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終結

那一刻，琺爾第一次親眼見證了。

見證了卡菈拔劍的瞬間——不，準確來說，是她收刀入鞘的瞬間。

伴隨着狂風突然現身的白色巨虎魔物。僅僅是對峙便讓人因那壓倒性的威壓與本能的恐懼而動彈不得。

然而，那頭遠超預料的怪物甚至還沒來得及採取任何行動，便已被斬成兩半，當場絕命。

亞絲特莉婭面帶懼色，脫力地癱坐在地；梅琳則呆若木雞，無法動彈。

究竟是誰出的手，答案不言而喻。

琺爾既沒看到卡菈拔劍，甚至連斬擊的動作都沒能捕捉到。留在眼前的，唯有「已被斬殺」這一既定事實。

卡菈察覺到琺爾圓睜雙眼的視線，猛地低下了頭。

「……因爲那是相當危險的魔物，屬下擅自將其處理了。越俎代庖，萬分抱歉，琺菈蒂婭娜大人。」

眼看卡菈就要拿出下跪磕頭的氣勢，琺爾慌忙阻止了她。

「不、不不！爲什麼要道歉啊，你可是救了命啊。話說，我本以爲自己已經變強了不少，看來還是差得遠呢。」

看着那卓越的劍技，琺爾卻依然像往常一樣與之相處，只是苦笑着撓了撓臉頰。

看到這樣的琺爾，卡菈彷彿深受感動般握住了她的手。

「沒那種事！琺爾大人是最棒的！」

「喔、喔喔……突然間這是怎麼了……」

面對氣勢逼人的卡菈，琺爾顯得有些退縮。

兩人這番互動讓現場緊張的氣氛得以緩解，亞絲特莉婭的神情也柔和了下來。而梅琳則緊緊盯着卡菈，小聲呢喃道：

「如鮮血般的紅髮，尚顯稚嫩的外貌，以及無法視及的神速之劍——沒錯了……是萊特雷斯的《天劍》嗎。」

聽到梅琳的喃喃自語，卡菈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天劍》。

『……關於洛法斯不是主人公而是最終BOSS這件事。』

浮現於身後的露娜瑪爾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即改變了自身的姿態。

露娜瑪爾那原本如海馬般的形態，軀幹像蛇一樣伸長，鱗片根根倒豎，顯得極其猙獰。頭部生出一對螺旋角，嘴角裂開，露出一排排銳利的尖牙。

「瓦爾姆、莉露卡，還有那是……琺菈蒂婭娜嗎……？」

「……吶，怎麼了嗎？」

亞絲特莉婭顧不上這兩人的脣槍舌戰，有些擔憂地看向琺爾。此時的琺爾正神色嚴峻地凝視着天際——凝視着洛法斯。

恐怕在如今失去加護的狀態下，自己根本無還手之力，最後只能依賴藍色火球轉生者的魔法道具吧。

就在此時，一陣風拂過了莉露卡的身畔。那是時隔約三年之久、令人懷念的——風神的引導。

「……這種程度的精彩攪局，說實話在我的預想之外。你該好好感謝瓦爾姆她們。若是你親自迎擊的話，本該是「這邊……」的勝利。」

阿貝爾坐在城鎮民宅的屋頂上，仰望着天際那場白與黑的激戰。

琺爾衝動地爆發出驚人的魔力。若是等到洛法斯真的出了萬一，那就一切都晚了。

面對低頭致意並表示榮幸的梅琳，卡菈瞬間冷冷地眯起了雙眼，隨即又露出一抹笑臉。

在王都邊緣市街區的一角，光之障壁正呈半球狀展開。 障壁內部聚集着學園的學生以及受到保護的居民。 身爲高級魔法師的教師陣已經與騎士團匯合，正在營救逃生不及的國民。

「怎會不認得。在下好歹也身處軍方，對傳聞早有耳聞。沒想到竟然能在這裏見到萊特雷斯家暗黑騎士的『第三席』大人。」

