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3.2萬 字
「真是的。太沒用了吧,你們。」
一把少女的聲音,在石造的小洗衣場裏迴盪。
莉榭暪住騎士溜走來到洗衣場,已經過了三天。混在侍女裏洗衣服的莉榭,手上沒停下,抬起頭來。
「連洗個衣服都做不到嗎?明明是早上拜託的工作,到了中午居然還沒做完。我們只消那三分之一的時間,就已經打掃好一樓了喔!」
「對、對不起,蒂亞娜小姐……」
新來的侍女們嚇得渾身僵硬。其中前幾天莉榭幫過的艾爾絲也在內。莉榭從水桶裏拿出滿是泡沫的手,輕輕沖洗一下後,跟她們說道。
「我來幫忙。剩下要洗的東西在哪裏?」
「……又是你啊。」
回過頭看的蒂亞娜,狠狠地盯着莉榭。
「雖然不知道你隸屬哪裏,但是居然每天都有餘力去幫人呢。看起來很閒,真叫人羨慕啊。」
這樣說着,拂袖轉身而去。
「這種不管用的新人就放着好了,要走囉,羅拉、瑪雅。爲了被選上皇太子妃殿下的侍女,可不能在這種地方發呆了。」
蒂亞娜從圍裙的口袋裏取出一張紙,看看上面寫着的字。
「今天的話,離城用的牀單好像稍後會送到呢。要是幫忙檢點的話,肯定可以提升評價的啊!」
「啊,等一下啊蒂亞娜!!」
追着蒂亞娜,兩位侍女匆忙離開了洗衣場。門關上後,莉榭對艾爾絲她們笑道。
「那麼,我們繼續幹吧。如果有要花時間的大件東西的話,請拿來這邊。」
「一、一直以來謝謝你了……!」
新人侍女們雖然過意不去,但同時好像鬆了一口氣。其中也有半哭的少女,向莉榭多次低頭。莉榭一邊激勵她們,一邊勤快地清洗牀單。
在一旁一起洗牀單的艾爾絲,用悲傷的表情低聲說道。
「――以上的二十人,我有話要說。」
在看到其身影之前,就知道皇太子妃莉榭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女性。一想到她今後會成爲自己的主君,蒂亞娜她們便感到自豪不已。
「我剛喊了名字的二十人,請你們當我的侍女。」
(太好了,趕得及洗牀單……!)
「誒?蒂亞娜,你在說甚麼了?」
莉榭輕輕搖頭一笑。
嘎吱嘎吱地顫抖,或是嘴巴開開合合說不出話。既有失魂落魄呆站不動的人,也有快要哭起來的人。她們都是曾向作爲侍女潛入的莉榭丟出辛辣說話的少女。
或許是因爲無法抑制不安,新人們開始小聲地吐露。奧利佛看到了這片喧鬧,低聲向莉榭說道。
對莉榭所說的,艾爾絲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友好的侍女這麼知會蒂亞娜,她自豪地挺起胸膛。
身邊的奧利佛,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另一方面,新來的侍女,一下子顯得狼狽起來。
「!」
「爲甚麼了?莉榭大人!莉榭大人應該親眼看過的。這些新人有多沒用吧!而我們可以在短時間內,完成了很多工作……!!」
在說悄悄話的侍女當中,也有人正在尋找其他人的身影。
莉榭在奧利佛讀出來之前,便說出了新來的她們的名字。她們每一個,都是在洗衣場見過一次的。
「是的。請你們務必要在這離城工作呢。」
「那麼,莉榭大人。請說幾句話。」
「――誒……」
***
「這裏的各位,來這個城堡的時日還淺吧?所有人一開始都是這樣的。」
「我也聽說過。沒記錯是欠了債,爸爸的店都賣掉了呢。」
「奧利佛大人。」
這把聲音,爲甚麼會這麼耳熟的呢?
「說到底呢。艾爾絲,你也決計不是不習慣洗衣服吧??」
「您有聽說蒂亞娜以前的事嗎?比如說,出身富裕的家庭之類。」
「大家,請抬起頭來。」
蒂亞娜她們非常緊張,戰戰兢兢地向前望。祈禱的心情和害怕的心情各佔一半。
「那我要說新人的名字了。艾爾絲……」
莉榭望着她們說道。
在那段期間,莉榭望着聚集到這兒的少女的臉。然後就跟嘴巴呆呆地張開的艾爾絲對上視線了。雖然她看似沒甚麼感情起伏,但這次卻很好懂。
「……怎麼辦?說上來,我們竟然讓莉榭大人幫忙洗衣服!」
「沒事。總之,先搞定這些東西吧。」
「肯定會被開除的啊!沒有我的薪水,弟弟便不能上學校了……」
「艾爾絲。總是來幫忙的那個人,不在這兒呢。」
就連本是收到錄用通知的新人,也一臉不知所以的樣子啞口無言了。
即使被奧利佛責問,蒂亞娜還是拼命地懇求。
被阿諾特侍從奧利佛介紹,站在侍女面前的莉榭,心裏都嚇破膽了。
當天下午,在皇城內的離城裏,召集了三十名侍女。
「那當然啊。要侍奉皇太子妃殿下,果然沒有一定程度的禮儀可不行呢。那種狂妄的孩子,根本不會被召集來吧!」
「餵你啊。對莉榭大人太不敬啊。」
