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話30＃ 斬首山

爲了與前世的愛女莉嘉重逢，柚希四郎——希格成爲了暗黑騎士。

儘管魔力量並不出色，但希格天生就擁有魔法的資質，更重要的是他能將前世的知識轉用在魔法上，因此實力遠超常人，理所當然地通過了暗黑騎士的入團測驗。

成爲暗黑騎士之後，希格也儘可能地不引人注目，選擇難度不高的工作，一邊過着節儉的生活，一邊暗中收集萊特雷斯家的情報。

從旁人的眼光來看，希格是個滿足於暗黑騎士的高收入，沒有上進心和野心，甚至無法成爲知名暗黑騎士的一介暗黑騎士。

不被允許脫下頭盔的無臉者。

希格自以爲順利地融入了暗黑騎士團，但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暗黑騎士首席阿爾巴很快就看穿了希格的異常之處。

首先，希格完成工作的速度異常地快。

希格的魔力量並不出色，不適合長期作戰，因此他所使用的魔法大多是一擊必殺的類型。

當然，他比任何人都更快分出勝負，但希格主動選擇的工作都是難度較低的。

暗黑騎士是能夠獨自狩獵災害級魔物的強者。

如果對手是雜魚，能迅速分出勝負也絕不奇怪。

暗黑騎士會被強制參加高難度的工作，但希格在那種時候總是表現不佳。

雖然還只是懷疑的階段，但阿爾巴覺得不對勁，於是決定試探一下。

他在希格總是接的低難度工作裏，偷偷地混入了討伐超弩級怪物的工作。

希格就這樣中了阿爾巴的圈套，然後用和平時的低難度工作一樣的要領，瞬間就殺掉了怪物。

阿爾巴因此確信了，他將希格納入了麾下。

希格先作爲親信工作，根據他的實力，還有可能成爲有名字的暗黑騎士，或是獲得排名。

希格以沒有野心爲由拒絕了，但這個職場本來就沒有拒絕的權利。

然後，作爲阿爾巴的親信，希格的第一份工作——這一天，希格對自己成爲暗黑騎士一事感到無比後悔。

「謎團…？根本沒有謎團吧。只是要消滅那些反抗萊特雷斯家的愚蠢野蠻的部族而已」

＊

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第一次陪同阿爾巴出戰時——與上位神格戰鬥。

高級迷宮的魔物每一隻都擁有足以匹敵災害級的強度。

連碰都碰不到的謎之力量。

希格覺得那大概是重力增幅之類的能力，但術式的感覺和屬性魔法又有些不同，所以不是很清楚。

明明領民被擄走，救助隊也遭到反擊，最後連萊特雷斯家的私兵——暗黑騎士都被擊敗了。

齊利克很不妙。

「無聊。別爲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找我搭話。」

希格對此感到在意，繼續打聽，然後得知了真相。

而白鴉——有着白鴉樣貌的戰士，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稀世寶石。

然而，事件發生了。

兩名無名，一名有名字，戰力過剩。

一百零八個部族，在鬥爭的盡頭被一個部族支配了。

他們不懂人類使用的大陸共通語言，野蠻且具有攻擊性。

雖然他們也是名列列強的部族之一，但並沒有取得霸權的力量。

希格的工作是掃蕩齊利克漏掉的魔物，但他什麼都沒做，只是看着齊利克單方面的虐殺。

「嗯，就是那個女人。順帶一提，次席在出發前說要寫遺書」

「這次也是你的試運行。而且次席有別的任務。就像你說的，她看起來很閒，所以我隨便給她派了個任務。」

鷺族中誕生了這隻白鴉。

只不過，這個世界上異次元的最強者實在太多了。

據說，鷺族有三種烏鴉。

有一天，「山之民」突然下山，擄走了領民的女兒。

希格緊咬不放，覺得總比去斬首山好。

他們卻只把這當成鄰居的麻煩，事不關己。

山地裏蘊藏着龐大的資源，但長久以來一直被放置不管，沒有被開拓的原因，就是這個「山之民」。

「…咦？」

「誒…好過分」

「山之民」——並非特定民族的稱呼，而是居住在未開發山地的部族的總稱。

從附近的領民那裏打聽來的感覺，他們驚人的悠閒，對「山之民」沒有危機感。

「不要啊！這是原住民的噩夢！食人部族！斬首族！不能去舔山啊！我纔不去這種地方！要去你自己去！不對，這根本不是首席該去的案件吧。山裏蟲子也很多。對了，同樣是序列持有者，讓葛雷斯小姐去不就好了？她不是霧系，和山的相性應該不錯吧（隨便說說的）。那個人現在正好有空吧？」

