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2.1萬 字
回到城堡,跟阿諾特分別的莉榭,決定在天黑前洗個澡。
洗乾淨海水和防曬霜,用自制的肥皂擦乾淨全身。如果天色還亮的話,那一個人洗澡也不怕。
走出浴室後,在頭髮完全乾透的時候,充當書房的房門響了一下。
侍女艾爾絲走進房間,恭敬地鞠了一躬。
「莉榭大人,亞莉亞商會的達利會長送來了貨物。」
「謝謝。艾爾絲你覺得怎麼樣?」
「是的……達利會長,很厲害。」
艾爾絲抬起頭,雖然面無表情,但眼睛裏閃爍着光芒說道。
「收到的東西和我想的一樣。明明是早上拜託的東西,傍晚就送到了,已經讓人喫驚了,而且還跟拜託的東西一模一樣……」
莉榭一邊看着艾爾絲的樣子會心一笑,一邊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已經和對方談過了。
但是,當莉榭來到那個房間時,她表現出發自內心地驚訝般的反應。
「你好,哈麗特大人。」
「莉、莉莉、莉榭大人……! !」
「你、你沒事吧? !」
哈麗特慌慌張張地想站起來,膝蓋重重地撞在桌子上。莉榭跑過去後,哈麗特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
「爲、爲什麼,爲什麼莉榭大人會來我的房間……!要你尊駕親臨,真是對不起,抱歉我還活着……! !」
「哈麗特大人,請你冷靜一下。我應該已經通過侍女,拜託你傍晚空出時間纔對的。」
她瞥了侍女長一眼,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她,神情繃緊地說。
「如果事先通知的話,哈麗特殿下可能因爲等待時太緊張而睡着。」
「我知道。太狂妄了,太丟人了……!」
(果然。)
聽到這絕不算誇張的話,莉榭苦笑了一下。
聽到這句話,哈麗特露出了不可思議的樣子。
她低着頭,莉榭溫柔地握住她的手。
哈麗特的金髮果然打理得很好,摸起來像絲綢一樣。
那是掩飾受傷心靈的乾笑。
旁邊的哈麗特,似乎因而變得更加緊張了。但是,當莉榭平靜地一直等着,哈麗特終於慢慢地開口了。
然後,就像在說無關緊要的過去一樣,主動說出口。
「……該感到羞恥的,是傷害他人的一方,而不是被傷害的一方。」
然後取而代之,輕輕地撫摸哈麗特的頭。
「真是,不可思議。」
多虧了負責教育的蒂亞娜,集中教授工作中會用到的單詞和文字,已經會寫關於工作的簡單筆記了。
「好像,都安心了,一樣。」
哈麗特的嘴角掛着僵硬的笑容,強顏歡笑地說道。
「……」
她想起了昨天阿諾特對害怕幽靈的莉榭那樣做。
「但是,果然太難看……。單是像我這種人,『想打扮一下改變一下』的想法本身就已經是。」
「哈麗特大人,假如,你想要的東西能想多少有多少,那你希望得到什麼……」
可是,莉榭另有其他本質上的目的。
「……小時候的哈麗特大人,也有同樣的心情嗎?」
哈麗特小心翼翼地低下頭,用幾乎要哭出來的微弱聲音,像擠出來似地喃喃道。
侍女長若無其事地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所以,莉榭纔會開口。
「我知道了。如果認爲把我的經驗,告訴那些經驗尚淺的少女是件美事的話。雖然我還在學習之中,但我會盡全力勉勵她們的。」
只是想像一下,就覺得很幸福吧。
(一定是法布拉尼亞國王陛下,把哈麗特大人她剛提過的話都說出口了。)
這樣一來,學習就會變得快樂。
哈麗特鬆了一口氣地微笑後,又害羞地低下頭開口說。
微弱的聲音靜靜地編織着。
「!」
「但是,把讀不完的書『弄到手』獨佔,是不可取的……我,不是要把這麼多書佔爲己有,而是想和所有喜歡書的人分享……」
「誒……」
莉榭強忍着幾乎要皺起眉頭的心情繼續說。
「哈麗特大人,所謂眼神不好,是指?」
「!!」
這意料之外的事實,讓莉榭大喫一驚。不過,現在哈麗特的問題纔是首要。
侍女們最近大部份的工作已經習慣了,也開始慢慢地認字了。
「──很多的書。」
侍女長一走,哈麗特的客房裏就剩下三個人。
(確、確實……)
「我、我,不。……回想起來,真的爲自己而感到羞愧……」
「真、真是難爲情呢。我當時太興奮了,不知不覺就弄了不合襯的裝扮……」
聽到她清晰的回答,莉榭微微瞪圓了眼睛。
(我不認爲現在在這裏的哈麗特大人,會爲了從國外收集自己的寶石和禮服,而把國庫弄垮,讓國民受苦。……即使以後發生了什麼也好。)
(……如果貪心點的話,我也想聽聽侍女長的話就是了……)
哈麗特愣了一下,但還是不由自主地開口了。
「那麼,我走了。那邊的,雖然不好意思,但拜託你了。」
「……哈麗特大人。」
「如果我沒規矩的話,對不起了。……因爲你顫抖得這麼厲害,要讓你說出那麼痛苦的話。」
「沒、沒什麼特別的……」
『如果看到我的臉,可能會被陛下宣佈離婚。』
看來,她果然是爲了遮住自己的臉,才把劉海留長。
「我想要很多書,讀也讀不完。」
看到亞莉亞商會的一衆商品,哈麗特說過。
當詢問是否想聽侍女長說話時,所有人都舉手了。
聽到這句話,預感到自己的想像隱約地猜中了。
小小的嘴脣緊緊抿在一起。
「謝謝你。下一個問題,我想問一下小時候的哈麗特大人。」
「在爲了初次見面打扮的時候──小小的哈麗特大人,心裏高興嗎?」
「我、我。回過神來,就已經皺起眉頭,瞪着周圍的人……明明沒有這樣的打算,卻無意識地使力,變成了好像在生氣似的可怕表情。」
「……啊!」
「……」
她的樣子,讓莉榭確信了。
莉榭一邊問道,一邊輕輕地坐在長椅上。
「……哈麗特大人,本身並不是討厭打扮對吧?」
「對不起。不過,我無論如何也放不下。」
輕輕地撫摸着她金色的頭髮。
「──剛纔,你不是提過自己的容貌嗎?」
「我顫抖的時候,如果有人摸我的頭,我會感到很安心。」
「哈麗特大人……」
「我……我覺得太難看了。就連現在,用邋遢的長髮遮住臉的我……跟素顏的時候差不多。」
「哈麗特大人,你現在,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哈麗特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
感覺哈麗特似乎在劉海下眨巴着眼睛。
哈麗特高興地說着,像擁抱着幻想似的低下了頭。
「是、是嗎……?」
發出微弱的聲音過後,哈麗特急忙繼續說。
「莉、莉榭大人,請問……」
哈麗特被莉榭的牽着手微微地顫抖。
接着,她又問了想要確認的事情。
「我很害羞……但是,我並不感到羞愧。我只是,對那人,有點忐忑不安。……希望他,會覺得,不討厭這樁婚事……」
哈麗特緩緩地、有如銘刻似地訴說着自己的想法。
「是的,侍女長大人。」
「不、不管回想多少次,我也太不自量力了吧。像我這樣的,就算打扮起來,也不可能變成美麗的人偶,我真傻啊。爲什麼會把眼神又差、又令人不快的臉展示給沃特陛下呢。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呢,誒嘿嘿……」
「才、纔沒什麼過分……! !那個人只是,把事實原原本本地,說出來而已……!」