在那裏的,是這幾天一直覺得礙眼的美麗少女。
聽到說明後,莉榭喫了一驚。的確,從下城重新僱人來當莉榭的侍女候補是很奇怪的。不過,也難以想像箇中理由。
她們至今都有幫助做家務吧。如果該做的工作擺在眼前,便會好好地工作。
跟奧利佛這麼說道後,繼續喊出剩下的名字,轉向侍女。
確信了這一點的同時,傳來了話聲。
其他新來的侍女,也跟艾爾絲一樣目瞪口呆,或是看着莉榭而雙眼發亮。另一方面,以蒂亞娜爲首的前輩侍女,臉色變得慘白。
(對不起。爲了正確瞭解你們的情況,我覺得同樣作爲侍女來說話是最好的了。)
(不過,原因很明白了。)
沒有注意到莉榭的想法,奧利佛向聚集的少女說明。
「我會幫得上莉榭大人的忙的!不管怎麼樣的工作我都能做好的!!所以,求求您……!」
「蒂亞娜。這陣香味,不是在哪裏聞過嗎?」
「愛爾珂、阿米莉亞。還有……」
***
「……肥皂。」
從早上起就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把洗衣服放在後面了。爲了不讓別人察覺到自己匆促打扮,莉榭悄悄調整呼吸。
侍女急忙行禮。蒂亞娜也滿懷期待,遊刃有餘地低下了頭。
那雙眼睛,閃耀着自己會被選上的自信。不久,那房間裏響起了敲門聲。
咯噔咯噔的腳步聲響起,一個女性走在蒂亞娜她們前面。視線的一角映出了輕飄飄的禮服,帶着一陣溫柔清爽的香氣。
「不、不會吧,所有人都記住了嗎!?而且還不是被分配到自己身邊,只是區區傭人的名字……」
「那個。請問,怎麼了?」
聽了侍女們的話後,莉榭停下洗牀單的手思考。於是,艾爾絲擔心地問道。
「是肥皂啊。這是我們在洗衣服的時候,常用的那個……」
艾爾絲整個都僵硬了。而這時候開口的,是聲音顫抖的蒂亞娜。
奧利佛的介紹結束後,莉榭輕快踏上前去。
一邊用洗衣板洗擦牀單,莉榭斷言道。
而領頭的蒂亞娜雙手捂着嘴,眼看都要發出慘叫了。
「誒……!?呃,是的,那個,但是。」
「真的呢。是不是有哪個侍女先進來打掃過了?」
「我記住了。因爲沒有傭人的話,便沒法維持我們的生活了。」
這是身爲皇太子妃的女性所散發的香味。肯定是甚麼高級香水。雖然蒂亞娜這麼想,但卻冷不防把注意到的某事說漏了出口。
「莉、莉榭大人!?剛剛的不是新人的名字……」
話雖如此,蒂亞娜說的也是事實。要洗的東西並不是那麼多,她們卻花了比平常多好幾倍的時間。
新人都繃緊了身體。其中也有蜷縮身子、顫抖起來的人。而沒有被叫到名字的蒂亞娜和周圍的侍女,都一副誇勝的表情。
這幾天跟大家一起洗衣服時注意到了,這裏聚集的新人,不可能不會洗衣服。
當場的空氣都凍結住,奧利佛發出了驚愕的聲音。
然後,吞一口氣。
「莉榭大人會是個怎麼樣的人呢?啊啊,心跳個不停呢……」
然而,在蒂亞娜身邊的羅拉,小聲地跟她說。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們,不管過了多久都記不住工作的關係……」
「莉榭大人來臨了。各位,請低頭。」
「是、是的。聽說父親開了好幾家店,蒂亞娜也有學習那方面的事。」
「莉榭大人。其實這裏有三分之二,是剛從下城徵募而來的外行人。那也是因爲,這城裏的侍女大部分年紀都不小了。阿諾特殿下爲了找來能跟莉榭大人融洽相處的年輕侍女,才下令召集這些人。」
莉榭向艾爾絲,問了另一件在意的事情。
「是……」
「今後請多關照呢,艾爾絲。」
「雖然阿諾特殿下說過,侍女方面全交由莉榭大人負責,但不管怎麼說,也不能讓沒有經驗的人跟着您。──這張紙寫了新人的名字。她們會不被錄用,儘量應該使用有經驗的人吧。」
「你。請退下。不要再接近莉榭大人了。」
而且,臉上浮現出格外和穩的微笑。
從原本就在城裏工作的侍女選出的十名、以及從下城新招募的二十名。會從中挑選出二十名,擔任跟着皇太子妃的侍女。因此,少女們都一臉緊張。
「看吧蒂亞娜。那種自大的新人,看來連候補也當不上呢。」
「首先,請容我爲至今爲止的事情道歉。做出了近乎欺騙的行徑,很對不起。——不過,多虧了這樣,我才能仔細看到大家的工作。」
「――艾爾絲。妮可。希爾德、瑪格麗特、羅莎。」
「!!」
「吶。明明聽說離城放着不管很糟糕的,這不是閃閃發亮的嗎?」
「啊……」
「我叫莉榭・伊姆加德・魏納。」
「慢着,現在不要跟我說話啊。」
「沒錯我確實對莉榭大人說過很失禮的話!但是,我都不知道!我一定會挽回來的,我一定會好好做的……!所以,求您看看我作爲侍女的實力!!」
「……」
莉榭盯着蒂亞娜說道。
「蒂亞娜。我有件事非得拜託你不可。」
「謝……謝謝您,莉榭大人!既然是『拜託』,換句話說,就是讓我……!」
