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話

「莉亞小姐，早安。」

「迪裏安先生也是。」

我下到餐廳時，先到的迪裏安正等着我。

「莉亞小姐，早上沒必要特地辛苦地下樓來餐廳。那時間用來多睡一會兒吧。」

迪裏安以爲我是爲了喫早餐而勉強自己……但不是。

是因爲被黑暗折磨得頭要炸掉一樣的煩惱——產生的失眠。

大概是看到我眼下的黑眼圈覺得可憐，迪裏安撫了撫我的眼角。

一開始我嚇得躲開了他的手，但這種事已經持續第六天了。

我乾脆任由他摸個夠，然後潤了潤嗓子。

「沒關係。迪裏安先生也忙，不趁這個時間什麼時候見得到呢。」

我正咀嚼着擺在我面前的食物，卻感覺到像要把我臉頰戳出洞般執着的視線，不得不抬頭。

視線的主人果然是迪裏安。

「爲什麼那樣看我？」

那雙沉下的眼睛像在壓制猛烈的衝動似的，把我一寸不剩地舔過一樣。

我樣子太邋遢了嗎？確實，臉腫着喫飯的樣子也不會好看。

我尷尬地撓撓臉頰時，迪裏安重重嘆了口氣。

「……要瘋了。」

嘟囔着不知所云的話，他抹過自己的臉。

當那隻大手滑到下顎時，他臉上又恢復了平時的微笑。

「莉亞小姐，今天晚上別忘了約定。」

我自己挖了墳，而且完蛋了。

「如果累了，你就會放我走嗎？」

看到眼前像小山一樣堆着的文件，我身體擰成一團。

至於會妨礙工作的納丹，當然被禁止進入。

「我嗎？怎麼可能。」

「莉亞小姐，這個也拜託了。」

『這種懲罰怎麼行……！』

因爲一個冰沙被賣掉的我，最終被迪裏安抓住，關進辦公室。

不知道把輔佐官賣到哪裏去了，他開始瘋狂使喚我。

「累嗎？」

「到那之前我怎麼可能做完這些！」

對，應該不會是辛苦的懲罰。畢竟不管怎樣，迪裏安都把我放在心上。

我臉通紅地噴着鼻息。見我這樣，迪裏安輕輕一笑，把一樣東西塞到我手裏。

是「懲罰」這種詞的錯。

「我一直盼着這一天到來，但莉亞小姐似乎不是這樣，我心裏好痛。」

……是一支高檔的墨水筆。

迪裏安給的懲罰，是我完全沒想到的。

「來吧，快點工作吧。這樣才能去看煙火。」

我悄悄放下餐具，試探地看他表情。

我原本以爲肯定會被取消，就隨口答應了。

「我是罪人。」

『難道……？』

「怎麼可能。那就不是懲罰了吧？」

被關在密閉空間裏獨處，我腦袋裏不由自主浮現奇怪的想象。

明明是我先答應，卻給忘得乾乾淨淨，我根本無話可說。

約定？什麼約定？我眨眨眼。

我癱軟着抬起頭看向他，眼中閃着期待。看到我這樣的眼神，他露出了輕快的笑。

「那個……罰是什麼內容要看——」

——『切，那又怎樣。』

因爲要操心黑暗，還有艾娜的事，我徹底把和他的約定拋到腦後。

迪裏安的「懲罰」，就是在去看煙火之前——一整天都要和他一起整理文件。

＊　＊　＊

他肯定會給那種滿足他私慾的懲罰。

「迪裏安先生……？」

正冷哼着的納丹，看着自己面前堆得高高的水果，吞了口口水。

「妳怎麼看呢，莉亞小姐。」

我憑直覺明白了。

「說實話吧。忘了對吧？」

但對眼尖的迪裏安來說，這根本沒用。

——『……行。可以。完全可以。』

「既然是罪人，那當然該受罰了。」

我再度把頭埋下去。就在額頭即將撞到桌面的瞬間，迪裏安把手伸進來托住我的頭。

他脫下身上的外套，很快也鬆開勒着脖子的領帶，捲起襯衫袖子。

我趕緊在他察覺前點頭。

——『哼，不行。我纔不會因爲這種東西被收買……』

——所以這纔是問題。

「要去看煙火啊。」

我裝作鎮定，但對象是迪裏安。不可能被糊弄。

「別擔心。我怎麼可能給莉亞小姐什麼辛苦的懲罰呢？」

託着下巴觀察我的迪裏安，眼神慵懶地垂下，慢慢揚起嘴角。

切，那你問個什麼勁，讓我白期待。

看到中間那一大份的水果冰沙，納丹又吞了口口水。

我叫了他好幾次，他只是保持那種讓人猜不透的微笑。

啊，對哦。確實有這回事。

「所以是什麼……？」

而且還是貼得緊緊的那種。

