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話11、船員少NⅡ
《Repeat・Vice 〜反派貴族不想死,所以放棄成爲四天王了〜》 · 黒川陽継 · 5057 字
不知繼續走了多久。
從感覺上來說,那已經是漫長到連天都該亮了的時間。
琺爾就這樣在夜色下延綿不絕的沙灘上一直走着。
追隨着如同在前方引路般前進的露娜瑪爾的背影。
然而,連續走了這麼長時間,琺爾也察覺到了違和感。
作爲臨時據點停留的這座無人島,是一座並不算大的小島。
儘管如此,沙灘也不可能一直延伸到這種地步。
這座無人島的大小,頂多花上一個小時就能繞島一週——然而,沙灘卻一直延伸到了地平線的盡頭。
雖然不知道準確的時間,但感覺上至少已經走了半天——可是,月亮卻始終高掛在夜空的正上方,而且閃耀得異常燦爛。
琺爾本是出於對露娜瑪爾的信任纔跟過來的,但事已至此,她也終於無法再保持沉默了。
「……差不多得了,露娜。你到底打算讓我走到哪去。說到底——這裏究竟是哪裏?」
面對琺爾提出的質疑,露娜瑪爾以沉默作答。
「……喂!」
琺爾帶着幾分怒意提高了音量,露娜瑪爾這才停下了動作。
露娜瑪爾慢慢地回過頭來。
「察覺得也太晚了吧。」
不知何時又變回精靈語的露娜瑪爾,一副無語的樣子繼續說道。
「我確實說過讓你閉嘴跟上來……但都已經走半天了哦。這裏,光靠跟着別人是進不來的。必須自己察覺到纔行。」
露娜瑪爾似乎有些疲憊地伸直了捲曲的尾巴,指了指琺爾的身後。
「哈?」
「果然是琺爾啊!什麼嘛,出落成一個好女人了嘛!」
跟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簡直毫不相干。
男人神態慵懶地拿着釣竿,將釣線垂在水面上。
「啊……?你那把刀,不是我的嗎?」
他赤裸着上半身,千錘百煉的肌肉以及上面銘刻的無數舊傷,都讓人覺得他是一位身經百戰的戰士。
「哈?難道說,你是爺爺……?」
面對琺爾的疑問,男人像是什麼都不在乎似的回答道。
面對毫不客氣地湊近臉來的男人,琺爾感到一陣不自在,往後又退了退。
就算這男人真的是祖父,爲什麼他會認識露娜瑪爾?
「你沒事吧!? 我家這小傢伙對不住了!」
男人的外表年輕得彷彿只有二十五歲左右。
「——嗚哇!? 」
露娜瑪爾也像是重逢了最心愛的主人一樣,正把頭使勁蹭着男人。
「不……不不不,不對吧……爺爺纔沒有你這麼年輕。」
「……啊?人?你誰啊?」
原本應該是無邊無際的沙灘的地方,竟然出現了一大片岩地。
面對眼看就要抱上來的男人,琺爾像受了驚嚇般拉開了距離。
在那岩石上,坐着一個男人。
「不,那該是我的臺詞吧……我說露娜!你打算粘到什麼時候!」
「哈?」
男人沒有理會,依然打量着琺爾,小聲嘟囔了一句。
說到底,祖父十年前就確確實實已經死了,根本不可能活着出現在這裏。
「你——是琺爾嗎?」
黑漆漆的、凹凸不平的岩石,明明剛纔經過時這裏什麼都沒有的。
「哈?不,你在胡說什麼啊。這是我的。」
而病逝的祖父享年七十歲。
琺爾不認識這個男人。
琺爾皺起眉頭,回過頭去,瞬間睜大了眼睛。
「真是的,吹的什麼風啊。你除了我之外,居然會這麼親近別的人類……」
「不不,爺爺我也是有年輕時候的嘛!話說,你爲什麼會在這兒?連露這傢伙都帶着。」
「——好痛啊……」
