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終戰

精靈是擁有自我意識的自然現象，身體由屬性魔素構成。

其外貌千差萬別，有蟲、動物、龍種，甚至還有與人類無異的外貌。

雖然精靈的形成機制尚未解明，但過去曾有死者化爲精靈復活的事例，因此有精靈是死者轉生——魔物幽靈亞種的說法。

洛法斯與安妮格魯特的研究對象《噬影》，正是逼近精靈形成機制的魔法。

構築精靈肉體的是屬性魔素——由於調整爲雷蒙德專用，阿瑪涅的肉體將由光屬性構築。

這裏的問題在於，阿瑪涅原本擁有的屬性。

不同屬性基本上無法相容。

除非魔力波長非常契合，且比例均等，否則會被質量高的屬性吸收。

若是一般人，要進行這種調整極爲困難。

但雷蒙德不費吹灰之力——就能以活用召喚獸天生屬性的形式，製造出召喚獸的肉體。

阿瑪涅身體的想象也沒有問題。

透明的純白秀髮，細膩的肌膚質感，略厚但柔軟的手掌，甚至黑痣的位置，全都鮮明地浮現在腦海。

成功率兩成——纔怪。

安妮格露忒配合雷蒙德調整了術式，雷蒙德自身也擁有以他人的魔力創造肉體的技術，以及對阿瑪涅的瞭解。

這些因素疊加起來，成功率實際上有九成。

雷蒙德發動魔法，憑感覺理解了這一點，但還有一件令他擔憂的事。

那就是無法斷言成功率有十成，剩下的一成。

以光之魔力構築肉體的擬似召喚，需要讓作爲原型的魔物憑依，或者由雷蒙德本人操縱才能成立。

然而，這次的情況不同。

對象是阿瑪涅——即使事前締結了契約，是友好的召喚獸，雷蒙德也無法操縱創造出來的肉體。

『…琺醬剛纔…用念話聯繫了我』

安妮格露忒從魔力的微小波動中察覺到了雷蒙德的憂慮，溫柔地說道。

看到雷蒙德突然一臉認真，阿瑪涅緊張地抬頭看着他。

阿瑪涅一邊聽着，一邊突然感受到了在自己體內循環的雷蒙德的魔力。

安妮格露忒欣慰地看着兩人重逢，但還是無法忍受這種甜蜜的氣氛，悄悄地退開，向莉露卡發出了念話。

她像是忍不住了一樣，捧腹大笑起來。

「…？　喂，怎麼了？」

從原本的阿瑪涅的身體，變成了雷蒙德想象中的樣子。

阿瑪涅瞥了一眼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安妮格露忒，以及停泊在空中的紅色飛船——飛空艇。

