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話10、船員少N
《Repeat・Vice 〜反派貴族不想死,所以放棄成爲四天王了〜》 · 黒川陽継 · 3954 字
那是在開拓魔之海域的時候。
琺爾已經連續好幾個夜晚無法入眠了。
理由其實非常簡單,就是在爲自己實力的不足而苦惱。
不久前,琺爾等人的未開域探索隊所乘坐的船隻,遭遇了災害級的魔物——長着多顆頭顱的巨大海洋龍「海魔蛇」。
憑琺爾和船上年輕水手們的力量根本無法與之抗衡,那是一場隨時可能全軍覆沒的危機。
當時,暗黑的巨大克拉肯——洛法斯的使魔斯特拉夫出現了,將多頭海洋龍吞噬殆盡。
雖說久違地感受到洛法斯的魔力讓她心頭一熱,但一碼歸一碼,如果沒有那份援助,他們早就全軍覆沒了也是不爭的事實。
關於未開域的開拓,拒絕萊特雷斯家的支援,說到底只不過是琺爾的任性罷了。
她想要靠自己的力量成爲貴族,因爲她覺得如果不這樣做,就無法在真正意義上與洛法斯並肩而立。
然而這份任性,卻讓同行的戴因、卡菈,以及哥哥羅格率領的年輕水手們陷入了生命危險。
之前一直都沒有出現問題。
因爲海里的魔物,即便是年輕水手們也能充分應對。
可是,隨着深入魔之海域,魔物的實力也在不斷增強。
就在前幾天,他們確認到了與先前災害級海洋龍同等級別的魔物。
先前的海洋龍長着三顆頭顱,但前幾天確認到的是雙頭。
顯然是不同的個體。
當時因爲迅速遠離而有驚無險,但下一次還能否逃脫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想要繼續推進開拓,就必須直面那隻雙頭的海洋龍。
等待斯特拉夫再次出現也不失爲一種方法,但如果一直這樣下去,還能說是憑琺爾的實力推進開拓的嗎?
此時此刻她所面臨的,正是自己的軟弱與實力的不足。
「……結果還是去追了啊。」
「我不介意再對你露出一次獠牙哦。」
洛法斯很強。
卡菈神情落寞地嘟囔了一句,放下了劍。
「琺爾……?那傢伙,大半夜的打算去哪兒?」
並不是指他擁有龐大的魔力或是強大的魔法。
對於在迄今爲止的人生中鮮有安寧的戴因來說,抽菸這一行爲,正是讓內心平靜的至福時刻。
不過,總不能在船艙裏抽。
「真是的,一刻都不讓人省心。乾脆就照我的意思,直接把你拿去喂鯊魚怎麼樣?」
「這種就叫作多管閒事哦。」
看到卡菈再次把手搭在劍柄上,戴因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
吹着夜風抽菸,實在沒有比這更愜意的事了。
就憑這副模樣,竟然還好意思說想站在洛法斯的身邊嗎?