——『莉亞！不行！就算我眼裏進土，我也不能允許妳跟那傢伙單獨在一起！』

——這就是所謂的「不要不要要要要」。

——『納丹，你不是喜歡青葡萄嗎？』

「……」

他把餐具啪地放下，託着下巴，眼睛彎成細線。

『糟了。完全忘得一乾二淨。』

嘴裏塞滿食物，無法回答。

學會如何對付納丹的迪裏安輕鬆把他趕走，然後把我收入掌中。

「好——的。」

我板着臉接過他遞來的文件，迪裏安輕笑。

「表情好失望呢。」

「……誒？」

忽然，他那張好看的臉湊到我旁邊。他抓着我因爲驚嚇而後仰的肩，語氣慵懶地在耳邊低語。

「是在期待嗎？」

「等、等什麼？」

「這個嘛，妳覺得呢？」

他順着我的肩撫上來，動作自然得像流水。

那隻手掠過我頸側時，我整個人彈了起來。

「你瘋了嗎?! 」

被我揮手甩出的文件飛得到處都是。他輕鬆躲過，露齒笑着。

肩膀震動到發抖，我也羞得發抖。

「真想快點把婚禮辦了。不然莉亞小姐的表情全都寫在臉上。」

「我哪有那樣！」

被他看穿我剛剛的黃色想象，臉瞬間燒起來。

我拼命壓下發燙的臉問。

「不過……這些是我能看的文件嗎？」

「都是簡單文件，莉亞小姐也能處理。」

——我不是在問這個意思。

正好是半個月後。

「也是……不過……」

「莉亞小姐。」

「走吧。」

沉浸在煩惱裏，我直到被迪裏安叫了纔回神。

「鐘樓啦、噴泉啦、星林公園……那些都是廣場的名當啊……」

和體力怪獸迪裏安比當然差，但我其實很平均。

因爲偶然看到生日，我滿腦子都是那件事，工作更慢了。

所以這座山……？

「這樣已經算正常了吧?! 」

『禮物……生日禮物……』

我以爲會去乘馬車，嚇得抓住他手臂。

整理資料時，我偷偷抬頭看他。

「啊，是、是？」

機械地整理文件時，我手一頓。

我是想問，要是我偷看機密情報怎麼辦？

「體力這麼差可怎麼辦。」

＊　＊　＊

意外得來的情報讓我倒吸一口氣，他抬眼看我。

我扶着樹擦汗時，他的手突然伸過來。

「要趕時間，再加把勁。」

「不是說要看煙火嗎？不是要去廣場嗎？」

——但我腦子裏已經被「迪裏安的生日」擠滿了。

「這邊。」

他的疑惑視線貼在我臉上，但我始終裝作不知道。

『不對，我算平均以上！』

夕陽一下山，他準時起身拉着我。

我原本不懂他爲什麼要把我當助手，但看到永遠做不完的工作量——

『烏龜走路都比我快。』

抬頭時，我張大了嘴。

我立刻把文件合上，假裝認真工作。

我們到了後山入口。

「我說過要去廣場嗎？我不記得有說過那種話。」

他以可怕的專注力處理文件。反觀我——

我疑惑地歪頭。

『迪裏安的生日……生日禮物要買什麼……？』

他拉着我的手，輕鬆提着我往上走，拍拍我肩。

『所以才把我帶來一起幹活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工作做完的。

『我居然要爬山?! 我命裏沒有這種苦啊！』

『這是什麼狀況？』

這真的是最佳地點？

既不能假裝不知道，也不能送很貴的東西，而他幾乎什麼都有……送什麼纔不會掉價？

『想想也對，都是簡單文件，我看了也不會怎樣。』

「莉亞小姐，走吧。」

一般都是在廣場看的。所有最佳觀賞點也都在那裏。

我把原作裏艾娜和男主們約會過的地方一一說出來。

我忍着不安，踏進山裏——馬上開始大口喘氣。

「這裏比那些都好。」

『等等，這個……是迪裏安的生日？ 什麼！快到了啊?! 』

旁邊有隻烏龜幫忙可能也不錯。

『他說自己努力學習……看來是真的。失憶後也完全沒問題？』

但他似乎根本不在意。

整天被工作折磨的身體，突然又被拿來爬山，哭喊着罷工。

他撥開擋住的樹枝。

「到了。」

照他的引導，我往裏走，迎面就是陡峭的懸崖。

高度驚人到心臟發涼，但我脫口而出的不是尖叫，而是——讚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