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本心

在南方大溼原引發的魔物大軍被洛法斯字面意義上地全殲後，洛法斯在當天便返回了吉姆雷特伯爵宅邸所在的城鎮。

此時正值黃昏，距離他從吉姆雷特宅邸出發不過才半天時間。

搶先一步返回的吉姆雷特伯爵，正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着手準備盛大的迎接與款待。

魔物威脅已除的消息也傳播到了領民們的耳中。

在傭人們看來，這麼快就討伐了魔物羣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不過吉姆雷特伯爵突發性的奇特舉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傭人們以習慣的節奏迅速推進着準備工作。

隨後，洛法斯與梅琳率領的五十名王國軍回到了城鎮。

＊

回到吉姆雷特宅邸所在城鎮的洛法斯一行人，在領民們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受到了迎接。

「英雄《黑魔導》凱旋」

寫着這樣標語的旗幟在各處飄揚。

「真是一出鬧劇。」

洛法斯打心底覺得無趣地嘟囔着，驅使黑馬向吉姆雷特宅邸走去。

對於懼怕魔物大軍逼近的領民們來說，這聲援絕非演技，而是發自內心的。

然而，一想到在背後推波助瀾的是吉姆雷特伯爵，洛法斯就禁不住感到虛僞做作。

跟隨在洛法斯身後的、由梅琳率領的王國軍，雖然接受着聲援，卻露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神情。

這也難怪，這聲援是獻給將王國南方從魔物威脅中拯救出來的英雄的，而那個人絕對不是他們自己。

他們只是跟在洛法斯後面，連與魔物交手的機會都沒有，字面意義上地僅僅是「跟着轉了一圈」而已。

然而，領民們卻用彷彿在看以極少數兵力擊倒魔物大軍的精銳部隊般的眼神，對他們大加讚賞。

不對，我們什麼都沒做。

這種話當然說不出口，王國軍只能默默接受着聲援。

「你這傢伙——吉姆雷特背後的人果然是瓦納爾甘德嗎。雖說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短暫的寂靜過後，演奏重新開始。

「您玩得還盡興嗎，洛法斯閣下……小女沒有冒犯到您吧？」

「你也好意思說……」

「洛法斯閣下也不能置身事外吧。我聽說萊特雷斯家已經加入了加利昂公爵家的派系？」

「什麼？」

「下任國王原本幾乎已經確定是雷蒙德閣下了……然而，卻發生了先前的王都遇襲事件，緊接着又是雷蒙德閣下下落不明。甚至有傳言說是雷蒙德閣下在操縱魔物。不僅是瓦納爾甘德公爵家，其他公爵家恐怕也不會坐視不管吧。」

萊特雷斯家至今未曾從屬於任何特定派系，始終貫徹中立。

而處於這場讚頌成功討伐魔物的英雄的晚會中心的，正是洛法斯。

「正是如此。對生活在平穩之中的貴族來說，這種熱鬧未免有些過於刺激了。這是我的淺見……與其說是淺見，不如說是借用了家父的說法：剛從戰場上歸來的人，往往更偏好熱鬧的晚會。您看，王國軍的各位也比剛纔顯得開心多了。」