「喂喂喂……」
夜空下,琺爾步履沉重地走在沙灘上。
面對捏着鼻子狠瞪着自己的卡菈,戴因聳了聳肩。
「……我話太多了。我要去追琺爾大人了。」
回過神來,琺爾的視野已經因不甘的淚水而模糊。
戴因長舒一口氣,總算是暫且逃過了一劫。
哪怕被燒斷一臂、毀掉一目,洛法斯的鬥志也從未衰退過。
「琺爾大人……?大半夜的,您要去哪兒?」
酒精能給肉體帶來燥熱與歡愉,而菸草則能給精神帶來平靜與安寧。
戴因舉起了雙手。
*
「真是的,讓人操心——」
現在的自己又如何呢。
掌管海洋的水之上位精靈——露娜瑪爾。
「比你更強的人?我不覺得那種人能隨隨便便就碰得到啊。」
如果被問到酒和煙選哪個,戴因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煙。
要是下次再敢在附近抽菸,就砍了你的腦袋——他被那個可怕的女人這樣威脅過。
嘛,個人的喜好先另當別論,卡菈又補充了一句。
「只有沒被劍指着的時候纔敢大聲說話。真是可悲呢。」
「要你管啊。這根本就是不可抗力吧,是你自己偏要跑到我抽菸的地方來的。」
「不用,沒關係。我想一個人靜靜。」
那個身影,看起來簡直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一般。
「……明白了的話就乖乖回房間去。你身上一股煙油味,光是靠近就讓人覺得不快。」
聽說是會讓她想起討厭的親屬。
「……」
正因爲自己太弱,纔會讓同伴置身險境。
獨自留下的戴因點燃了一支新煙,像是在對着夜空中的滿月吹氣一般,吐出一口煙霧。
就在戴因探出身子準備從甲板上跳下去的瞬間,一把出鞘的利刃從背後伸出,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就在這時,他看到琺爾獨自一人走下船,走向了沙灘。
琺爾孤零零地、漫無目的地走在沙灘上。
「這真的是多管閒事。我本來就沒那個心思,退一萬步說,就算有,如果對方不是比我更強的人,我也不打算嫁。」
「饒了我吧……真是的,你這麼嚇人,以後肯定嫁不出去吧。明明長着一張這麼好看的臉,太可惜了。」
撇開卡菈不說,自己說不定能和她那個親屬合得來呢,戴因一邊吐着菸圈一邊思忖着。
「至少,該成爲琺爾大人精神支柱的人不是你。當然,也不是我……」
既然能因爲菸草產生聯想,想必她那個親屬是個十足的老煙槍吧。
爲了不被她的腳踩到,小螃蟹匆匆忙忙地爬行着,給她讓開道路。
正因爲自己太弱——
「感覺她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
琺爾從洛法斯身上感受到的強大的本質,並不在於此。
「那是因爲你生活的世界太狹隘了。比我強的人,其實意外地到處都是哦。」
琺爾心念一動,立刻起身下了牀。
看着她那副似乎心事重重的背影,戴因坐立不安地掐滅了煙。
「那,我也——」
「……稍微出去吹吹夜風。」
嘛,這樣一來也能放心了,戴因在心裏鬆了一口氣。
琺爾搖了搖頭,心想這樣可不行。
「饒了我吧……這麼晚了,讓琺爾一個人待着才成問題吧?」
琺爾、羅格以及年輕的水手們在這方面倒還算寬容,但卡菈——那個女人簡直是對煙味厭惡到了極點。
看着正要起牀跟來的卡菈,琺爾拒絕了她。
對方肯定也經歷了一段需要尋求平靜與安寧的嚴酷人生吧——嚴酷到只能依賴抽菸這種行爲來尋求慰藉。
就在這樣的琺爾面前,一隻散發着蒼白光芒、輕飄飄地浮在半空的海馬出現了。
千萬別再多管閒事了——卡菈丟下這句話,便悄無聲息地跟在了琺爾的後頭。
正因爲自己太弱,纔會在這種地方停滯不前。
換作平時肯定會注意到的景象,此刻卻根本沒有映入琺爾的眼簾。
「露娜……抱歉,我現在想一個人靜靜。」
卡菈在鄰牀抬起頭,揉着惺忪的睡眼。
*
琺爾越過在半空中輕飄飄漂浮的露娜瑪爾,繼續向沙灘深處走去。
「眼前就有一頭猛獸呲牙咧嘴的,換作是誰都會發怵吧。」
露娜瑪爾用無法讀出感情的目光,呆呆地注視着琺爾。
戴因靠在船隻甲板的欄杆上,抽着煙。