「啊,這個,我聽說了。是想讓我教導莉榭大人的侍女,法布拉尼亞侍女是怎麼工作……」
「啊……!卡爾海因是個很棒的地方,房間也很漂亮。我意思是,再想要什麼就太奢侈了。那個,對不起……!!我,在這種時候,都不懂怎麼擴展話題……」
「! !」
「我十二歲的時候,就決定要和沃特陛下結婚……那時,我和父親、哥哥,還有還活着的母親一起去了趟法布拉尼亞。那時,還是王子的陛下他……」
「……莉榭大人,可是那個,你爲什麼對我這種人……」
「莉、莉榭大人?」
聽到這句話,莉榭眯起了眼睛。
「謝謝你,侍女長大人。我的侍女們也會非常高興。」
「難道,是什麼人對哈麗特大人說了什麼過分的話嗎?」
「……沒有……」
「那太好了。」
莉榭輕輕鬆開她的手。
「說、說實在,沃特陛下其實是想和卡爾海因的公主結婚的。但是,聽說沒能如願。」
「請放心,我不是要製造什麼話題,而是真心想知道。」
哈麗特身上,傳來令人屏息的氣息。
「哈麗特大人。」
站在門旁的艾爾絲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對不起,我無論如何都想和哈麗特大人談一下。──另外,我還有件事想拜託侍女長。」
「恕我冒昧,哈麗特大人。」
然後望着她,莉榭斬釘截鐵地說。
「你的眼睛乾燥了。」
「………………誒?」
對方回以「我是不是聽錯了?」的反應。
但是,絕對不是聽錯了,也不是說錯了。
莉榭帶着明確的意思,再次向她說明。
「恐怕絕對是乾燥。也許是因爲一有時間便要看書,看到夜深要點蠟燭對吧?而且又正值新娘修行期間,侍女長大人看起來又那麼嚴厲,所以爲免被發現,而藉着月光看書,我是這麼猜的,說對了嗎?」
「噫、噫,爲什麼你會……! !」
「人在專注於手頭的工作時,眨眼的次數會減少,眼球表面會容易乾燥。再加上這個劉海。眼球的近距離有什麼東西的話,不僅會給眼睛帶來很大的負擔,還可能會造成細微的損傷。」
莉榭一本正經地說着,哈麗特的臉色漸漸蒼白起來。
大概是想到了什麼頭緒吧。
「哈麗特大人,你能試着睜開眼睛不眨十秒鐘以上嗎?」
「不、不行,光是想像就不行……! !」
「一般人都能毫無問題地睜開。」
「!!」
哈麗特似乎受到了衝擊,莉榭重複道。
「如果眼球持續乾燥,表面有細小的傷口,就容易感到眩光。而且,爲了儘量不幹燥,眼睛的張開方式會受到限制。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難、難不成……」
「是的,眉間會用力,無意識地皺起了眉頭。」
『──能夠把自己的臉,不喜歡的部分隱藏起來,也是化妝的效力之一。』
傳來的是侍女們的聲音。侍女長大概馬上就注意到了這個異變。沉默了幾秒鐘後,露出喫驚的表情,慌忙跑進房間。
「是的!都是我最重要、引以爲榮的侍女。」
「當決定要把哈麗特殿下嫁到法布拉尼亞的時候,在挑選陪同她去新娘修行的人的時候,她曾經跟我打過招呼。至於卡迪斯殿下,今次是我第一次見到。」
「啊,呃、那個……」
說着,侍女長垂下暗帶冰冷的目光。
「西格威爾國沒有什麼強大的力量。雖然有豐富的書籍,但卻沒有與其他國家交鋒的武器。若不是跟法布拉尼亞締結了婚姻,王室的各位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子,被邀請到強國卡爾海因吧。」
本來,其實也想讓她知道其他的效力。不過,現在的哈麗特更容易接受的,應該是『隱藏』的化妝吧。
莉榭叫了一聲,站在門旁的艾爾絲迅速走了出來。
拍了一層薄薄的白粉,稍微修了一下眉毛,把她的嘴脣塗成了玫瑰色。眼睛以外只是這樣而已,但在眼瞼和眼線上,也下了不少功夫。
哈麗特的侍女圍着她,笑眯眯地開口道。
莉榭眨了眨眼後,侍女長這樣對她說。
「如果你說想打扮,但連這樣的願望都覺得不好意思的話。──『爲了健康』,以這樣的理由爲契機的話,你能鼓起勇氣嗎?」
莉榭一邊苦笑,一邊在城裏走着。
也是爲了和哈麗特對話,所以莉榭想聽聽西格威爾國的事。
「西格威爾國的女騎士也會合了,而法布拉尼亞的騎士的身體也恢復了。雖然不能全部一起來,但明天有幾個人會回到哈麗特殿下身邊擔當護衛。」
* * *
雖然也是因爲她的性格,但恐怕不是唯一的原因。文里斯的港口城市,整條街的牆壁都被塗成白色,反射出初夏的陽光。
「……很漂亮,哈麗特殿下。」
「……這……」
「我對藥學有一點心得……希望能對哈麗特大人的健康有所幫助。」
用化妝筆畫了幾個地方,畫出看起來像陰影的部分,相反地,再畫出了像是聚光的顏色。
莉榭沒辦法,只好改變話題。
莉榭隔着劉海窺探她的眼,微微一笑。
這樣的話,侍女長也不會知道身在此處的卡迪斯是假貨吧。如果莉榭沒有經歷過『重來』的話,那麼就只有妹妹哈麗特,纔會發現卡迪斯的真實身份。
然後微微一笑。
那橄欖色的雙眸,沒有被厚重的劉海遮住。
侍女長一臉爲難地看着眼前的哈麗特。
莉榭輕輕打開門的瞬間,裏面傳來一道開朗的聲音。
聽到少女的聲音,侍女長眉毛一跳。
「也沒因爲化妝而弄傷肌膚啊……」
「照現在這樣下去,只會讓西格威爾國在法布拉尼亞國面前蒙羞。除了我以外,其他的侍女都是法布拉尼亞王室所下賜的。跟哈麗特殿下固然沒建立出信任關係,只是採取出處理公事的態度。這也理所當然,因爲侍女們應該都沒想要去侍奉那位哈麗特殿下才對。」
微弱的慘叫聲,在客房裏虛幻地迴盪。
「哈麗特殿下,你的樣子……」
「……這點兒事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都讓莉榭大人去當哈麗特殿下的護衛了。」
過了一會兒,鬆了一口氣似的看着莉榭。
莉榭回憶起來。昨天走在街上的時候,哈麗特一直低着頭。
「不,也不是這樣……只是如果沒特別說明的話,大家好像都覺得我本來是侍奉法布拉尼亞的侍女。」
莉榭停下腳步。
明明護衛是莉榭主動提出『想做』的,但她似乎覺得是一種責任。
「侍女長大人。」
「艾爾絲。」
看着她不停眨着眼睛,侍女長呆呆地看着她。
艾爾絲從放在她身邊的箱子裏,拿起了幾件剛纔向亞莉亞商會訂購的禮服。
侍女長睜大雙眼,望着窗邊的女性。
「啊,真的很漂亮!」
跟在她數步後的,是哈麗特的侍女長。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背挺得筆直,一邊走着一邊憤憤地說。
給哈麗特的臉龐化了溫柔的妝的人,就是莉榭。
「那麼說,你沒見過哈麗特大人和卡迪斯殿下嗎……?」
說真的,即使身體狀況穩定了,但還是想讓她們在體力恢復之前繼續休息。不過,也不能干涉別國的警備,所以只能留於建議而已。
但現在的哈麗特不同了。
「……」
「哈、哈麗特殿下……! ?」
「那個,這個是,那個……」
取而代之的是幾個人的說話聲。侍女長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皺着眉頭瞪着門。
「呼呼……哈麗特大人,我要開門了。」
「『想要改變』這種想法,正是已經開始改變的證據。」
「禮服也非常適合,很有夏天的感覺,很清爽!」
侍女長瞪大了眼睛。對於她感到驚訝的原因,莉榭也隱約明白了。
「難不成,這是祕密嗎?」
「請不要責備哈麗特大人,侍女長大人。」