這道只要見過一次就絕不會忘記的特徵性縫合傷疤——琺爾曾在哪裏見過。
「『露』是指露娜嗎?你爲什麼會知道……」
皺着眉頭的琺爾,突然停住了話音。
他將近乎透明的金髮在腦後束起,從嘴角一直裂開到右臉頰、再延伸至耳際的巨大縫合傷疤極其醒目,打扮十分粗獷。
「幹嘛啦琺爾……明明是久違的重逢啊。自從我死後——有十年了吧?」
「——嗚哦!? 」
擁抱落空,男人將眉頭皺成了八字。
露娜瑪爾到現在還在往那個金髮男人身上蹭,琺爾一把將它拽了下來。
男人疑惑地看了看琺爾和露娜瑪爾——接着,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琺爾腰間佩戴的舶刀上。
橫貫右臉的縫合傷疤,這麼明顯的特徵,要是見過一次絕對不可能忘記。
男人咧嘴一笑,看向了露娜瑪爾。
「露娜!? 」
在琺爾童年記憶中,祖父的臉上佈滿了歲月的皺紋。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字……」
不,或者說這甚至比對琺爾還要——
男人跌坐在地上,揉着後腦勺。
在琺爾還小的時候,她見過一個擁有這道傷疤的男人。
被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突然叫出名字,琺爾十分困惑。
「……幹、幹嘛啊。」
面對因懷疑而露出警惕之色的琺爾,男人滿不在乎地笑了起來。
聽到琺爾的喃喃自語,男人將緊繃的臉化作笑容,猛地張開雙臂。
露娜瑪爾基本上是對人類不感興趣的。
這個顯然不是泛泛之輩的男人,一臉詫異地抬頭看着琺爾。
琺爾急忙跳上岩石,跑到男人身邊。
雖然僅限對琺爾偶爾會嬉戲打鬧一番,但也從未像現在這樣明確地表現出「親近」。
琺爾下意識發出的聲音,讓男人「啊?」了一聲,轉頭看向這邊。
露娜瑪爾沒有理會滿頭霧水、不知所措的琺爾,徑直飛向了那個男人。
琺爾皺起眉頭,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像是要把舶刀藏起來似的。
在祖父的右臉頰上,也刻着和這個男人一模一樣的縫合傷疤。
那是她小時候病故的祖父。
隨後,男人像察覺到了什麼似的瞪圓了眼睛,探出身子死死地盯着琺爾的臉。
被喚起的是童年時代的記憶。
緊接着,遭到露娜瑪爾突擊的男人發出一聲驚呼,仰面翻倒,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啊?爲什麼?那是因爲……『露娜瑪爾』的名字就是我取的啊。話說回來,我可是從露從蛋裏孵出來起就在照顧它的哦?」
「哈……?露娜、是蛋……?哎?」
男人接二連三的驚人發言讓琺爾陷入了混亂,嘴角一陣抽搐。
這個男人真的是祖父嗎?露娜瑪爾的名字真是他取的嗎?說到底精靈是卵生的嗎?疑問接二連三地湧現,在腦海中塞成了死局。
雖然很想否定說這一定是謊言,但平時對人類毫無興趣的露娜瑪爾,此刻卻表現出明確的親近感。
簡直就像是在向父母撒嬌的孩子一樣。
那個平時總是擺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態度的露娜瑪爾,竟然會這樣。
忽然,露娜瑪爾用精靈語對着男人嘟囔了些什麼。
男人露出了詫異的表情看着琺爾。
「啊?變強……?讓琺爾嗎?」
「……!」
看到男人能聽懂露娜瑪爾發出的精靈語,琺爾瞪大了眼睛。
