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黑市

做了一個夢。

那是過去的記憶。

那是滿是廢墟的街道，以及一個手裏拿着不知從哪兒撿來的鐵水管玩耍的少年。

那是隱瞞身份從王國搬遷過來後，在帝國交到的最初也是最後的友人。

想起來了，那個朋友的髮色，在帝國十分罕見，是那種彷彿褪盡了色素般的純白色。

爲什麼直到現在纔想起來呢。

關於那個少年的最後記憶——是遭到了鄰居們施暴後，那副慘不忍睹的模樣。

＊

早晨的陽光射入廢墟，映照着那一頭栗色的髮絲。

耳邊傳來了「早上了哦——」的呼喚聲，雷蒙德從破舊的沙發上直起身子。

伴隨着一陣開合不靈的推門聲，阿瑪妮探出頭來。

「早上了哦，雷。今天你睡得可真晚呢。」

阿瑪妮溫柔地微笑着，看着她那頭淺淺的、近乎透明的白髮，雷蒙德的眼神中透出一絲哀傷。

看到雷蒙德這副表情，阿瑪妮驚訝地瞪大了眼。

「怎麼哭了……做噩夢了嗎？」

「哭了……？」

經阿瑪妮提醒，雷蒙德這才察覺到自己流下了眼淚。

他苦笑着拭去了淚水。

「——啊，真的。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而且，我可不會因爲做噩夢就哭鼻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那種拼命強調『自己不是小孩子』的勁頭，本身就很像小孩子哦。好啦，快下來吧。早飯已經準備好了——大家都在等你呢。」

在阿瑪妮的催促下，雷蒙德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雷蒙德帶着阿瑪妮，也離開了廢墟。

突然，阿瑪妮伸出手指，輕輕抹掉了雷蒙德臉頰上沾着的番茄醬，由於他剛纔一直在走神，甚至沒有察覺。

「……？」

兩人一邊互相打着趣，一邊向廢墟的大廳走去。

這些貧民窟無論規模大小，幾乎必定存在着黑市。

在地下，不僅陳列着無法在地面市場上架的商品，還能訂購任何想要的稀罕物。

他有自覺，自己正浸淫在這份「安逸的溫牀」之中。

還有亞絲特莉婭——

洛法斯現在怎麼樣了？安妮格蕾特、瓦爾姆，還有奧古斯呢？

「騙人。這世上哪有沒煩惱的人。說出來吧，心情會輕鬆很多的。」

思考到這裏，雷蒙德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雜念。

阿瑪妮語氣熟練地跟這個光頭男人——希森搭話。

不能一直待在這裏。雖然心裏這麼想，但出發的日期一推再推，轉眼間一個月就過去了。

是她親口坦白有了心上人，哭着向自己道歉，而提出解除婚約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不過，其中也存在一些難度與報酬完全不成正比的委託。例如，僅僅是給鄰鎮送一封信，報酬卻高到足以讓人一年喫喝不愁，這種開出天價的委託確實存在。

若是打算下單，便去地下；若想承接委託，則前往二樓。

貼出的委託內容五花八門：既有收集垃圾、修剪雜草這類瑣事，也有運送成分不明的貨物，甚至是暗殺請求這類明顯的非法勾當。

希森皺了皺臉。

對於生活困頓的貧民窟居民來說，廢棄場簡直就是一座寶山。

雷蒙德來到帝國已經大約一個月了。

那是去見一位介紹——絕非合法——也就是所謂從事地下工作的中介人。

相比之下，二樓則是非合法工作的集散地。整層樓被改造成了一個打通的廣闊大廳，牆上密密麻麻、雜亂無章地貼滿了無數委託書——想要接活的人，只需從中挑選，然後交給櫃檯的中介人即可。

