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細雪

荊棘的藤蔓伸長，眼球像果實一樣長在上面，看着莉露卡。

然後，安妮格露忒的聲音發了出來。

「……對不起。」

最先說出口的是道歉的話語。

「作戰，由我判斷中止。這個迷宮馬上就要崩壞了。」

迷宮崩壞的觸發條件是守護者的消滅。

安妮格露忒將魔力注入守護者的屍體，讓迷宮核心誤認守護者還活着，藉此讓這個迷宮得以存續。

但是守護者化爲影之使魔，與迷宮核心的連接完全斷絕，迷宮的崩壞再次開始。

雖然緩慢，但迷宮開始搖晃，到處都開始出現扭曲。

「現在開始連接出口的通道，從那裏逃脫——趁守護者爭取時間的時候。」

「你呢!? 」

安妮格露忒的語氣，簡直就像在說她要留下來一樣。

對此感到在意的莉露卡提出疑問。

「……我會留到最後一刻。因爲有必要維持迷宮，延緩崩壞，直到你們逃脫爲止。」

「留下來……不行，絕對不行！一起出去吧！你不是要和洛君討論今後的事嗎!? 」

「什…你聽我說——不，不要誤會！雖然會很驚險，但我也會逃出去的！……雖然有點像賭博」

「啊！最後你又小聲說了什麼！不行！禁止賭博！」

「你到底想怎樣!?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 阿貝魯！雖然對受傷的你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但你快帶着這個女孩和瓦魯姆出去！」