雖然這麼想,但侍女長卻一臉意外地盯着莉榭。
「對、對對、對不起……!!呃,這個!會很怪嗎……! ?」
哈麗特的臉扭曲得快要哭出來了。
「這條裙子是最近流行的款式吧,給人一種很清純的印象,很適合溫文爾雅的哈麗特殿下啊。」
「可是,哈麗特大人說她想改變。」
「侍女長大人,是不是來自西格威爾國?」
哈麗特扭扭捏捏地向侍女鄭重地鞠了一躬。
如果是變成這個樣子之前的哈麗特,一定會斷定『很奇怪呢』吧。
那裏正好是哈麗特的房間面前。在大門前,莉榭回頭看了看侍女長。
轉身對着門,咚咚地敲了好幾下,但裏面卻沒有人回應。
侍女長皺起眉頭,嚴肅地說。
「……你爲什麼覺得我是西格威爾人?」
「這是怎麼回事呢?好像莫明地吵鬧。」
「不,是我拜託哈麗特大人讓我去接侍女長大人的,因爲我想偷偷看看侍女們的樣子。」
「那位大人也真是的……!」
「嗚、啊……謝、謝謝、謝謝你……」
「大概是看到我和哈麗特殿下相處的樣子,才這麼判斷的吧。」
哈麗特把劉海編起來,攏在兩側露出額頭,橄欖色的眼睛害羞地垂下。嫩綠色的清涼禮服,整體纖細的輪廓,襯托出哈麗特的高雅。
「失禮了。哈麗特大人。」
「!!」
在走廊上,扔下了這麼一句話。
聽到這句以面向主君而言太過強烈的說話,莉榭默默地看着侍女長。
可以想成爲了儘可能避免刺激,一邊看着反射較少的腳一邊走路。
「既、既然是這樣的話……話雖如此,莉榭大人的侍女雖然還不成熟,但都很有幹勁,真是太棒了。」
「我以前曾經侍候過已經過世了的王妃殿下……換言之,就是侍奉哈麗特殿下的母親的老家。在王妃殿下出嫁前我都在照顧她,當她嫁入王室後,我就留在公爵家了。」
「對西格威爾國來說,與法布拉尼亞的關係是非常重要的。但是,關鍵的哈麗特殿下如果那麼不可靠的話,別說建立不了友好關係,甚至可能會降低西格威爾的名聲。」
侍女長直視着她,緩緩開口。
哈麗特目不轉睛地盯着鏡子裏的自己,莉榭對她這麼說明。
「她那麼說了?……話雖如此,也很難吧。哈麗特殿下是個心靈非常脆弱的人。」
「請告訴我,哈麗特大人。」
「第一次見到哈麗特殿下的時候,她帶著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感情。」
站在那裏的,是徹底改頭換面的哈麗特。
離自己最近的侍女長,應該最能理解這種變化。哈麗特低着頭,肩膀顫抖,儘管如此,她還是抬眼看着侍女長。
剛纔,在莉榭這樣做的過程中,哈麗特的表情逐漸變得明朗起來。
把梳理得服貼的金髮,用略大的捲髮棒輕輕捲起來。弄成公主頭,垂下的部分燙出曲線,給人一種輕飄飄的印象。哈麗特深深地低下頭,抺上甘甜的香油的頭髮輕輕地搖晃着。
於是,侍女長用謙遜的表情說道。
「皮膚也很白,真的很漂亮。」
那就是把哈麗特多年來煩惱的吊眼,換成柔和的印象。
「噫……噫呀呀呀……」
對她的眼睛來說,那太刺眼了吧。
那是一副帶着羞澀的表情。但更明顯的,是重重的安心感。莉榭看着也很高興,對哈麗特說道。
「我不是說了嗎,哈麗特大人?侍女長一定也會誇獎哈麗特大人的……」
「可是!!」
聽到那嚴厲的斥責聲,哈麗特的肩膀撲通一縮。
「哈麗特殿下,這姿勢到底是怎麼了!?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吧,請注意不要彎起背!」
「是、是!!」
「挺直腰桿,挺起胸膛!不然,難得的打扮也會浪費了啊!」
哈麗特驚慌失措,一邊想要站直身子。
這樣的對話讓人忍俊不禁,莉榭忍不住竊笑起來。沒想到,哈麗特那張羞怯的臉,不久後便立刻陰沉下來。
事情發生在差不多一小時之後。
* * *
「真的,對、對不起……」
在文里斯的街道一角,快要哭出來的哈麗特垂下了頭。
夕陽西斜的陽光照射在金色的頭髮上,美極了。聽到哈麗特的道歉聲,莉榭微笑着搖了搖頭。
「沒關係的喔。請不用在意,哈麗特大人。」
「不、不!哈麗特殿下,請你務必要反省。因爲你說『在晚飯前想到城裏購物』,所以莉榭大人才會陪伴你哦?聽你說會親自打點準備,我還感動得都交給你辦,結果卻這副德性……!」
皺着眉頭的侍女長深深地嘆了口氣。
「怎想到,你居然把裝着法布拉尼亞金幣的袋子、而不是裝了卡爾海因金幣的袋子交給了侍女……」
哈麗特垂着頭,頭頂上彷彿放了一塊重石。侍女長像要追擊這樣的主君似地,反覆說道。
「法布拉尼亞金幣,在卡爾海因的商店可是買不到東西的。幸虧我們要去的地方,是有兌換所的城鎮……」
「對!因爲這城鎮有兌換所,所以完全沒有問題。」
但是,也有了個明顯的變化。
「……是……」
「噫!是!」
在這樣思考時,突然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當然,魯爾帶來的西格威爾國的護衛也在身邊。爲了避免進一步引人注目,莉榭讓平時跟隨自己的護衛騎士留守在城堡裏看家。
「一開始可能是這樣,不過,請再看看窗戶。」
聽見侍女長的嚴厲,莉榭苦笑着回頭看了一眼。
「……錢……」
正在動筆的阿諾特換上了黑色襯衫。領口的紐扣解開了,平時藏起來的傷疤也露出來了。於是,奧利佛沒好氣地聳聳肩說。
「哈麗特大人,你瞧瞧那玻璃窗,能看到你自己的身影吧?」
「肌肉……你說什麼了?」
「是,是的,謝謝你……! !」
禮服的輪廓看起來更美,身形給人一種雅緻的感覺。因爲挺胸抬頭,表情也顯得開朗,眼角上的妝也閃閃發光。
逛了幾家店,傍晚時分,莉榭和哈麗特坐着馬車回到城堡。到達入口大廳的時候,迎接的侍女悄悄地對她說。
敲了敲門後,奧利佛便開門迎接。
「嗯。」
「噫……!?那個,要怎麼做才能防止呢……!?」
當時就覺得,這回答以阿諾特而言有點曖昧。
理由是五名聲稱「身體恢復了」的法布拉尼亞女騎士,一起陪同購物。
「侍女長大人,背蜷成一團,絕對不是內心的問題。」
然後,靜靜地合上包包。
「不過,很棒吧?」
「要保持背部挺直,要靠肌肉的力量,也就是支撐身體的力量。哈麗特大人缺乏的不是氣勢,而是力量。」
莉榭稍微沉思了一下。
代替一臉悲傷的哈麗特,莉榭明確地開口道。
「真、真的呢……?」
她發出的聲音,小得幾乎可以稱爲嘆息。用被海風和海浪聲淹沒的聲音嘟噥說。
對於之後的購物,莉榭興奮地展開了想像。
「……用這些錢,買我想要的東西……」
那時,忽地想起了在海邊和阿諾特的對話。
「光、光是保持這個姿勢,就已經很辛苦了……」
莉榭打斷了侍女長和哈麗特的對話,對哈麗特露出了微笑。
跟多次低頭行禮的哈麗特道別,走向阿諾特的執務室。
哈麗特公主除了穿上新衣服外,還帶着一個小包包。
『……沒錯。』
反映出來的哈麗特果然很美。只是,她的姿勢有點駝背,侍女長大概是在意這一點吧。
看來,他們並不是互相協助護衛好哈麗特,只是各自承擔各自的任務。
果不其然,奧利佛走進了兌換所。
(比起西格威爾國的騎士,法布拉尼亞的騎士更加熟練。──也就是說,法布拉尼亞的國王陛下,給未婚妻配備了嚴密的護衛。)
哈麗特凝視着自己映照在玻璃窗上的身影,似乎在仔細咀嚼着莉榭的話。然後低頭看着自己穿的禮服,靦腆地微笑。
「你可以告訴我嗎,莉榭大人?提到我的主君,只是少看一眼,不知道爲什麼,他就竟然穿着衣服泡到海水裏了……」
(奧利佛大人,莫非是阿諾特殿下差來的?)