「阿瑪妮……所以我說——」

既然如此，事到如今還對她念念不忘，實在是有些太難看了。

他們會擔心突然失蹤的自己嗎？

在遠離帝國《中央都市》的邊境，存在着無數貧民窟。

理所當然，報酬越高，危險性也隨之遞增，其中大多難度極高。

「麥茶啊……我不怎麼喜歡那個。總覺得那股香味……」

討伐《暗之神》——他並沒有忘記這個目的，但之前一直爲他引路的「光之蝶」，至今仍停留在阿瑪妮身邊，不願離去。

那是堆滿了從《中央都市》運出來的各種廢棄品的地方，通俗點說就是垃圾場。

「辛苦了，希森。有新的委託嗎？」

「嘖……別在那兒打情罵俏的。」

在那些廢棄物中，偶爾能翻出一些貴重物品。

這棟廢棄大樓的功能分明：地下負責商品訂購，二樓負責工作中介。

「謝謝。真的沒事，我沒有煩惱。」

「知道了，這就過去……有紅茶嗎？」

雷蒙德與阿瑪妮順着指引走上樓梯，向樓上走去。

那是他所追求的理想——無論是否擁有魔力，都能攜手合作、共同生活的這種美好。

緊跟着翔，孩子們也陸續走出了廢墟。

不，那只是藉口吧——雷蒙德自嘲地想道。

抬頭看去，孩子們已經開始收拾餐桌上的盤子和空罐頭了。

阿瑪妮舔掉指尖的番茄醬，擔憂地打量着雷蒙德的臉色。

「只是還有點沒睡醒。沒問題。」

「哪……哪有打情罵俏！不對，翔！那是雷的麪包吧?! 」

面對面露疑惑的阿瑪妮，希森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快走。

「好了，我們也出發吧。委託書說不定已經更新了。」

雷蒙德聳了聳肩。

與她的婚約已經解除了。

「真的？有什麼煩惱的話可以跟我說說。光是聽的話可是免費的哦。」

他們兩人要去的地方，與孩子們前往的廢棄場不同。

「真是的，雷你太嬌慣翔了……」

「別每次都問同樣的話。想找委託就去樓上。不過，確實來了個新委託……雖然我並不推薦就是了。」

隨後，翔無視了驚訝地瞪大眼睛的兩人，一邊大口撕咬着堅硬的黑麪包，一邊翻了個白眼。

阿瑪妮羞紅了臉，作勢要起身追趕，卻被雷蒙德攔住了。

表面上，黑市只是一個擺放着各種涉嫌盜竊灰色商品的市場。

「……是阿瑪妮啊，還有這個新面孔的小白臉嗎。大清早就這麼有幹勁啊。」

而且，從廢棄品中拆出的鐵或稀有金屬，收集到一定數量後可以賣給當鋪。

翔丟下這句話，鼓着腮幫子嚼着麪包跑出了廢墟。

在大門口處那個被遮擋住的櫃檯後面，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男人投來了銳利的視線。