莉露卡和安妮格露忒在這種緊急情況下，還在吵吵鬧鬧地爭論着。

阿貝魯則一臉認真地盯着荊棘上長出的眼球。

「真是亂來。雖然也不是做不到…」

啪嘰啪嘰，彷彿呼應着那個聲音，瓦魯姆的肉體迸發出閃電。

瓦魯姆繼續說道。

他儘可能地纏鬥。

但是——很快就平息了。

失望的聲音如雷鳴般轟鳴。

斯雷因強得可怕。

這就是輸了——對瓦魯姆來說，可以說是第一次，無從辯解的完全敗北。

「爲什麼你這麼喜歡犧牲自己!? 現在是緊急情況，不是選擇手段的時候！你們也該適可而止了！」

阿貝魯和莉露卡站在斯雷因面前，保護無法動彈的自己。

正因爲他過着勝利是理所當然的人生，所以不知道面對明顯比自己強大的對手時該如何取勝。

雖然聲音像敲打頭部般響徹，但其他人都毫不在意——彷彿聽不見。

看到他的樣子，從天上傳來的聲音像是失去了興趣般嘆了口氣。

那是因爲他從幼年時期開始就一直擁有着任何人都渴望的勝利榮譽。

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瓦魯姆的缺點。

自己也必須站起來——但是，身體拒絕活動。

「那麼——」

無論追溯到什麼血脈，他都沒有繼承非人或英雄的血統。

同齡人自不必說，就連現役的正騎士也無法與還是孩子的瓦魯姆的長槍抗衡。

勝利是理所當然的，這就是日常——正因如此，瓦魯姆對勝負並沒有那麼執着。

但是，那之後就沒有了。

瓦魯姆強大到無法用孩子來衡量。

「安妮格露忒…迷宮的操作……」

＊

「某種程度上是可以的…」

然後他用槍柄敲擊地面，同時修復了裂開的黃金鎧甲。

瓦魯姆握緊纏繞着金色雷電的長槍，帶着讓人感覺不到負傷的霸氣站了起來。

與《劍聖》並駕齊驅的高超劍技——與自己並駕齊驅的武力。

瓦魯姆聽到她尖銳的聲音，皺着眉頭抬起頭。

「妾身還特別給了你長槍。竟然露出如此難看的模樣，真是令人傻眼。」

瓦魯姆在人生中真正渴望勝利的次數屈指可數。

「安妮格露忒小姐…我也覺得應該大家一起出去。就算要留下，也該由我……」

對瓦魯姆而言，當時的洛法斯是自《劍聖》以來的強者，與自己同等級——或者更勝一籌。

「——贏」

「這副模樣是怎麼回事，真丟人。妾身還很看好你呢…沒想到會被外人打敗。」

強得不合常理，彷彿過去戰鬥過的洛法斯。

在無法動彈的瓦魯姆的上方，響起了聲音。

荊棘上長出的眼球——安妮格露忒回答了瓦魯姆的視線。

至少《劍聖》艾力克對他很感興趣，收他爲弟子，傳授他戰鬥技術，足以見得他吸引了周圍人的目光。

「——嚯…好吧。那麼妾身就暫且靜觀其變吧。」

「迷宮的操作…能改變形狀嗎？」

安妮格露忒歇斯底里地叫喊着。

瓦魯姆自幼就比常人強大。

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瓦魯姆身上。

在交手幾回合的階段就領悟到自己無法獲勝，即使如此，他還是想在無法獲勝的情況下，至少爭取時間——但是，面對隨着時間不斷變質，所有能力值都無上限提升的斯雷因，他終於徹底敗北。

