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直覺

「怎麼了？一臉像是見鬼了的表情」

與他那文雅的外表不相稱的，充滿瘋狂的雙眼，在昏暗的研究室中熠熠生輝。

「…因爲見到了本以爲已經死了的傢伙」

回答他的是破壞了研究室的堅固大門，站在門口的洛法斯。

眼神瘋狂的文雅男子——提瑟烏斯皺起了眉頭。

「我本來只是開個玩笑…魔物的幽靈？不，不對，那反應也不對。難道說，死者真的復活了？」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世上罕見的死者精靈化——也就是所謂的轉生。也不是完全沒有先例。不過…我姑且心裏有數。也不是什麼不講理的事」

「哦？」

本應死去的芙琉格露覆活了——這是洛法斯通過被他使魔化的鬼面武者所看到的光景。

洛法斯和安妮格露忒在學園裏共同進行着各種魔法的研究。

主要研究的是古代魔法和古代遺物等未解明的技術的解析和解明。

研究對象中，也包括了刻在洛法斯血液中的魔法——《噬影》。

在研究過程中，洛法斯將作爲《噬影》根源的「不定形黑暗」的一部分作爲樣本，交給了安妮格露忒。

洛法斯察覺到那個被解放出來，吞噬了守護者，判斷這是緊急事態，將意識轉移到了使魔化的鬼面武者身上。

他確認到異形化的斯雷因，以及無法戰鬥的阿貝魯和瓦魯姆——事態比預想的還要緊迫。

洛法斯作爲緊急措施，直接操縱鬼面武者，一邊對付斯雷因一邊爭取時間——但看到精靈化的芙琉格露出現，他不禁又看了一眼。

鬼面武者被趁機破壞了核心，暫時陷入了無法行動的狀態。

當他重新連接中斷的意識時，戰場已經轉移到了空中。

然後他看到瓦魯姆身上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霸氣，心想這樣應該沒問題了，便讓鬼面武者退下。

「不過，果然沒那麼簡單啊。一部分作戰被破壞了。多虧了你們，我不得不多打出一張手牌。」

琺露瞪着圓盤，憤怒地大喊。

就算琺露趕過去，也很可能只是白跑一趟。

母親緊緊抱着孩子，抬起頭看到琺露，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卡菈…？」

卡露德菈緩緩拔出劍身折斷的劍。

「那些傢伙瘋了嗎!? 那可是自己國家的民衆啊！」

帝國市區。

「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快帶着孩子逃走，笨蛋！」

＊

「首先，我會將這一帶的帝國兵全部殺光。請您稍等」

琺露肯定會後悔莫及，後悔到死也無法瞑目。

洛法斯比任何人都要強大，就算琺露不趕過去，他肯定也能順利打倒敵人。

「…嗯？」

「別用那個遜斃的外號叫我。那是敗者的名號。不過，既然你知道那個名字，就表示你——不，這我早就知道了。」

琺露有些難過，悲傷地笑了。

她擔心卡露德菈用斷劍戰鬥，而且說到底，只要不走市區，繞道就行了。

「我會追隨您，爲您掃除一切憂愁」

兩者超越常理的壓力甚至扭曲了空間，讓飄浮在空中的「《暗之神》的碎片」——巨大的翡翠魔石看起來都變小了。

利用迷宮魔物來阻止《機獸》羣——由於這個計劃剛剛失敗，洛法斯不得不使用爲了以防萬一而準備的保險。

和琺露，卡露德菈，以及四處逃竄的民衆一樣，都是人類。

他們以爲帝國軍不會將自己國家的民衆捲入戰鬥，正打算穿過市區時，帝國空軍卻毫不留情地對市區發動了轟炸。

「沒事吧!? 」

母親抱着孩子跑走了。

「…」

「…只能撤退了嗎。可惡，連自己國家的民衆都——他們真的瘋了嗎」

黑暗的魔力和難以言喻的瘋狂充斥在寬敞的研究室中，互相抗衡。

「——能」

正因爲琺露曾經見過魔力枯竭，變得虛弱不堪的洛法斯，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雖然必須選擇民宅較少的地區，還要一邊躲避無數圓盤的轟炸一邊前進，需要花費相當多的時間，但要減少損害，只能這麼做。

