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 契約

帝國的存續——這是最優先的目的，也是提瑟烏斯生存的意義。

而最終目的則是打倒《暗之神》。

這主要是因爲《暗之神》的存在，有可能成爲帝國存續的最大威脅。

提瑟烏斯擁有故事的知識。

在故事中，帝國——乃至世界曾三度陷入滅亡的危機。

第一次是故事第一章，《魔王》拉斯發動《災厄》之時。

第二次是第四章，被封印在聖龍國的《邪龍》復活之時。

而第三次——最終章，《暗之神》以《邪龍》的肉體爲依附對象，成功復活之時。

然而，這次《魔王》拉斯並未派出《四魔獸》侵略王國，也沒有發動《災厄》。

因此，帝國當前的威脅是聖龍國的《邪龍》和《暗之神》。

《邪龍》很強。

即使現在的帝國軍經過大幅強化，勝率也相當低。

而且在《邪龍》戰中，《魔王》斯洛烏斯無法作爲戰力使用。

提瑟烏斯並沒有完全控制住斯洛烏斯。

這次的王國侵略，不過是利用斯洛烏斯對六神的怨恨煽動他，將他當作兵器來運用罷了。

因此，爲了消滅《邪龍》，必須增強戰力。

提瑟烏斯之所以襲擊王國，試圖將其毀滅，是爲了將王國的戰力與國力吸收合併至帝國，集中戰力以備與《邪龍》和《暗之神》——即將到來的戰鬥。

聽到這裏，洛法斯提出了疑問。

『吸收王國的戰力與國力…？』

「是啊。剛纔也說過，戰爭是在本國富裕的前提下，最有效率的生產手段。然而，大多數的人類完全無法理解其優點。爲了取得優勢，爲了施壓而進行無意義的破壞活動，這種行爲是最差勁的。破壞了想要獲得的國力，這算什麼道理。」

將構成世界的萬物置換成「數字」並加以操作——正確來說是接近萬能的力量。

『……這說不通啊。如果那個《魔王》發動侵略，王國大部分都會化爲平地吧。毀滅了，要如何將其作爲戰力？』

這會讓他們產生帝國擁有絕對的戰力，能夠輕易毀滅王國的強烈認知。

提瑟烏斯的意思是，甚至可以改變過去。

洛法斯則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洛法斯覺得這很合理。

「……」

「不，這不是復活。只是將死亡這個不可逆轉的現象當作沒發生過。雖然很危險，但並沒有牴觸規則」

在那前方，瓦礫上出現了一扇門。

提瑟烏斯若無其事地說道。

被壓倒性的力量毀滅後再生——被做了這種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王國也只能服從了。

『你的《權能》在《神》之間的戰鬥中算不上什麼威脅。如果是比你更高位階的神格，就能用神力強行打破你的《權能》。就像我剛纔做的那樣。雖然對下位神格非常強力，但對上位神格並不管用。雖然也有相性的問題，但你尤其不擅長純粹的力量比拼。你自己最清楚這一點吧。正因如此，你纔會勉強自己完全顯現——』

提瑟烏斯皺起眉頭。

提瑟烏斯的《權能》，可以說是這種力量的擴張版。

但是，這個計劃因爲洛法斯的存在而受挫。

作爲交換，提瑟烏斯說出了要求。

但是，提瑟烏斯補充道。

這就是提瑟烏斯提出的方案。

在洛法斯看來，提瑟烏斯非常優秀。

先毀滅一次，將所有損失當作沒發生過，將王國本身吸收進帝國。

「現在，我們做個交易。我方襲擊造成的損失——包括卡洛斯・伊德亞・柯德瓦克在內的衆多戰死者，以及器物的損壞等，都當作沒發生過。當然，對於單方面破壞停戰協定，帝國也會支付賠償金」