如果症狀發展到那種程度,日常生活也會受到影響。
「──解決這個問題的,要靠哈麗特大人的肌肉!」
這到底是爲什麼呢?在這件事上,阿諾特或許還抱有祕密。
「只要挺直腰背挺起胸,不就會給人完全不同的印象嗎?」
(法布拉尼亞騎士和西格威爾騎士之間,沒有眼神接觸或對話呢。)
說要自己準備買東西,而準備好的包包。
「啊……」
「……!!」
(哈麗特大人能稍微開心一點,真是太好了。雖然現在已是黃昏時分,得馬上回城堡了……但我想讓哈麗特大人,能多逛逛她會高興的店。)
「請挺直腰桿,挺起胸膛……對,做得很好哦!」
「保持優美的姿勢,在還沒習慣的時候是很辛苦的。但是,只要一想到『鼓足幹勁的時候,穿着的裙子看起來很漂亮』,就會覺得可以再稍微努力一下了吧。」
看到她的微笑,莉榭慌忙向侍女長耳語。
「嗚,那個……」
雖然能看到彼此的臉,但要對話卻嫌太遠的距離。奧利佛微笑着行了一禮,莉榭也同樣回了一禮。
哈麗特破了音回答,慌忙挺直了背。但是,從旁一看就知道,她並不是故意要弓着背。
莉榭說着,用手摸着自己的肚子,解釋道。
「哈麗特大人的侍女,已經去了兌換金幣,等兌換完之後,晚飯前我們都可以盡情購物了。」
即使如此,也沒有收回那句發言。看着扭扭捏捏的哈麗特和侍女長這副樣子,莉榭會心微笑了。
刻着的是卡爾海因國的國徽──鷹的簡略設計。哈麗特用雪白的手指輕輕撫摸着翅膀。
「哈麗特殿下,你可別放鬆警惕,你又駝起背了。」
哈麗特會喜歡什麼樣的店呢?
「謝謝,我馬上去執務室吧。那麼,哈麗特大人,回頭見。」
也許是看不慣自己的樣子,哈麗特的眼困惑地晃動。
聽到莉榭的話,哈麗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現在的哈麗特大人,肌肉支撐不了身體,結果背部和脖子都是蜷起來。因爲是由骨頭承受負荷,隨着年齡的增長,頸肩和腰的疼痛就會越來越嚴重。」
「真是的,你爲什麼要擺着那種姿態了?我不是一直說過,要堂堂正正的嗎?」
倒映出的哈麗特,髮型和禮服,當然都和幾分鐘前一樣。
據阿諾特說,該逛的地方還剩下幾家。
一邊煩惱着,一邊感覺到一道視線,莉榭抬起頭。這時,看到奧利佛站在遠離莉榭的兌換所前。
「歡迎回來,莉榭大人。雖然很冒昧,奧利佛大人給你傳話,說阿諾特殿下要召見你。」
「……你是說?」
「不……不行,還差得遠呢!!在別的國家要經常甜笑可人,既然都來外交了,這是理所當然的……!!」
(之前說過法布拉尼亞國王也給了哈麗特大人很多零花錢,讓她在卡爾海因自由購物。……而且還從爲數不多的女騎士中,挑選了優秀的人才來護衛哈麗特大人。)
以前的法布拉尼亞王,用說話傷害過幼小的哈麗特。
***
接着,莉榭指着鑲嵌在兌換所白色牆壁上的大窗戶。
「嚴、嚴重是指……」
「我由衷地感謝莉榭大人的寬容大度。哈麗特殿下,千萬不要賴着人家了。」
話雖如此,但因爲莉榭委託他爲自己的事調查,阿諾特的工作應該增加了纔對。而結果也會害奧利佛增加負擔,所以感到很抱歉。
明明帶着認真的心情說,但哈麗特和侍女長卻愣愣地張開了口。
「哈麗特大人,如果光是坐着身體也痛的話,看書也會很辛苦的喔。」
「打攪了,阿諾特殿下。」
「卡爾海因的錢……錢、錢、錢……」
「首先要做最低限度的運動,『挺直腰桿』也是運動的一環。想成不是爲了禮儀,而是爲了健康而鍛鍊,每天一點一點地積累運動也不錯。」
莉榭一行人等待侍女的地方,就在兌換所所在的建築物旁邊。雖說是在不礙事的角落,但還是吸引了路人的視線,大概因爲一行人有十人以上的緣故吧。
***
「首先是腹肌,然後是背脊。我看了一下哈麗特大人的姿勢,雖然骨骼好像還沒到歪掉的程度,但過了二十歲以後,就會越來越嚴重了。」
「侍女長,剛纔您看到了……!?哈麗特大人羞澀的笑容,非常美麗可愛……!」
「嘛、嘛,倒也是……! !」
哈麗特的包裏有幾枚金幣。
侍女長說完後,像是不小心喫了一驚,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打算把卡爾海因國的貨幣,換成金銀含量少的貨幣嗎?』
哈麗特不停地眨着眼睛,莉榭微笑着告訴她。
哈麗特背對着和侍女長說話的莉榭,打開包包的扣,不讓人看見地往裏面看。
可是,現在的法布拉尼亞國王,單從行爲上來說,也可以說得上很重視哈麗特。
「嗚、呀、謝謝……」
「誒?」
莉榭猛地挺起身子,生硬地回頭看了看奧利佛。
「我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纔會變成這樣,他也不肯告訴我喔。雖然我是希望他能好好休息一下,但也不是那麼調皮……。」
「那、那個奧利佛大人!!這件事不是殿下,而是我……」
「……莉榭。」
趁着奧利佛沒看見,阿諾特在嘴脣前豎起食指。

「我的主君跟下官,有件事想拜託莉榭大人。」
眼前的奧利佛這樣開口道。
「我想請您轉告亞莉亞商會的凱因・達利大人。」
「達利會長?」
奧利佛點點頭,在桌子上攤開一張紙。
那是莉榭剛纔交給阿諾特的金銀行情表。
「關於這方面的情報,我的主君跟下官已經談論過。恐怕這不僅僅只是單純地收集情報,也是基於各種的世界形勢而寫成的。」
(……真不愧啊。明明兩位絕對不是商人,卻知道收集這份情報所花的勞力。)
奧利佛那雙紫色的眼睛望着莉榭,微微一笑。
「關於重鑄貨幣的計劃,莉榭大人也已經知道了。……我的主君。」
以此爲信號,阿諾特用眼神表示同意。
奧利佛拿起在桌邊捲起來的一份的書簡,在莉榭面前攤開。
「哇……」
看到那美麗的圖案,莉榭不由得叫出聲來。
雖然說得很冷淡,但開心的東西就是開心。
「當我從殿下那裏聽到重鑄的消息時,我問『你打算把卡爾海因國的貨幣,換成金銀含量少的貨幣嗎?』,可是……」
奧利佛臉上,忽然浮現出溫柔的笑容,看着阿諾特。
皺着眉頭的阿諾特問莉榭。
「好了,我的主君,未婚妻大人好像都看穿了囉?差不多該把心裏話說出來吧,也許下官也能幫上忙。」
「莉榭大人,非常抱歉。」
說着,剛纔他發出的氛圍都消失了。
聽到奧利佛的聲音,莉榭的肩膀縮了起來。
(……昨天,觸摸我戒指的阿諾特殿下,會說出科約爾國名字的理由……!)