琺爾的目光沒有聚焦在任何地方,也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只是在沙灘上漫步。
看着獨自走出臥室的琺爾,卡菈只能滿臉擔憂地目送她離去。
「不必擔心,琺爾大人很強的。而且,她現在也表示想一個人靜靜。」
在敵人面前落荒而逃,停滯不前,爲自己的軟弱流淚。
「琺爾大人……」
那是即使面對毫無勝算的敵人,也絕對不輕言放棄的內心的強大。
「目的地是?」
露娜瑪爾發出了帶有這種含義的精靈語。
「……沒什麼。只是想稍微走走而已。」
面對宣告自己沒有目的地的琺爾,露娜瑪爾從它筒狀的嘴裏「呼」地吐出了一口氣——簡直就像是在嘆氣一樣。
「目的地是?」
露娜瑪爾再次發出了和剛纔一樣的詢問。
「……啊?」
它並不是在問自己現在要前往哪裏——察覺到露娜瑪爾真實意圖的琺爾,皺起了眉頭。
露娜瑪爾繼續說着精靈語——包含着多重含義的話語。
「目的地是?」
「手段是?」
「終點在哪?」
「目標是什麼?」
「你要走向何方?」
「你的願望是什麼?」
這些濃縮到快要溢出的精靈語——其中的含義,在瞬間流入了琺爾的腦海。
琺爾睜大眼睛,沉默了片刻後,開了口。
「……我想、變強。」
琺爾小聲地吐露出了軟弱的話語。
露娜瑪爾歪了歪頭。
那個時候,琺爾出於正義感和不服輸的勁頭,強行選擇了陪伴在洛法斯身邊,但她並不認爲那是個錯誤。
承受了琺爾的覺悟,露娜瑪爾靜靜地歪了歪頭。
就算琺爾自身不強大,卡洛斯也會爲她鋪好和洛法斯在一起的道路。
「——強到能夠站在洛法斯身邊的程度。」
因爲受到的衝擊太大,琺爾渾身直打哆嗦。
見狀,露娜瑪爾「噗」地一聲,像是笑了出來。
面對突然用人類的語言流利地開口說話的露娜瑪爾,琺爾僵住了。
『——明明上次你並沒有點頭呢。也罷,跟我來吧。將不可能化爲可能——我就爲你指引那條道路吧。』
「……那傢伙(洛法斯)啊,不能讓他一個人待著。一旦他覺得誰都跟不上,就會毫不猶豫地一個人衝進危險裏。偏偏他又有着能勉強應付的力量……所以大家,纔會讓他一個人去。」
如果那時候琺爾沒有陪着他,洛法斯就會在魔力枯竭的狀態下墜入大海,肯定沒命了。
面對氣鼓鼓地瞪着自己的琺爾,露娜瑪爾一臉若無其事地將視線避開,輕飄飄地開始向前漂動。
琺爾沒有必要投身於嚴酷的環境中,倒不如說,那或許只是一種毫無意義地讓周圍人陷入危險的任性罷了。
「如果這是變強所必須的代價。」
反覆的否定。
面對露娜瑪爾的詢問,琺爾原本打算點頭,卻又像是否定那個想法一般,左右搖了搖頭。
「洛法斯和你,一切都不一樣。魔力總量、魔法的適應性、魔力的性質——這根本不是不放棄就能解決的層面。」
向着依然綿延不絕的沙灘深處。
誰也無法保證,將來不會再有那種時候。
無論受了多重的傷,洛法斯都會獨自對抗魔鯨。
那是連卡洛斯都只能目送他離去的領域。
「哈……?」
「強到能打倒那條雙頭海蛇的程度?」
儘管如此——
「作爲伴侶陪在身邊就好。那裏不需要強大的力量。」
但琺爾並沒有退縮。
琺爾覺得,露娜瑪爾是對的。
「……喂,你剛纔笑了吧?」
琺爾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多強?」
露娜瑪爾彷彿在評估那份覺悟一般,靜靜地凝視着琺爾。
「如果放棄的話……確實是不可能的吧。」
露娜瑪爾像是有些無奈般,輕易地否定了那份覺悟。
卡菈——卡爾黛菈,找了琺爾整整一個晚上。
「——即便代價是,不再做人?」
「現在那種事根本無所謂吧?」——露娜瑪爾嘆了一口氣。
「你……原來能正常說話的嗎……!? 」
『……?幹什麼呢。快跟上。』
在這之後,卡菈跟丟了琺爾。
「哪怕那傢伙掉進地獄深淵,我也一定會把他撈上來。絕對不讓他一個人死掉。爲了做到這一點——我必須變強纔行。」
「洛法斯那種程度的話,不可能吧。」
*
「即使如此……!我也要……在他的身邊……」
嘩啦嘩啦地泛起海浪聲,夜風撫過琺爾金色的長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