然後她突然笑了出來。

「…難道你在哭？怎麼了雷…沒事的，我就在這裏」

「嗯，我知道。沒事的」

「接，接吻是很重大的事情吧…」

雷蒙德像是下定了決心，開口說道。

雖然阿瑪涅還沒理解狀況，但看到雷蒙德依偎着自己的樣子，她像是在安慰雷蒙德一樣，輕輕拍着他的後背。

現在，莉露卡的念話線路是連接着的，所以只要呼喚她，就能立刻接通。

莉露卡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不知爲何，她的聲音很小，非常微弱。

沒有發生排斥或拒絕，白皙的皮膚泛起紅暈。

「阿瑪涅…」

阿瑪涅輕輕移開嘴脣，微微一笑。

「…我想讓他們暫時獨處，能只《傳送》我一個人上去嗎」

然後，慢慢地，眼睛睜開了。

《傳送》的轉移也沒有發動。

「琺醬…？　啊，是那孩子。她說她和洛法斯匯合了？」

從阿瑪涅的角度來看，自己的肉體突然變成了由他人的魔力所構成。

「多虧了我的朋友們。只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是無法把你救出來的」

雷蒙德靜靜地說道。

阿瑪涅似乎無法理解狀況，瞪大了眼睛，雷蒙德激動地抱住了她。

線路是連通的。

如果失敗了，阿瑪涅會拒絕，精神無法進入肉體——這樣的不安，讓雷蒙德的心揪緊了。

雷蒙德緊緊抱着混亂的阿瑪涅，沒有說話。

「這樣啊…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其實發生了許多事吧。難道我又被你救了？」

事前也無法說明。

「接吻這種小事不用一一確認啦。之前不也做過嗎」

雷蒙德害羞地移開了視線。

但是，莉露卡遲了一拍後回答了。

燒焦的蛇被光包裹，改變了姿態。

雷蒙德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一邊想象着阿瑪涅的樣子，一邊用魔力構築着身體。

「雷!? 怎，怎麼了!? 等，等…話說這裏是哪？這個女人是誰？」

是線路出了問題，聲音沒有傳過去嗎，安妮格露忒皺起眉頭。

雷蒙德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呆住了。

「那個…我可以吻你嗎？」

安妮格露忒的聲音應該能傳到莉露卡那裏，但不知爲何沒有回應。

阿瑪涅拉住他的衣領，踮起腳尖吻了雷蒙德。

「呵呵，因爲接吻…接吻…我還以爲是更重大的事情呢」

一切都要看阿瑪涅是否接受光之魔力——是否接受雷蒙德。

「怎，怎麼了…」

安妮格露忒沒有聽清楚，於是反問。

本應如此，但莉露卡沒有回應。

「爲，爲什麼要笑…？」

「誒？」

「雷？咦…我，被帝國兵——」

『…——了』

雷蒙德滿臉通紅，不知所措，阿瑪涅則在笑他。

醒來的阿瑪涅，硃色的眼瞳四處張望，最後停在了眼前的雷蒙德身上。

被斯洛烏斯附身受肉時，阿瑪涅的精神處於什麼狀態，雷蒙德並不知道。

「阿瑪涅」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傳達出一種非同尋常的氛圍。

「…雷蒙德，沒事的。不要分心」

『…她說，她和洛君匯合了——但是…沒有』

雷蒙德抬起頭，抱着阿瑪涅的肩膀，一臉認真地看着她。

「啊！那是，該說是那種氛圍嗎…」

雷蒙德感到困惑。

阿瑪涅的魔力，逐漸滲透到光之魔力所創造的肉體中。

「這樣啊，我完全不記得了…沒能看到雷帥氣的樣子，有點遺憾」

「…我還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聽到雷蒙德出乎意料的發言，阿瑪涅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然後她嘆了口氣，心想「真的發生了許多事啊」。

