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2萬 字
沿着平緩的石頭臺階往下走,前面似乎是通向大海的路。
七月的陽光透明無色。但卻帶着生命力,讓海邊的城鎮閃閃發光。
街上鱗次櫛比的建築物,牆壁都塗成純白色。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柔和的海風從近乎蔚藍的晴空下吹過。莉榭所穿的淡薄荷色的禮服,也在風中飄動。
「哇……!」
看到眼前的港口的景象,莉榭的雙眼都發亮了。
從異國吹來的風,總是讓莉榭雀躍不已。爲了不讓戴着的帽子飛走,她一手按住帽子,一邊眺望着大海。
這時,走在莉榭前面的阿諾特回過頭來,非常自然地伸出了手。
「莉榭。」
看來幾級前的石階,好像已經損壞了。
因爲莉榭穿的是高跟鞋,所以覺得腳下很危險吧。莉榭有些猶豫,但還是執過了阿諾特的手。
「謝謝、你……」
「不用急,如果是邊看風景邊走的話,那就這樣牽着手吧。」
聽他這麼一說,心裏不由得有些忐忑。
最近總覺得奇怪。一旦被阿諾特顧慮時,內心深處就會坐立不安。但還是儘量表現得像平常一樣,把目光投向港口的船隻。
「客人都已經下了船了吧?很期待能跟他們說話呢。」
「……不在皇城等我真的好嗎?就算現在不見面,下個月的婚禮上也會來問好的啊。」
「可是,他們可是特意提前一個月來到的喔?那樣的話,一定要和他們見個面,儘可能跟他們好好相處。」
莉榭一邊說着,一邊回頭看了一眼。
一和阿諾特的近衛騎士視線相對,他們沒有露出戒備的樣子,還會報以親切的笑容。
「那些妃子,除了現在的皇后陛下,大家都死了啊。」
這麼說來,以前曾目睹這個國家的軍務伯爵與阿諾特對立的場面。那個軍務伯爵會莫名地強勢,也是因爲借了現任皇帝的威光吧。
「說起來,達利要我傳話,說『委託的調查結果,將會在近日報告』。」
「啊……」
就在莉榭幾步前的西奧多回過頭來。他的臉上,浮現出一道美麗的微笑。
聽到這句直截了當的話,莉榭停下腳步,倒吸了一口氣。

(對?…………是說,啊──!!)
「與其說是煩惱,不如說是……」
「雖然會留下你一個人,但我會留下護衛給你的,放心吧。隨便你怎麼使喚也不打緊。」
「……不是皇后,而是其他的王妃嗎?」
走在主城迴廊上的莉榭,被呼喚後眨了眨眼。
「這次,真的,單單是我的存在就給您添麻煩了……!!這、這是東國流傳的『請隨時砍我人頭』,這種意思的道歉……」
纔剛如此認知的時候,女性就慌慌張張地開口了。
「你好,阿諾特殿下。」
(簡直就像走在雲上一樣。……與其說是走,倒不如說……)
現在就要哭出來的女人,抬頭看着莉榭。
「你、你沒事吧? !」
被藍色的眼睛盯着,內心嚇了一跳。
「殿下的敵人……」
「我要去迎接來自國外的賓客。我打算讓結婚儀式的賓客,待在叫文里斯的城鎮。」
走在旁邊的西奧多,突然瞧了莉榭的臉一眼,然後眯眼看着她。
終於到達港口,先行一步的奧利佛和幾名騎士,帶領莉榭和阿諾特。
(距今四年後。她作爲在出嫁的國家揮霍無度、搗空國庫的王妃,受到了她夫君的國王的斷罪。)
(因爲!雖然難以置信,但從情況來看,這個人毫無疑問就是……)
「……」
奧利佛的視線轉向了港口的一角。那裏有一把白色蕾絲的遮陽傘。
西奧多一邊走在走廊上,一邊呼的一聲透了一口氣。
* * *
莉榭吞了一口口水。
淡然的聲音,若無其事地說道。
護衛的騎士,走在稍遠的地方。跟他們一起回到離宮後,在入口大廳處正好與阿諾特相遇。
「是啊。聽說父親大人負責的公務,跟兄長大人負責的公務,現在兩者的量都差不多……不過父親有很多臣子,全都是站在父親大人的那一邊。」
(──那個人,就是在未來被稱爲『惡女』並受到處刑的人……)
然而,西奧多現在關心的,似乎是莉榭。
「……謝謝、你。」
最近,只要在阿諾特身邊,左胸就會感到痛苦。
「吶,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莉榭眨了眨眼睛。
可是因爲前發很長,遮住了雙眼,所以無法和她對視。
「是的,是像我一樣住在離宮之類的地方嗎?」
喚醒了前幾天在大神殿聽阿諾特說的話,問西奧多說:
西奧多擺出了一副若無其事的臉,低聲說:「對了。」
「那再見。」西奧多笑說後便先走了,莉榭呼的嘆了口氣。
會被將會變成義弟的西奧多看穿,或許也不無道理。
莉榭一邊觀察着女人的樣子,一邊眨了眨眼。
而在那下面的陰影中,站着一位女性。儘管相隔還很遠,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看到那個女人,用攤開的扇子遮住了嘴角。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要離開城堡。」
正因爲如此,纔會把大部分的工作交給西奧多,讓莉榭得以專注於指甲油的生產方法。
她這樣嘟囔着,西奧多皺起了眉頭。莉榭大喫一驚,辯解道:
(……倒不如說。總覺得,好像正全力朝這邊跑過來……?)