蒂亞娜鬆了一口氣。然而,莉榭卻繼續看着她的眼。
「我希望你,從今天起辭去不要再當侍女。」
「――誒……」
她平常那副好強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起來。
「爲甚麼了!?比起這些工作慢的新人,明明是我更加優秀!!我保證不管怎麼樣的工作,都會完美達成的……!所以、所以求求您!」
「――吶,蒂亞娜。」
莉榭停止了此前對她們使用的語氣,靜靜地告訴她。
「你注意到了嗎?新來的她們,工作手法其實並不差。」
「……甚麼、意思……」
「那麼,你回想得起來嗎?以前剛來這座城的自己,到底遇上過甚麼困難。」
困惑不已的蒂亞娜的眼睛,像是求助一樣遊移。
但是不久,似乎想到了甚麼似的看着莉榭,緩緩地開口道。
「……都不懂要怎麼做。」
她一點一滴地開始列舉出來。
「在家裏破落到來這座城之間,也有洗過襯衣或牀單的。……可是,要怎麼洗禮裙或軍服,就完全不曉得了。」
聽了那報告,阿諾特緩緩抬起了頭。
「沒那回事,蒂亞娜。我們纔是,那麼不可靠,很對不起。」
「侍女們都很感動,非常高興啊。明明原來是分成新人和舊有侍女的派系,但今天卻把手言歡了呢。」
「我、輔助莉榭大人!?」
「誒……?」
蒂亞娜無意識把手放在圍裙的口袋。她裏頭放了寫了當天各樣預定事項的筆記,對工作很有幫助。
對那個問題還是閉嘴不答好了。今天上午混雜在打掃主城的侍女中,尋找筆記這件事,實在說不出口。
「那就全仗你了喔。」
不知道工具的位置而到處找,想問誰也不好問,因爲對方一臉忙碌而畏懼不前。所有新人,都有這樣的煩惱。
「但我錯了!我絕對不是零!至今爲止所學的,好好地留在我當中。明明如此,我卻不明白自己已蒙受恩惠,反而得意忘形。」
「呼呼。是在說甚麼了。」
新人都驚訝地面面相覷。莉榭明白那理由。蒂亞娜剛纔列舉的,和困擾着她們這些新人,使得工作拖慢的原因都是一樣的。
阿諾特閉上眼睛,用比平時略爲低沉的聲線說道。
「……對、不起…」
「正是這件事,殿下。」
「誰會預想得到了啊?嘛,只是她好像在做甚麼愉快的事情而有所期待而已。」
「……嗚。」
「……哈。原來如此呢。」
「前輩們都忙得不可開交,只會說『我沒有時間教你。一邊看着我工作一邊記住』。即使有不明白的地方想問,也總覺得很難開口問……」
出生於商家有念過書的蒂亞娜,因爲識字才能夠應付得來。周圍跟她要好的侍女,恐怕際遇也相近吧。但是,大多侍女並非如此。
就是這樣,離宮誕生了二十個新人侍女,以及負責教育的少女。
每天工作的人沒有時間教新來的人。新人們沒有辦法,要嗎就是用自己方法學會了技術,要嗎就是工作不了而掉隊。
「要記住的東西,真的很多。根據布的材質不同,使用的肥皂和洗衣板也有所不同。按照打掃的地方不同,工具也不一樣。不單是工具的種類,各種收放的地方也很複雜……可是,教過一次的東西就不準再問。」
在蒂亞娜睜大眼睛的同時,艾爾絲低下了頭。
「沒有經驗的人,就讓她們在這裏學會侍女的工作。當然,不是『用眼看來學習』的方法,而是接受仔細的說明來學。要訂出不明白的事情可以反覆問,直到記住爲止的制度。如果好好掌握了作爲侍女的技能的話,就可以榮升到皇族居住的主城喔。」
那樣子辭職的人,明明只要好好教導,也許能夠發揮出能力。
在侍從奧利佛回到主城後,對着執務室桌子的主君阿諾特,頭也不回這樣問道。
「……」
因爲給予了想都沒想像過的選項,看來腦袋追不上的樣子。莉榭悄悄拿出藏在懷裏的蒂亞娜的筆記。
蒂亞娜緊緊地咬着嘴脣,執起莉榭伸出的手。站起來,深深地低頭說道。
正因爲如此,本應可以理解得到『能讀書寫字』這件事,對自己有多大的幫助。
「今後我也會全力以赴的。」
「蒂亞娜前輩?」
「太露骨地表現得有趣的話,會對未來的夫人很失禮喔……」
「……」
「我想讓今後來到離城的侍女,每天學習大概一個小時左右文字。我希望蒂亞娜你們能擔當老師的角色,製作學習用的教材啊。還有侍女工作的教則也是呢。」
還有,無法使用這種手段的侍女們會有多辛苦。
那把聲音,差不多快要變成哭聲了。
「莉榭她,並不是爲了皇族或國家的利益而帶過來的妻子。」
聽了莉榭的話,侍女們的雙眼都閃閃生輝。
「大家暫時會有很多東西要記,我想會很辛苦的。要是覺得辛苦的話,隨時告訴我哦。」
「你和新人之間,有一個很大的分別。」
「莉榭大人爾後可能會永久性解決了那問題。」
這樣說道後,在場的侍女都就喧嚷起來。不僅是她們,連奧利佛也瞪大了眼睛。
「爲、爲甚麼莉榭大人會?」
「這個。我看過了。」
「那就是,她們不會讀書寫字。」
蒂亞娜呆滯地張開嘴。
忠實的奧利佛,回答說「我失禮了」,再次開始協助主君。