「我聽不見。難道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朋友…」

雷蒙德的光之魔力，和阿瑪涅的魔力混合在一起。

「所以說聽不見啊。發生了什麼。難道是洛法斯出事了？」

安妮格露忒努力用溫柔的語氣詢問。

莉露卡的聲音顫抖着，微弱地繼續說道。

『洛君…沒有，呼吸…』

「哈…？」

莉露卡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通過念話傳來。

安妮格露忒只能發出疑問的聲音。

＊

琺露和卡露德菈在馬格羅克的掩護下穿過市區，抵達了中央都市。

帝國空軍的圓盤依然在追蹤她們，帝國兵也在追擊，但進入中央都市後，軍隊的行動就變得消極得令人驚訝。

當然沒有轟炸，都市內的開槍次數也控制在最低限度。

和路上的市區相比，應對明顯不同。

對於帝國軍行動的變化，琺露感到很不可思議，但卡露德菈已經察覺到了。

中央都市和路上的住宅區，街景的氛圍截然不同。

中央都市的發展程度，讓人難以想象是同一個國家。

文明水平不同。

走在中央都市的平民，從服裝來看都是上等貨。

原來如此，卡露德菈確信了。

住在中央都市的人，就是王國所謂的貴族——高級國民。

在帝國人中擁有財富和權力的人，以及他們的親屬都住在中央都市。

即使是爲排除入侵者，不惜轟炸平民的帝國軍，也不敢對這個地方出手。

目送他離去的夜晚化身——洛法斯，解除了作爲《神》的受肉狀態。

卡露德菈懷着這樣的決心和覺悟，追在琺露身後。

總覺得能知道洛法斯的所在——琺露是這麼說的。

本以爲打不開的門，卻在拉門把後輕易地打開了。

「琺露大人，爲什麼要這麼着急!? 」

全身冒出冷汗和惡寒。

「竟然連這種事都明白…」

「卡菈…洛法斯，沒有，呼吸…心臟也…」

「——洛法斯…！」

琺露原本就擁有非常敏銳的感覺器官。

就算因此被琺露輕蔑也一樣。

琺露將意識集中在地下，突然皺起了眉頭。

卡露德菈追在突然跑起來的琺露身後。

「…我要，睡一會。」

門打開後，對面的景象顯露出來。

「…哎呀，看來是來接我了。再見了，洛法斯。拜託你按照契約行事。」

「不，你說要睡…」

話雖如此，這已經屬於特殊能力的範疇了。

話音剛落，洛法斯便從腳邊癱倒。

「請小心。這股魔力，一個不小心甚至可能對我們有害」

尤其是聽覺、視覺、嗅覺這三種，敏銳到讓人懷疑她是野獸。

「琺露…你能，靠近我嗎？」

「洛法斯…你沒事吧？臉色很差哦。」

在琺露的懷中，脫力的洛法斯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琺露抵達的地點，是位於中央都市一角的研究設施。