「阿諾特殿下,奧利佛大人,關於明天的警備問題,可否抽一下時間。」
奧利佛不知道莉榭心中的想法,繼續說道。
「你真的打算永遠相信我嗎?」
「想和達利會長的商談,也是希望能壓低費用吧?也就是說,根據亞莉亞商會的計算結果,我方的重鑄方案也會變回白紙……」
「答對了。」
「待會兒見。」
「……」
但是,手撐着長椅扶手託着下巴的阿諾特,卻一臉無聊地說道。
「莉榭。」
上面散落着幾片花瓣,兩把劍交叉着。
「有人會相信無形之物的實況嗎?」
這句話,同樣地不像阿諾特會說的。
「難道,你打算用這種複雜的圖案來設計新貨幣嗎?」
「不過,你們兩人還在猶豫吧?」
「可是,阿諾特殿下。」
「就像奧利佛大人說的那樣。即使是雕刻原型、鑄造模具、澆鑄,如此精密的設計,會無法拔模吧?在鑄造方面,不用上相當高的技術不成……」
「……」
「殿下煩惱的內容,連奧利佛大人也不知道嗎?」
相對於略顯慌張的奧利佛,阿諾特默默地觀察着莉榭。
但是莉榭仍然相信,一本正經地繼續說明。
阿諾特的手觸摸了莉榭的下巴。
物品的價格,並不是由原料的價值決定的。也包括了製作所需的設備、人力、原料的運輸和採購,成品的流通所花費的金額。
「……」
「……這真是……」
阿諾特拉住站起來的莉榭的手,手指緊緊地纏在一起,說道。
「果然,就連莉榭大人也會喫驚吧?因爲貨幣需要大量生產,而且必須在毫無缺陷的狀態下製造出來。」
(……不過,好像有點不協調感。)
他的眼裏既沒有非常寂寞,也沒有想要遏阻莉榭的話的樣子。莉榭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小聲回答。
繪畫的是一頭鷹。翅膀大大地展開,有着細密的羽毛圖案。
被兩人的視線相向,莉榭說道。
莉榭直視着阿諾特,開口道。
「定期改鑄的目的,是爲防止贗幣流通。難得要重造,不如弄成贗幣本身就難以製作。如果是科約爾專門製作細緻金工的技術,那企圖製作贗幣的人也模仿不來了。我想向亞莉亞商會諮詢重鑄後如何將金銀流通到其他國家,以及重鑄所需的採購事宜。」
「如果是平時的話,可會再跟我商量一下。但關於這件事,我的主君好像曾經打算採取『其他方案』……」
她抬頭看向身旁的阿諾特,和一開始就看着自己的阿諾特四目相對。
(那個阿諾特殿下,竟然會想要拜託科約爾國……拜託凱爾王子。)
其理由是科約爾國的金銀枯竭,這一推測本身也沒有錯。
而是因爲就在這麼近的地方,親眼目睹了他的行動。
「如果你真心希望的話,那不是可以實現的夢想嗎?」
大概是臉上流露出喜悅吧。雖然有點難爲情,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阿諾特驚訝地看着莉榭。
如果發行一枚金幣需要花費一枚金幣以上的費用,那麼發行越多國家就會越貧窮。
「當然,只要是我能幫忙的事,我不會吝嗇幫忙的。雖然我也想馬上跟達利會長打聲招呼……」
「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請再告訴我……阿諾特殿下,晚飯後見。」
說到這裏,莉榭終於理解了。
「那麼,我先告辭了。我先跟亞莉亞商會說一下。」
「……你。」
「這是近乎癡人說夢的方案,甚至可以說是愚蠢。所以,那個方案就不用再討論了,只不過是已經捨棄的愚蠢計策而已。」
在指出的瞬間,阿諾特微微皺起眉頭。
「……那個,怎麼想都是不現實的策略。」
「讓夢想接近現實。我認爲阿諾特殿下的頭腦和手段,擁有這樣的力量。而且,你還變得采取願意跟科約爾國或亞莉亞商會那樣,與其他人合作的姿態。」
即使想要開口,莉榭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因爲阿諾特俯視她的那雙眼睛,似乎在拒絕莉榭的話。
「莉榭大人。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因爲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表情而不安,不由自主地用雙手捂住臉頰。
「殿下覺得是在做夢的東西,對其他人來說可能是不一樣的吧?如果有第三者的技術和知識,那便變成有可能實現的夢。做着同樣的夢的人聚在一起,也許就能看到那個輪廓。」
聽到騎士的聲音,莉榭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是……」
「……這樣的人不存在。」
阿諾特輕輕咂了咂嘴,然後把手從莉榭身上挪開。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莉榭抬頭望着阿諾特的眼睛,說出了剛纔的不協調感。
把手指朝上推,使莉榭的視線與阿諾特正面相交。
「!」
這句話讓莉榭大爲意外。
阿諾特總是很現實。這樣的他會提出『不現實的對策』,對阿諾特來說似乎也並非本意。
他的回答是『是呢』,有點不像阿諾特。
坐在對面的奧利佛喫驚地瞪大了眼睛。從他的反應來看,莉榭的推測似乎是對的。
「……嘛,既然我的主君說到這個份上……」
大概是明白到了莉榭的喜悅吧。莉榭瞥了一眼奧利佛後,他一邊點頭一邊告訴她。
「你的表情,果然和我想像的一樣呢。」
「爲什麼呢?因爲……」
「只要有科約爾國提供的技術,應該可以製作出這種設計精巧的金幣吧。……可是,即使技術上可以製造得來,製造費用也太高了。」
莉榭相信阿諾特的力量,並不是因爲她知道未來。
但是,當時阿諾特說出科約爾的名字,其實還有另一層意思。
「──爲了重鑄,你打算跟科約爾國在技術上合作嗎!?」
這或許就能連上那不像阿諾特的回答吧。
莉榭再次抬頭看向旁邊,阿諾特微微垂下眼睛,看着自己。
不禁讓人看得入迷,但之後莉榭疑惑了。
「順便供你參考。……說出科約爾這名字的不是下官,而是我的主君。」
金幣和銀幣也是如此。
「我得到的,是有點含糊的答覆。當時我還以爲你對我隱瞞了什麼,但如果是阿諾特殿下的話,應該會隱瞞得更加完美的吧。……又或是會開一個很明顯是騙人的玩笑纔對。」
「!」
「――我的主君。」
「所以,我覺得阿諾特殿下不是有什麼隱瞞,而是有什麼煩惱。」
雖然奧利佛爽快地斷言,但這實在太不得了。
「而且,阿諾特殿下。」
「是的。因爲從相遇到今天的兩個月裏,殿下一直在這麼證明了。」
「阿諾特殿下,你不相信自己的力量嗎?」
阿諾特的眼神,爲什麼那麼落寞呢?