「那個……!!對、對、對……」
「正好,我正要去叫你。」
可是,不想把這些表現出來。莉榭故意微微一笑,抬頭望着阿諾特。
她合上扇子的動作,美得讓人屏息。
「因爲兄長大人在自己負責的範疇,大膽地改變了父親大人的做法,所以有的人會覺得撈不到好處、也有的人被拋棄掉了。」
莉榭拼命地把想要把額頭貼在地上的女性拉起來。站在遠處的阿諾特,一臉彷彿在說『不用管那種東西』的表情望着自己,但也不能這麼做吧。
「是有什麼公務嗎?」
「我、我不是說殿下有什麼異常。那個,畢竟他是個總是很忙的人。」
儘管無言以對,可是那件事到底是從哪裏聽來的呢?西奧多的情報收集能力,果然非同小可呢。
莉榭慢慢地鬆開了阿諾特護送她的手。
一開始,西奧多還是不情不願地,說「不想搶走了姐姐的功勞」。可是當莉榭熱烈地主張「現在我的目的不是經商,而是過上無所事事的怠惰生活!!」後,對方雖然有些退縮,但還是接下了這個項目。
啪的一聲,女人重重地摔倒在地。莉榭拋下了僅有的一點點戒心,慌忙跑向女性身邊。
「那個!請你抬起頭來,不用那樣做也沒關係的!!」
「對、對對、對不起起……!!」
「說到皇帝陛下。」
內心深處,突然只感到一片寂寞。
想起了在即將爆發戰爭的未來中,阿諾特所重用的軍人的名字。
「這麼多的公務,你兄長几乎都是一個人完成的吧?雖說最近西奧多殿下也在幫忙……」
莉榭一行人決定要去位於卡爾海因西部的海邊城鎮,是幾天前的事。
「……那個城市,遠嗎?」
還有一件事,莉榭想要問出來。
「一直都辛苦你,雖然時間尚早,我們先向各位客人打個招呼吧。」
然後作爲迎接的一方,爲了讓客人能夠自由自在地度過,會準備停留用的城堡,在那裏款待客人。因爲終究只是事先迎接,所以應該是讓身爲皇族的阿諾特一個人去吧。
「以前沒說過嗎?──嫁到這個國家來的妃子,都會變得不幸。」
「在城裏,哥哥有很多敵人呢。」
女性朝這邊走來,她那金光燦爛的頭髮輕輕搖曳。隨風飄動的深綠色禮服,在初夏穿上似乎有點沉重,但輕盈的步伐卻絲毫讓人看不出來。
早晨進行增強體力的自主鍛鍊,去照料田地,幫侍女的工作給建議。一邊和亞莉亞商會商談,一邊給米歇回信,除此之外就是準備婚禮了。
之後會遇到的人物,在未來會受到怎樣的評價,只有莉榭知道。
「當然了,西奧多殿下。……聽說你和達利會長合作得很順利,我就放心了。」
「你父親的妃子們,都在哪裏?」
契約內容是,將指甲油的製作方法傳授給達利,由亞莉亞商會獨家銷售,相對則要僱用貧困的人。話雖如此,這項事業現在的主要負責人變成了西奧多。
「兄長大人叫我『好好努力』啊,我做得好是理所當然的。比起這個,姐姐,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了?」
危險!──這麼想着的時候已經晚了。
「啊,那個嘛。嗯,嗯,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現在卡爾海因國的要人,都還只是現任皇帝的臣子罷了。在這個階段,阿諾特・海因的臣子都還沒有齊集起來……。)
本打算一如平常地行動的,是有什麼地方不自然的嗎?不過阿諾特並沒有特別提及,繼續說道。
面對這直白的提問,莉榭閉上了嘴。
西奧多似乎接受了,點了點頭,莉榭順便問了一句。
然而,莉榭的心中卻籠罩着一層難以言喻的迷霧。
聽到被喊名字,肩膀幾乎要跳起來。
從德馬納聖王國的大神殿歸來後,大約過了一個星期。回到離宮的莉榭,再度過着平常的生活。
「……因爲很擔心阿諾特殿下。」
「莉榭。」
「姐~姐。」
「還有,如果真的擔心兄長大人太忙的話,我勸姐姐千萬不要胡來喔,爲了保護別人而脖子中了毒箭什麼的,真是難以置信呢。」
莉榭曾與第一次人生中接觸過的亞莉亞商會,進行過一次商談。
但如果沒有看到阿諾特的身影,就會莫名地感到不安。定不下來、心裏難受。
然後,莉榭凝視着懷中顫抖的女人。
關於貧民窟的狀況,西奧多才是最瞭解的人。而且對於卡爾海因國內的物流、原材料的採購,也比莉榭瞭解得多。
莉榭和阿諾特的婚禮,是在大約一個月後舉行。如果是來自遠方的客人,考慮到行程的延誤,會在這種時候到達也不足爲奇。
「是西部海邊的一個城市,坐馬車的話,大概需要四天吧。」
「在百忙之中出遠門,是不是很喫力……」
「前幾天去德馬納聖王國的時候,已經試驗性地和西奧多合作,效果很好。如果用上同樣的方法,在路上也工作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明明是件叫人高興的事,但莉榭還是無法平靜下來。
(阿諾特殿下,暫時,都不在。)
不禁垂下眉頭。
莉榭下意識地伸出手,緊緊拉住阿諾特的袖子。
於是,阿諾特用溫柔的聲音問道。
「怎麼了?」
「這……」
會說不出話來,並不是因爲溫和的問法而動搖了。
「這個、那個、怎麼了呢……?」
對於自己的行動,莉榭自己比任何人都更爲驚訝。
阿諾特不在了。看待這件事的心境,無論如何都難以說明。
(這個,難不成是)
低着頭,陷入了沉思。
(難不成。我想跟阿諾特殿下一……)
「你想去嗎?」
「誒?」
聽到就像被人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一樣的這句話,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莉榭也想回頭看男人,但被他的手擱在頭上,動彈不得。
她所說的『未婚夫』,就是法布拉尼亞的國王。
(卡爾海因的海……!)
哈麗特王妃嫁到法布拉尼亞後,在數年的時間裏,對臥病在牀的丈夫置之不理,導致國庫空虛。聽說在此期間,百姓捱餓,贗幣橫行,國家凋敝,但她卻毫不在意。
「奧利佛,你去安排吧。」
竊竊私語聲,在被配給的房間裏迴盪。感到難以忍受的莉榭,向附近的獵人同伴說道。
再加上前發也很長,都遮蓋了眼睛。那猶如是逃避他人視線的盾牌。
「本、本來,爲了以防這種狀況,哥哥的船上也有我國的女騎士……,但、但是,嗚嗚……」
(啊。這可不行。)
『啊,這麼說來,四年前莉榭來到這個國家的時候,哈麗特大人已經啓程往法布拉尼亞進行新娘修業了。』
『哈麗特公主出嫁是爲了政治婚姻。是爲了讓這個國家在同盟國中保持力量所必需的婚姻。明明這樣,卻在婆家被當成大罪人,被處死了啊……』
「謝謝你,奧利佛大人。順便一問,這次來的客人是誰?」
「可是,還要準備婚禮吧?帶上你的話,你會不會又胡來了?」
(一見面就突然向我下跪的時候,還以爲是什麼事呢。原來是因爲預見自己的護衛不在了,會給卡爾海因一方帶來麻煩呢。)
阿諾特面無表情地看着緊緊抓住他袖子的莉榭的手。
被他一臉認真地問道後,莉榭猛力地點點頭。
(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對捱餓的百姓視而不見,自己卻過着奢侈生活的壞王妃』。)
確實,會這樣指示也不稀奇。
從心底爲騎士們感到可憐,莉榭不由得低下了頭。
莉榭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阿諾特身邊。
