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戰火

「——什麼，那是真的嗎？」

清晨，洛法斯在學生宿舍的接待處逼問着值班的值班員。

值班員面對身爲上級貴族的洛法斯，戰戰兢兢地回答道。

「我、我發誓是真的……從昨晚到黎明，雷蒙德大人一直沒有回來。中途回來過一次的瓦爾姆大人也出去找他了，但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早上，洛法斯發現雷蒙德不在房間，便向值班員進行了確認。

然而值班員卻說，雷蒙德不僅沒回來，連出去找他的瓦爾姆也未歸。

「連瓦爾姆也沒回來？怎麼會有這種荒唐事……」

正當這時，奧古斯出現了。

「喂，洛法斯。我也去騎士家系的宿舍樓看過了，就跟值班的說的一樣，瓦爾姆那傢伙也不在。」

不知是不是因爲宿醉，奧古斯像是在忍受頭痛般按着太陽穴說道。

「到底怎麼回事……」

洛法斯眯起眼睛，立刻向大範圍釋放了魔力探測。

比以前在飛空艇上進行的探測範圍還要廣闊。

那是半徑五十公里、將整個王都完全覆蓋在內、簡直誇張到極點的探測範圍。

確認了王都全域的魔力反應後，洛法斯皺起了眉頭。

「哈……？」

洛法斯尋找的，自然是雷蒙德和瓦爾姆的魔力反應。

雖說很難想象那兩人會出什麼事，但爲了以防萬一，他還是使用了破格的魔力探測。

從結論來說，瓦爾姆的反應並不在王都內。

而雷蒙德的魔力反應——則多得數不清。

「……」

「睡着了……？也就是說……脫離了雷蒙德控制的召喚獸失控暴走了嗎？」

『——呀，早上好啊，洛法斯。昨晚睡得還好嗎。你的索敵範圍還是一如既往地誇張啊。』

那種感覺，簡直就像是釋放出去的魔力探測受到了術式上的干涉一般。

「雷蒙德的位置我已經鎖定了。瓦爾姆他……不知道。」

前往學園的這點距離，比起反覆使用轉移魔法，騎乘迪斯皮亞飛行的魔力效率要高得多。

恐怕，他就是故事中被稱爲《第二魔王》的存在——

「你小子，有什麼事瞞着我吧。」

留下這句話後，雷蒙德切斷了念話。

「……差不多就是那樣吧。」

「……沒時間解釋了。」

那是通過洛法斯釋放的魔力探測所連接上的念話。

『瓦爾姆啊……明明還是同伴的時候，他總能出乎意料乾脆地認輸，沒想到一旦成了敵人，他倒是相當頑強啊。明明連飛龍都沒有，虧他能做到那種地步。』

「抱歉啊，叫住你。我只是想稍微抱怨兩句罷了。因爲你們幾個總是動不動就把我和安妮格蕾特排除在外啊。」

「那是什麼表情。你以爲我什麼都沒看出來嗎？別太小看我了。」

洛法斯眯起眼睛，默默地搖了搖頭。

「哈啊!? 」

洛法斯顯得有些落寞，隨後帶着不甘眯起了眼睛。

洛法斯不可能說出雷蒙德發瘋了想要毀滅王都這種話，只能用看似合理的藉口敷衍了過去。

洛法斯走出學生宿舍，從自己的影子裏召喚出了巨大的獅鷲——迪斯皮亞。

「瓦爾姆呢，你把他怎麼了。」

「……是嗎。」

結束了與雷蒙德的念話後，洛法斯靜靜地看向奧古斯。

「我是說別什麼事都一個人扛着啊。我們可是朋友吧。」

「那麼，召喚獸那邊就拜託你了。」

「……」