聽到這個問題,阿諾特皺起了眉頭。
「把能用的東西都用上,就是這樣而已吧。」
「……什麼?」
明明即使不這麼做也不會逃跑,阿諾特卻以比平時低了一些的聲音,像是勸說似地告訴莉榭。
我向旁邊的阿諾特確認,阿諾特開心地眯起眼睛。
「真是一幅美麗的畫啊,華麗又威嚴,但卻又很細膩……」
然後,跟騎士們打過招呼後走出房間。
(我還以爲惹他不高興了呢……)
看來並非如此。
(難道……是在糾結什麼?)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是針對什麼呢?
一想到這些,就滿腦子裏想着阿諾特。他在想什麼,在擔心什麼,她想盡可能地瞭解這些。
因此,沒有注意到那個遏止着氣息的人,就在她身邊。
「!!」
「喲。」
手腕被抓住,拖到柱子的後面,莉榭眨了眨眼。
魯爾把莉榭的後背貼在牆上,用手掌捂住她的嘴,以卡迪斯的容貌露出了笑容。
「現在就毋庸顧慮,只剩我們兩人了吧,小姑娘。」
「……唔唔。」
被那張大手捂住嘴巴,莉榭嘴裏含糊地嗚咽,一邊瞪着他。
「我看到哈麗特了啊。你把『妹妹』裝點得滿可愛的,謝謝囉?」
莉榭眯起眼睛時,魯爾得意地露出滿足的表情。
「一雙好眼睛。這種的,我很喜歡。」
「……」
堵住嘴巴的手終於鬆開,莉榭重新開口。
「用卡迪斯殿下的樣子這麼做,真的好嗎?」
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魯爾。
魯爾舉止飄忽,乍一看會覺得隨波逐流。同伴們笑着說這是魯爾的一套輕薄,但在莉榭看來,有時卻未必如此。
「……沒完沒了呢。」
「想要折服某人的心,看來不是很簡單嗎?」
魯爾的臉上隱約浮現出扭曲的笑容。
一瞬間,魯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後露出了和穩的笑容。
「可是,你也說不出口。這麼說,你都知道說真話會對我不利了吧?可你卻只罵我,好過分啊。」
「爲了珍視的東西,爲了自豪,爲了光明的未來。被你看穿的人,好像都會想要抱着希望呢。」
這句話,對這次人生的魯爾來說,是因爲現在的莉榭是外人才會說出口吧?
「對你來說,和卡爾海因皇太子的婚姻到底是什麼?」
阿諾特的表情裏,全無任何強烈的感情。只是,用他那冷漠的目光,轉向了魯爾。
「讓你看到了無從抵賴的場面呢。」
聽到這沒法置若罔聞的話,莉榭直視着他反問道。
聽到這番反而會引起誤會的發言,莉榭皺起了眉頭。
「被別人知道我的全部,反而更加害怕喔。……比起自己的真心變得亂七八糟,更加可怕。」
之所以迄今爲止都沒注意到,是因爲魯爾巧妙地吸引了莉榭的意識,作出了妨礙的緣故。
「真是萬分抱歉,阿諾特殿下。」
那隻手用力抓着自己肩膀,近距離地窺視着自己的臉,距離實在太近了。
那是盯上獵物的獵人的聲音。
「如果她知道了向前邁進的幸福……你也曉得,回到未婚夫身邊,又再重新回到唯命是從的人生,是多麼無法忍受的痛苦吧?」
「……哦?」
就像其他所有的人生一樣,在這次作爲『皇太子妃』的人生,也不會有『早知道不選這條路就好了』這樣的想法。
「吶,你啊。」
紅色的眼睛盯着莉榭,像是在窺探什麼。
被魯爾推到牆上的莉榭,打量着他的臉。
「既不是完美的謊言。話雖如此,也不是純粹的真心……在謊言中摻雜真實,在真心中摻雜虛僞,一直這麼做時,結果有時候連自己都搞不清楚了吧?」
「說到底,在所謂的政治婚姻,女孩子是怎樣的心情呢?果然會夢想在儀式途中,舊情人出現把自己搶走嗎?」
但是,魯爾始終用輕佻的語調繼續說道。
(真的,到底在想什麼了……!?)
「雖然我還不知道這樁婚事對我來說有什麼意義,但我已經決定了,就算他解除婚約,我也不會離開他。」
以獵人人生一樣的心境,訓誡過去的頭領。
說完,魯爾瞬間倒吸了一口氣。
「你沒聽見嗎?」
「……你問這個幹什麼了?」
「真是遲鈍啊。」
「我真的很擔心哦?爲了政治目的而結婚,怎麼想都不會讓新娘子幸福。」
那不是魯爾至今的臉,而是他扮演的「卡迪斯」的笑法。
「什麼意思?」
「那個呢,魯爾。」
「那當然,是爲了讓哈麗特心碎啊。」
「聲音也很好。真希望你能多罵我一下呢。」
「我一次也沒有祈求過那人能讓我幸福。」
「不。」
「這種事,我覺得還是儘量不要比較好。」
明明想要表現出動真火,卻好像裝出一副冷靜的樣子。
「……」
「……卡迪斯殿下!」
魯爾一邊用明快的聲音說着,一邊微笑。
「我要成爲那人的新娘。──我已經選擇了,如何度過這一生啊。」
「……」
莉榭皺起眉頭,使勁推了推他的肩膀,可男人的身體卻紋絲不動。
魯爾眯起眼睛,小聲地說。
「如果一旦被看穿,你不覺得一切都完了嗎?」
「這種是指什麼了?」
「……真心啦。」
「我叫你別告訴她殘酷的事啊。那傢伙會那樣子,也是爲了活下去的戰略啊?當成『都是自己不好』,遮蔽外面的世界。只要聽從母親的教誨,順利的話,便不會注意到自己身處的環境有多糟了。」
「……」
即使被捲入大戰爭。即使因此而死掉也好。
莉榭發自內心地驚呆了,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不是說了,最好別再演那種戲嗎?」
魯爾那張甜美精緻的臉龐上浮現出笑容,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說。
「因爲我的幸福方式,是我自己創造的。即使和那人結婚,會有什麼樣的災難降臨,我也不會因此而變得不幸。」
莉榭接下那帶着空虛的聲音,開口說道。
明明很痛很辛酸,卻若無其事地笑。
魯爾那本來就近在咫尺的臉,越來越接近莉榭。
那一瞬間,她察覺到有第三者的氣息正在靠近。
不管何時都會完美飾演好對象的魯爾,作出了卡迪斯絕不可能做的言行。雖然對此感到混亂,同時加重手上一直推開魯爾的力度。
阿諾特悠然行走的腳步聲,在走廊裏迴響。
想像着這樣的魯爾,莉榭的心情變得複雜起來。
連莉榭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直接承受的魯爾,想必感受到了更大的威懾吧。
「連跟工作無關的時候,都對自己撒謊。」
喊着出現的人的名字,莉榭皺起了眉頭。
「我剛纔也說了,你真的有一雙『好眼睛』。你掌握到對方的自豪、羞恥、最後的依靠……等等的東西,然後深入到那人的內心吧?」
莉榭不由得眨了眨眼。
「我在想,如果你不想和那個皇太子結婚的話,我就把你擄走吧。」
說出來的話雖短,卻感覺耳膜一陣發麻。
這是在獵人人生時也告訴過他的話。
如果被人聽到,這發言真的可能發展成外交問題。雖然雙臂因爲一直全力回推魯爾的肩膀而發麻了,但還是裝作沒事人一樣抬頭看着他。
就像是在嘲笑她的反抗,嚥了口水,心情愉快地盯着她。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莉榭瞪大了眼睛。
「阿諾特殿下……」
(一定,會和當時一樣,用『纔沒那麼一回事喔』來搪塞過去吧……)
所以,她根本不希望被人擄走。
現在的莉榭,被魯爾壓在了牆上。
「還是說,這樣其實是你的作戰?」
「把全部都說出來……希望這個人知道自己的祕密,也會有這樣想的人的。」
本想像這樣的對話,根本不會傳到魯爾的耳裏。但是,出乎意料地真摯的聲音,在莉榭的耳邊迴響。
在獵人的人生中,是關鍵時刻可以依靠的對象。然而,一旦站到不是友方的立場上,卻會如此難以對付,讓她驚愕不已。
「這真好啊,太好了……因爲啦。」
但是,他的反應,和第五次人生中看到的完全不同。
「你不也這麼認爲嗎?」
他到底有沒有,現在的自己在扮演西格威爾國第一王子卡迪斯的自覺了?