『…這是詭辯吧』

聽起來像是超越了人類智慧的力量，但其實這種改變的力量並不稀奇。

即使因爲洛法斯的存在而受挫，也立刻進行交涉，早早亮出底牌，將方向切換爲締結同盟，這些在洛法斯看來都是值得肯定的。

提瑟烏斯突然指向洛法斯的身後。

只是默默傾聽洛法斯的話。

「沒錯，是詭辯。但是，在人類歷史上，毫無疑問沒有前例。而且像我這樣在改變現象方面特化的神格，應該也沒有前例。正因爲沒有前例，所以這個詭辯——是成立的」

『別用問題回答問題。不過，不會撒謊的你既不肯定也不否定……那就等同於肯定了』

對於洛法斯的話，提瑟烏斯無言地聳了聳肩。

『地點、消耗…還有其他各種瑣碎的制約和條件——差不多是這樣吧？』

但是，萬能——這世上並不存在如此方便的東西。

從生到死是完全的單向通行，不可逆轉。

通過同盟來集中戰力，對抗人類的災難。

對於洛法斯的話，提瑟烏斯沒有任何反應。

『…你是說，對生物也有效？如果連死亡都能改變，那明顯就是復活死者』

因此，提瑟烏斯的《權能》絕非萬能。

「……你啊，沒人說過你性格惡劣嗎？」

提瑟烏斯打斷他的話，拿起爲洛法斯準備的馬克杯，將咖啡倒在地上。

當作沒發生過——聽到提瑟烏斯說出如此荒唐無稽的話，洛法斯皺起了眉頭。

從廣義上來看，這和提瑟烏斯的《權能》是一樣的，都是對已經發生的現象進行改變。

提瑟烏斯的智力之高，甚至讓洛法斯對這場交涉感到「愉快」——或者讓他這麼認爲，或許也是提瑟烏斯的意圖。

「啊——……我可能討厭你」

『……啊？』

「兩次…不，頂多只能用一次吧。世界也不是笨蛋。馬上就會想出對策。因此，我打算打出這張僅限一次的作弊牌，讓王國維持戰力和國力，直接併入帝國」

這是將現場的狀況保存在空間中，然後將之後發生的現象——例如，移動物體，破損，積灰等現象恢復到發生之前。

「…根據我的判斷，既然事關卡洛斯・伊德亞・柯德瓦克的性命，你不可能拒絕這個提議——應該是這樣纔對，難道不是嗎？還是說，你不佔上風就不滿意？」

而且不是懇求，而是將把損害當作沒發生過的改變作爲籌碼，進行交易，這種強硬的態度。

『《神》之間的同盟——實際上並不壞。聖龍國的《邪龍》總有辦法對付，但《暗之神》就另當別論了。那傢伙肯定不會重蹈故事的覆轍。這次毫無疑問會以萬全狀態降臨。戰力是多多益善。但是……我現在對你的力量感到不安。』

說到底，如果真是萬能的話，提瑟烏斯應該能獨自潛入王國，將其壓制纔對。

「……到此爲止吧」

能夠集中戰力，順便還能獲得豐富的國力。

但是提瑟烏斯搖了搖頭。

洛法斯施加在學生宿舍私人房間的結界魔法正是如此。

提瑟烏斯投降般地轉向外面，眺望夕陽，洛法斯則乘勝追擊般地說『然後……』。

這是連《神》都無法打破的，絕對不變的規則之一。

洛法斯所學的魔法——結界魔法中，也有恢復成保存狀態的「現狀恢復」術式。

這種情況下，當作沒發生過的只有毀滅性的損失，王國這邊只會留下被毀滅的認知。

洛法斯染上夜色的嘴角扭曲地揚起，提瑟烏斯則厭煩地仰天。

襲擊王國——雖然做法相當強硬，但確實，先毀滅一次再重建，合併起來會更方便。

事實上，魔法中也存在這種力量。

那是洛法斯進入研究室時破壞的，提瑟烏斯用《權能》將其修復，堵住退路的那扇門。

死者無法復活。

而且，還會讓他們知道帝國擁有能夠立刻讓王國重生的強大力量。

「我的《權能》的力量本質，是將世界替換爲「1」和「0」的數字，篡改數式——也就是改變。那扇門，嚴格來說並不是被修復了。而是將「被破壞」這個結果「當作沒發生過」」

吸收作爲帝國威脅的王國，增強戰力，以此作爲對抗人類災難的手段。

但是，洛法斯可沒有天真到會在此時乖乖接受交涉。

「這不成問題。」

到了這一步，王國併入帝國就很容易了。

「我說過要拯救卡洛斯・伊德亞・柯德瓦克吧。原本就計劃將這場襲擊造成的損害與犧牲當作沒發生過。不然的話，會失去寶貴的戰力與國力。」

『你的《權能》確實強大，但消耗也相當大。將戰後的損害當作沒發生過——說得簡單，但要進行那種程度的改變，需要消耗多少神力？根據我的估計，你在改變後，暫時會無法正常行動』

提瑟烏斯將自身的《權能》說得好像萬能一樣，事實上也的確非常強大。

沒必要冒着風險，將無法完全控制的《魔王》這種威脅當作戰力利用。

『……雖然不壞，但有點太天真了。不對，是故意露出破綻讓我趁虛而入嗎？』

在行使上應該會伴隨各種制約和條件——洛法斯如此推測。

「人類的災難——《邪龍》和《暗之神》將在不久的將來降臨，我們想建立共同戰線來對抗。簡單來說，就是希望王國和帝國——進一步來說，就是我和你之間締結同盟」

但是，這種術式雖然方便，但制約也很多，洛法斯使用的結界魔法也無法對生物使用。

『怎麼可能。《邪龍》總有辦法對付，但要面對《暗之神》，你的戰力實在靠不住。就算加上我，戰力也壓倒性不足。集結王國和帝國的戰力，我和你聯手戰鬥——這種程度的計劃，可以說不可能防止人類滅亡。』