「……原來如此，不愧是萊特雷斯，真是好膽識。不愧是自古以來就被王室特別對待的大貴族。」

被洛法斯狠狠地瞪了一眼，吉姆雷特伯爵苦笑着聳了聳肩。

聽着吉姆雷特伯爵那充滿厭煩的語氣，洛法斯冷哼了一聲。

面對洛法斯那極爲微妙的反應，吉姆雷特伯爵像是在思索般撫摸着鬍鬚。

「……太自來熟了。」

吉姆雷特伯爵在女兒剛纔的位置坐下，往自己的酒杯裏倒了酒。

「……你倒是挺誠實的。」

「您不喜歡喝酒嗎，洛法斯大人？」

豐滿的雙峯——她不露痕跡地將女人的武器貼在洛法斯身上，在耳邊用彷彿撓癢癢般的聲音低語着。

王國軍的騎士和魔法師們也面露困惑，但被輕快的曲子節奏和熱鬧的氛圍所感染，緊繃的臉龐也隨之綻放出了笑容。

一種與貴族晚會不相稱的華麗與喧鬧。

面對如此赤裸裸地坦露心聲的吉姆雷特伯爵，洛法斯半是無語地呷了一口葡萄水。

清脆的聲音在會場中響起，與此同時，演奏戛然而止。

「是啊。就算是成熟的樓層領主，和傳說中的《魔王》相比，級別也終究相差甚遠吧。」

「事實什麼的其實並不重要。我關心的是，雷蒙德閣下的安危，以及今後局勢會如何發展。不過嘛，關於這方面，瓦納爾甘德公爵似乎比我還要更上心呢。」

吉姆雷特伯爵摸着鬍鬚微笑道。

雖然與雷蒙德有私交，但作爲萊特雷斯家去偏袒他，那是另一碼事。

原本優雅的曲調，變成了更加熱鬧輕快的旋律。

「廢話少說。」

「倒也不是討厭。」

「唔……」

當天夜裏，吉姆雷特宅邸舉辦了盛大的晚會。

「看來你是誤會了。我們雖然與加利昂家建立了良好的關係，但並沒有加入他們的派系。萊特雷斯在王位繼承問題上，不會偏袒任何特定的公爵家。我們是中立派——硬要說的話，不是貴族派，而是王族派。」