「那我總結一下目前聽到的吧。……首先,這次哈麗特大人是從爲了新娘修行而待着的法布拉尼亞,來到卡爾海因的對吧?而另一方面,你的哥哥卡迪斯王子,會從祖國西格威爾乘坐另一艘船出發。」
聳立在懸崖上的小城的室內,莉榭俯視着那位女性。
『啊,這個國家在支付補償哈麗特大人罪行的賠償金的同時,也被迫脫離同盟。』
「……那麼,就帶上你去吧。」
「……!!」
坐在椅子上哭泣的哈麗特,留着長長的金色頭髮。
* * *
「然後在哈麗特大人的船上,雖然有女騎士護衛,但所有的騎士都食物中毒了……」
『頭領,「獵場考察」怎麼樣了?』
『我聽商人們說過,肯定是哈麗特從國外囤積珠寶和禮服,把錢花得像倒水一樣。真是服了啊,哈哈!』
「這個,那個……說、說我身邊不能有、丈夫以外的男人……!!」
位於西方大陸的西格威爾國,是一個書本多到可以被稱爲書籍之國的國家。
說着說着,莉榭瞥了一眼阿諾特。
這完全是個來到極限的人的自言自語。
(從未見過哈麗特公主殿下。……不過,卡迪斯殿下的話,我倒是很清楚啊。)
「關於這個,因爲在旅途中安排也不成問題……」
「啊,那個,那個……!!」
雙手環胸默默站在莉榭身後的阿諾特身上,瀰漫着一種「完全沒有興趣」甚至「嫌麻煩」的氣氛。
「……也只能這樣了吧,奧利佛。」
「……那麼,該怎麼辦呢?我的主君。」
莉榭點了點頭,獵人的夥伴告訴了她。
對莉榭來說,這是一個耳熟能詳的國家名字。
坐在她對面椅子上的莉榭,整理着從哭泣的她那裏打聽到的信息。
「西格威爾國,王子卡迪斯和他的妹妹哈麗特。」
「……因爲是不同的航線,所以兄長的船晚了,只有哈麗特大人先來到了卡爾海因……」
「這種東西,很少國家會有。就是在西方大陸也只是極少數吧。首先……」
正如哈麗特所擔心的那樣。一臉困惑的奧利佛小聲對阿諾特說。
「!」
當發自內心地這麼答道後,阿諾特沉思般地垂下了眼睛。
被告知的事實,讓獵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頭領!』
『頭領,真的嗎?國王陛下以前不是說過,不打算和卡爾海因爭鬥……』
高興得心中綻開花朵。
馬上點頭了,不過想去海邊倒是真的。
男人的聲音裏,已經沒了之前那種輕鬆的氣氛。
(可是……)
「……」
「嗚、嗚……」
(畢竟是在獵人人生中,我曾侍奉過的王室嘛。)
正當莉榭沉默不語的時候,不知誰人的手,放到她斗篷的兜帽上。
「……好、好想閉門不出……」
『哈麗特王妃是大罪人。──對方、迎娶了這樣的公主的國家,說「要負起責任」啦。』
現在最忙的應該不是莉榭,而是外交官和參與儀式的人們纔對。莉榭必須自己親自做的事情,也變得越來越少。
等待已久的人回來的時候,大家都議論紛紛。
「是的,謹遵吩咐。」
回想起來,短促地吐出一口氣。
要去西部的海邊,那應該是從西邊或南邊的大陸來的吧。腦海裏浮現出賓客的一覽表時,阿諾特告訴了她,
那束齊腰的頭髮,雖然經過精心打理,卻顯得毫無秩序。與其說是出於自願才留到這麼長,不如說是給人一種「一放任不管就變成這種長度了」的印象。
『等一下,拉……』
「是、是的。」
他的表情不再是平時那種飄飄然的笑容,而是滲進了嘲笑的表情。
『……卡迪斯殿下已經臥牀好幾天了。』
「……」
人不能以貌取人。話雖如此,價值觀和倫理觀卻會體現在行爲的細節上。
「我、我想去!去『大海』!!」
「好的。那麼,我馬上調整人員……」
在伴隨着嘔吐的不適之中,還得連續好幾天在船上搖晃,身體想必也會不舒服吧。看來因爲唯獨哈麗特一個人用的是王族膳食,託這的福身體還好。
不久,在某位藥師的治療下,國王恢復了健康,國王對妻子的所作所爲感到絕望,最終將她處死。這就是莉榭所知道的哈麗特公主的結局。
之後,用平靜的聲音這麼告訴她。
『這也難怪。畢竟妹妹都被處刑了啊……那個人,嫁了過去後就變了一個人啊。』
「大海。」
「還能怎麼辦。也不可能讓其他國家的賓客,在沒帶護衛下待在我國吧。」
「哈麗特大人,請你冷靜一下。」
『啊!』
『嗯?那當然只是說一句「累死了」吧。說到法布拉尼亞的情況,那可是糟透了。地方的百姓都在捱餓,財富都集中在王都,而且就是王都的貧富懸殊也是一目瞭然!』
如果外國來的船到了的話,應該能看到很多東西吧。越想越興奮了,莉榭兩眼放光。
「所、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對不起,對不起……嗚、嗚……」
在這裏哭泣的她,正是公主哈麗特本人。
用快要聽不見的聲音,不停地道歉。完全萎靡的哈麗特,用不打算被周圍的任何人聽到的小聲嘀咕道。
那個男人故作爽朗的聲音,讓獵人們的表情都變得低沉起來。
『法布拉尼亞提出的和解條件,除了支付賠償金之外,只要這個國家參加戰爭,輔佐法布拉尼亞,那就不需要脫離同盟。』
『沒想到居然窮奢極侈到淘空國庫,讓百姓民不聊生……』
「非常、抱歉。很感謝、你的關心。不過,不能這樣做……未婚夫嚴格吩咐、了我。」
其中一個獵人的同伴,滿臉沉痛地開口道。
『――這個國家,會參加與卡爾海因的戰爭。』
哈麗特用沾滿淚水的聲音,拼命地編織出話語。
『吶。哈麗特大人,是指……』
「阿諾特殿下,能不能暫時讓近衛騎士保護哈麗特大人呢?」
這種狀況,必然會招致烏雲。
就在她扭動身體,想要掙脫回頭看的時候。
王室擁有印刷機,而國民也常常接觸讀物,最重要的是,王室成員都愛書。而這王室的人收到噩耗,是在莉榭開始侍奉西格威爾國過了四年之後的事。
『唷,我回來了,莉榭,大夥兒。』
「可是,卡爾海因可沒有女騎士喔。」
從旁邊抬頭看着正跟奧利佛談話的阿諾特。
「……」
阿諾特和莉榭只對視了一眼,然後又把視線轉回奧利佛,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就算在招募傭兵的過程中,奇蹟地有個女人身手出衆。但也不可能可靠到能把那個人交給其他國家的公主。」
「殿下。」
「作爲護衛有一定實力,身份可靠,又懂得禮儀的人,沒可能馬上就能找到──……」
「阿諾特殿下。」
拉了拉阿諾德的袖子。
停頓了幾秒鐘後,阿諾特深深地嘆了口氣,似乎已經死心了,看着莉榭。
「怎麼了?」
明明知道莉榭想說什麼,卻還要再問一遍,真不像阿諾特。
儘管如此,莉榭還是輕輕舉手回答:「是。」
「我來保護哈麗特大人。」
「莉榭大人嗎!?」
與嚇了一跳的奧利佛相反,阿諾特捂着額頭,低下了頭。就如在說自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阿諾特殿下,你對我的禮儀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
「──沒有。」
「那麼,你覺得我的身份可疑嗎?」
「這不可能。」
面對一臉苦澀的阿諾特,她微微一笑。
走在後面的,是莉榭的護衛騎士。然後,還有哈麗特的幾位侍女也一起同行。
「你在說什麼了。你從陛下那裏,收下了很多這大陸的金幣吧?」
「對我來說,你纔是最需要保護的人。」
「不、不要緊的。像我這樣的,你根本不用掛心……」
(那大概是有什麼打算吧……!!)