「放開。」
腦海中浮現出白天在海邊看到的阿諾特的側臉。
「――別讓哈麗特看什麼新世界喔。」
聽到這句話,莉榭不由得眨了眨眼。
如果能無怨無悔地迎來死期,那無疑是個幸福的人生。
「不好意思,因爲你的未婚妻,漂亮得讓人目眩。」
那一瞬間,那裏繃緊起來的氣氛,讓莉榭的後背汗毛直豎。
帶着這樣的意志瞪了魯爾一眼,魯爾忽然露出了笑容。
紅色的眼睛,帶着昏暗的光芒射向莉榭。
對於這句話,莉榭明確地反駁道。
「……」
「……作戰?」
看到魯爾那副老是在開玩笑的態度,莉榭從心底嘆了一口氣。
阿諾特以完全不想理會魯爾的挑釁的表情向這邊走來。乍看之下,行爲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可是,他雙眸的冰寒,聲音裏充滿殺氣的冷峻,支配着那裏的氣氛。
「我命令你離開我妻子。」
「──……」
魯爾可能會被殺。
對於幾近反射性地感受到的重壓,感到焦躁。魯爾聳了聳肩,然後把手輕輕從莉榭身上移開。
阿諾特抓住莉榭被釋放的手臂,把她拉了過去。
雖然是非常溫柔的拉法,但也有着不容分說的力度。阿諾特盯着莉榭的臉,像是把魯爾之前按住的肩膀裹起來,用平靜的聲音問道。
「有受傷嗎?」
「沒、沒有。」
「還有哪裏被摸了?」
「只是用手捂住了嘴而已,其他都沒有……」
漂亮的眉毛微微皺了起來。但是,阿諾特這時候似乎在忍耐什麼。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令你不快嗎?」
莉榭立刻點頭。看到這樣,阿諾特慢慢地低下了頭。
明明只是這麼簡單的動作,但還是讓人感到一種刺痛的壓迫感。然而,阿諾特連看都不看魯爾一眼。
「我送你回房間,走吧。」
想要拉起莉榭的手時,阿諾特背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是僞裝成卡迪斯的魯爾的聲音。
「你,真的是發自內心地愛惜你的未婚妻嗎?」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恨你……我不需要什麼『不管你多恨我』這樣的話。」
與剛纔截然不同的銳利目光貫穿了魯爾的全身。
「如果我是你的話……爲了向我這個掠奪者誇耀,我一定會在這裏親吻莉榭姑娘吧。」
「明明都知道了,爲什麼放着我不管?……啊,是爲了試探西格威爾的真正意圖嗎?」
無論從眼神、聲音,還是觸摸的方式,都能感受到關懷莉榭的溫度。莉榭就像個孩子似的,不情不願地搖頭後,把自己的手放在了阿諾特的手背上。因爲不想抬起臉,所以只是抬眼看着阿諾特。
「你對我感到內疚嗎?」
雖然阿諾特道了歉,但他的抓法決計不算粗暴。儘管是用強烈的意志拉住了她的手,但既沒有讓莉榭的骨頭嘎吱嘎吱作響,也沒有留下紅印。
「呵呵!」
一直拘束着莉榭手腕的手,緩緩鬆開。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呢?」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喊,胸口深處的疼痛變得更加強烈。
「……」
「看來,『你』來到這個國家,違背了你主人的意願。」
長長的睫毛的影子,映在他的眼睛裏。總是閃爍着銳利光芒的雙眸,此時顯得有些迷茫。
「抱歉了。」
所以,莉榭一邊緊緊皺起眉頭,一邊抬着眼繼續說。
強忍着恐懼,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直直地盯着阿諾特。
就像把他的手壓在自己臉頰上一樣。
「我也沒必要特意回答呢。要走囉,莉榭。」
「你只不過是飾演卡迪斯・塞繆爾・奧法隆的第三者。你該不會以爲我沒察覺到吧?」
「……殿下你這笨蛋……」
「笨蛋。……討厭。」
魯爾顯然是在挑釁。不明白他爲什麼要這麼做,莉榭狠狠地皺起了眉頭。
莉榭感到痛的,並不是被抓住的手腕。
可是,阿諾特的表情很平靜。
阿諾特抓住莉榭的手腕,回過頭來瞪着魯爾。
「……放心吧。」
露出驚訝的,不是魯爾,而是莉榭。
阿諾特平靜地說。
「被那樣溫柔對待,我討厭……」
即使聲音刺向了後背,莉榭也不願自己的自由被擅自決定。
「――就算她會因爲這樁婚姻多麼恨我也好。」
大概是指在見面之後,求婚的時候。
阿諾特用平靜的聲音那麼說着,把手伸向莉榭的臉頰。
「雖說不會讓你逃走,我也不打算束縛你的一切。」
「要嫁給我,你害怕了嗎?」
「我,對於要嫁給你,當然不會感到害怕。」
不僅如此,他還露出了從容的笑容,低頭俯視着魯爾。
「吶,既然是那麼重要的人,就不要搞什麼政治結婚,放她自由不是更好嗎?」
「阿諾特大人,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什麼……」
這句話,似乎故意地刺激阿諾特。
簡直就如哄小孩子一樣。
「……」
「那樣的話,未婚妻大人也會感謝你的。」
感到一種悲傷的心情,從陣陣刺痛的心臟旁邊滲出來。莉榭想要遏止它,閉上了嘴。
「這是,什麼意思呢?」
於是,阿諾特垂下了頭。
魯爾的變裝被識破了。
爲了隱藏自己的真正想法,會故意說些像是要拋棄她的話。可是,現在的阿諾特卻擔心莉榭。
不想被看到臉,但同樣也不想放開這隻手,無法順利整理好情緒。
魯爾本來的笑聲,聽起來也有些乾澀。
雖然想編織什麼說話,卻好像全然不成形狀。莉榭低着頭,在阿諾德的牽引下,慢慢地向前走。
(左胸果然緊緊作痛……)
「啊,魯爾!我……」
這一次,阿諾特拉着莉榭的手開始往前走。
至於魯爾,他臉上流露出稀奇的表情。雖然無法看穿他的內心,但對他來說想必是意料之外的事態。
可是,莉榭所說的『那種話』,並非阿諾特剛說的部分。
阿諾特聽了莉榭的話,瞠目結舌。
「你說,你打算通過這次婚姻讓我憎恨你。」
一邊明確地肯定,一邊把珊瑚色的頭髮掛在耳邊。
由於深深低下頭的關係,莉榭的側發垂在臉頰上。阿諾特像是在梳理它似地,用非常溫柔的動作輕輕撫摸。
「──……」
「有點抓得太緊了呢。」