「稍微解悶些了嗎？」

吉姆雷特伯爵家世代都屬於王國曆史最悠久的公爵家——瓦納爾甘德的派系。

「接下來要開始的，是一場血雨腥風的王位繼承之爭嗎？」

洛法斯原話是「拿去餵狗吧」，於是吉姆雷特伯爵便吩咐傭人「照他說的做」。

「啊，我想您應該也明白，剛纔那出是我的指示，所以請您不要討厭她。她對英雄黑魔導閣下感興趣倒也是真的。」

作爲下任王位繼承人最有力候選的雷蒙德究竟會怎樣，自然是令人在意的事。

「我這個人，別看長這樣，其實不喜歡藏着掖着。」

晚會的氛圍驟然一變，就在洛法斯微微睜大眼睛感到驚訝時，吉姆雷特伯爵將自己的酒杯碰上了洛法斯手中的杯子乾杯，發出了清脆細微的碰撞聲。

面對洛法斯的話，吉姆雷特伯爵既未肯定也未否定，只是曖昧地笑了笑。

對此，洛法斯——自始至終板着一張臉，不予理睬。

所有人無一例外，都在對王國軍——騎士與魔法師們讚不絕口。

隨後，他高高舉起手，打了個響指。

吉姆雷特伯爵毫不掩飾內心，直接把話挑明瞭。

「是啊。要說《魔王》，終究還是太不可信了。和我手下人的報告也有太多矛盾之處。」

面對出乎意料般開誠佈公的吉姆雷特伯爵，洛法斯皺起了眉頭。

女兒利落地抽身，低頭行禮後離開了原地。

「你這張嘴還真是能說會道。說到底，你這傢伙壓根就不相信那什麼《魔王》之類的傳聞吧？」

洛法斯等人就這樣被請進了吉姆雷特宅邸，受到了盛大的歡迎。

洛法斯身旁，坐着一位容貌魅惑的少女。

聽到洛法斯伴隨着嘆息的簡短回答，吉姆雷特伯爵默默地對女兒揮了揮手，示意她退下。

在附近目睹這一幕的吉姆雷特伯爵心想，「啊，這下搞砸了」，於是插了進來。

酒酣耳熱之際，洛法斯斜晲了一眼被貴族子弟們圍住搭訕的梅琳，淺啜了一口端上來的酒——不，是葡萄水。

「打發無聊。」

對洛法斯靠得極其近、向他勸酒的這位少女，不是別人，正是吉姆雷特伯爵的千金。

「給您添麻煩了。小女無論如何都想和英雄閣下說說話，怎麼也聽不進勸……」

關於之前的王都遇襲事件，以及國王陛下就此發表的內容，公然提出質疑的不是別人，正是吉姆雷特伯爵，但是——

「……雖說要稱之爲戰場，對手未免也太無趣了些。」

但是，吉姆雷特伯爵接着說道。

樂團演奏的高雅音色、優雅起舞的舞娘、頂級的佳餚與美酒，出席的皆是王國南方的有力貴族。

作爲獻給洛法斯的貢品而準備的那三個貴族的首級，由於洛法斯的意願，早早地就被撤了下去。

面對洛法斯冷冰冰的回答，吉姆雷特伯爵聳了聳肩。

伴隨着音樂，舞娘們的動作也變得更加熱烈。

在瓦納爾甘德公爵家裏，雖然地位不及雷蒙德，但在血統上有幾位具備下任國王候選資格的人選。

「失禮了。其實我是打着『萬一您能看上小女』的算盤，不過看來您果然沒看上眼啊。」

看着深以爲然地點着頭的吉姆雷特伯爵，洛法斯歪了歪頭。

「……啊，多多少少解了點悶吧。雖然這熱鬧程度實在不符合貴族的活動。」

「這麼說的洛法斯閣下，看起來似乎沒怎麼樂在其中。您不喜歡晚會嗎？」

雖爲伯爵家卻被稱爲大貴族，擁有足以與公爵家並駕齊驅的發言權，這也是事實，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輕易擺脫派系的束縛。

看着咧嘴笑的吉姆雷特伯爵，洛法斯嘆了口氣。

「被王室特別對待？萊特雷斯家嗎？沒這回事吧。」

萊特雷斯侯爵家是在王國東方擁有廣闊領地的大貴族，其發言權和影響力甚至能與僅次於王室的公爵家比肩。

但是，並沒有被施以能夠稱之爲「特別對待」的措施。

萊特雷斯家說到底，在形式上不過是一個侯爵家罷了。

吉姆雷特伯爵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指着洛法斯外套的胸口——萊特雷斯家的家紋。

那是一枚吞噬太陽的上弦月紋章。

「萊特雷斯家的紋章中，有一部分印着太陽。太陽紋是王室的紋章，也是王國的象徵。您明白嗎，對王國而言，太陽有着重大的意義。」

吉姆雷特伯爵繼續說道。

「貴族的家紋中，是不會使用太陽的——即便是公爵家，王室也不允許他們使用太陽。唯獨萊特雷斯家，是個例外。」

「……這就叫特別對待了？萊特雷斯家的歷史與王室一樣，都有千年之久。說不定只是當時對紋章的解釋比較寬鬆罷了。」

「追溯到那個地步，就是考古學的範疇了。但它被傳承至今也是事實。千年以來，始終沒有腐化，保持着高潔品格的萊特雷斯家——你們纔是真正『完美』的貴族。」

吉姆雷特伯爵張開雙臂，露出了恍惚的神情。

洛法斯略帶退縮地往後縮了縮身子。

「……說到底，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作爲瓦納爾甘德的跑腿，你未免也太獨斷專行了。」

吉姆雷特伯爵是遵照瓦納爾甘德公爵家的意向，在打探先前王都遇襲事件以及下落不明的雷蒙德的消息。

但是，如果僅僅是爲了這個，他對洛法斯透露得實在太多了，甚至到了無法忽視的程度。

作爲瓦納爾甘德派系的貴族，他發表了讓人難以置信的擁護雷蒙德的言論——加上對萊特雷斯家的讚美。

而且更糟糕的是，他那種莫名熱心的、讓人只能認爲是發自內心的投入感情的模樣。

哪怕是拙劣的客套讚美也比這要強得多。

「我猜大概不可能吧……你該不會是想以萊特雷斯家爲橋樑，改換門庭吧？」

參加這場晚會的，都是被稱作「南方統治者」的吉姆雷特伯爵麾下的貴族們。

聽到吉姆雷特伯爵如此辛辣的言辭，洛法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看着咧嘴笑的吉姆雷特伯爵，洛法斯像泄了氣一樣垂下了肩膀。

洛法斯嘆了口氣，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看到以上三點內容，洛法斯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稍微失陪一下。」