阿貝爾則盯着那個散發着翡翠色魔力、同樣魔人化的雷蒙德，一邊喝着藥水一邊思考：假如那時自己沒有被封印，真的能贏過「那個東西」嗎？

阿貝爾不禁發出了驚愕的聲音。

那是卡菈——身爲「命名者」的暗黑騎士，卡爾黛菈·伊迪亞·科爾德瓦克所擁有的稱號。

必須變得更強纔行。就在他暗自下定決心時，無數火星從視線的邊緣飄舞而過。

飛空艇的甲板上，遠程攻擊組的成員們——莉露卡使用魔法，霍克使用魔導槍，艾爾瑪使用長弓，正在迎擊周圍盤旋的鳥型召喚獸。

按理說應當如此，可琺爾卻不知爲何被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所折磨。

卡菈發出了驚愕的聲音，但琺爾充耳不聞，只是不斷提升魔力。

莉露卡將其進行改良，將魔力效率與質量提升至極限，形成了真空之刃。真空刃吞噬了莉露卡的魔力，化作巨大的斬擊，向洛法斯的後方轟去。

＊

光之障壁完全阻擋了召喚獸的入侵，而維持結界的術者正盤腿坐在民宅的屋頂上，注視着天上的戰鬥。 那是學園長艾因貝爾。 而在他身邊，一顆白色的寶珠正輕飄飄地懸浮着。

無視那笑容，卡菈冰冷的聲音讓梅琳不禁屏住呼吸，點了點頭。

接收到這一意志的阿貝爾雖然在嘴上抱怨，但還是急忙在手中凝聚起蒼炎。 目標是洛法斯背後那處扭曲的空間。

「……！」

火神的指令在阿貝爾的腦海中迴盪。

看到莉露卡突然施放最大火力的魔法，在場的《緋之風》成員們自然都驚訝得圓睜雙眼。

要是出現這種級別的敵人，根本沒人贏得了啊——藍色火球轉生者自暴自棄般地嘀咕着。

「琺爾大人!? 」

阿貝爾一邊回答着喫驚的藍色火球轉生者，一邊正欲放出壓縮後的蒼炎——就在那一剎那，不知爲何火神突然叫停了。

「唔、嗯……也是，今後我會注意的。卡菈閣下。」

接收到風神意志的莉露卡呢喃了一句「騙人的吧……」，隨即臉色大變，將意識集中到天際的戰場——集中到洛法斯身上。

＊

然而，傳來的那些話語，絕非琺爾所能無視。因爲那個神祕的聲音告訴她——洛法斯正身陷險境。

化身爲水龍的露娜瑪爾從琺爾身上汲取魔力，在體內生成大量的水，隨後張開大口，朝着洛法斯的背後釋放了超高壓的水壓吐息。

火神下達的指令是：排除敵對者。

看着進入魔人化狀態後展現出單方面碾壓之勢的洛法斯，藍色火球轉生者發出了有些無語且漫不經心的聲音。

即刻排除危害洛法斯的敵對者，絕不能讓洛法斯親自應對——指令如是說道。

那是曾經「戮翼」迪斯皮亞所使用的風之斬擊——《凪斷》。

白色寶珠閃爍了幾下，隨後消失了蹤影。 學園長微微歪了歪頭。

「這也太突然了吧……！」

同一時刻，飛空艇上。

緊接着，她毫不猶豫地發動了注入剩餘全部魔力的魔法。

「不過《暗之神》也真是狡猾。沒想到竟然對洛法斯君……不，反過來說，是因爲已經沒有選擇手段的餘力了嗎。」

「唔……看來有必要找個機會和洛法斯君談一談呢。」

「洛法斯似乎有危險！」

那副姿態，正是不折不扣的「龍種」。

呢喃剛落，三屬性的奔流便在天際閃耀。

緊接着，雷、水、風三屬性的洪流在洛法斯背後閃現，將出現的數頭龍種悉數粉碎。

學園長停止了光魔法的發動，呵呵地愉快笑着。

自己還太弱了。

同一時刻。

巨大的火鳥突如其來地出現又消滅，讓《緋之風》的成員們陷入了劇烈的騷動。本以爲陷入了絕境，結果一道突如其來的落雷貫穿了火鳥。