於是……希格和阿爾巴便前往了萊特雷斯領北部的未開發山地。

紅鴉——有着紅色烏鴉樣貌的戰士是一流的咒術師，絕對不能給他們時間。

希格加入暗黑騎士團後不久，作爲研修參加了領地外的高級迷宮的間引任務。

——以上是從居住在北部山地附近的領民那裏聽來的情報。

他們進入山裏，然後失去了消息。

其名爲「鷺族」。

而且不知爲何，附近的領民對「山之民」的內部情況莫名瞭解。

他們似乎會和住在山腳下的領民進行以物易物的交流，雖然語言不通，但並非無法溝通，只要不主動出手，就不會有危險。

他們戴着烏鴉面具，披着羽毛披風，是外觀相當奇特的部族。

與鷺族敵對的部族之間流傳着這樣的說法。

這種事，去打倒有點危險的部族難度肯定更低。

說實話兩邊都敬謝不敏，但面對序列第三的三席這種怪物集團裏第三危險的傢伙，哪怕萬一也沒有勝算。

「…鷺族統領着「山之民」，其最強的戰士是《白鴉》…阿爾巴先生，我有個想法，領民對「山之民」的事情是不是太瞭解了？」

轉生者可不是白當的。

而打聽情報的人，當然是希格。

「任務是把在東邊海域持續拒絕歸還命令的三席帶回來。前幾天派去迎接的幾名暗黑騎士被殺了。不過，我的目的是你的試運行。我倒是無所謂。」

「山之民」數量衆多，難以根除，而且——很強。

當然，阿爾巴搖了搖頭。

王國在與帝國的大戰之後，持續了半世紀的和平，但萊特雷斯領的北部山地實際上已經持續了將近三百年的部族紛爭。

然而，一名戰士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切。

而這樣的怪物違反命令，毫不留情地斬殺了只是去迎接她的暗黑騎士（雖然沒死）。

阿爾巴命令希格一同出擊，希格一個人吵吵嚷嚷的。

暗黑騎士緊急返回，帶回了情報。

＊

違和感。

「可以是可以，你想死嗎？」

但它們連齊利克的一根手指都碰不到，就全都一樣被壓爛了。

齊利克什麼也不做，靠近的魔物就會自己被壓爛，像鮮紅的花一樣點綴大地。

一旦遭遇，就毫不猶豫地逃跑吧，沒有勝算。

爲了救她，騎士被派了出去，但反而被打敗了，於是投入了三名暗黑騎士。

是個光頭巨漢，打扮得像修行僧一樣的男人。

黑鴉——有着黑色烏鴉樣貌的戰士是一流的獵人，也是以一擋百的猛將。

至少希格完全無法想象自己戰勝齊利克的樣子，而且齊利克這種無敵狀態還只是五席。

幸運的是，「山之民」不會從山上下來。

五席，也就是強度的序列從上往下數第五位。

萊特雷斯領的北部，有一片未開拓的廣闊山地。

希格攔住了正要拿起武器進入山地的阿爾巴，把他帶到了酒館。

白鴉從十歲起便作爲戰士參加鬥爭，然後擊敗了衆多部族的強壯戰士們。

這隻白鴉是歷代最強的戰士。

似乎出身於名爲僧國的邊境。

「葛雷斯小姐還沒出發嗎？那那個隨便的任務，我來替她做吧。」

齊利克說「活着就是罪。罪就是重量」。

「等，等一下。三席…我記得傳聞中是個會把看不順眼的人，哪怕是貴族也會斬殺的人？暗黑騎士們口口聲聲說的瘋女人？」

雖然暗黑騎士的命名者被打倒確實是件大事，但希格有自信自己的實力比那附近的命名者還要高。

平定北部山地，只花了不到四年。

也就是說，三席卡露德菈比他更強。

而如此漫長的鬥爭歷史，最近終於畫下了休止符。

比起開拓後能回收的資源，投入的戰力、人員和費用要高得多，所以才一直被擱置着。

「阿爾巴先生，請聽我說。這次的斬首事件的謎團已經解開了」

而居住在萊特雷斯領北部山地的部族，並非只有一個。

然後——這個情報傳到了阿爾巴和希格的耳中。

明明這麼危險的部族就在附近的山上，卻毫無緊張感。

山中大致上存在着一百零八個部族，長年圍繞着山地的霸權而持續戰爭。

「好啊！去山裏狩獵吧！爲同事報仇！」

希格衡量危險度的想象天平迅速倒向三席卡露德菈那邊，對討伐謎之斬首部族表示了幹勁。