「怎麼可能。」

就在洛法斯的眼前，吉姆雷特伯爵在魔法契約書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貝爾納德·古西亞·吉姆雷特」。

其一，貝爾納德·古西亞·吉姆雷特，今後將對雷蒙德·羅瓦·諾登斯·加利昂以及洛法斯·雷·萊特雷斯保持友好及合作態度。

突然，他聽到一聲微弱的、彷彿在求救般的聲音：「洛法斯閣下……」

「早有覺悟的行動，是嗎。」

「大貴族吉姆雷特伯爵家，要脫離瓦納爾甘德派系，改換門庭到加利昂派系……搞不好你會被抹殺的哦，你這傢伙。」

那是用於締結絕對遵守契約的魔法具——魔法契約書。

在晚會進行中，豎起耳朵偷聽這邊談話的貴族也不在少數。

「原來您喜歡那種類型啊。您早說的話，我就把小女兒介紹給您了。」

洛法斯環顧四周，有幾個貴族立刻移開了視線。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這份契約是無效的。我剛纔也說了，萊特雷斯家並不屬於加利昂派系。關於我的那條描述沒必要吧。」

「契約內容這樣就沒問題了。我所看重的，是雷蒙德閣下個人，以及包括洛法斯閣下在內的萊特雷斯家。並不是加利昂家，或者那個派系裏的烏合之衆。」

「最近，有個年紀跟我差了一輩的年輕人對我說——『不要一味批判，去談論理想吧』。所以，我也打算爲了理想而付諸行動了。」

看着低頭致謝的吉姆雷特伯爵，洛法斯隨意地擺了擺手。

「這種程度的風險，以及背叛者的罵名，我甘願承受。」

洛法斯沒有回答吉姆雷特伯爵的問題。

「那位女士在叫您呢。」

他轉頭看去，正好對上了被衆多男人圍着搭訕、不知所措且眼眶含淚的梅琳的視線。

洛法斯果斷地否定後，徑直走向了梅琳。

已經赤裸裸地吐露心聲到無法回頭的地步的吉姆雷特伯爵，卻笑着表示這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面對洛法斯這直指核心的話語，吉姆雷特伯爵沒有回答，而是從懷裏拿出一個卷軸，攤開放在了桌子上。

「萬分感謝。」

其三，只要雷蒙德·羅瓦·諾登斯·加利昂貫徹其理想，此契約便將持續生效。

其二，關於雷蒙德·羅瓦·諾登斯·加利昂繼承王位一事，貝爾納德·古西亞·吉姆雷特將不遺餘力地提供任何支援與協助。

契約內容已經寫好，只有契約者姓名處是空白的。洛法斯皺着眉頭掃了一眼。

不管怎麼說是部下，這裏的話傳到瓦納爾甘德公爵家耳朵裏的可能性絕非爲零。

其內容如下：

「好了，接下來只要得到洛法斯閣下和雷蒙德閣下的簽名，契約就成立了。」

但他拿起魔法契約書，收進了自己的懷裏。

吉姆雷特伯爵滿意地笑了。

「雷蒙德閣下還活着吧？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就要身敗名裂了。」

那是一個蘊含着魔力的卷軸，洛法斯認得它。

它能將契約的內容刻印到靈魂深處，強制契約者履行。

「你這傢伙……剛纔擁護雷蒙德是出自真心的嗎？」

既然是瓦納爾甘德派系的吉姆雷特伯爵麾下，那麼這些貴族自然也就屬於瓦納爾甘德派系。

「雷蒙德下落不明是事實。連我也不知道他現在身在何處。但是，如果能見到他的話，我會把這東西交給他的。」

看着笑着回答「那是自然」的吉姆雷特伯爵，洛法斯嘆了口氣。

這句話，正是洛法斯本人曾經說過的。

然後他帶着梅琳離開了會場——消失在了陽臺的方向。

「你這傢伙從剛纔開始嘴就沒個把門的。話說的太露骨可是活不長的哦。」

吉姆雷特伯爵輕聲笑了笑。

洛法斯彷彿在回味這句話般閉上雙眼，仰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