「……我、明白、明白了……!!」
在那個國家女扮男裝,以男人的身份當騎士的莉榭,當然也遵循了。
「好、好炫目……」
「的確,夫人的行爲,有時會害夫君被說上壞話吧。不過,至少在我面前,請你不要介意這樣的事。」
莉榭掩飾着好像要發燙的臉頰,走向哈麗特。然後對坐在椅子上低着頭、坐立不安地哭着的哈麗特說。
然後,莉榭跪在她面前。
「比、比起讓人覺得必須要保護自己,還不如讓人信任『不會輸給一般的敵人吧』,這樣我才更高興就是了!」
「……你只是想試試看而已吧。」
「對於法布拉尼亞國王陛下的評價,本來就應該是看陛下自己所行所爲而定纔對。所以,即使哈麗特大人做出怎麼樣的行爲,對法布拉尼亞國王陛下的印象都不會有所改變。」
即使是阿諾特,應該也想要避免這種麻煩纔對。
除了莉榭之外,應該沒有其他合適的人選才對。
雖然也一併借了劍帶,不過就算扣上最緊的帶孔,還是太寬了,所以請人重新開了個洞。儘管阿諾特看起來很瘦,但和莉榭相比,他的體格還是像男人一樣結實。
「第一,即使真的沒有,舉止也要優雅地,不要讓人察覺出來,這纔是淑女的本領。哈麗特殿下的評價,也會直接連繫到國王陛下的評價喔?真是的,不管過了多久,你這個人還是這樣!莉榭大人,我代替主人向你道歉。」
「……!」
「不過,真的請不要客氣。如果能讓你們歡笑度過,作爲護衛,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公主,來,請不用對我客氣。」
「至少,希望你能儘量過得舒適一點。」
(這樣干時,就會想起騎士人生呢。)
「對我來說,問題不是這些。」
「……」
禮服上纏着劍帶,手裏提着阿諾特的劍時,自然而然地被騎士的人生牽引了。
「我想讓您好好享受今天的這個時刻。──爲此,我發誓我將竭盡全力。」
「〜〜〜〜!?」
是座建在小山丘上,可以俯瞰海邊城鎮的城堡。從那裏再回到鎮上,用不了幾十分鐘。而莉榭正帶着哈麗特,走過充滿活力的港口城市。
侍女長的口氣似乎略帶冷淡。
「交給我吧,阿諾特殿下。」
說完,哈麗特搖了搖頭。之後,她好像很難爲情地,用長長的前發遮住臉,低下了頭。
「這、這麼說……!?還有,莉榭大人,你爲什麼握着我的手……」
「當然,是祕密。」
「嗯。」
「啊,嗚……」
走在幾公尺後的侍女長,若無其事地告訴哈麗特。
嬌小的身體一下子聳了起來,哈麗特縮得更緊了。看到這副情景,侍女長長嘆了一口氣。
「而且。──從哈麗特大人身上,我也能感受到她那顆不願勞煩到我的溫柔的心。」
「讓你久等了,哈麗特大人。」
「雖然本想逼問你到底在盤算什麼。」
「這、這這這、這太不敢當了了……!」
在說出苦澀的話過後,阿諾特再次嘆了口氣。
「果然是想要遮陽傘嗎?」
「關於買東西的事,請好好期待明天吧。因爲我常光顧的亞莉亞商會,會把珍藏的東西拿過來的了。」
她那雙刻了美麗皺紋的眼,困惑地不停眨着。
* * *
阿諾特用真摯的目光俯視着莉榭。
如果是公爵的千金,那被選爲公主的侍女也不稀奇。這麼一想,作爲期限限定的護衛,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都被理所當然的樣子說了,完全無法反駁。結果,護衛哈麗特的莉榭一行人,變成了差不多十人的團體行動。
本着被灌輸的騎士道精神,向眼前的淑女宣誓道。
(儘管如此,還是希望大家能好好享受一下這難得的逛街時光呢。)
還心想要幹什麼,他把嘴脣貼在莉榭的耳邊,小聲地說。
「……!!」
「你覺得累嗎,哈麗特大人?」
像騎士一樣把手按在胸前,告訴哈麗特。
「殿、殿下才是,有什麼反對的理由嗎?如果沒有護衛的哈麗特公主出了什麼事,那很大程度上會變成卡爾海因一方的責任吧?」
這樣的莉榭,腰間提着一把劍。
聽到這個結論,莉榭鬆了一口氣,高興起來。
和以前女扮男裝不同,不會溫柔地握住那隻手。但即使如此,也想用微笑來讓她安心。
然後邁出一步,這次緊緊握住侍女長的手。她睜大了眼睛,莉榭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哈麗特露出動搖的表情,然後扭扭捏捏地低下了頭。之後,她瞥了一眼侍女們,這樣回答道。
「還有,你在打什麼主意吧?」
「我會來保護你。……請放心吧,公主?」
忍住想反駁的衝動,慌忙後退了一步。
「我知道。……暫時能拜託你嗎?」
「我沒說我不相信你。──你的膽量也是、劍術也是。」
身爲騎士,應該要尊敬所有女性,這是身爲愛妻家的國王所訓示的。
『這可不成。就算說是這樣的事態,畢竟都讓將會成爲卡爾海因皇太子妃的人來護衛哈麗特殿下了。那麼我們一衆侍女,至少也要待在哈麗特殿下身邊,儘可能減輕莉榭大人的負擔,這纔是我們的職責。』
拉着她白皙的小手,再次對她微笑。
「噗!?那、那個……」
「嘰!?」
「還有,哈麗特大人。不是你自己,各位侍女又怎麼樣了?」
(而且,也想起作爲騎士的規條呢……)
雖說是皇太子的未婚妻,但莉榭的身份,只是弱小國家的公爵千金。
「國王陛下明明應該已經大發慈悲,讓我們『在卡爾海因盡情地購物』。也是爲了對卡爾海因作出經濟貢獻,是不是應該先去逛珠寶店之類的呢?」
於是,哈麗特一隻手按着被前發遮住的眼睛,小聲說道。
「那可不行。因爲明明才乘船旅行不久,你就說想要了解卡爾海因的城鎮。」
「雖然,我的確敵不過阿諾特殿下和各位近衛騎士,但作爲護衛,應該一定程度上也能派上用場纔對的。」
阿諾特用平靜的聲音,像是刻削似般地編織道。
「那麼,關於劍法又如何了?」
也許是莉榭突然回頭的緣故,哈麗特的肩膀縮了起來。
「海風會不會吹得你身體很冷嗎?如果陽光很刺眼的話,我馬上給你帶把遮陽傘。你可以按你喜歡的步速走,請你隨便吩咐。」
「請不要哭,我會把降臨在你身上的災禍,全都掃走給你看。」
那一瞬間,被前發遮住眼睛的哈麗特的臉,一下子泛紅了。
聽到這句話,耳膜好像一下子麻痹了。
莉榭眨了眨眼睛,對着侍女長輕聲笑了起來。
以黑色爲基調的劍鞘上加上了金色的裝飾。是阿諾特使用的備用劍。說着「總比什麼都沒有來得強吧」,把這柄對莉榭來說稍微大一點的劍借了給她。
「不會,侍女長大人。」
作爲停留場所的小城堡,建在文里斯的郊外。
莉榭回頭看着哈麗特,微微一笑。
「『不會輸給一般的敵人』──我明知這一點之後,仍把你當成了我的庇護對象。」
「可是,那個、錢……」
「可是,別忘了。」
侍女長大概跟莉榭的母親差不多大吧。
雖然看不見哈麗特的臉,但看得出她很爲難。
因爲心臟都快要破裂了,希望能放過自己。
「哈麗特殿下,過分的客氣,反而是對莉榭大人的失禮喔。」
挺直腰桿,握住哈麗特纖細的手。