那時，他遇到了暗黑騎士五席的齊利克。

這片山地雖然屬於王國領地，但存在着與王國法不同的法律的「山之民」。

幾天後，暗黑騎士作爲援軍進入山裏，發現三名暗黑騎士的首級被示衆般地排列在山腳。

有點抽象，希格不是很懂。

「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說到底，消滅這種想法本身就極其野蠻」

「啊？」

阿爾巴額頭上青筋暴起，希格卻毫不在意，無奈地聳了聳肩繼續說道。

「首先是事情的開端，「山之民」綁架領民…嚴格來說，這並不是綁架」

希格從一個對傳聞很感興趣，似乎精通內情的年輕女吟遊詩人那裏聽說了某個「山之民」的青年和領民少女的戀愛故事。

「山之民」雖然在山地的部族間展開了激烈的霸權爭奪，但對領民們似乎並沒有攻擊性。

儘管文化和語言不同，但雙方會進行情報交換和以物易物，關係友好，附近的領民和「山之民」是好鄰居。

「山之民」中有人會說大陸的語言，領民中也有人能理解「山之民」的語言。

雙方互相交換彼此所沒有的東西，形成了共生關係。

在這樣的背景下，跨越人種，語言和文化差異的戀情誕生了。

這並不是綁架，領民的女兒是爲了嫁給「山之民」而主動離開領地的。

而領民的父親則聲稱這是綁架，女兒被擄走了，因爲他無法接受女兒嫁給「山之民」。

那位父親似乎是來自城市，原本就對與「山之民」的交流抱有不好的印象。

然後他向常駐的騎士團通報，騎士團組織了救援隊。

之後，暗黑騎士也被投入了。

「山之民」只是趕走了企圖非法搶奪新娘的傢伙。

因爲知道這些情況，與「山之民」關係良好的鄰近領民並沒有抱持太大的危機感。

這可以說是領主方與「山之民」的糾紛——從領民的角度來看，是不關己事。

「阿爾巴先生，這並不是掃蕩就能結束的單純事件。而是更深刻的問題，是文化差異所造成的誤解……」

「無聊。」

阿爾巴站在那裏，俯視着頭盔脫落，露出真面目蹲着的希格。

對於這個問題的回答，他作爲軍人敬了一個禮。

相對的肅清方法是，將所有相關者，一族全部殺光。

「…」

就算我們這邊表示理解，如果對方沒有那個意思，只會被對方侵蝕文化。

但是，在「山之民」之間，這絕不是侮辱性的行爲，也不是威嚇或威脅。

希格扼殺私情，封印前世的價值觀，決心作爲一名騎士服從命令。

阿爾巴打斷了希格的說明。

「老，老爺下達了這麼殘忍的命令…!? 」

在萊特雷斯領，萊特雷斯家是絕對的王，是神。

這是雙方輕視彼此文化的結果。

「沒有」

「你理解事情的本質嗎？簡直就像溫室裏的公子哥一樣，蠢貨」

「這是文化差異，絕不是帶有侮辱性的行爲。首先應該加深對「山之民」的理解——咕哇!? 」

「這種程度的情報諜報部早就收集好了。我們暗黑騎士的派遣，是盧登斯大人精查了這些情報，加上自己的考量後下達的命令」

「…你才更可怕」

「…！」

希格因爲過於強烈的衝擊而撞破了旅館的牆壁，被扔到了屋外。

阿爾巴無奈地嘆了口氣。

把他們的首級並排擺放，無論是稱讚還是最高等級的弔唁，「山之民」都對萊特雷斯家舉起了反旗。

阿爾巴對仍然無法接受的希格說道。

「對不起。我不會再提什麼半吊子的互相理解這種蠢話了。只是我有一件事很在意…」

根據王國法，這是明確的叛亂罪。

「你說領民的女兒爲了嫁給「山之民」而沒有得到父母的理解就離開了吧。那個女人真是不負責任，思慮淺薄的下民。她的自私，最終導致了「山之民」的滅亡」

「山之民」作爲人，要根據王國法進行肅清。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但這個世界，這個王國與前世的價值觀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而且犧牲的是萊特雷斯家的固有戰力。