「不用了。我不會被選爲侍女是理所當然的啊。因爲這麼……」
奧利佛走往主人身邊。
「我說過了吧。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我們來擔當老師角色……製作教材、和教則……?」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都說了甚麼了……!明明你們每一個都是拚了命,就跟以前的我一樣,一邊提心吊膽一邊努力。那樣的事,我作爲前輩不得不理解的……!」
新人們對她正面謝罪感到驚訝,跑向跌坐下來的她。
「不知您可還記得嗎?以前在這個城裏,曾經出現『新傭人很快便辭職不幹,很易陷入人手不足』的問題吧。」
「那、那……」
「工作的說明,只是用口頭說一遍。如果不能自己記錄下來,也不能晚點再重看的話——你還有自信能像現在一樣達成工作嗎?」
「我想把這個離城,作爲新人侍女的教育場所。」
「奧利佛。」
這麼真心告知時,之前一直一臉狼狽的蒂亞娜,臉上染成了紅色。
「想必這樣吧。還有甚麼困窘的事嗎?」
「正確地總結了要點,字也漂亮易懂。既然有能把耳聞目睹記住的東西寫得這麼好的才能,我覺得編寫教材會是很合適的工作。」
「不過,我好像也很期待呢。那個人,今後又會成就出怎麼樣的事來呢。」
就像是咀嚼這番說話一樣,蒂亞娜環視四周。
「……啊。爲了降低離職率,所以提高了工資來應對的那個吧。儘管如此,現狀也只是比當時好了一點而已。」
輕輕地向她伸出手,莉榭微笑道。
「那麼一如您所料嗎?您好像不怎麼驚訝的樣子。」
莉榭溫和地對蒂亞娜說。
「宣稱從侍女中發掘出擁有製作教材才能的人,建立新人教育體制。而且,用『學會的技能是永遠的財產』這樣的說明,讓學習的人也着迷。」
***
「……但是!!我在這種狀況下,還是能夠成長到獨當一面!在來這城裏的第二天,便能做好前一天教過的內容。跟她們不一樣!」
阿諾特滿意地笑,再次開始動筆。
再者,通過自學和眼看模仿而獲得知識的人,也有可能犯下甚麼決定性的差錯。
她的眼望向了她的後輩侍女。凝視一個又一個,然後好像理解到甚麼的蒂亞娜,彷彿沒力氣似的,撲通一聲跌坐下來。
「莉榭大人。蒂亞娜雖然很可怕,但是工作總是很準確!其他前輩也一樣。所以求您……」
「嗯嗯。因爲是第一次,那自是當然的了。」
「蒂亞娜……」
一般庶民的識字率,不管哪個國家都差不多。尤其是女性,幾乎沒有人家會花錢去教育。
然後,莉榭轉向艾爾絲等新人侍女。
「啊……!」
「大家,對不起。我一直以爲我是個一無所有的人。家裏的財產沒有了,也沒有家人當後盾,必須一個人活下去!只能從零開始而努力了。」
奧利佛聳聳肩膀後,嘟囔了一句。
「……是……!」
被風吹動的花瓣,飄落在卡爾海因的皇城。
「所以二十位新人,就跟着我當我的侍女了。——然後蒂亞娜。我想請你們來輔助我去教導她們。」
「她們都和你一樣拼命啊。……希望你可以回憶以前的你,好好想一想。」
蒂亞娜顫抖着肩膀,雙手捂着臉。
「竟然這麼樣誇獎我嗎……?明明都說了那麼失禮的話。」
「莉榭的侍女決定了嗎?」
蒂亞娜或艾爾絲她們遇到的問題,在其他城和貴族家也有發生。
「和那時的我、一樣……」
要解決這個問題,正需要正確的教育。既然在前線沒有餘裕的話,那隻要把離宮當作成實地教育的地方就成了。
「正如蒂亞娜所說,一旦得到的技能是不會消失的。讀寫、工作的方法、還有如何記住工作的方法也是。如果學會了,便會成爲無論去到哪裏都能管用的武器。就算要被趕出某個職場的時候,或是不得不過上與至今不同的人生的時候,都一定會派上用場的。」
***
「蒂亞娜。」
穿着麻布裙子的莉榭,操作手中的鐵鍬,輕快將隆起的泥土犁好。
「一、二!」
這幾天在耕耘的,是前幾天晚會上跟阿諾特央求得來的中庭的一塊地。
(這麼大的話,暫時也沒問題了。)
環視昨天耕種了的範圍,心滿意足。旁邊放着的幾個桶裏,盛滿了腐葉土。這是從座院裏的落葉樹下收集得來、營養豐富的土壤。
努力抱起桶子,在耕過的地面撒上腐葉土。在一點不漏撒完的時候,胳膊都陣陣麻痹了。
(……差不多該開始認真鍛鍊身體了……)
直到最近還是羸弱千金小姐的這副身體,無奈沒有體力和力量。別說騎士的人生,就連作爲藥師下田工作的人生都不如。
即使腦裏理解了身體怎麼動,但身體卻跟不上。
話雖如此,還是想再堅持一下。莉榭重整氣勢後,用手中的鐵鍬,將撒了腐葉土的泥土快快翻好。一邊將泥土和腐葉土混在一起,一邊把空氣翻到泥裏。
拔除了眼看得見的雜草根,但也不用種得那麼密。在種植的植物之間的空隙,有完全沒印象的花草發芽,有時也別有趣味。