成羣結隊的大批人馬,就像是在宣揚這裏的人是重要人物似的。儘管解釋說這樣會很顯眼,但自稱是侍女長的女性卻不聽莉榭的勸告,這樣子說道:
當她微笑着走向哈麗特時,被阿諾特抓住了手腕。
「是、嘶……」
「噫……」
「誒……?」
哈麗特的聲音困惑地搖盪。
「既然說出自己的要求會有所顧慮的話。那取而代之,你想爲侍女們做些什麼嗎?」
「……!」
「你、你在說什麼呢,莉榭大人!」
侍女長慌忙叫了起來,搖了搖頭。
「你不必在意我們,而且,哈麗特殿下……」
「……啊,那、那個……! !」
像是鼓起了微弱的勇氣,哈麗特開口道。
「那、那麼的話…,到涼爽的地方!!到侍女們也可以坐下來休息的地方。坐船旅行中最累的,應該是侍女長她們,而不是在一等艙的我纔對。所以……」
雖然聲音變得越來越小,但哈麗特深深地低下了頭,繼續說下去。
「對、對不起,我太多管閒事了,對不起……」
莉榭斜眼看着目瞪口呆的侍女長,微微一笑。
從剛纔開始,哈麗特已經回頭看了侍女好幾次。雖然也可以看成是在意她們的目光,但也正如莉榭所想的那樣,她也可能是在擔心她們。
「我明白了。那麼,我帶你到有露天座位的店吧。」
雖然莉榭也是剛來這城鎮,但還記得阿諾特給她看過的地圖。如果是這個時間的太陽位置,幾家能看到海邊的店,應該都在涼爽的陰涼處纔對。
「不哈麗特大人,是一個會爲了別人而鼓起勇氣的人呢。」
「!!」
爲了侍女而提出要求的哈麗特,她小小的肩膀在顫抖。
傳達自己願望這種行爲,對她來說也是需要做好覺悟的。儘管如此,爲了疲憊的侍女,還是說出了難以啓齒的話。
那裏沒有任何人的動靜。
「小姑娘,不好意思,你就在這裏睡一會兒……噢!」
莉榭的劍尖被男人的短劍擋過了。
「真快真快啊!……話雖如此。」
即使被他躲開了,但完全能夠看清他的動作。就那樣快速地往橫一掃時,男人笑了。
莉榭什麼也沒說,和騎士一起往哈麗特走去。
是個身穿灰色長袍、高個子的人。
『我會在這座城鎮處理幾件工作,應該要待到晚上纔回來吧。』
「──!!」
拔出劍,舉過頭頂,正面接住揮下的武器。與其說是思考後行動,不如說是作爲劍士的反射性動作。
『我也想過,讓你看看海邊的景色,心情會不會有所好轉。』
莉榭眨了眨眼睛後,對方的眼神彷彿在說你是不是沒自覺了。
「對不起,好像不是孩子的哭聲,是貓和烏鴉打架。」
『當然可以了。不過,阿諾特殿下要去哪裏了?』
『謝謝你把劍借給我,殿下。』
屋頂附近有海鳥飛過,嘰嘰喳喳互相鳴叫。藍天上的積雨雲,在太陽的照射下,閃耀着耀眼的光芒。
「莉榭大人,你怎麼了? !」
深深地披上兜帽的男人,刻意地「嗯」了一聲,陷入了沉思。
就在這時。
(沒見過的臉。從未聽過的聲音。可是,這動作……)
白石砌成的小巷裏,一個人也看不到。
莉榭想起了剛纔和阿諾特的對話。
『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想確認一下而已。──比起這個,這把劍不適合你的體格。雖然近衛騎士也會待在你身邊,不過可別勉強喔。』
然後扭動身子,避開迫到眼前的短劍。
聽到近衛騎士的聲音,莉榭對他們說道。
「各位騎士麻煩暫時護衛一下哈麗特大人。……既然在周圍都有侍女的情況下,那麼由男性稍微護衛一陣子,應該也沒有問題。」
「啊,莉榭大人!」
「啊,纔不,那個……! !」
歪着頭等着他繼續說下去時,阿諾特嘆了口氣說道。
正在準備出門的阿諾特對莉榭說道。
然後,回頭看了看自己的斜後方,靜靜地抬頭仰望那棟塗成白色的建築物。
(難不成,是在擔心我?)
『那個,不……!我完全沒有要讓殿下擔心的煩惱!』
「兩位,對不起了。」
莉榭看着他,阿諾特一邊披上上衣一邊說。
讓腳步聲消失,把自己的氣息消失到極限。拐了兩個彎,朝着裏面的方向前進。
「雖然很微弱,但好像聽到了像是劍擊的聲音……」
對面傳來騎士的聲音。
「這只是確認周圍安全的小習慣而已。」
『最近,你的表情總是莫名地消沉吧?』
(果然阿諾特殿下的目的,不是爲了接待國賓呢。)
知道那個就足夠了。莉榭連人帶劍向後退,男人笑着歪着頭。
「哈哈!你說小習慣?瞬間確認出死角,然後用精準的眼神盯視,卻說『只是小習慣』……這下,又來了個稀奇的傢伙呢。」
兜帽罩得很深,看不清臉的上半部分。但嘴角卻愉快地歪曲着。
「莉榭大人沒事就好了。不過,下次就請交給我們吧。」
「呼,哈哈!」
『能拜託你陪着公主嗎?』
第二次、第三次,每次揮劍,莉榭的軀幹都在晃動。正因爲如此,她才小心翼翼,毫不留情地,逼緊了長袍男人。
嗖地揮開劍,換了個姿勢。莉榭的手腕比以前略爲更有力了。沉重的劍也總算舞動得來。
「珊瑚色的小姑娘,你這不是找遍全世界都很少見的美人兒嗎?與其和我廝殺,不如進行更有意義的對話吧?」
莉榭伸向哈麗特的手停住了。
「我正在工作,而且,我也不打算和你廝殺啊。」
(果然是我不認識的男性的臉。可是……)
阿諾特靜靜地看着自己。
趁着騎士還沒來得及阻止,莉榭迅速地鑽進了小巷裏。
(不過,不是那樣呢。)
說完,騎士都鬆了一口氣。
「莉榭大人!」
「好像聽到迷路的小孩子哭聲,我想去看看情況。」
與莉榭一同前往大神殿,不僅是處理與教團相關積壓下來的公務,也是爲了牽制。然後,這次似乎也一樣。
莉榭一邊靜靜地拿着劍,一邊直視着那個人。
隨從奧利佛也忙着給騎士指示。看到他似乎無意向哈麗特作出什麼外交活動的樣子時,讓莉榭確信了。
「放心吧,因爲目的已經達成了。」
瞳孔的顏色,是紅色的。
「莉榭大人,您怎麼了?」
「哦?連這也避得開嗎?」
從正上方突然降下來一個人。
「你好,可愛的小姑娘,謝謝你這麼棒的問候。被那樣子盯着我看,我怎麼可能不現身呢?」
鐵器碰撞的鏗鏘聲,在周圍迴響。人影立刻退後,愉快地笑了。
「貓、貓和烏鴉?」
「已經沒有時間玩了啦……」
莉榭一邊走,一邊朝巷子深處瞥了一眼。
從這裏可以看到被兜帽遮住的眼睛。
『……讓你。』
聽到的,是一個莉榭不認識的老人的聲音。
明明離大路有一段距離,但騎士似乎都聽到了。莉榭低下頭,向他們道歉。
「──……」
這陣子,一想到阿諾特,左胸深處就莫名地感到寂寞。他一定已經注意到了這種變化。
(如果我是真正的護衛的話,應該要把剛纔的事情報告給哈麗特大人才對的……)
「確實是沒有殺氣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小孩子的聲音?那麼由下官去吧。」
「知道我,一直在屋頂上盯着你啊。」
「我從心底尊敬你的這份溫柔。」
聽到這句話,莉榭嚇了一跳。
「爲了仲裁,我一拔出劍,結果因爲太重而把劍掉了……除此之外,什麼事都沒有。」