(……爲什麼)
「你的聲音也是。因爲刻意改變聲帶的震動方式,所以發聲有輕微的扭曲。――真是刺耳至極。」
雖然不想瞪着阿諾特,但如果不這麼做的話,自己的表情恐怕會更加不堪。
「……」
(明明只是兩個月前的事,卻彷彿是很久遠之前的事……)
「真過份啦,明明都知道會讓她不幸,還硬要娶她做你的太太嗎?」
儘管害怕說出口,但卻不知道爲什麼害怕。
就在她回過頭想要反駁的時候,阿諾特搶先說了。
把自己那撫摸着阿諾特的手背的手,加強力度。
阿諾特平靜地說出這番不得了的話,望着魯爾。
詢問的聲音中,也滲透着悲傷的心情。
「從今以後,無論你想要什麼,只要說出來就行了。只要能實現,我發誓全都會爲你實現。」
「對這樁婚姻。」
「我也不打算讓她逃走……絕對會娶她爲妻。」
「啊,是啊。」
「……你是怪物嗎?」
「模仿其他人時的動作,稍微看一眼就能知道了。因爲無意識的動作和有意識的動作,身體的使用方法完全不同。」
「而且。」
魯爾一邊扭曲着笑容,一邊再次挑釁阿諾特。
阿諾特有時很壞心眼。
「接受這樁婚姻,是我自己決定的。」
這樣的場面,包括獵人人生在內還是第一次見到。莉榭說不出話來,抬頭看着站在旁邊的阿諾特。
默默地搖了搖頭。
阿諾特也閉着嘴,一言不發。他爬完四樓的樓梯,站在兩人的房間前時,回過頭來。
「又或者,當場在這裏砍了我。關於阿諾特殿下是冷酷的皇太子殿下的傳聞,似乎只是信口雌黃呢。」
他的表情中,夾雜着些許的畏懼。
「沒錯。……莉榭。」
沒想到,他就像給莉榭戴上戒指一樣,拉起她的手看着它。
「爲了娶你爲妻,我什麼都做了吧。」
她下意識地將自己的臉頰,貼在那隻漂亮結實的手上。
「疼嗎?」
「……原來如此呢。」
因爲心痛似的疼痛,連呼吸都很辛苦。
用小之又小的聲音,表示抗議。
「我,在那時候。」
「……莉榭。」
也就是說,他真的打從心底覺得,莉榭可能害怕這樁婚事。
魯爾聳了聳肩,開心地說。
「……」
縱然很想就這樣把整隻裹住,但那男性的大手掌,單是從上用手指纏起來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魯爾一臉困惑地開口道。
「卡迪斯殿下,開玩笑請到此爲此吧――」
這對阿諾特來說,或許也是一樣的。
他以比平時更柔和的聲音平靜地說。
「我是請求的一方,而你則是審判的一方。」
阿諾特的大拇指,緩緩地撫摸莉榭的臉頰。
「從那一刻,我和你已經不是對等了……你明白嗎?」
「……」
纔沒這麼一回事──她搖了搖頭。就算他像是在哄着拿他沒辦法的小孩子,莉榭也不可能會服從。
「我呢。」
莉榭帶着痛苦的心,用顫動的聲音反駁道。
「我許下了幾多任性的話,也希望能實現你多少的願望。」
不想只老是被施予,也想要給出同樣的回報。
「如果是國家之間締結的婚姻,那雙方應該都有所獲益纔對吧?可是,在這樁婚姻中,我都總是受到施予。如果說這是政治婚姻,那就未免太扭曲了。」
拉起阿諾特撫摸臉頰的手,慢慢地將手指纏在一起。
「你送贈我所祈求的東西。」
這麼說着,左胸還是很難受。
「……我也是,很想送你很多很多……」
明明心情應該很想哭,卻一點兒也不想哭。
無處可去的哀傷,在心中漸漸融化。隨着心臟每一次跳動,都變得越來越熱。
「所以,求求你了。」
莉榭懷着熱切的祈望,一心一意地看着藍色的眼睛。
阿諾特的拇指,輕輕地掃過莉榭的嘴脣。
阿諾特驚訝的聲音從上傳來,她爲了發言做了個深呼吸。
「……從現在開始,我宣佈『第一次夫妻吵架』……! !」
「所以,我不會向你要求什麼,就算你這麼央求我也好。」
「………………」
(殿下總是爲了隱藏自己的想法,而故意做出壞心眼的事情。)
這一點,莉榭早已經知道了。
「恕我冒昧。」
所以,她抬頭看着阿諾特開口。
阿諾特發自內心地認爲,被莉榭憎恨也在所不惜。
聽到他說什麼「什麼都不想要」之類的話,當然會非常討厭了。所以才察覺到,明明想要點頭,自己卻做不到。
正因爲如此,比起僞惡的說話,她更相信行爲的誠實。但是,從阿諾特剛纔說的話中,她確切地感受到了他的真心。
雖然明知道接下來要做的,是非常不妙的事。
「阿諾特殿下……」
「我要娶你,不是什麼政治婚姻。」
阿諾特停頓了幾秒鐘,表情就像在看着從未見過的東西,回問道。
雖然實際上還不是夫妻,也沒有其他合適的叫法了吧。
在迄今爲止的人生中,她從未以這樣的心情呼喚過任何人。
幾乎像在祈禱一般,輕輕地吐了口氣。
阿諾特放開莉榭,視線直視着她,笑了笑。
不想再露出一副不中用的樣子了。
那一瞬間,胸口深處格外疼痛。
彎下身子的阿諾特,將嘴脣湊近莉榭的耳邊。
「你剛纔說什麼?」
阿諾特的視線沒有從莉榭身上移開。
(他說過當妻子用不着什麼覺悟……)
(對我『無所期望』的心,是出自殿下的溫柔,這點我很清楚……)
「……!!」
正因爲如此,比起平時的壞心眼,這種溫柔更讓人痛苦。
連以前說過的話都想起了,感覺視野一下子歪歪斜斜了。
「莉榭。」
「……」
「……『討厭』嗎?」
莉榭帶着悲傷的心情,但還是鼓起勇氣,凝望着自己的未婚夫。
「――……」
他眼裏亮着昏暗的光,帶着自嘲的笑容。他就那樣子,模仿莉榭剛纔說過的話。
「所以我說,是第一次夫妻吵架!」
『――就算因爲這樁婚姻、多麼恨我也好。』
「對不起,阿諾特殿下。」
無所依靠、無計可施了。
一提到他的名字,心裏就覺得非常寂寞。
猶如想讓莉榭編織出『那句話』一樣,用微弱的力量按住嘴脣表面。
話雖如此,也不想放棄對話。莉榭想了又想,想了又想,一邊低着頭,手輕輕地動起來。
慢慢地,手舉到臉旁。
但是,如果就此中斷討論,就只會原地繞圈。
「……這隻手,是怎麼了?」

近得耳朵要被親吻一樣的距離,讓她感到癢癢,屏住氣息。他那略帶沙啞的聲音,震動了莉榭的耳膜。
(……不行)
不想逃避。即使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莉榭還是決定開始。
然後,果然還是用溫柔的聲音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