站在稍遠處的騎士,也饒有興趣地望着莉榭的作業。蒂亞娜來到那裏,雙眼都睜大了。
「莉榭大人,您在幹甚麼了!?」
「這個?在種地啊。」
「種、地……皇太子殿下的未婚妻……」
細心混好腐葉土後,形成了鬆軟的土壟。
雖然想馬上播種,不過曬幾天太陽讓它適應會比較好吧。莉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對發呆了的蒂亞娜笑道。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那麼,能讓我看看你構思的東西嗎?」
「啊!好的,麻煩您了!」
蒂亞娜一臉緊張,遞出了手裏的文件。上面除了寫了仔細的文字,同時畫了掃帚、抹布之類的可愛的圖畫。
蒂亞娜的臉一下子變得明亮。可是,馬上又好像變得沒自信地陰沉起來。
「呼呼。那太好了。」
「如果跟我們商會的交易不成功的話,就會蒙受很大的甚麼損失——抱着這種必死決心的臉,我看得太多了……您在我至今爲止的人之中,有着比誰都大的覺悟。儘管只是從一介商人中,購買婚禮用品而已。」
『好嘞,莉榭,這是畢業考試。如果你以後想在我的商會繼續幹下去的話,就把你前輩弄出的五百萬元的損失填補回來。啊,先說好,要在一星期內哦。』
莉榭不由得僵住時,達利輕輕聳聳肩膀。
(……真不愧。僅僅是對視了一眼,就好像全部被看穿了。)
莉榭現在正是被丟到篩子,正要被篩選在外。
「……?」
「聽說、客人是個商人。最貴的裙子,需要嗎……?」
「……其實我很煩惱。比起打掃工具的名字,先學會自己的名字不是更開心嗎?」
「因爲這關係,不由得爲準備而急功求成了。這麼不成熟,真叫人見笑了。」
『拜託了莉榭,拜託了!昨晚我帶回來的女人只是個普通朋友,請你去跟亞莉亞這麼說明!』
「噢,失禮了。看來我用了有語病的詞語了。不過正如我所說的那樣。對於我們的商會來說,您不能成爲我們客人。」
一邊微笑着來回社交辭令讚美,莉榭腦海裏閃過了往昔的光景。
實際上,達利會看清交易對象。就算是大宗買賣的客人,要是從長遠看會造成損失,或者對商會不利的客人,也不會跟他們做生意。
『——呼哈哈哈!!一如所料,果然是個沒能看穿藍寶石是假貨的笨蛋呢!我和商會的人賭上了,看你會不會中了那仲介人的計啊。多虧了你,我才能獨贏呢,全賴不成熟的部下,我才賺到一大筆啊。』
想像之後到訪的客人,莉榭鼓足了幹勁。跟在身後的艾爾絲,不可思議地歪起頭。
蒂亞娜穿上解下了圍裙的侍女服,扭捏着裙子的下襬。
「但這樣的話,學生之間就不能複習、忘記的時候也不能互相教導了。而因爲教的一方也不能一口氣教多個人,會很花時間。」
爲了儘量不讓人察覺到動搖,溫柔地微笑了。
長長的睫毛爲鑲邊的下垂眼,這次則露骨地窺視莉榭。這恐怕是『今後也不打算隱藏估價的視線』的意思吧。
「達利會長……」
聽了莉榭說,蒂亞娜鬆了一口氣。
「初次見面。我是擔任亞莉亞商會會長,叫作凱恩・達利。恭喜您結婚。」
「這真是的!對我們這樣弱小的商會,實在叫人感謝的話了!」
露出乍看之下很友善的笑容,達利朝莉榭低頭。
「正如蒂亞娜所想的那樣,『學會的東西馬上能用於工作』這點非常棒喔。如果我是學生的話,一定會十分開心的。」
而會長達利,正是向莉榭灌輸了何謂商人的人。
「那事不宜遲,請問今天帶了甚麼東西來呢?請一定讓我看看。」
當莉榭有點欲言又止的時候,侍女艾爾絲從對面走來。
「謝謝你艾爾絲。但是今天,這可是決勝負的裝束來的。」
達利站起來,行了個幾近做作、恭恭敬敬的禮。
「嗯嗯。我覺得非常好。」
蒂亞娜抱着莉榭歸還的紙,眼睛閃閃發光。
讓艾爾絲結好弄乾了的頭髮,心裏卻想要嘆氣。不久終於打扮完的莉榭,用鏡子確認了自己的樣子。
在這麼樣的時候,收到了亞莉亞商會到達的通知。
「!」
「是說,覺悟……」
「?」
「因爲每天工作都會用到,所以不就很容易切身感受到所學的東西會派上用場。」
儘管如此,也只是若一開始沒提防被估價的話,便完全察覺不來的視線。
微笑守望着艾爾絲和蒂亞娜的談話後,莉榭走向離城的自己的房間。
「……是啊。總之,也許能當作成材料之一。」
「看起來,您爲了這次交易拚了命的樣子。」
「……那是、爲甚麼呢?」
在離婚後被逐出卡爾海因、或是因爲戰爭而物資不足的時候,商會一定能幫得上忙。當然,那時候莉榭也得支付相應的對價就是了。
「蒂亞對不起,我得走了。關於教材的事情,可以按照事先說的進行嗎?」
「我叫莉榭・伊姆加德・魏納。謝謝您遠道而來。請坐吧。」
「蒂亞娜前輩。……今天晚飯後,能再教我讀書嗎……?」