他將魔力探測的精度提升至極限，在散佈於王都各處的無數雷蒙德的魔力中，仔細篩選着質量更高的那一個。

「奧古斯。冷靜聽我說。現在，王都正遭到魔物大軍的襲擊。」

「……哈、哈啊!? 魔物!? 那是什麼情況……雷蒙德和瓦爾姆呢!? 」

「等等，洛法斯！」

「雷蒙德……你爲什麼要在王都內釋放召喚獸。瓦爾姆去哪了。」

「……唔、嗯。」

被洛法斯突然這麼一說，奧古斯發出了喫驚的聲音。

＊

「少廢話。別逃，在那乖乖等着。你那扭曲的靈魂，就由我來親手矯正。」

雷蒙德的話，讓洛法斯心中的某根絃斷了。

「襲擊王都的，是雷蒙德的召喚獸。」

「雷蒙德似乎……陷入了沉睡。我要去把他叫醒。你和安妮格蕾特一起，去對付那些發狂的召喚獸。」

「荒唐……這到底——」

視線的前方，是學園。

在洛法斯看來，爲什麼召喚獸會乖乖聽從人格已經發生改變的雷蒙德的命令，這也是個謎。

怎麼回事，就在洛法斯剛要把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魔力探測中閃過一絲雜音。

看着喊着「真的假的」、眼看就要衝出去的奧古斯，洛法斯又拋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這是隻有具備了常理無法解釋的縝密魔力控制技術，才能做到的絕技。

奧古斯「哈」地笑了一聲。

『什麼都沒發生。我只是要把世界恢復成正確的形態罷了。洛法斯，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能明白吧。這個世界被扭曲了。必須糾正這個錯誤纔行。』

緊接着，王都的街道上升起了黑煙。

「沒有那種事……」

『在我看來，瘋了的人是你纔對哦，洛法斯。曾經身爲《影狼》時的你，是那麼的冷酷無情且可靠。現在的你，簡直就像是泡在溫水裏的小狗一樣。』

被奧古斯這麼一問，洛法斯像是被說中般陷入了沉默。

那令人不快的雜音逐漸變得清晰——隨後傳來的，是雷蒙德的聲音。

「喂喂……」

然後，他狠狠地瞪向了某個方向。

那是現在的雷蒙德不可能知道的詞彙。

『……唔。我之所以大範圍釋放召喚獸，一部分原因也是爲了不讓你鎖定我的位置。原來如此，看來你在魔力控制上的手腕，比我所知曉的你還要高明啊。』

也就是說，現在正在說話的雷蒙德，和洛法斯所熟知的那個雷蒙德，已經是不同的人了。

「你這傢伙，沒聽到我說的話嗎。事態緊急……」

整個王都內，到處都是寄宿着雷蒙德魔力的魔物——召喚獸的反應。

『……爲了將王都收入囊中，我配置了這些召喚獸。只要我一聲令下，王都就會化爲人間地獄吧。』

雷蒙德說出了《影狼》這個詞。

「你瘋了嗎，雷蒙德。」

洛法斯緊咬後槽牙，發出嘎吱的聲響。

但既然事情已經發生，想要阻止被釋放的召喚獸，就只能去擊敗作爲召喚者的雷蒙德。

「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昨晚明明還那麼……我們分開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