「…那麼，還能做什麼？難道你有替代方案？」

『那當然』

洛法斯理所當然地說道。

洛法斯突然環顧四周，確認提瑟烏斯創造的這個獨立世界與外界完全隔絕。

也沒有其他神格的氣息。

這個世界裏只有洛法斯和提瑟烏斯兩人，這裏的對話絕對不會泄漏到外部。

『要說出我的計劃也行。但是，在那之前——你先說不會告訴別人』

「…！」

提瑟烏斯微微睜大眼睛。

《神》不能說謊。

因此，《神》之間的交流，連說一句話都必須慎重。

而且在做出特定宣言的情況下，爲了不使其成爲「謊言」，說出這句話的《神》將被這句話所束縛。

洛法斯的要求是利用「《神》不能說謊」這個世界的規則，進行封口。

用得真好，提瑟烏斯苦笑着。

「…好吧。我不會將在這裏看到聽到的事情，泄漏給你以外的人——這是明確的契約」

說出契約這個詞，更加強大的強制力束縛了提瑟烏斯。

「好了，這樣就行了吧？」

『真乾脆』

「我對你的計劃很感興趣」

創造主本人也說過，可以反悔。

洛法斯並不否定同盟這件事本身。

以上三個條件，提瑟烏斯提出了。

提瑟烏斯瞪着洛法斯說道。

想回到燒瓶中的次數，數不勝數。

「不用擔心，我沒有企圖」

帝國的存續，持續到了本來壽命將盡的時期。

『負擔明顯是我這邊更大…追加條件要看內容』

「…不不不，不可能。太荒唐無稽了」

因此接下來要說的內容，與今後雙方的行動有關。

「你是我的朋友嗎？爲什麼連我的內心都——」

提瑟烏斯微笑着說道。

從燒瓶中仰望創造主的小小世界，纔是提瑟烏斯的故鄉。

提瑟烏斯和洛法斯之間瀰漫着緊張的氣氛。

戰後處理，保護特定的血統，這兩點沒什麼大不了的。

『明確的「死」…？電子化的意識，作爲《神》的毀滅，兩者都是嗎？』

第一，改變王國的受害情況後，提瑟烏斯會因爲神力的過度消耗和反作用暫時無法活動，所以這段期間的戰後處理想拜託洛法斯。

『爲什麼？』

那是他曾經的住所，與創造主一起生活的研究所。

第二，提瑟烏斯指定的某個血統的保護。

但是第三點——這個條件，就連洛法斯也難以揣測其意圖。

「這是你提出的。你理應承擔這份負擔。追加條件…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對此洛法斯歪了歪頭。

被洛法斯瞪着，提瑟烏斯放棄抵抗，垂下肩膀。

聽完全部內容的提瑟烏斯，頭痛地按着太陽穴。

提瑟烏斯無視洛法斯，繼續說道。

提瑟烏斯向洛法斯提出的追加條件有三個。

第一次看到的世界，充滿了戰火，瓦礫，以及死亡。

提瑟烏斯覺得，自己已經盡到了對創造主的道義。

因此，與創造主的約定的期限，是到原本的壽命結束爲止的五十年——這是從一開始就決定好的事。

但是，即使如此，他也不打算違背約定。

提瑟烏斯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提瑟烏斯簡直就像希望自己的毀滅一樣，洛法斯皺起眉頭。

這次是提瑟烏斯瞪着已經失去興趣的洛法斯。

對視了一會兒，先讓步的是提瑟烏斯。

他不想永遠照顧帝國。

提瑟烏斯走出燒瓶，他一次也沒有覺得在外面自由地走動很開心。

與此同時，時間靜止的茜色天空的世界出現了裂痕。

其內容絕非正經。

『虛張聲勢。雖然有一半是認真的，但你應該明白那是毫無意義的。不管你是否抵抗，成爲戰場的帝國都會毀滅。你並不希望看到那種結局。』

「…你說過帝國的存續就是我存在的理由吧。這是我與我的創造主的約定。但是，已經半個世紀了。已經存續夠久了。在此之上，我有時會想——看着繁榮醜陋的中央都市，這真的是她所期望的嗎？」