輕飄飄地卷好的頭髮,鮮豔奪目的紅裙。從耳飾到戒指,裝飾品有多少戴多少,手上拿了附了羽毛的扇子。
(嗯……再華麗一點的話,看起來會像『喜歡買東西的冤大頭』嗎?『爲了排場,看來花多少錢在婚禮上都願意』這個好像也不錯。)
莉榭回想起的,是侍女人生中碰到的宅邸的公子們。
「不呢,這還真是個好季節呢。莉榭大人的婚禮是八月中旬對吧?那便是夏天的新娘了吧。實在是太棒!如此美麗的人能當上未來的國母,卡爾海因的國民真是羨煞旁人喔。」
隨着兩位護衛騎士,一同前往主城的接待室。莉榭所住的離城,還沒有能接待客人的房間。
「那是――……」
等莉榭先坐好,達利也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然後,用酒館裏的女性都『好性感好棒』讚不絕口的下垂眼,只用了一秒窺探了莉榭。
心裏的想法好像被看穿了,不禁表情都變了。
亞莉亞商會是第一次人生中收留了莉榭的商人一行人所屬的商會。
「那我失禮了。」
「莉榭大人。」
「呵呵。當然可以了。今天沒做完可不會讓你睡,你做好心理準備吧!」
「太可惜了。本來的話,今天的莉榭大人跟搭配禮服束起的後發,看起來應該是很帥氣很凜然的……」
「怎麼會。那太不敢當了。」
事物的價值、判別生意對象的方法。錢的用法和賺法、不能沾手的賺錢機會。對莉榭來說,達利是生意上的師傅。
「因爲現在我們能提供的東西,和您的覺悟不相稱。」
達利今後會擴大的人脈和生意門路。工匠開發商品的貨源。如果和幾年內發展成世界規模的他們取得緣份的話,那掌握各個國家要人的手段也能增加。
「話雖如此,卡爾海因還真是個很棒的國家呢。我們也打算暫時忘記工作,享受幾天的觀光。我們的侍從,都訂了個好旅店了喔。」
「不過。莉榭大人爲甚麼會爲我們做到這個地步呢?」
「莉榭大人,這樣真的很快樂。比起要想甚麼使壞的說話,想想如何幫人會來得高興得多了。」
「哈哈,請放心。婚禮一定會很出色的吧。…但是遺憾的是,我們商會準備的商品好像力有不逮了。」
「能賣給您的東西,一件也沒有。」
如同流水一樣的閒話,不知甚麼時候已變成了提案。看來已經到達第一階段,讓莉榭鬆了一口氣。
被任命爲侍女們的教育負責人,莉榭對她下達了一個指令。那就是『決定好最初要教新人的內容』。
這樣子的話,往往會一不小心緬懷過去了。眼前的達利當然不知道,莉榭已經看透了他平常的樣子吧。
「真是太棒了,達利會長。我想您應該已經聽說過了,婚禮上的各種物品,希望由現在評價很高的亞莉亞商會包辦。」
爲了莉榭今後構思的計策,亞莉亞商會的力量是絕對必要的。
達利繼續那可疑的笑容,這樣說道。
(這個時代的亞莉亞商會纔剛剛起步,還沒那麼大。能扯上卡爾海因皇族的婚禮,如果是普通的商會的話,應該是無論如何都想要成立的商談纔對……雖說應該是這樣。)
『要成爲被客人選中的商人。提供只有通過我們才能得到的商品或價值吧。——那樣的話,這次輪到我們當上選擇客人的一方了。』
跟家庭教師學會了名字的寫法,努力練習,然後拿給莉榭看。一邊回想令人懷念的光景微笑,一邊向蒂亞娜傳達自己想法。
(只要達成過一次交易,以此爲契機就總有辦法的。只要熬過跟會長的第一次商談……)
「對呢。引進這些會關心的東西,雖然的確是很有效的……」
在莉榭的腦海裏,響起了達利以前說過的話。
「謝謝您找我們來,感到很光榮。那我們就此失陪了。」
「是的!交給我吧!」
如果讓他們成爲夥伴的話,今後的選項會頗爲廣泛。
「因爲我覺得最開始讓新人記住的文字,是不是應該教掃除用具會比較好!」
數小時後,亞莉亞商會的商會長達利來了。
「是的!謝謝……!」
傳令已經通知了想進行有關婚禮儀式的商談。恐怕商會會把看起來能賣給莉榭的東西都裝滿了馬車吧。
「啊!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呢!」
「已經準備好沐浴了。」
「……因爲是一生只有一次。」
達利看着莉榭笑了笑。
在浴室洗淨身體,換上上等的禮服,莉榭心裏作出種種盤算。
剃乾淨總是長着的鬍渣,把睡亂的頭髮往後面抹,褐色肌膚的他,跟莉榭熟知的他不一樣。難得地,今天好像沒有宿醉。
「莉榭大人。差不多到了準備的時間了。」
「謝謝,首先得把汗水和泥污洗掉呢。洗完澡後要把頭髮弄乾,換上手頭最貴的裙子才成……。艾爾絲,能幫忙扎頭髮嗎?」
「莉榭大人的髮色配白色婚禮服會很合襯吧。比如說,把薄絹疊成幾層的怎麼樣?」
「……」
艾爾絲有點兒生氣。她都會爲年幼的妹妹結頭髮,爲她們每天挑衣服,在服裝打扮非常出色。
欠缺表情的她這樣說道,莉榭點點頭。