「那就做吧」

「如果你是女人的話…算了。乾脆就這樣，留在妾身的手中——」

那正是雷蒙德承認自己無法戰勝的「武力」。

他不像洛法斯、歐卡斯和雷蒙德那樣，對勝利的渴望不足。

危險的雷電在周圍劈啪作響。

他出身於代代騎士的家族，魔力量一般，父母雖然優秀但也不出凡人之域。

「做是沒問題。瓦魯姆…你在想什麼？」

然後他環顧四周，確認了情況，小聲地嘟囔着。

瓦魯姆沒有表現出什麼反應，以爲是臨死前的幻聽。

對瓦魯姆而言，沒有非贏不可的理由。

因此，無論能力值比瓦魯姆優秀多少，都不能說是真正的強大。

莉露卡驚訝地叫了出來。

儘管如此，他卻常勝不敗。

過去——在史堤利亞領與之戰鬥的洛法斯很強。

刺痛，彷彿在挖苦般刺激着瓦魯姆受傷的肉體。

安妮格露忒聽到後——無言以對。

「……你這是什麼意思？區區下等蜥蜴，該不會想妨礙妾身吧？」

視野染成紅色，模糊不清，身體使不上力。

「瓦魯姆…！你醒了嗎!? 」

臂力、能力、魔法——在所有方面都比瓦魯姆優秀的人有很多，而瓦魯姆一直以來都用武力的力量壓制了他們。

天之聲在和某人說話，聲音中透露着憤怒。

瓦魯姆沒有任何勝算，毫無疑問是更勝一籌的對手——甚至無法想象自己獲勝的景象。

那是槍術，是雷魔法的熟練度，是戰鬥時的判斷力——是讓戰鬥處於優勢的力量。

王國最強的武人，眼中燃燒着鬥志宣言道。

當時，賭上愛龍芙琉格露性命的決鬥，讓瓦魯姆找到了人生中爲數不多的對勝利的渴望。

瓦魯姆再次開口。

除此之外的能力值，纏繞着翡翠魔力的斯雷因也壓倒性地凌駕於瓦魯姆。

啪嘰，瓦魯姆感受到某種東西彈開般的衝擊。

留下這句話，天之聲的氣息消失了。

周圍迸發的危險雷電消失，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重壓也消失了。

剩下的瓦魯姆——龍頭盔內的臉頰，被某種冰涼的東西觸碰。

冰冷柔軟的觸感，彷彿是小孩子的指尖。

『起來』

瓦魯姆的腦內響起少女的聲音。

和剛纔如雷鳴般粗暴的聲音不同，既安靜又溫柔，而且——有些懷念。

瓦魯姆想不起這是誰的聲音。

只是不知爲何，瓦魯姆的眼中自然地流出了淚水。

『起來，瓦魯姆』

啪嗒啪嗒地觸碰臉頰的小手——看不見的某人。

瓦魯姆用不成聲的無力聲音回答。

「不行。我…輸了」

『…沒有輸，瓦魯姆不會輸。最後絕對會贏。瓦魯姆是最強的——洛法斯也這麼說』

「——！」

聽到洛法斯的名字，瓦魯姆微微睜大眼睛。

溢出的淚水——說起來，洛法斯以前也曾經突然流過眼淚。

那是在史堤利亞的冰雪山脈，目送芙琉格露死去之後的事。

這時，瓦魯姆突然想起來了。

對了，這個聲音是以前在夢中聽到的芙琉格露的——

『…真頑強』

雖然有不小心的話自己也會被迷宮崩壞所吞沒的危險，但這是成功率最高的選擇。

模糊的視野，變得無比清晰。

斯雷因追擊着鬼面武者不再動彈的巨體，將其斬成碎片，然後將翡翠色的雙眸轉向瓦魯姆等人。

『還能動啊。現在就給你最後一擊——…』

芙琉格露說的那句話，縈繞在耳邊。

知道敗北，無法動彈的身體，充滿了力量。

突然，雪花混在傾瀉而下的陽光中——飄舞着。

「——我按照你的要求做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趁着這一瞬間的破綻，斯雷因用翡翠之刃斬下了鬼面武者的首級。

