉重的嘆息隨即化爲無力的笑。

「莉亞，就算要殺了那傢伙，我也要把妳留在我身邊。」

他正被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情緒折磨着。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神諭的主人明明是你……爲什麼，那真正的——」

「爲什麼？因爲妳不希望妳的『命運』死掉？」

我好不容易吐出的否認，他卻完全聽不進去。

「不要說『真正』。」

「不過沒關係。」

那是連納丹都不知道、只有我和他兩人之間的事。

「因爲三皇子是那個人，所以才煩惱？不知道該怎麼辦？」

「妳怎麼確定？也可能不是吧。」

「也許妳該待的地方不是我身邊，而是三皇子身邊。」

「妳該待的地方，就是我身邊。」

就在那一瞬間，我終於明白了迪裏安之前爲何那麼安靜。

他靠近我，像要咬碎我嘴脣一樣，低聲咆哮。

這荒唐的誤會讓我啞口無言。

我急忙伸出手抓住他。

「那傢伙跟我說，就算我怎麼掙扎也無法逆反命運。」

壓在我肩上的沉默讓我噁心翻湧，迪裏安隨即站了起來。

「誒？那是什麼意思……」

他望着連呼吸都快不上的我，溫柔地笑了。

卻在看到那雙因混亂而動盪的紅眼時呼吸驟停。

「不要這樣。」

他連做這種假設都痛苦，所以看着我的眼神極其陰沉。我被那目光堵住全部言語。

他一直在不停地殺馬努斯。

「哈……」

怕迪裏安出事。怕他受傷。怕他痛苦！

「……那不可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