在此之前,除了琺爾以外,沒有人能聽懂露娜瑪爾在說什麼。
別說船員們了,甚至連哥哥羅格、父親格雷格也聽不懂。
就連擁有魔力的卡菈,似乎也無法理解露娜瑪爾的精靈語。
能夠理解露娜瑪爾語言的人,在此之前只有琺爾一人——除了這個男人以外。
「你,真的是露娜的養父嗎……?那麼,說是我爺爺的事也是——」
「都說了就是那樣吧。我就是你貨真價實的爺爺,亨利·羅格貝爾特!」
男人擺出一副帥氣的表情,明確自報了琺爾祖父的名字——亨利。
然而,緊接着聽完了旁邊露娜瑪爾嘟囔的精靈語後,男人——亨利明顯地抽搐起了臉龐。
「話說,你要發呆到什麼時候?擺好架勢,你不是想變強嗎——哪怕……不再當人類了。」
「那不叫沒添麻煩,根本就是犯罪好吧。」
「這個……臭老頭,突然幹什麼啊……!」
目睹了那一幕的船員評價道:
「哇——……看這反應多半是真的了啊……爲什麼偏偏是『萊特雷斯』家啊。那家的傢伙絕對要敬而遠之,真的。」
「我是所謂的返祖現象——魔力質量無限接近於魔物的特殊體質,但你不同……」
接着在第二天,災害級的魔物——雙頭海洋龍「海蛇」被琺爾隻身討伐。
對於死者佇立的悠久永夜海灘與原本世界的時間差,迴歸的琺爾起初雖然感到困惑,但她放棄了去深究這段奇妙體驗。
「洛法斯…?那傢伙……的兒子我記得是叫盧登斯什麼的來着…啊,是孫子嗎?」
「開始什麼——不對,那是舶刀……怎麼回事……」
然而,剛纔還很興奮的亨利突然冷靜下來變回嚴肅的表情,搖了搖頭。
「是啊。但我們又沒給別人添麻煩。只是襲擊了進入領地的商船,剝光了他們的財物而已。」
「那麼,開始吧。總不能一直聊下去。」
「豈止是發生過什麼。那傢伙啊,在我們平靜地生活在海上時突然出現,不講理地襲擊了過來!」
「啊,果然是孫子輩啊。沒錯了,是那個『瘋子』的孫子。」
亨利像是唾棄般說道。聽到這種過分的評價,琺爾蹙起了眉頭。
頭部長出一對螺旋狀的角,金色的頭髮長得宛如獅子的鬃毛,皮膚被銳利倒豎的藍色鱗片覆蓋。
「那個嘛,雖然討厭被劈腿……但比起不能和洛法斯在一起,我更討厭後者。」
「琺爾……你,迷上了『萊特雷斯』家的小鬼,是真的嗎?」
暗黑的「深淵」、光的「極光」、火的「蒼炎」、風的「真空」、雷的「天雷」——那是與這些並列的、甚至能顛覆相性的屬性極致。
亨利渾身顫抖着看向琺爾。
琺爾第一次見到的這副姿態,正是——魔人化。
看到琺爾驚慌失措的反應,男人抱住了頭。
正面承受着那股力量的威壓,琺爾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半龍化的祖父——亨利,發出了非人的聲音。
「……琺爾啊。你對這裏……一點都不瞭解嗎?連我這種死人都正常存在着,怎麼可能是正常的空間。」
在太陽永不升起、時間彷彿靜止的悠久永夜海灘。
『先跟你說好,你沒有「這個」的資質。魔力的質量太接近人類了。所以現在就在這裏尋找吧,變強的手段。去面對你自己的魔力——面對那根源吧。』
從亨利的身上,滲出了深邃、濃郁、漆黑的水之魔力。
「……!? 露娜!你、你怎麼連這種事都說了啊!」
面對混亂的琺爾,亨利毫不介意地擺出了舶刀的架勢。
琺爾在感嘆洛法斯祖父那破天荒的行爲之餘,也對自己從未見過、甚至連長相都不知道的祖母竟然有過這種遭遇感到戰慄。
那是海底——足以吞噬光線的、被極度壓縮的深海之水。是達到屬性極致的人才能觸及的極點之一。