當然，也無法再生成新的魔物，當迷宮完全崩壞的時候，那些被《機獸》大軍所支配的魔物的支配權也會消失。

以這句話爲最後，模糊的視野染成白色。

安妮格露忒歇斯底里的叫聲，讓瓦魯姆醒了過來。

『起來…再一起飛向天空——』

通過將亞空間與外部空間連接起來，迷宮這個龐大的領域以入口爲起點，像隆起一樣顯現出來。

手自然地用力。

話雖如此，現在當務之急是想辦法對付斯雷因。

「——安妮格露忒…你能操作迷宮嗎」

不知道剛纔看到的，是夢還是幻覺。

由於其特性是接受外部魔力供給，因此存在着掌管魔力循環和與術者聯繫的核心——相當於魔物心臟的魔石這一弱點。

『瓦魯姆不會輸。因爲瓦魯姆——是最強的』

但是，他還是抓住了這微小的破綻，將鬼面武者的頭部連同內部的核心一起斬斷。

礙事的傢伙已經排除，接下來輪到你們了。

並不是聽到了什麼。

然後——穹頂狀的天花板出現龜裂，崩塌下來，露出了萬里無雲的藍天。

本應死去的愛龍。

面對無論被斬裂多少次都能立刻再生並襲擊過來的鬼面武者，斯雷因打從心底感到厭煩似地咂了咂嘴。

能做的，最多就是延緩崩壞的速度。

瓦魯姆開口說道。

但是，其不死之身也並非完美無缺。

但儘管只有一瞬間，由於出現了明確的破綻，他成功破壞了核心。

她覺得那句話一定不是在逞強。

瓦魯姆沒有回答安妮格露忒的問題，只是靜靜地眺望着天空。

當核心被準確破壞時，與術者的聯繫會暫時中斷，需要一定時間才能復活。

然後，他突然抬頭看向天花板。

或許是看不見的，死亡深淵的幻聽——即便如此，如果伸出手，芙琉格露就在那裏的話。

＊

洞穴和建築物等，迷宮的外觀形狀各種各樣，但內部都是固有的亞空間。

斯雷因展開翅膀，重新調整姿勢。

「——難道，芙琉格露…是你…嗎…？你真的在那裏…？」

瓦魯姆趁機翻轉長槍，用槍柄將斯雷因打到空中。

但是，現在不同了——因爲摯友，可以稱之爲半身的存在，相信自己是最強的。

它的死，早已跨越。

在安妮格露忒的操縱下，正在崩壞的迷宮被瓦魯姆改造成了他想要的樣子。

只是，總覺得——芙琉格露在呼喚自己。

閃亮的細雪，在視野的邊緣飛舞。

周圍的視線，都集中了過來。

陽光從天花板上的巨大空洞射入。

「芙琉，格露…！」

但是，心中空出的洞，失去半身的喪失感卻從未消失。

追求勝利的理由，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

『起來』

核心受到強大的暗黑魔力保護，再加上鬼面武者也用驚人的戰鬥技術進行保護，即使是斯雷因也很難攻破。

但是手中和臉頰上殘留的，那冰涼的小手的感覺，沒有消失，依然留在那裏。

被斬首的鬼面武者無法像之前那樣立刻再生。

但是，安妮格露忒聽從了滿身瘡痍的瓦魯姆的指示。

既然守護者已經不在了，迷宮就不可能長時間維持下去。

瓦魯姆的突刺比斯雷因預想的還要沉重，雖然他立刻架開，但身體還是稍微晃了一下。

自己必須回應那份期待。

「再一起飛向天空——」

瓦魯姆無力伸出的手，彷彿抓住了什麼，劃過虛空。

斯雷因的視線自然地轉向天空——就在這一瞬間，瓦魯姆急速接近，用金色長槍使出超越音速的突刺。

迷宮這個廣闊的亞空間化爲一個穹頂狀的巨大房間，以推開現實世界的形式出現。

萊特雷斯的影之使魔只要術者還擁有魔力，無論受到什麼傷害都能再生，是不死之身。

「…！」

瓦魯姆的眼中，寄宿着鬥志。

因爲那個瓦魯姆明確地說了會贏，所以她不得不相信他。

但是伸出去的手，被一隻冰涼的小手確實地握住了。

瓦魯姆皺着眉頭，聽着那在腦中迴響的尖銳聲音，抬起了頭。

面對這記突刺，斯雷因立刻用翡翠軍刀接下。

同時，與斯雷因對峙的暗黑鬼面武者不知爲何突然停止了動作。

什麼也看不見，而且也觸碰不到——果然是幻覺嗎，瓦魯姆非常失望。

因此，通過掌握迷宮來阻止《機獸》進軍的作戰失敗了。

樓層，通道——這些障礙物被一個接一個地撤除，最終形成了一個非常廣闊的空間。

由於樓層和通道全部消失，安妮格露忒突然出現，她有些不安地看着瓦魯姆。

在化爲影之使魔的守護者——鬼面武者拖住斯雷因的時候，大家趁機逃出迷宮，然後讓作爲亞空間的迷宮完全崩壞，將斯雷因關在次元的夾縫中——這就是安妮格露忒想出的策略。

至今爲止常勝不敗的瓦魯姆，對勝利的渴望，明顯地欠缺。

迷宮內部被大規模地改造，空間與外面的世界連接起來。

在耳邊低語的，芙琉格露強有力的聲音。

其形狀彷彿聖龍國的劍鬥士們戰鬥的戰場——競技場。

忽然間，天空被遮住了。

瓦魯姆追着被打到空中的斯雷因，以雷之魔力爲立足點，在虛空中奔馳而上。

斯雷因眯起眼睛，看着升上天空的瓦魯姆。

『被小看了呢…你以爲空中戰就能跟我一較高下嗎？我好歹也是隸屬於帝國空軍的。』

「真巧，我也多少有點空中戰的經驗。」

空中戰正是斯雷因的看家本領——但瓦魯姆也一樣。

翡翠之刃與金色長槍在空中激烈碰撞。

這一回合，被彈飛的是瓦魯姆。

有翅膀，能在空中如地面般穩定，而且臂力更勝一籌的斯雷因，自然會佔上風。

但是——被打飛的瓦魯姆，被突然出現的影子抓住，消失了。

『——!? 』

空中戰中，突然的闖入者。

它拍打着如雪般的白翼，高速飛翔。

周圍飄舞着閃閃發光的細雪，斯雷因的呼吸染成白色。

突然出現的闖入者——在天空中奔馳的白龍，背上坐着黃金的龍騎士。

如同呼吸一般一起飛翔，一起存在——彷彿從一開始就一直是這樣。

那正是人龍一體。

「好久不見，芙琉格露…真的，好久不見…」

瓦魯姆撫摸着潔白的鱗片和純白的鬃毛，感慨地低語。

爲什麼芙琉格露會在這裏？

應該已經死去的芙琉格露，爲什麼還活着？

不可思議的是，他完全不覺得自己會輸。

這些疑問，對瓦魯姆來說都是小事。

黃金騎士——瓦魯姆・里奧・德拉科尼斯。

通過精靈化復活的飛龍——司掌冰雪的冰精靈雲涅爾。

雖然芙琉格露發出咕嚕嚕的叫聲，但瓦魯姆的耳朵確實聽到了。

「芙琉格露——我愛你。」

這就是一切。

『…我也是。』

就在眼前，可以觸碰。

瓦魯姆舉起金色的長槍，俯視着現在也還在不斷變質的斯雷因。

人龍一體的最強龍騎士，於此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