莉榭揮出的劍尖,僅僅掠過長袍的兜帽。
(打算刺穿我的眼球……)
莉榭短呼了一口氣。然後,在把手搭在阿諾特的劍上的下一個瞬間。
阿諾特拿起立着的劍,遞了給自己。
響起了拍打長袍的聲音,男人向巷子深處跑去。莉榭緩緩地收過了劍,目送他的背影消失。
披着兜帽的人,做出了窺視這邊的動作。
莉榭一邊衝進男人的懷裏,一邊輕輕彎起嘴角。
「騙人啊。明明就這麼毫不留情地瞄準我的臉?」
被他用嬉鬧的語氣一問,莉榭眯起了眼睛。
在下城給莉榭買戒指的時候,也兼充偵察凱爾到來。
但下一個瞬間,男人就用青年的聲音說道。
男人舔了舔舌頭。
居然會特意去迎接,太不像阿諾特了。根據經驗,他會主動行動,都是在有複數的意圖的時候。
「我又沒做什麼特別的動作,只是尋找有可能被監視的地方而已喔。」
莉榭一邊綁起劍帶一邊點頭,然後問道。
「就算我這麼樣說廢話,也完全沒露出一點空隙。雖然來了個挺有趣的人,不過這下子失敗了呢。」
響起了「鏗」的一聲巨響。
「吶。──你啊,是怎麼發現的?」
即使被避開了,也不會放輕追擊。毫不畏懼地踏出一步,再次揮開翻過來的劍。
與此同時,罪惡感湧上心頭。
『天曉得呢。因爲你都完全不在乎自己。』
因爲有前科,所以無法反駁,但阿諾特也是不遑多讓。正這麼想着,一隻大手撫摸着自己的頭。
「要你好像去工作似的,真是對你不起……這以後一定會給你彌補。」
一想起那嬌慣的聲音,就覺得耳朵都要發熱了。
(明明當哈麗特大人的護衛,是我主動要求的。)
看到回憶起一連串事情而想要蹲在地上的莉榭,近衛騎士登時喊道。
「莉榭大人,請問你怎麼了?」
「不,沒什麼……對了,我要趕緊回哈麗特大人那裏去呢。」
在大路的前方,可以看到正在跟侍女長說話的哈麗特的背影。
(……哈麗特公主殿下。在第五次人生中未曾謀面、卡迪斯殿下的妹妹。)
像是要遮住臉的動作,還有隨意留長的長髮。
禮服之所以給人沉重的感覺,大概是因爲不適合初夏的厚度、以及深綠色的色調吧。
(作爲一個到處買奢侈品、揮霍國庫的女性的裝束來說,果然不太協調呢……)
必須慎重地判斷。
聽說別人的傳聞,相信自己未曾確認的事情,可謂愚不可及。可是,被眼前人的言行所迷惑,無視手上的情報,也是一步壞着。
(正因爲哈麗特曾被處死,西格威爾國纔沒有加入卡爾海因的麾下,而是選擇了交戰。這樣的事情,當然想要避免就是了……)
這時,傳來了侍女長的聲音。
「哈麗特大小姐,你有聽到了嗎?你不可以恃着莉榭大人的關心喔。」
語氣凜然而嚴厲。加上侍女長的年齡,讓莉榭想起了自己的親生母親。
「一定要讓對方對你有好感,好讓今後能和法布拉尼亞交往。因爲和卡爾海因建立友好關係,可是國王陛下的夙願。」
哈麗特低着頭,聽着莉榭一邊說一邊走。
對於肩膀嚇到跳了起來的哈麗特,莉榭笑眯眯地對她說道。
這座城堡,由卡爾海因的騎士負責警衛。
呼喚他的名字後,阿諾特露出了一副複雜的表情。
「???」
然後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我是公主啊……如果幫不上父親大人、兄長大人、夫君的忙,我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不努力不行,不更加努力不行……」
她的腦海裏,明確地浮現出自己根本沒見過的光景。
「不是這樣。」
「……」
根據這點,應該採取的行動的最佳解也會有所不同。現在還看不出來。一邊想着這些,一邊走向侍女們的房間。
「那就說出來。不用害怕,我什麼都會聽。」
「也就是說,你害怕那個消失了的人嗎?」
直到現在,還沒有人進入食堂裏。
「還是說,要獨自待在房間裏會很難。」
「………………」
莉榭一邊答着,一邊眨了眨眼。
「大家,我回來了。艾爾絲在嗎?有點事想拜託你……──怎麼了?」
一邊被阿諾特撫摸着頭,莉榭一邊輕輕低下頭。
(說了兩次……)
儘管被投以叫人寬心的話,但莉榭還是垂下了眉頭。
「是、是,謝謝你……」
哈麗特低着頭,小聲地重複着。
「……在四樓的南邊,沒記錯是有個雙人房間吧?那裏可以用嗎?」
* * *
莉榭點了點頭。
「你願意陪我睡在一個房間裏嗎?」
右手握着自己的裙襬,左手握緊阿諾特的上衣。
「還說,下一個瞬間就消失了。」
食堂裏傳來了等待已久的人的腳步聲,莉榭猛地抬起頭。
阿諾特從來不會嘲笑莉榭。
「所以你就一個人窩在這食堂,等着我回來嗎?」
走上前來的艾爾絲臉色蒼白,渾身發抖。
莉榭很害怕幽靈。
「……我,非常喜歡大海。」
「……對了,殿下,晚膳……」
阿諾特沒有傳喚服務員,只是努力地安撫莉榭。讓她坐到椅子上,自己也坐在她的身旁,撫摸着莉榭的頭問道。
幾乎是貼着阿諾特,鼓起勇氣,這樣告訴他。
「不是的,我只是想拜託阿諾特殿下。但是,這實在是太不規矩了……」
「莉、莉榭大人,這個……」
「看到侍女們臉色都蒼白了,我不由得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雖然我安慰她們說纔沒什麼幽靈,讓侍女們都放心了,也沒法說『其實我也很害怕』……」
但是,也湧起了一股安心感。
在他回來之前,心裏不停地呼喚着阿諾特的名字。把這件事按下不表,只是抬頭看了一眼。
「……桌子上擺了很多燭臺就是了。」
「……不是這樣的……」
莉榭把哈麗特送到房間,問安後便離開了。想着這下子今天的任務便完成了而吐了一口氣。
* * *
「哇!?」
客人在這裏,不會有單獨的護衛。不然這樣一來,就會表明出『不相信警衛』的意思。
「因爲。」
「聽說在打掃的時候,從理應沒有人的隔壁房間裏,傳來了像是打開窗戶的聲音。是有點吱吱嘎嘎作響的,尖銳而獨特的聲音。」
(到明天外出爲止,都不用做護衛的工作呢。)
這時,腦海中浮現出剛纔那個身穿長袍的男人。
看到這個,莉榭慌了神。
本打算待在侍女們的房間裏,但這樣一來就無法矇混過去了。
一邊打量這副樣子,一邊確認周圍有沒有可疑的跡象,時間來到了傍晚。
她認爲,既然自己都已經死了好幾次,卻因爲不可思議的命運而置身此處,那麼就無法說出『纔沒什麼幽靈』這種話。也不能保證,「人死後不會剩下靈魂」,不是嗎?
幾個小時後。
「……嚇?」
「……因爲是海邊的城堡呢。合頁都生鏽了吧。」
「如果是普通的人,應該會有一兩下腳步聲吧?可是那道人影卻悄無聲息、好像在滑行一樣……」
「讓你久等了。因爲已經沒問題了,我們去店裏吧。路上也有很多很棒的雜貨店喔。據說這城鎮因爲貿易,雲集了各種各樣的商品。而且……」
明明就在剛纔在巷子裏,一隻眼睛差點被人刺穿,她也完全不在意。在更爲嚴重的恐懼面前,莉榭拼命地訴說着。
阿諾特來到這座城鎮的目的是什麼呢?