如果因爲覺得洛法斯肯定沒問題而高枕無憂，事後得知了最壞的結果呢？

但是萬一，這次洛法斯亂來呢？

「好、好的——！」

卡露德菈將斷劍收入鞘中，跪在琺露面前。

「彼此彼此。我還以爲會來到這裏的是故事的主角——阿貝爾・卡羅特……不過，這都是小事。」

聽到卡露德菈無情的話語，琺露沒有回頭，平靜地問道。

爆炸的衝擊波吹倒了電線杆。

「是嗎…我做不到」

「卡露德菈…你能爲了洛法斯，犧牲無辜的人嗎」

沒錯——這是琺露無法忘記洛法斯過去獨自亂來的身影，自以爲是的想法。

住宅區裏，無情的轟炸和被捲入戰鬥的民衆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這是優先級的問題。爲了儘快趕到少爺身邊，要犧牲什麼。時間，還是敵國人民的性命」

「沒想到他們竟然會不擇手段到這種地步……」

卡露德菈毫不猶豫地回答。

順便救出了被關在裏面的民衆。

「卡菈…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儘管我方看準時機發動了奇襲，卻不僅一開始就受挫，還反過來遭受襲擊，兵器和人員都蒙受巨大損失，最後連根據地都被攻陷——你有資格對我說教嗎？」

琺露也不願意將民衆捲入戰鬥，她後悔自己做出了輕率的選擇。

原本想趕到洛法斯身邊，也只是琺露的任性。

卡露德菈用劍身折斷的劍劈開因轟炸而倒塌的建築物，開出一條路。

琺露皺起眉頭。

琺露感動至極，伸出手想要握住卡露德菈的手。

「誒，我沒哭啊…」

無論多麼強大，哪怕洛法斯擁有神一般不講道理的力量，他也是人類。

「骯髒的工作就交給我吧。一切可能成爲琺露大人障礙的事物——我都會將其全部抹殺」

這不僅是琺露，連卡露德菈都想象不到的事態。

因此，即便只是杞人憂天，她也想趕往先走一步的洛法斯身邊。

「噫——難道是，擁有魔力的人…!? 」

琺露踢飛了倒下的電線杆，保護了一對母子——母親和她的孩子。

「琺露大人，您這樣就好。正因您是這樣的人，少爺纔會愛您。無論您要去哪裏，卡露德菈都會追隨您」

卡露德菈單手拿着斷劍，開始說些非常危險的話，琺露急忙阻止了她。

「卡菈…」

「所以請您不要哭泣，琺露大人」

無數的圓盤在空中盤旋——帝國空軍發射的光線造成了爆炸。

就算現在處於敵對狀態，琺露也不願意將無辜的民衆捲入這種事。

琺露無法立刻回答。

「確實，我的手現在也碰得到你的命——不過，你看起來倒是挺從容的。」

「有可能成爲主人障礙的人，無論是什麼，我都會排除。這就是——身爲暗黑騎士的職責」

即便如此——琺露無法做出讓無辜民衆的生命暴露在危險之中的選擇。

「琺露大人…受到轟炸損害的是帝國方。也有無視損害強行突破的選項」

「嗯，是啊。用將棋來比喻的話，就是被「將軍」了吧。不過，你也明白吧？就像你隨時都能殺我一樣，我也隨時都能殺你。被將軍的其實是你——《影狼》洛法斯。」

「等等等等」

「請不要阻止我！那些傢伙…從剛纔開始就因爲琺露大人不出手而得意忘形，一個勁地——」

單方面遭受轟炸似乎讓卡露德菈相當惱火，額頭上青筋暴起。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槍聲響起。