那是阿貝爾第一次接收到的——火神的引導。

「——露娜！吐息攻擊，立刻，最大火力！」

天際的戰鬥已近尾聲，即便從遠處看去，洛法斯佔據絕對優勢也是顯而易見的。作爲敵人的白色魔人也已經變回了人類姿態，看上去早已喪失了戰意。

「——哈!? 爲什麼……!? 」

那陣風將風神的意志清晰地傳達給了莉露卡。以往從未有過如此明確的口信。

阿貝爾急忙按捺住即將釋放的魔法，發出了疑問。 而火神那邊只回了一句「已經不需要了」。

「……唔。說的也是，看來已經不需要了。不過，這次的洛法斯君似乎頗得大家喜愛呢。」

琺爾覺得，自己剛纔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那聲音極其細微，甚至可以當成是幻聽。

洛法斯是原作中唯一沒有實裝魔人化的角色。此時此刻，彷彿窺見了其中原因的一角。

「……你認得我？」

『什、什麼!? 怎麼突然就動手了!? 』

當然，對於那火鳥突兀的出現與消滅，所有人都是一副驚掉下巴的表情。

「不……剛纔，好像有聲音……」

「請直接叫我卡菈吧……我很討厭那個稱呼。除了首席以外，其他的數字都毫無意義。不是嗎——王國魔法師團的首席大人？」

被洛法斯一劍貫穿心臟的雷蒙德，一邊望着那些在三屬性魔法面前喪命、化作光粒霧散的龍種們說道。

洛法斯眯起眼，懷疑龍種身上是否被動了什麼手腳。

那是針對特定攻擊或個人魔力產生反應而啓動的術式——是迎擊型，還是能發揮特殊功效的陷阱？ 由於龍種已化作光粒，即便強如洛法斯也無法再解析術式。 只是，那纏繞在飛散光粒上的翡翠色魔力中，透着一股令人極其不快的沉重氣息。

洛法斯眯起眼，怒視着雷蒙德。

「結果就是一切。作爲敗者的你無論說什麼，都只是輸不起的藉口罷了。」

「正是如此，是我完敗了。我已經沒有多少能以我的身份說話的時間了——這也是這把品味低劣的咒具的效果吧。」

刺入雷蒙德體內的刃。 那是從阿貝爾處借來的，據稱擁有能讓被刺中目標強制「幽靈化」效果的小刀。

洛法斯的目的一開始就是對雷蒙德使用這把小刀。 這種具有強制幽靈化並使靈魂與肉體分離特性的咒具，可以說是打破現狀唯一的解決方法。 從接過阿貝爾轉生者遞來的這把小刀那一刻起，洛法斯便已勾勒出了直到這一步的藍圖。 雖然被傳送到帝國這一點確實超出了預想。

從雷蒙德被刺中的傷口中，翡翠色的魔力正飛速流失。 雷蒙德露出了一副如釋重負般的表情，垂下了眼簾。

「精神污染，還真是貼切的說法啊。簡直就像是做了一場惡夢……瓦爾姆，對不住了。你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那種程度，怎麼可能殺得掉我。」

面對淡然回應的瓦爾姆，雷蒙德露出一抹苦笑，隨即看向洛法斯。

「……給你添麻煩了。」

「確實。」

「如果能傳達的話……我也想對那個《影狼》的你道個歉。上次是因爲我的軟弱，才導致我們背道而馳。真的很抱歉。」

「遺憾的是，和你不同，我已經「再也不會……」被奪走主導權了。」

聽到洛法斯的話，雷蒙德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是嗎……雖然也想對奧古斯和安妮道歉，但時間到了啊……」