聽到她之後說的那句話,莉榭不由得屏息靜氣。
十幾名侍女都僵在一處,鴉雀無聲。
「是、是不害怕妖怪的人才能說出來的理論……! !」
「我的侍女,本來正在打掃各個房間……」
「殿下不害怕嗎……! ?」
回想起聽到這話時的恐懼,莉榭顫抖地蜷縮起身子。
從椅子上站起來的莉榭跑了過去,阿諾特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
「假設真的存在,沒有實體的東西又能做些什麼了?」
「哈麗特大人!」
他的語氣彷彿在說這是最優先的工作。雖然心想不可以撒嬌,但卻感到非常安心。
「因爲,我想盡可能光亮一點……」
「……」
「──那麼,哈麗特大人。在晚膳之前,請你到房間裏隨意休息。」
「果、果然是給你添麻煩了吧!?都這麼大了,還想要讓人睡在同一房間……!」
「我知道……對不起,對不起……」
爲什麼呢?然而,阿諾特卻保持着那苦澀的臉繼續說。
「……這種東西,要是周圍的人都害怕的話,那就會更加害怕的吧?」
僅僅這樣,當然傳達不了。
「侍女們說『看見幽靈了』……! !」
(要不要向阿諾特殿下報告那個人的存在……)
「阿諾特殿下……」
阿諾特一邊聽着莉榭的話,一邊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不是。」
「然後呢?」
「嚇了一跳的侍女探身瞧了瞧,看到那個房間的窗戶沒有打開。正當以爲只是心理作用,打算要去換一桶水,一步出走廊時,從遠處看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
「是公主的護衛那邊出了什麼事嗎?」
「不過,要在可能有幽靈出現的房間裏,晚上聽着海浪聲,該說是有點可怕……」
大概是看到莉榭的臉色,察覺到發生了異常情況吧。
莉榭想辦法把剛纔聽她們說的話解釋了一遍。
「想來也是吧。」
猛地搖搖頭。莉榭一邊害怕周圍的動靜,一邊緊緊抓住阿諾特的上衣。
「因爲要撫慰你,所以沒空。」
「……我想和阿諾特殿下,睡在同一個房間裏……」
「慢慢來就好,我哪兒也不會去,等冷靜下來再告訴我情況。」
「阿諾特殿下!」
正因爲明白這點,她一邊確認周圍除了阿諾特之外沒有其他人,一邊繼續說道。
「是、是的!因爲已經讓侍女打掃了整個城堡,所以很漂亮就是了……」
「……我怎麼可能甩下這種狀態的你,自己回到房間了。」
所謂這種狀態,指的應該是緊緊抓着阿諾特上衣的左手吧。
雖然很難爲情,但還是想再多待着一會兒。然而,聽到食堂的敲門聲後,莉榭猛地鬆開了手。
「對不起,阿諾特殿下。剛纔有使者到了。」
現身的是一名近衛騎士。
(能、能馬上鬆開手,真是太好了……!)
因爲不能讓別人看到自己沒出息的樣子,莉榭把手放在膝蓋上。
「乘坐小船的使者,先行送來傳令,說卡迪斯王子殿下所乘坐的船,大概一小時後就會到達港口。」
聽了那個,登時鬆了一口氣。哈麗特一定也會爲哥哥的到來而高興吧。
阿諾特一副毫無感觸的樣子,回應騎士的傳令。
「知道了,那趕緊把奧利佛叫回來。」
「遵命。另外,因爲卡迪斯殿下已經在船上用過飯了,所以說今晚的款待就不用勞心了。」
「港口的警備怎麼樣了?」
「是。關於這個……」
(……這麼說來,西格威爾國的海邊,有過幽靈船的傳聞呢……)
幹嗎要想起多餘的事情呢?
莉榭慌忙想要抹掉思緒,低着頭沉默不語。
要離開阿諾特殿下,果然還是有點不安。不過,在騎士面前非得謹慎不可。
如此勸說自己,就在此時。
「──!」
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最近,你總是戴着這戒指呢。」
「……因、因爲我很珍視……」
「……特洛葉的、月之丘……」
莉榭微笑着,慎重地挑選言辭。
「莉榭大人,打擾你了。我來接你去洗澡了。」
「嗯?」
「那、那請你來接我了。因爲我一開始會在侍女面前,在三樓你爲我預備的房間裏裝睡的!」
「……」
實際上是在第五次人生,在西格威爾國時讀到的。在被稱爲「書籍之國」的西格威爾,每天都有大量的書被生產出來。
(沒辦法是怎麼了……!?)
莉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按響了叫喚服務員的響鈴。
然後和侍女們一起,向城內的其中一間浴室走去。
哈麗特先是低着頭,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
「我、我也很喜歡……!冷靜而精確,從遠處守護着吉恩的劍術達人……! !」
(雖然我不太想用這一招……)
當驚訝地看着阿諾特,他卻一副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在與莉榭手牽手的狀態下,繼續與騎士進行着事務性對話。
(……原來如此。如果是在那個家庭、那個國家出生長大,那哈麗特大人也會變成這樣吧。)
阿諾特撲哧一笑,慢慢地把手從莉榭手上移開。
「……那太好了!今天大家不要熬夜,馬上睡覺。」
(明明還以爲阿諾特殿下,對我的打扮毫無興趣呢……)
「是讓人聯想到公主乘坐的馬車,在月光下的山丘上行進的場景吧?」
途中,似乎有很多人,莉榭朝另一邊望去。
「是的!今後應該會在續集中講述到將軍的過去……!想到他今後會更加活躍,我便很期待。」
行了一禮的騎士退出了房間,關上了食堂的門。
在桌子下面,彼此的手指互相纏繞,猶如嬉戲一樣連在一起。
「嗚啊!?」
哈麗特再次抬頭望向窗外,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麼一想,已經管不上什麼恐懼心了。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去的,你放心吧。對了,最關鍵的洗澡本身沒問題嗎?」
「殿下……」
換言之,也就是知道這個世界現存的故事中,『尚未寫出來的故事發展』。這樣和哈麗特談話的時候,必須小心翼翼,絕對不能讓她察覺出來。
「這真的很讓人煩惱。主人公吉恩很有魅力,我也很喜歡,但我最在意的還是他的師父──」
在稍遠的地方,侍女們露出驚訝的表情。哈麗特滿臉通紅,高興地說。
哈麗特正站在連接通道的位置,看着窗外。她的侍女們就候在她身後。
這樣的祕密對心臟太不好了。好不容易要鬆開了,阿諾特反而又再重新用力握住。
「真是個很棒的故事啊!故事一開始,英雄吉恩凱旋的場面就很帥氣,讓人眼前一亮。」
但是,這無疑是與哈麗特破除隔閡的捷徑。
* * *
「……是《克拉迪埃冒險記》尾段的一幕吧?」
「………………」
但是,首先得讓心臟的脈動回覆平靜。
莫非他已經注意到,自己時不時會透着光線、一直盯着這顆藍寶石的表面看嗎?
「謝、謝謝你……」
「那艘帆船,是西格威爾國的……」
帶着多少複雜的想法,微微苦笑了一下。
話雖如此,看到來賓一覽後,阿諾特的反應卻很不耐煩。
「只要有他登場,就會有種安心感。而且讀着他和吉恩的對話,也很開心。」
那個騎士,對阿諾特和莉榭的椅子離得那麼近,以及飯菜還沒上桌,不會感到奇怪嗎?雖然想了很多,但問題依然還是左手。
(可是,其他人明明就在眼前……!!)