站在接待室前面,有禮地低頭的執事打開了門。騎士先進去,確認安全後向莉榭行禮。
跟他回禮進入接待室後,那裏站了一個人。
(不管怎樣,就算一次也好,只要做出過大交易的實績,就可以和他們牽線了。……問題是那個會長會怎麼出招……)
「會長,請稍等。可否多談一——」
「再見了。美麗的未來皇太子妃殿下。」
莉榭連挽留都來不及,達利已離開了接待室。
***
(……無法接近了呢……)
拿着茶杯,莉榭呆呆地想。
除下了滿滿的飾物,裙子也換成便於活動的,坐在離宮的桌前。即使眼前有剛烤好的曲奇,但卻沒力氣送到嘴裏。
(雖然的確是緊張,但應該沒露在臉上纔對的。沒想到不但被對方看穿,還拒絕商談了……)
不管重生多少次,都不覺得能贏過達利。在考慮各種敗因的同時,身旁的侍女正愉快地談天。
「——……那天晚上,好像終於被求婚了!」
「哇,好棒啊。」
這段時間,是結束了每天學習會的侍女們享受點心和聊天的茶會。雖然基本上是隻有侍女參加的聚會,但是莉榭不時也會參加。
但是隻有今天,她們的對話都聽不入耳。
「真好呢。我也想和出色的人結婚啊。」
(果然是單純地『被提防了』嗎。畢竟是不管有賺多大利潤的賺錢機會,也不會輕易撲上去的人。但就算是會長,能只看我的臉色一眼就能看穿到那個地方嗎?雖然即使長那麼樣卻很慎重,但也是個如外表一樣,很喜歡賭運氣的人……)
想了很多,但結論只有一個。
(我沒被會長選中。……那是無可動搖的事實呢。)
莉榭默默地灰心了。
藉助商會的力量,和各國要人建立關係。通過推動重要人物,藉以迴避戰爭。
迴避戰爭,藉以過着長命悠遊的生活。
雖然也是因爲這個目標的緣故,但現在最重要的是,『沒被以前的上司認同』的現狀,仿如剜卻心頭肉一樣。
打開襯衫的扣子,大大地打開了胸口的他心情很好。帶着快要哼歌的氣氛,這麼說道。
「啊,那個我也想問!城下的女孩子,都對莉榭大人和阿諾特殿下有着怎麼樣的故事津津樂道啊!」
儘管如此,在這次的人生中,卻非得贏過達利不可。雖然以前是上司,而最後肯定是站在自己這邊的人,但現在可不一樣。
「是的。就算想向你下些小動作,終究是不成的呢。」
達利舉着了酒杯,所以莉榭也用自己的酒杯對碰。達利一口氣喝了一半左右,然後呼一口氣。
「不過,染得真漂亮呢。」
「我請你喫這個。是雞肉和起司混在一起,跟葡萄酒很配的。」
之所以說出會暫時逗留卡爾海因國,也是明知莉榭會出招再作接觸吧。痛切地感到真的比不上。
「嘛,原來大家都是商會的人呢。因爲都是很愉快的人,不知不覺地就喝酒了。」
少女那本是珊瑚色的頭髮,也許是爲了微服而染成了栗色。看到這樣微笑的她,達利大喫一驚。
「會長。」
訪問比預想的早這點還好。但是,卻有幾個沒能預料的事情。
(會長說過訂了旅店觀光啊。爲甚麼要告訴我,他們會滯留在卡爾海因……)
***
(……很奇怪呢。)
「是的。爲了不阻礙休息,會不接近您房間的了。」
達利拿過自己點了的酒,盯着莉榭的頭髮。
莉榭一邊感謝很快領會的侍女,一邊回到自己的房間,鎖上了鎖。手裏拿着幾種藥草。
「那就好。」
「話雖如此,真的好嗎?會長。」
「能跟我喝一杯嗎?」
「果然是邀請了我啊。我很光榮。」
「……莉榭大人?」
在她周圍,都是死屍累累的男人。大家都手拿着麥酒和紅酒杯,醉得不省人事。
達利的肩膀突然彈起來。
「……會長」
看了擺在桌子上的酒菜,莉榭喜形於色。雖然很想好好享受,可是敵人卻坐在桌子對面。
「……然後呢,小姑娘?不必再說『我想要婚禮的禮服』這些無聊的僞裝話了。不用說慢騰騰的話了吧。」
說着這樣的話,來到了住宿的旅店。不知是不是裏面的酒吧生意興隆,連外面都聽到快樂的歡呼聲。
在皇城一邊的旅店地下,莉榭坐在桌前。
「笨蛋,如果把那小公主當做客人的話,這邊可會損失慘重啊。也許你們看不出來,但是我可知道啊。」
「……你對周圍那些傢伙幹了甚麼?」
「卡爾海因的酒真好喝。如果大批進貨賣到北方的話,不是可以賺一大筆嗎?」
在臉上浮現出友善親切的笑容後,達利把剩下的一半喝光了。
「住手吧,會長,會虧大的啊。因爲在搬運途中,肯定會被你全數喝光的吧。」
「我不會說。」
看到酒吧的一處,達利露出了抽搐的笑容。
手肘按在桌子上的達利,眼裏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達利哼的一聲,打開旅店的門。
(現在會長的表情也和那時一樣呢。)
商會長達利,微微地抽搐笑容,看着莉榭。
流轉的醉意,好像一下子消退了。
「哇!原來是這樣啊!?對不起,莉榭大人,您明明很忙……」
「哇。謝謝你。」