「——哈!? 開玩笑的吧!? 」
那姿態——簡直如同半人半龍。
然而,在琺爾將疑問說出口之前,亨利站了起來——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和琺爾擁有的一模一樣的舶刀。
黑色的水——「深水」。
「最後那句渣男般的真心話漏出來了哦,色老頭……」
緊接着——水之障壁被輕而易舉地一兩斷,那股衝擊將琺爾和露娜瑪爾一同震飛。
「啊,這樣啊。雖說也不至於覺得『那還好』……」
「我也問他『我們幹什麼了』——結果你猜那混蛋是怎麼回答的?『打發時間』啊!? 他不僅摧毀了我當時率領的引以爲傲的海盜艦隊,甚至連我的女人都搶走了,那個『滿腦子情愛的色情瘋子』!」
從此開始,琺爾將在這片海灘度過約一年半的歲月。
至於回到原本的世界——回到探索隊停留的荒島時,距離琺爾從深夜的海灘失蹤僅過去了一個早晨。
琺爾急忙確認自己的腰間,發現那柄舶刀依然掛在那裏。
「啊,不。你奶奶是我金盆洗手後纔在一起的。被搶走的是當時一起當海盜的女人。」
「什麼啊,這種說着『迷上了就沒辦法』然後容忍劈腿的女人味。唉,明明是我的孫女,卻長成了這種像便宜女人一樣的性格。要是你奶奶也是這種性格就好了……」
亨利揮起了舶刀。高密度的魔力向刀身收束。
這是什麼威力啊,琺爾嚇得臉色蒼白。亨利在岩石上方俯視着這樣的琺爾,將舶刀扛在肩上。
亨利的身軀發生了變化。
大約四十年前,與沒有因衰老而衰退的全盛期——《暗之死神》戰成平手的大海賊亨利。
琺爾的直覺大聲拉響了警報,她瞬間向後躍出。露娜瑪爾瞬間切入兩者之間,製造出了厚厚的水之障壁。
「嘛,總之就是這樣,別碰『萊特雷斯』家的人。大概率,不,是絕對會被劈腿的。」
「說什麼平靜生活……我記得爺爺那一代是海盜吧?」
忽然,琺爾看向身側。沙灘被深深地劈開了。
亨利在架起的舶刀上纏繞起了水的魔力。
「——誒……那是?」
甚至不等琺爾回答,亨利揮下了第二刀。
「魔力的質量啊,會隨着代際的更替而稀釋。奶奶沒有魔力,在這方面,出生就沒有魔力的格雷格像他母親。琺爾——你和格雷格不同,似乎濃厚地繼承了我的血脈,但即便如此,你也只是『擁有魔力』而已。」
琺爾一臉微妙地移開了視線。雖然是自己問的,但她並不想深入瞭解祖父過去的異性關係——尤其是除了祖母以外的關係。
「『我的女人』……是指奶奶嗎!? 洛法斯的祖父搶走了她!? 」
「……你和洛法斯的祖父之間發生過什麼嗎?」
話說回來,雖然對他和洛法斯的祖父曾是爲了一個女人爭風喫醋的關係這件事並非沒有興趣,但總覺得再問下去會惹火上身。
看到亨利似乎想起了特定的某人,琺爾皺起了眉頭。
「要、要你管!你又瞭解洛法斯的什麼啊!」
*
這是時隔大約十年的祖孫對話。雖然外表年輕得判若兩人,但內在確實是那個祖父無疑。
「哈……?」
那是亨利揮出的水之斬擊留下的傷痕。深刻在海灘上的那道斬痕——一直延伸到了地平線的盡頭。
說到底這片海灘是在哪裏,爲什麼本該死去的祖父會以年輕的狀態出現在這裏,疑問數不勝數。
被從巖場甩落到沙灘上的琺爾,好不容易纔爬了起來。露娜瑪爾雖然上下顛倒着,但仍輕飄飄地浮在空中。
「……?盧登斯……確實是洛法斯父親的名字。」
那一刻的琺爾,顯然已經變成了不再是人類的「某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