同時，一架圓盤墜落了。

突然發生的事，讓琺露和卡露德菈都僵住了。

槍聲接連不斷地響起。

然後，有多少槍聲響起，就有多少圓盤墜落。

琺露直覺地看向後方。

琺露那被魔力強化過的雙眼，看到了在肉眼無法捕捉到的遠處升起的硝煙。

在那裏的是，舉着狙擊槍，將牛仔帽壓得很低的軍人。

「馬格羅克…!? 那傢伙，爲什麼對同伴…」

不知爲何，馬格羅克用狙擊將圓盤一個接一個擊落。

「馬格羅克——是剛纔說放過他的軍人嗎？他簡直像是在支援我們一樣…」

難道是打算報恩嗎，卡露德菈歪着頭。

圓盤慌忙地開始行動，爲了躲避飛來的子彈而一個接一個透明化。

但是，無論是否透明化，圓盤都被擊落了。

終於，圓盤有一半撤退了，另一半則開始向馬格羅克所在的狙擊地點移動。

在馬格羅克的掩護下，琺露和卡露德菈漂亮地脫離了圓盤的包圍，兩人面面相覷。

「現在是機會呢」

「是啊…趁現在趕緊跑吧」

不久，馬格羅克手指的槍口射出了一發子彈。

『他們是負責排除入侵者的人！』

『——你在幹什麼！我問你爲什麼在狙擊自己人，馬格羅克上級兵！』

『馬格羅克上級兵…你這混蛋，這可是明確的反叛行爲。別以爲能輕易了事…！』

女兵俯視着因觸電而跪在地上的馬格羅克，無語地嘟囔道。

在扣動扳機後立刻發射是理所當然的現代，無法想象點火後有時間差的發射。

被無數槍口指着，馬格羅克舉起雙手。

琺露害羞地「哎呀」一聲，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

但是，洛法斯是什麼時候用念話或者別的方法告訴她的呢，卡露德菈如此推測，而琺露對此歪了歪頭。

卡露德菈不禁反問。

「啊，那沒問題」

「哎呀…」

「不，都說了就是知道」

對此，琺露若無其事地回答。

馬格羅克一邊說着，一邊將朝這邊飛來的圓盤全部擊落。

在被許多電擊槍瞄準的階段，馬格羅克就爲了打破這個局面而立刻想出了對策。

「無謂的掙扎…真不像你啊」

「啊啊——垃圾不是軍人，而是上頭的傢伙嗎。不不不，老老實實服從垃圾命令的傢伙也一樣是垃圾吧。別停止思考啊蠢貨」

至少在肉眼可見的範圍內已經沒有圓盤了。

「……是，是愛的力量嗎。我覺得很棒，非常棒」

因爲太過懷念，馬格羅克舉起雙手露出了笑容。

然後馬上，她以爲是開玩笑而笑了。

＊

卡露德菈勉強擠出話來。

「好了，差不多該移動了。狙擊地點也早就暴露了吧…」

馬格羅克射出的子彈——可以變成地雷。

卡露德菈以爲是洛法斯告訴了她位置。

女兵用冰冷的眼神瞪着馬格羅克，開口道。

因此，面對帝國兵——強化人類，使用電棘彈通過電擊來封住其行動。

那是馬格羅克認識的人。

馬格羅克舉起的右手變成了槍的形狀。

可以看出他們都是老手。

琺露一臉認真地說道，卡露德菈沉默了一會兒，移開了視線。

『什麼保衛！你射的是自己人，蠢貨！』

「沒問題…嗎？啊，少爺有偷偷聯繫過您嗎？」

「好久不見，馬格羅克前輩。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見面…真是遺憾」

馬格羅克手指的一部分變質成了槍口，而延伸到那裏的導火線——着了火。

一名帝國兵走上前，摘下防毒面具。

馬格羅克開玩笑般說着，冰冷的槍口抵住了他的眉間。