「就，就算是這樣，把他們全部殺光也…」

雖然他自以爲理解了，但想法還是太天真了。

「哈…？阿爾巴先生，你殺過神嗎？」

希格默默地站了起來。

「…那是因爲她覺得父母會反對吧。只要當事人雙方都同意，覺得幸福不就好了嗎？」

「呃…沒有…」

希格太天真了。

「說來聽聽」

「我得到的情報顯示，「山之民」崇拜着「山之神」。雖然我不怕部落，但害怕神明的詛咒。所以…我可以回去嗎？」

砍下首級，放在陽光充足的地方——在北部山地的「山之民」之間，這意味着向山神獻上供品。

這是萊特雷斯家的家主盧登斯下達的命令。

「未開化地區——生活在王國法之外的人都是野獸。理解一下這次的任務不是文化交流而是驅逐害獸吧」

但是希格卻向阿爾巴提出了建議。

阿爾巴冷冷地俯視着希格，用斧槍的柄敲擊地面。

如果違背命令被蓋上叛徒的烙印，可能會波及到無關的家人。

這並不是規模和距離感的問題。

那麼不同語言的民族，想要互相理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而侍奉它的自己，即使是不人道的事情也必須嚴肅地去做。

喋喋不休地講解着的希格，被阿爾巴超越音速的反手拳打飛了。

大陸上雖然有無數國家，但語言是共通的。

「如果這座山裏有神格存在，那真是令人期待。希望多少能有點手感」

「不…可是…」

向山神的贈禮，原則上只限於強大的魔獸或龍種等最頂級的獵物——強者的首級。

希格一臉絕望地嘟囔着，跟在了走向山的阿爾巴身後。

封建制度，絕對君主制。

「我不知道你從誰那裏聽到了什麼，但那都無所謂。既然有暗黑騎士犧牲，殲滅「山之民」就是既定事項了」

阿爾巴粗暴地抓住驚訝的希格的頭髮，用力將他拉到空中。

這就是這個世界。

「但是」阿爾巴平時面無表情的臉上微微一笑。

「你得意洋洋說的情報是從誰那裏聽來的？多半是被「山之民」籠絡的居民吧。這些情報不是謊言的證據呢？揣測對方想法的程度驗證過了嗎？確認過事實和證據了嗎？」

「真是不負責任的思考，真像現在的小鬼。不過，這或許也有道理。但是，如果真的有互相尊重彼此文化的想法，「山之民」那邊不應該接受那個女孩作爲新娘，而是應該先和她的父親談談吧。這纔是正確的做法。如果文化不同，那就更不應該輕視了」

不顧發出痛苦呻吟的希格，阿爾巴繼續說道。

事情已經發生，甚至有人死了。

「你是什麼人？萊特雷斯家的固有戰力，暗黑騎士嗎？還是違背其命令的叛徒？」

這時，希格明白了。

但那是阿爾巴個人的見解，本質是不同的。

在王國的文化中，這被理解爲斬首示衆，但在「山之民」的文化中，這是對強者的最高級弔唁，也是無上的讚美。

「無聊的廢話結束了嗎？」

如果雙方需要互相理解彼此的文化和風俗，那麼「山之民」當然也必須遵循王國的習俗。

「對方是人類啊…！就算語言不通，通過翻譯還是可以溝通的吧！這附近好像也有懂「山之民」語言的人，只要拜託他們…！」

「…？如果神出現了，把神一起殺掉不就好了」

阿爾巴稱「山之民」爲野獸，稱這個任務爲驅逐害獸。

「就讓我來告訴你這個蠢貨吧。不同文化的人們，想要在不流一滴血的情況下互相理解，這種事就算天翻地覆也不可能發生。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說性善說，但這種言論實在是不負責任，愚蠢，只是爲了讓自己感覺良好而說出的膚淺言論」

「這纔是對萊特雷斯領，包括未來在內，傷害最小的選擇。如果半吊子地表示理解，「山之民」就會得意忘形，開始強迫我們接受他們的文化。之後就是文化衝突，互相毆打，陷入泥沼…那樣就無法收拾了」

但因爲文化不同，價值觀不同而發生了血腥的戰爭。

「……砍下首級示衆。確實很殘忍呢」

「才，纔不是無聊…不認同對方的文化就殺光他們，這才叫野蠻吧。實際上，他們和這附近的居民關係好像也不錯…」

「你剛纔說，不同文化的人之間，首先需要對話。先放棄對話的是「山之民」那邊。別忘了——先否定我們的文化，踐踏我們的文化的是那些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