既然有可能要與雷蒙德對峙，就必須儘可能地保存魔力。

說到底，雷蒙德和召喚獸之間是平等的契約關係，嚴格來說並不存在絕對的支配。

「……在學園的，屋頂上嗎。」

洛法斯跳上迪斯皮亞的背，奧古斯卻叫住了他。

聽到奧古斯的話，洛法斯露出了些許動搖。

「我知道啦，肯定是有什麼隱情吧。但是，總有一天要告訴我啊。」

被奧古斯直勾勾地盯着，洛法斯像是爲了避開他的視線般，猛地扭過頭去。

「……看心情吧。」

「不是，這種時候你就說會告訴我啊!? 」

伴隨着奧古斯的話語，迪斯皮亞拍打着翅膀升空了。

洛法斯短暫地俯視着奧古斯，開了口。

「雷蒙德的召喚獸很強。安妮就拜託你了。」

只留下這句話，載着洛法斯的迪斯皮亞便大力揮動雙翼，徑直朝着學園的方向飛去。

被獨自留下的奧古斯，用目光追隨着天空中劃出的黑色軌跡，嘆了口氣。

「『安妮』……啊……這種話你直接去跟她本人說啊，真是的。」

明明平時根本不會用暱稱叫人的。奧古斯帶着幾分無奈轉過了身。

他要前往的，是安妮格蕾特所在的女生宿舍。

既然被那個洛法斯拜託了，那就非做不可了。

畢竟作爲朋友，被洛法斯依靠，這還是破天荒的頭一次。

這讓他感到了一絲高興，明明現在是王都遭到魔物襲擊的緊急事態，他的心卻雀躍了起來。

「真是的，雷蒙德那傢伙。好歹把自己的寵物管管好啊……」

一邊說着，奧古斯一邊豪邁地掄了掄胳膊，露出好戰的笑容，邁出了一步——就在那一瞬間，一頭從空中高速飛來的巨龍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他。

面對這發生在一瞬間的變故，別說是抵抗了，奧古斯甚至連像樣的反應都沒來得及做。

隨後，巨龍咀嚼着嘴裏的奧古斯，咕嚕一聲吞了下去。

目睹了這一切的宿舍值班人員，尖叫着逃進了屋裏。

雷蒙德之前宣稱是爲了將王都收入囊中，可得到一個被破壞殆盡的城市又有什麼用。

他又打算如何去統御那些被屠殺的民衆。

從暗黑的領域中，洛法斯迄今爲止殺死並役使的使魔們爬了出來，向召喚獸們露出了獠牙。

如果正面對抗，絕對是個麻煩至極的對手。

洛法斯釋放到地面的使魔們，正以多對一的方式包圍着雷蒙德的召喚獸，開始高效地進行驅逐。

光芒匯聚完畢，就在龍息即將噴湧而出的下一個瞬間——突然間，巨龍的腹部炸裂開來。

這個魔法單體本身就擁有纏住領域內敵人的腳步、遲緩其行動的效果，但在洛法斯手中，它發揮出了更深層的真正價值。

頭上戴着模仿鷲頭的閉面盔，手中拿着巨大的戰斧。

洛法斯連看都沒看進入戰鬥態勢的精靈王巴爾德爾一眼，直接下達了指示。

這不正是雷蒙德曾經最爲深惡痛絕的「不講理」本身嗎。

在洛法斯的魔力探測中，也能零星捕捉到一些正在抵抗召喚獸的人類魔力。

擁有王國最強肉體的男人，在此展開了行動。

洛法斯視線的前方——在王都的上空，有一條如同在雷雲中游動般翻騰的巨大龍影。

「不能用《無光世界》……用來限制召喚獸的行動倒是不錯，但也會對民衆和士兵造成影響。既然如此……」

伴隨着四處飛濺的鮮血和肉塊，渾身浴血的奧古斯從被開了一個大洞的腹部現身了。

＊

奧古斯懶洋洋地抬頭看了一眼因爲驚愕而瞪大眼睛的巨龍，然後輕輕揮了揮手臂。

奧古斯揮動着宛如大樹般粗壯的手臂，甩掉了身上的血跡。

以在空中飛翔的洛法斯和迪斯皮亞的影子爲起點，王都的地面被染成了暗黑色——那簡直就像是鋪在地面上的暗黑地毯。

對着已經無法傳達的對象，奧古斯百無聊賴地開口說道。

接着，巨龍心想，這棟建築物真礙事。

本來他就沒有把人類變成使魔的打算，但洛法斯在心裏暗暗下定決心，今後會說話的類型也要儘量避免變成使魔。

精靈王——巴爾德爾的身體被高密度的魔力覆蓋，形成了鎧甲。

洛法斯一邊應戰一邊向學園飛去，他俯視着王都的街道，皺起了眉頭。

召喚獸毫不留情地四處破壞，傷亡出乎意料地嚴重。

果然現在的雷蒙德已經完全是另一個人了，洛法斯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仔細想想，其他使魔各自也會發出鳴叫聲或低吼聲。