如此多的人數，居然悄無聲息地繞到了背後。

「聯繫？沒有啊？」

然後他將無線電設定爲拒接來電，讓操作員無法再聯繫自己。

「…軍人要服從命令」

「馬格羅克前輩是從民間入伍的嗎。所以纔會從以前開始就過度地爲平民着想…我一直覺得，這一天遲早會到來」

「啊——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本官現在正在執行任務，保衛帝國」

「正合我意。帝國軍纔給我做好覺悟吧。我會把把國民當做棄子的垃圾們全都射爆眉心。反正這點程度殺不死他們。就讓我爲所欲爲吧」

雖然要到達中央都市需要經過幾個都市，但以兩人魔力強化過的腳程，這距離花不了多少時間。

「自己人？別說傻話了。我射的是攻擊平民的狗屎混蛋」

然後被小隊規模的帝國兵包圍了。

面對這種原理不明的神祕感覺，卡露德菈——第一次對琺露感到害怕。

突然，女兵低頭看向馬格羅克垂下的手。

對於擁有連致命傷都能立刻修復的血液納米機器的帝國兵來說，槍擊並沒有什麼意義。

女兵驚訝地低頭看着，不明白這是什麼。

「…！你是…」

由於技術的進步，實彈槍被淘汰，光線槍的使用爲主流已經很久了，現代帝國兵大多都不知道——槍的元祖，火繩槍的原理，以及相關的知識。

馬格羅克聽到對方操作員的怒吼從沒有徵求許可就單方面連接的無線電中傳來，一邊冷靜地回答，一邊扣動狙擊槍的扳機，又擊墜了一架圓盤。

這名女兵，是馬格羅克被編入特殊部隊「武鏽」之前，普通陸軍士兵時代的後輩。

「啊，我明白了。是露娜瑪爾醬告訴您的吧。聽說精靈有不可思議的力量，這樣就——」

「…啊？」

在那一瞬間，他一齊射出了電棘彈。

即使到了這個地步，現場的帝國兵也只是面面相覷。

無數棘狀的子彈貫穿了馬格羅克，迸發出啪嚓啪嚓的電擊。

「…？那您怎麼知道的？」

「就是知道」

帝國兵全都戴着防毒面具，穿着重裝備——馬格羅克也不知道的裝備，恐怕是祕密的特殊部隊。

他拿着狙擊槍站了起來。

「但是琺露大人…前往中央都市是沒問題…但不知道少爺在哪裏」

「是嗎？我可是做夢都沒想到啊。帝國軍居然會是連對國民都能若無其事地進行轟炸的垃圾堆」

「你變成好女人了啊。看在以前的交情上，放我一馬吧」

「入侵者？不對，那是善良的旅客。他們甚至在救助因爲狗屎混蛋的轟炸而陷入危險的平民。我親眼看到了，不會錯的」

卡露德菈難以啓齒地說道。

子彈射向垂下的手指尖端——陷進了地面。

從地裏傳來咔嚓的啓動聲。

只有離他最近的女兵注意到了那是什麼啓動聲。

女兵的喉嚨乾涸。

「…全員，撤——」

隨後，地雷以吞噬馬格羅克的形式爆炸了。

地雷的種類是如今被當作古董的闊刀地雷。

無數的鐵片向周圍飛散。

士兵們受到了不少傷害，以及裂傷——但是，那種程度的傷立刻就修復了。

而這一點，對於在極近距離受到爆炸的馬格羅克也是一樣。

馬格羅克被飛散的大量鐵片弄得全身都是裂傷，但那些傷立刻就修復了。

然後他動起在飛舞的塵土中恢復自由的手，取出注射器注射到脖子上。

在塵土中，馬格羅克的人影逐漸變成異形——變成半人半槍的機器人。

『那麼——好久沒疼愛疼愛可愛的後輩了』

混雜着噪音的非人聲音在戰場上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