伴着那略帶溫和的回答,他的手指劃過莉榭的無名指。
在苦笑着處理完之後,莉榭決定挑戰當天最大的難關。
「嗯,我現在就去。」
「阿、阿諾特殿下……」
「謝謝你、牽着我,那個,不過,這個……」
「──明天的行程,按照剛纔說的重新安排,你也通知其他人吧。」
一邊和侍女交談,一邊往樓下走去。
瞞着衆人牽着手,聽着阿諾特的那聲音時,感覺連耳朵都像被火燒地發燙了。
(……哈麗特大人)
「金工藝品是科約爾的技術嗎。儘管工藝如此精細,但虧你保養得很好呢。」
就在這時,哈麗特驚訝地抬起頭來。
「克雷格將軍!!」
「多虧莉榭大人說『纔沒有什麼妖怪,不要緊的!』,大家才放心了。」
儘管如此,聲音還是那麼平淡。
「那麼,我先去洗澡了……! !」
用另一隻手託着下巴的他,眼睛望着她無名指上的戒指。那是阿諾特送給莉榭的戒指。
這麼一想,越發感到害羞而動搖了。
雖然是事實,但被指出來的時候,卻莫名地難爲情。
哈麗特那纖細的肩膀猛地一跳,開始慌張地亂揮雙手。她俯視的視線的前方,乃是被月光映照的港口。
「是嗎?」阿諾特一臉苦澀地回答。
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雖然很難看出她的表情,但她似乎並不討厭莉榭。
「剛纔謝謝你了,莉榭大人。」
對於莉榭臉上紅紅的,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阿諾特垂下眼睛,在戒指上劃過。
「晚上好,真是個美麗的月夜啊。」
牽着的一對手,一直藏在桌子下面。
莉榭知道未來。
這句話,莉榭也有很深刻的印象。
「是的!」
「謹遵吩咐。那麼,殿下,莉榭大人,我告辭了。」
莉榭和哈麗特的聲音恰好重疊在一起。
阿諾特的手輕輕觸到莉榭的手。
在阿諾特喫飯的時候也一直待在他身邊的莉榭,飯後做了點工作。
「嗯,那個,是的……啊!登上山丘的那輛馬車,莫非就是你哥哥乘坐的馬車?能平安到達,真是太好了呢。」
從莉榭的祖國寄來的信中,寫着不太想見到的人的名字,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當然,更多的是令人期待的消息。
「……啊。」
「……」
「沒、沒錯啊……!!我懂,非常懂。每一個場面都情景豐富,而且展開也跌宕起伏 ……!!啊,那個,如果不介意的話,莉榭大人喜歡的登場人物是……」
這裏的三樓,與東側的客房樓相連。
「……」
不知爲何,阿諾特一臉複雜,對莉榭的宣言點了點頭。
鼓足幹勁後,向阿諾特投以「我要走了」的目光,然後走出執務室。
「差、差不多該用晚膳了……!聽說卡迪斯王子殿下正在船內用餐,那阿諾特殿下也得在迎接之前用完……! !」
「是的,我是聽聞了評價,才找人訂購的。」
雖然很在意,但也不可能直接開口問。莉榭鼓起勇氣,說出了完全不同的話。
雖然不願意對侍女說謊,但不能讓她們知道自己和阿諾特一起睡覺。這樣的話,一定會被發現莉榭害怕幽靈。剛纔也對所有人說了「明早會自己打扮裝束,請她們去幫哈麗特的侍女的忙」。另一方面,阿諾特好像只把事情告訴了奧利佛。
「你、你在有讀嗎……!?這本書上個月纔剛開始在西方大陸販售……! !」
「沒辦法了。而且你的顫抖好像也停下來了呢。」
做好了心理準備,莉榭開口道。
兩人一起去了執務室,在阿諾特處理公務文件的一旁,爲婚禮作準備。這一天處理的,是最後一次確認邀請的賓客。
「是的。平時都是一個人的,但是今天以護衛累了爲理由,讓侍女們來洗……!!」
「怎麼了?」
既有來自雖然是今世初次見面,但在過去人生份屬莉榭好友的扎哈德的來函,也有在騎士人生中侍奉過的國王的書信。再看下去,好像還能見到以前的同袍騎士。
(我也萬萬沒想到,將軍會在下一卷中,爲了保護吉恩而死呢……)
(一旦知道了後面的劇情,就再也回不到不知道的時候了……!!雖然我很想避免和喜歡讀書的人,談論正在進行中的書……)
話雖如此,這也是哈麗特唯一能敞開心扉的話題。
和預想的一樣,哈麗特的緊張感比剛纔緩和了很多,正在和莉榭交談。然後,非常小聲地說。
「嗯,我很高興。在法布拉尼亞,都會喊我別看虛構的故事,要多看更加實用的書……」
「哈麗特大人,你去法布拉尼亞進行新娘修行有多久了?」
「一、一年有半了。」
「哎呀,這麼久了嗎?這麼說,你已經有一年半沒見過哥哥了嗎?」
「是、是的……我想哥哥一定也在看《克拉迪埃冒險記》,我很期待和他聊上……」
說到這裏,哈麗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那個,莉榭大人。謝謝你讓我和家人見面。」
編織出來的聲音,果然很小。
待在稍遠處的侍女們,一定聽不到吧。以恐怕是刻意壓得那麼小的聲音,哈麗特繼續說道。
「不、不是什麼奇怪的意思……但是,我想,如果沒有莉榭大人的婚禮,那我就只能待到自己的婚禮,才能這樣子和哥哥見面。明年才舉行,而且還非常遙遠。」
「……哈麗特大人,在新娘修行的過程中都不曾回家嗎?法布拉尼亞國和西格威爾國,好像不太遠……」
「即使說是未婚夫,畢竟是婆家……若不是有喜事或喪事的話,要回到祖國,是一件很羞人的事情……」
莉榭眨了眨眼睛,哈麗特急切地說。
「起、起碼都不想給人添麻煩。本來我都開始新娘修行一年半了,可我還是一點兒都不行。」
「不是的,哈麗特大人。」
「不,就是這樣的。因爲,沒用的公主的用途,只剩下政治婚姻了……!」
小小的雙手,遮住被劉海覆蓋的臉。
「哈麗特大人,馬車穿過城門了。」
「我是靠國民的稅金來所生所養。如果不能爲國家做出貢獻,別說活着的意義了,就連被生下來意義都沒有……」
和哈麗特一樣的金色頭髮,剪得很短。
所以,只好說些安慰她的話。
仔細一看,哈麗特的身體在顫抖。
男人的眼睛是紅色的。
「哈麗特大人……」
藉助皎潔的月光,即使相距很遠,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個子高大,優雅而纖細的身體。穿着簡單但做工精良的衣服,身上披著作爲正裝的斗篷。那個人抬頭看着自己這邊,看到哈麗特,露出安心的微笑。
「一定要好好做……一定要好好做……」
(認爲只有通過政治婚姻,才能盡到自己的職責。)
莉榭目不轉睛地盯着,被哈麗特這麼稱呼的男人的眼睛。
哈麗特從窗戶往下看。
「!」
這句話,別說是侍女,甚至也不想讓莉榭聽到。
如果是這樣的話,此時此刻莉榭也沒什麼可以勸說她了。
「卡迪斯兄長大人……」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呢。)
過了一會兒,馬車停了下來,從裏面下來一個男人。
(和以前的我一樣啊。)
對現在的哈麗特來說,就像別人寫的故事一樣遙遠而不現實。
而且,這種想法自己還記得。
自己當中的可能性,除非自己親自去發現,不然永遠都是無法企及的憧憬。
(――――那不是卡迪斯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