翡翠色的魔力從他體內徹底抽離，與此同時，《第二代魔王雷蒙德》的意志也從肉體剝離。 幽靈化的雷蒙德化作光粒，向天際升騰而去。 那姿態，簡直就像是得到了某種解脫。

『洛法斯……世界，就託付給你了。』

「對方可是雷蒙德啊，當然會一時大意。」

那正是名副其實的國民危機。 然而就在這時，召喚獸們的動作停止了。

「如果有必要，你會告訴我的。」

改變了行動模式的召喚獸們，爲了尋找獵物而在王都肆虐。 接着，召喚獸們將目光投向了此前被特意放過的、國民所在的避難所。 擁有連騎士團和魔法師團都無法擊敗之力的魔物，正咆哮着逼向避難所，企圖吞噬聚集在那裏的國民。

在空中俯瞰這一景象的洛法斯，先是微微睜大眼，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別隨便託付給我啊，這種大話。你的理想就用你自己的雙手去完成給我看吧——雷蒙德。」

「呵呵……是啊。」

那是安妮格蕾特經過周密準備後發動的廣域大魔法。 以王都全境爲對象的——荊棘之結界。

被瓦爾姆那正直的目光注視着，洛法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隨後，他忍不住噗嗤一聲，抱着肚子大笑起來。 那是發自內心的爽朗笑聲，甚至讓瓦爾姆都有些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正如洛法斯所期待的那樣……不，是超出了期待的表現。 那是連洛法斯都不禁看入迷的、構思精妙至極的最高位結界。

瓦爾姆解除了黃金龍殼，像是自嘲般聳了聳肩。 洛法斯喉嚨微顫，笑出了聲。

「我本來還在等你說一句「沒那回事」之類的安慰話呢？」

以這段對話爲收尾，兩人降落到了地面。 懷中抱着沉睡的雷蒙德。

在《第二代魔王》消失後不久，失去控制的召喚獸變得更加兇暴。 被放出的龐大數量的召喚獸，其中八成已被騎士團、魔法師團以及洛法斯的影子使魔殲滅。 而尚存的殘餘兩成，幾乎全都是強大到無法徹底討伐的個體。

「……總有一天，我有那個興致的話，會講給你聽的。」

「荊棘之結界……！是安妮格蕾特嗎！」

笑了一陣後，洛法斯抹掉眼角的淚水說道。

更準確地說，是從地面伸出的荊棘蔓藤纏繞住了召喚獸，將其緊緊束縛。 荊棘蔓藤出現在了王都的全境。 從防壁處，72根巨大的荊棘之柱如聳入雲霄般圍攏了王都。 荊棘之柱彼此散發出魔力，由魔力構成的薄膜籠罩了整座王都。

「這種精度和這種規模……雖然奧古斯大概也幫了忙，但竟然能如此輕易地成功。」

《第二代魔王》的目的終究只是讓王都陷入癱瘓，對召喚獸下達的也是此類指示。 然而，在《第二代魔王》不在的當下，召喚獸優先遵循的是作爲魔物的原始本能。 那便是爲了填飽飢餓而捕食獵物的慾望，以及虐待弱者的殘虐本性。

「……那是雷蒙德，卻又不是雷蒙德。對我來說，有這一情報就足夠了。」

「不不，根本沒法找藉口吧，你確實沒派上用場。多半是被人抓住了破綻，強行傳送走了吧。」

結界中施加的術式內容是：對通過召喚魔法喚出的魔物，進行強制遣返。

兩人相視而笑片刻後，洛法斯凝視着瓦爾姆。

而且，瓦爾姆繼續說道。

「那算什麼啊。」

「……看來這次，我完全沒派上用場啊。」

《第二代魔王雷蒙德》在最後露出了微笑，化作光芒消逝。 光之粒子迴歸於天。

「你什麼都不問嗎？關於雷蒙德的事。」

地面伸出的荊棘蔓藤勒緊召喚獸後，順勢將其拖入地面開啓的亞空間空洞中。 召喚獸們轉瞬間便銷聲匿跡。

此前一直以破壞活動爲重心的召喚獸，其行動突然發生了轉變。 那是從「破壞」向「虐殺」的轉變。

洛法斯抱住失去《第二代魔王》、陷入昏迷的雷蒙德，低聲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