當然，這種委託背後往往隱藏着某種內幕。

這一個月來，雷蒙德一直在這座廢墟里與阿瑪妮和孩子們共同生活。

雷蒙德與阿瑪妮穿過這些詭異的市場走向深處，步入了一棟破舊的廢棄大樓。

從違禁藥品、槍械、臟器、《中央都市》的移居權，甚至是王國的魔法藥，各種商品琳琅滿目。

「沒關係。我今天本來就因爲做夢心情不好，沒什麼胃口。而且，他可是咱們這兒的頂樑柱，分他一塊麪包不算什麼。」

「沾上醬汁了哦。還有，快點喫吧。大家都喫完了。」

在沒有光之蝶引導的情況下貿然在廣闊的帝國前行並非上策。

他們前往的地方是「廢棄場」。

＊

相應的，報酬的跨度也極大，既有賺點小錢補貼家用的，也有足以讓人一夜暴富的。

「別任性了，快走啦。」

之所以在這裏逗留了一個月，無非是因爲這裏的舒適感超出了預料。

「怎麼可能有那種高級貨。只有麥茶啦，麥茶。」

抑或是，在生氣呢？

據說過去就曾發生過有人被高額報酬誘惑而接下工作，結果卻被綁架販賣的情況。

就在兩人交談時，翔像插隊一樣伸過手來，搶走了雷蒙德餐盤裏的一塊黑麪包。

「今天的雷怪怪的。真的沒問題嗎？」

雷蒙德以此爲由，留在了這裏。

在黑市裏，基本上只要肯出錢，大部分東西都能弄到手。

正因爲混雜着這類誘餌式的陷阱，在挑選工作時必須慎重甄別。

即便中了圈套，無論結果如何，代價都必須由接下委託的人自行承擔。

「被騙的人才是錯的」，這就是貧民窟的共識。

阿瑪妮平時爲了餬口而承接的工作，在衆多委託中屬於危險係數較高的《離羣機獸》相關委託。

所謂《離羣機獸》，是指帝國軍投放在國境線上的無數《機獸》中，偶爾出現的行爲異常的個體。

《機獸》基本上不會離開國境線附近的山脈。

但偶爾會有個體由於系統異常或是程序漏洞，脫離帝國軍的指揮下降到人類聚落——這類存在便被俗稱爲《離羣機獸》。

驅除《離羣機獸》，即便是小型動物型的個體，其危險程度和難度也極高，因此報酬通常非常豐厚。

由於這類委託的高風險，承接者寥寥無幾，基本上由戰鬥技術精湛的退伍軍人或身體素質出衆的擁有魔力者負責。

能夠應對《離羣機獸》的人在貧民窟也是稀缺資源，這也是阿瑪妮雖然被發現擁有魔力，卻能被視爲「獲利點」而被默許生存的原因之一。

阿瑪妮盯着告示板上新貼出的委託書，有些苦澀地眯起了眼睛。

「『不推薦』啊。原來如此……」

阿瑪妮她們查看的，是告示板中專門張貼《離羣機獸》相關工作的區域。

面對這張今天早晨剛剛貼出的、嶄新的委託書，阿瑪妮嘆了口氣。

「這個確實超出了能力範圍呢……」

「報酬似乎相當豐厚，是有什麼問題嗎？」

一旁湊過來張望的雷蒙德有些不解地歪了歪頭。

委託內容是：對特定的《離羣機獸》進行調查——不是討伐，而是調查。

僅憑這一點，其給出的報酬就幾乎是其他討伐委託的兩倍。

這也難怪，因爲目標《離羣機獸》已經造成了人員傷亡。

「瞭解。聽從『老闆』的指示。」

《熊型機獸》——食肉獸，而且是大型。

因爲經常接活，她和委託方的農場經營者已經是熟面孔了。

平穩、和平、治癒、安寧——雷蒙德沉浸在這些感受中。

阿瑪妮揭下了那張每天都沒什麼變化的農場常駐委託書，走向櫃檯辦理手續。

阿瑪妮搖了搖頭。

「如果不出現犧牲者就不理會嗎……？那好歹是國家的公職機構吧。」

「……這樣嗎。竟然是這樣的。」

雷蒙德也跟在她的身後。

雖說後來被洛法斯處決了，但據說事情敗露時，那個地區已經陷入了極其貧困的境地。

因此，即便報酬再高，雷蒙德也不能建議阿瑪妮去接危險的工作——哪怕那是他一個人就能輕易完成的任務。

在帝國行使魔法，無論如何都會引人注目，而且這無異於宣告自己不僅僅是擁有魔力者，更是非法入境的王國人。

如果沒有更好的委託，阿瑪妮基本上都會接受這個常駐委託。

然而，雷蒙德對阿瑪妮隱瞞了自己能夠使用魔法的事實。

事實上，在王國，根據地域不同也會有類似的情況。

這就是雷蒙德在帝國的日常開端。

即便報酬微薄，但因爲被歸類爲高危險性的《離羣機獸》相關委託，報酬還是比其他的雜活類委託要高一些。

地點在貧民窟外圍的一處近郊農場。

雖然阿瑪妮已經察覺到他是王國人，但雷蒙德本人並未明確承認。

強如擁有千年歷史的大貴族萊特雷斯家尚且會有此類案例，若是其他貴族領地，想必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雷蒙德垂下了眼簾。

「……調查目標的《機獸》，形狀是——熊？」

雖然這裏的環境絕稱不上富裕，但對雷蒙德來說，與阿瑪妮及孩子們的生活，其舒適程度超乎了想象。

「……所以食肉獸、尤其是大型《機獸》非常危險。調查也不行——明白了嗎，雷？」

阿瑪妮像是回想起噩夢般，苦澀地低聲說道。

雖說如此，若是雷蒙德出手，無論多麼強大的《機獸》想必都能毫無問題地討伐。

看到雷蒙德乖巧地點頭，順便還開了句玩笑，阿瑪妮笑了起來。

「那是什麼叫法啊。」

討伐《暗之神》的目的依然停滯不前，像是在尋求某種寄託般持續至今，不知不覺已過了一個月。

雖然只要《離羣機獸》不出現就不算大賺，但僅憑待在原地就能拿到報酬這一點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在帝國的擁有魔力者中，並不存在能夠使用「魔法」的人。

這短暫的和平——那逐漸開裂的聲音，其實已經逼近到了近在咫尺的地方，而雷蒙德對此尚未察覺。

起碼夠一天的伙食費。

阿瑪妮推測，大概是已經向官府反映過，但對方遲遲不處理，所以纔會在黑市這裏發佈委託。

由於農場經常受到破壞農作物的食草獸型《離羣機獸》的侵擾，因此在田間執勤的委託總是長期發佈的。

「那麼，新委託就放棄吧。雖然可惜，今天就去接農場的常駐委託好了。」

雷蒙德雖然會陪同並協助阿瑪妮處理《離羣機獸》的工作，但他一直隱藏着自己那原本強大的實力。

委託書上記載的目擊情報顯示：「有着類似熊的外形」。

面對皺起眉頭的雷蒙德，阿瑪妮聳了聳肩。

「……大概一年前，曾出現過《豹型機獸》。那時候出現了大量的犧牲者，貧民窟的高手們傾巢而出去討伐，結果被害規模反而越來越大，根本打不贏。最後還是靠帝國軍出動才勉強平息。」

簡而言之，就是爲了防止《離羣機獸》糟蹋農田而進行的看守工作。

「雷，這個不行。就算是我們兩個……這活兒也接不了。這種級別，應該是向官府投訴、讓軍隊出動的水準了。雖然官府那邊如果不死上幾個人的話，大概是不會動的吧……」

然而，這樣的生活並不會長久。

這和那種破壞農作物的食草獸型機獸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

在那座萊特雷斯領地內，聽說就曾有過地方官員擅自增加稅收，甚至染指人口販賣。

如果《離羣機獸》出現，自然要進行處理，但基本上大多數時候一整天都不會出現。

在人前使用魔法的風險實在太大，而且事到如今，這很有可能會讓共同生活的阿瑪妮和孩子們也陷入險境。

這比起蹂躪農田的食草獸型，危險程度確實有着雲泥之別。

「每天睡在軟綿綿的牀上，不用流汗也能喫得飽飽的——官府的人大多都是這種德行。像我們這種貧民階層會變成怎樣，他們根本不在乎，動作當然會慢吞吞的。」

常駐委託因其性質報酬較少，但如果出現並驅除了《離羣機獸》，會額外支付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