因此，洛法斯發動了另一個魔法。

「……巴爾，你是我使魔裏身手最好的。所以——去把那個殺了。」

沒問題，洛法斯這樣在心中對自己說道。

雖然增加了攻擊手段，便利性很高，但反過來，它的魔力效率卻非常差。

「不許失敗。展現出你作爲王的威嚴吧。」

『……遵、命。』

那正是龍種的代名詞、無比強大的招式——釋放「龍息」的蓄力動作。

「……那傢伙，會說話嗎？」

雖說在天空都市剛把它變成使魔時，它也曾說過「莉莉」，但洛法斯一直以爲那是由於風神介入的緣故，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暗黑領域》——以自己的影子爲起點，將暗黑擴散開來的魔法。

無數的劍魚、海洋龍等海洋系魔物。

上級魔法《無光世界》，在控場方面雖然非常有用，但由於其用暗黑濃霧遮蔽視線的特性，會阻礙逃跑的國民和戰鬥的士兵的行動。

雖然初期的反應慢了半拍，但作爲王國戰力的騎士團和魔法師團也已經開始行動了。

身披甲冑的魔晶靈軍團。

阻止雷蒙德的力量，還是有的。

接着，在迪斯皮亞的背上，從洛法斯直接延伸出的影子中，精靈王現身了。

就算有奧古斯和安妮格蕾特去應對，人手也遠遠不夠。

與襲擊王都的其他召喚獸相比，它顯然是完全不同級別的存在。

巨龍朝着宿舍張開嘴，光芒開始在它的口中匯聚。

那正是洛法斯現在能拿出的所有戰力。

從他身上流淌而下的是巨龍的血，奧古斯自己身上卻連一道傷口都沒有，甚至連被拔掉一根頭髮般的疼痛都沒有感覺到。

與在戰鬥時使用自身魔力的雷蒙德的召喚獸相比，雖然性價比差到無法相提並論，但在這種程度的消耗下，並不會像故事中那樣導致自身的戰力顯著下降。

那是曾經被稱爲《金剛》的四天王之一。

雖然魔法的等級有所下降，但在吞噬了洛法斯龐大的魔力後，其範圍膨脹到了足以吞沒整個街道的程度。

騎在迪斯皮亞背上的洛法斯，傾瀉出暗黑魔法的彈幕，輕而易舉地將它們殲滅了。

爲了阻擋迪斯皮亞，無數鳥型的召喚獸襲來。

如果是人形的話，就算會說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嗎？洛法斯歪了歪腦袋。

要是捱上一發龍息，沒有任何防護術式的學生宿舍恐怕連灰都不會剩下。

還有，纏繞着黑炎的巨大骷髏，前地下城的守護者——鬼火公伊格尼斯·科羅納。

然而，雷蒙德的召喚獸不僅每一隻都極其強大，而且數量龐大。

看着那一幕的洛法斯短暫地瞪圓了眼睛，小聲嘀咕道。

洛法斯咂了咂舌，提升了魔力。

街道各處升起的黑煙，民衆的慘叫。

因爲平時基本不會把精靈王放出來，所以他一直都不知道。

巨龍似乎還沒喫飽，狠狠地瞪向了學生宿舍。

影子的使魔即便受了傷，也能通過消耗洛法斯的魔力進行再生。

「雷蒙德……！」

迪斯皮亞展開黑翼，朝着學園飛翔。

「砰」的一聲，伴隨着大氣炸裂的聲響，巨龍瞬間粉碎成了碎塊。

而且因爲它身處雲端之上，從地面上發起的攻擊大都無法觸及它。

「你沒聽你的飼主雷蒙德提起過我嗎？我這人可是很不擅長手下留情的，所以根本不適合當玩伴啊。」

接到洛法斯的命令，精靈王扛起戰斧當場起跳，如同在空中奔跑一般，衝向了巨龍翻騰的暗雲。

那條沒有翅膀、用長長的身軀在空中如游泳般飛舞的龍，正隨性地向王都降下落雷。

就算阻止了雷蒙德，如果王都因此覆滅了，那就本末倒置了。

緊接着，雷雲之中炸裂開了雷擊與黑風的旋渦。

話雖如此，與在故事中將超過萬人的軍隊展開到整個王國全土那般廣闊的範圍相比，這次的運用只能算是小規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