應該存續的帝國，以及其人民，看起來都只是滿腦子保身與慾望的蠢貨。

洛法斯開始講述——計劃的全貌。

簡單來說，就是提瑟烏斯無法行動的期間，不要對帝國做壞事。

「…你不是說過，如果我打算毀滅帝國，你會全力抵抗嗎？」

這是宣告對話結束的信號。

然後他看向自己創造的夕陽，以及崩塌的瓦礫山。

「電子化的我，沒有壽命這種東西。但是，還是生物的時候我當然有壽命。那個…差不多到了。大概還剩不到一年吧」

一方面，是因爲創造主希望如此。

然後，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死後能與創造主再會——雖然他沒有說出這些。

只有這個是絕對不能讓步的，他的語氣中傳達出這種堅定的意志。

「我並沒有說不接受這個計劃。但是，我覺得我的負擔有點大。我想追加幾個我方提出的條件」

『你接不接受都無所謂。就算交涉決裂，只要拿帝國當人質，你也不得不救卡洛斯』

「等一切結束之後，就由你來結束我吧——洛法斯」

「…沒意義，還是算了吧。彼此展示武力毫無建設性」

「你要我接受這個像夢話一樣的計劃？這個空論之上再加空論，不像你會提出的計劃？」

第三，打倒《暗之神》之後，更準確地說是在保證帝國的安寧之後——給予提瑟烏斯確實的「死」。

而這也是在故事第三章，帝國襲擊王國的理由。

『我在問你理由』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如果你不接受這個計劃，交涉就決裂了』

『並非不可能。而且我這邊消滅《暗之神》的可能性也高得多』

提瑟烏斯輕輕嘆了口氣，聳了聳肩。

「如果你能接受這些條件，我就按照你說的行動。但是如果你不能接受，談判就破裂了」

「這個我同意…如果順利的話，確實如此」

『你知道要殺死你這個「擁有意志的雷」有多麻煩嗎？我說過你比一般的《神》更麻煩吧。你的內心怎樣都無所謂，但我覺得我有知道理由的權利吧？』

『…會很長嗎？說明的話就直截了當地說重點——』

洛法斯面露難色，是因爲提瑟烏斯的計劃。

就像要報復剛纔一樣，提瑟烏斯這樣總結。

『我的計劃是——』

提瑟烏斯對洛法斯說，他想結束名爲「提瑟烏斯」的人生。

與創造主臨死前的口頭約定——當然，沒有強制力。

但是提瑟烏斯已經厭倦了，一直照顧愚蠢，幼稚，沉溺於慾望的下等生物。

「是你問我的吧。閉嘴聽我說」

這半個世紀，提瑟烏斯遵守與創造主的約定，一直守護着帝國的存續與她的血脈。

「是的，完全消除我這個存在」

彼此的神力碰撞，近似於殺氣。

茜色天空的世界煙消雲散，景色恢復到原本的研究室。

時間開始流動，提瑟烏斯和洛法斯各自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洛法斯將鐮刀的刀刃對準仰面倒下的提瑟烏斯。

「…那麼，讓我聽聽你的回答吧」

提瑟烏斯詢問洛法斯是否要締結彼此提出條件的同盟。

時間開始流動，作爲《神》處於受肉狀態的洛法斯的身體再次承受了負擔。

這樣一來，就不可能像剛纔那樣進行長時間的對話——至少，只要不解除作爲《神》的受肉狀態。

這是提瑟烏斯的一步棋，逼迫洛法斯做出決定的最後一步。

而洛法斯決定坦率地接受——以作爲《神》的明確宣言。

『契約，提瑟烏斯。如果你接受我方提出的全部條件——我就徹底殺了你』

這是無法說謊的《神》以言語束縛自己。

「…哦？」

洛法斯出乎意料地爽快答應同盟，提瑟烏斯愉快地揚起嘴角。

「那我也得回答你——我接受你的全部條件。契約成立」

隨着雙方的宣言，《神》之間的契約、同盟完全締結。

然後提瑟烏斯遵從契約，開始改變世界。

改變王國與帝國的戰爭所引發的損害。

神格昇華、完全顯現，以及將損害化爲烏有的大規模改變——因此承受巨大反作用的提瑟烏斯的機械肉體，從邊緣開始龜裂崩塌。

反作用不止影響肉體，也波及提瑟烏斯電子化的精神體。

這時，提瑟烏斯突然發覺有人入侵研究所。

同時，門被用力打開。

察覺到入侵者已經來到附近，提瑟烏斯對封閉的門再度進行改變——使其能夠自由開關，簡直就像在邀請入侵者。

說完這句話，提瑟烏斯的肉體完全崩塌了。

入侵的少女毫不畏懼《神》洛法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在身體化爲灰燼崩塌的過程中，提瑟烏斯叮囑道。

「再見了，洛法斯。拜託你遵守契約」

「…哦呀，看來迎接的人來了」

提瑟烏斯露出欣慰的笑容。

「——洛法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