琺露能夠感知到洛法斯的所在位置的神祕能力，或許就是利用了這種敏銳的感覺的探索能力。

「快走」

不知爲何，他的臉色格外蒼白。

只要抓到身份高貴的平民當人質，帝國軍的行動就會變得遲鈍。

穿過空無一人的通道，跑下緊急樓梯。

「咦——琺露大人!? 」

看到那身影的瞬間，琺露和卡露德菈當場動彈不得。

琺露急忙跑過去，抱住了他。

當然，這麼做可能會讓琺露對自己產生不信任感，但必須決定優先級。

「是啊…不過，肯定已經沒事了。這股奇妙的魔力，已經變得稀薄了。多半是洛法斯干的吧」

卡露德菈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仰面朝天的洛法斯。

雖然卡露德菈對這個發現不太舒服，但情況並不壞。

「洛法斯!? 」

仰面倒在腳邊的白衣男子——提瑟烏斯，注視着闖入者琺露，露出微笑。

琺露臉色蒼白，抬頭看着卡露德菈。

雖然不知道洛法斯是否真的在前方，但看到琺露毫不遲疑的樣子，卡露德菈也不打算插嘴。

至於琺露，她簡直就像被什麼引導着一樣不斷前進。

從地下散發出的性質異常的魔力——隨着接近這裏，卡露德菈也感覺到了。

明顯超脫人類範疇的存在——夜晚的化身，聽到呼喚後瞥了琺露一眼。

提瑟烏斯意味深長地笑着，同時身體化爲灰燼崩塌。

「…來得好。」

對卡露德菈而言，最壞的情況是洛法斯，或是琺露的死。

緊閉的門——琺露從中感受到了一種印象，彷彿世界被門隔絕了一樣。

『——？』

即使是同爲國民，也會根據血統和利權的有無而改變應對方式——生命上的忖度。

下定決心，琺露將手放在門把上。

「怎、怎麼了，少爺到底…!? 」

「——！」

然而，琺露鞭策着拒絕行動的身體，向前邁出一步，發出聲音。

那裏是荒廢的寬敞研究室。

「到了，卡菈。洛法斯就在這下面」

聽到睡這個字，琺露剛放下心來，又察覺到不對勁，讓洛法斯躺下。

洛法斯淺淺一笑，看向琺露。

自幼與大海爲伴，培養出敏銳的感覺。

根據身份的高低，或許還能進行交涉。

琺露所說的「直覺」——雖然無法用語言表達，但卻是明確的肯定。

異常低的體溫，如死人般蒼白的臉，這簡直——

爲了迴避這種情況，如果有必要，自己會不惜弄髒雙手。

「……什麼？」

然後，琺露來到了一扇緊閉的門前。

纏繞在洛法斯身上的宵暗之衣隨着神力一同消散，恢復成人類狀態。

與上位者的邂逅，存在級別的差距，無意中讓兩人的身體畏縮起來。

身體完全脫力，臉色也差得嚇人，胸腔也完全沒有隨着呼吸起伏。

對於卡露德菈的疑問，琺露沒有停下腳步，簡短地回答道。

卡露德菈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站在中央的，是非人的夜晚化身。

「直覺…！」

勉強能動的卡露德菈從背後趕了過來。

在研究設施內錯綜複雜的通道中，琺露毫不猶豫地奔跑着。

當初卡露德菈對琺露的這種神祕感覺感到害怕，但其實只是無法用言語說明，說不定有其合理的解釋。

這完全就是，死亡。

但是，這種狀態也接近魔力枯竭。

魔法師過度消耗魔力，超過極限後，就會陷入魔力枯竭。

魔力枯竭後，有時會陷入假死狀態——也就是類似現在洛法斯的狀態。

因此卡露德菈首先懷疑是這個原因。

但是洛法斯的肉體中，有過於充分的魔力在翻騰。

也就是說，這不是魔力枯竭。

卡露德菈也臉色蒼白。

「——先、先進行復蘇措施…！我負責按壓胸口，琺露大人請從口部吹氣！」

「明、明白了！」

人工呼吸和心臟按壓的心肺復甦，對於原本是船員的琺露來說也很熟悉。

琺露和卡露德菈各自就位，準備開始復甦措施。

就在這個瞬間，洛法斯的影子突然伸長，暗魚探出頭盯着兩人。

『…不用復甦。現在別刺激身體。』

「「——!? 」」

從暗魚口中發出的洛法斯的聲音，讓琺露和卡露德菈嚇得跳了起來。

「洛、洛法斯!? 」

「少爺…這、這是，怎麼回事…」

琺露驚訝地探頭看去，卡露德菈則是一臉困惑。

暗魚嘆着氣回答。

然後安妮格露忒代替混亂的莉露卡下達了指示，飛空艇開始向中央都市移動。

「所，所以說不用關心我…」

「琺露大人!? 」

「少爺…！」

「等，洛法斯！」

「啊…不，這是——」

「難得有藥水，你就喝了吧，畢竟你是女孩子。放着不管的話會留下疤痕的」

在無法接受的琺露身後，卡露德菈平靜地問道。

之後，琺露用念話將情況告訴了莉露卡。

兩人隔着洛法斯的身體開始爭論。

『我稍微休息一下…我的身體就交給你了』

暗魚看着她們，靜靜地讓身體沉入影子。

『我用了反作用力有點大的招數。總之，你們就當我是接近魔力枯竭的狀態吧。現在我的身體只是暫時陷入假死狀態。不用擔心，只要過個五分鐘就會醒來了』

聽到這個問題，暗魚突然看向卡露德菈。

琺露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低頭看着洛法斯的身體。

「你，因爲反作用力陷入假死狀態…爲什麼要這麼亂來…」

「少爺…您何時會醒來？」

雖然已經接受琺露的應急處理，用布按着傷口，但還是滲着血。

琺露在洛法斯懷裏翻找，取出一瓶藥水扔給卡露德菈。

『義手…壞掉了嗎。外套的懷裏有藥水。用吧』

『這是最確實的方法』

話雖如此，琺露也沒有餘力慢慢說明情況，只是簡單地傳達了信息——結果導致莉露卡在飛空艇上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暗魚注意到的是她臉上的傷。

「什…這、這種時候不需要關心我！比起這個，您何時會醒…」

『卡露德菈…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無視兩個女人的聲音，洛法斯的精神陷入了沉睡。

那是和上級兵彼岸戰鬥時，被祕劍「雷切」砍到的傷。

「就算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