「我不打算參與連全貌都不知道的計畫。不過放心吧,雖然長這麼樣,我倒是很熱心工作的。我會答應給出正如你現在所想的那麼……不,比你所想更多的利益!」
「看起來很好喫!那我就不客氣了。」
雖然回覆和預想的一樣,真的是個可怕的人。

「我的直覺是這樣說的。『莉榭小姐不應變成客人,而是交易對手』。」
「小姑娘,喝得真痛快呢!雖然我不會喝酒,不能挑戰鬥酒,不過都讓我看了好東西了,讓我請你一杯吧。」
「……?我明白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不就是個十五歲到處可見的大小姐嗎。到底會有甚麼事啊。」
「歡迎回來。會長。」
「那麼,接下來就按您希望的商談了。請先來乾杯吧。」
凱恩・達利帶着幾個部下,在卡爾海因皇都的街上走着。
「不啦達利會長,你今天也喝得真猛呢!」
她會過來是意料之內的。儘管沒想過會就在今天,但以防萬一,也沒將把到的女人帶回來。
「——您應該是有更大的生意吧?」
當然,莉榭很瞭解他們。
「說到美好的結婚,果然還是莉榭大人喔。殿下的求婚,到底是怎麼樣的形式呢?」
「……不不,真叫人喫驚呢。居然灌醉我部下等人,實在沒法預料得到。」
在第一次人生中成爲商會一員的莉榭,在第一次酒宴上也斗酒贏了。剛纔一起喝酒的,好像也是當時同一班人。
「我來制定完美的戰略。來吧……」
「在那之前有一件事。因爲我想隱瞞身份,這裏請用輕鬆的說話方式吧。……而且被達利會長用恭敬的口吻,我也會非常不自在……」
果然,所以纔會被邀到這裏。
「……雖然我也覺得不久之後會再來吧……」
「——對不起大家。其實我有點睡眠不足,今天先回房間休息吧。」
「謝謝。因爲我的髮色有點顯眼,所以今晚就用這顏色了。」
在侍女們詫異地注視之中,莉榭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說要賣這技術的話,那你肯跟我商談嗎?」
「跟他們斗酒,說如果我贏了的話就要請客。」
「也沒喝夠,不如再來一杯吧?沒記錯我們住的旅店,地下是酒吧對吧。」
「怎可能……」
但是,在那消沉的心情的一隅,卻好像有甚麼令人在意。
「聽好了。那個小姑娘呢――……」
「明天早上爲您準備醒神的紅茶了。」
讓莉榭的頭髮染成栗色的,是騎士們在前往卡爾海因途中採摘的藥草。因爲只要用一定溫度的熱水就能漂亮地掉落,在想暫時改變印象的時候會很方便。
「嗯嗯,我纔要道歉。下次再讓我參加茶會吧!今天不需要準備晚飯了。」
已經步履蹣跚的其中一個同伴,一邊打嗝一邊說道。
「把你策劃的賺錢生意,從頭到尾告訴我吧。」
「哈哈。哪裏的話」
「甚麼?」
周圍那些醉倒了的人,已經被旅店店主回收了。在斗酒贏家的莉榭四周,聚集了一羣歡呼圍觀的客人。
「哈哈哈哈,那倒沒錯!」
「客人可是卡爾海因的皇太子妃殿下哦。居然推掉了那種商談,啊,真浪費啊。」
作爲王妃教育的一環,早已習慣了喝酒。雖然不知道是否那些訓練奏了效,但半桶水的酒量可不會醉。公爵千金時代培養出來的,也對人生好好派上用場。
「……」
和熟悉的夥伴們一邊開玩笑,一邊走向旅店。本來的話,還想帶一兩個女人回去的,不過今天有某些緣由。
莉榭嫣然一笑,側過酒杯。
「請放心。我不是要跟會長你斗酒,只是想跟你繼續商談而已。」
在那裏的,正是身爲皇太子未婚妻的千金小姐莉榭。
「我不會告訴你我的計畫。——即便如此,在今後我需要亞莉亞商會的時候,希望你能成爲我的力量。」
這樣說道,曾經是上司的男人,他嘴脣扭曲變成了笑容的形狀。
「這不是說了很有意思的話嗎,小姑娘。不被信任,只簽訂契約,利潤也不明確——是商人討厭的約定之一啊。」
「當然,我每次都會準備相應的對價。」
「甚麼都不讓我們知道,只要相信『會有利益』這句話去工作就好了嗎?那倒好。」
當然很清楚,要是把一切都說出來便能輕易談下去。
儘管如此,莉榭沒打算透露『卡爾海因的皇太子會在幾年內殺了父皇,向各國發動戰爭,所以要研究對策阻止他』這樣的話。
「聽好了嗎,小姑娘。我在評估別人的時候,常常都會相信活用自己的直覺。但是,更重視的是——」
「結果和實績,對吧。」
達利像被乘虛而入地睜大眼睛。
「你怎麼知道那個……」
「之後我會構思可以在皇都通用的生意。如果你接受了,判斷出我值得信賴的話,那到時候可以再考慮一下嗎?」
莉榭目不轉睛地盯着,達利不久便開始顫抖肩膀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那倒太好了!如果你的『想法』能生出利益的話,我就承認你對吧?非常好,真的是我喜歡的方法啊!」
(我很清楚啊。『要是能在多少天裏拿出這麼多的利益的話,也不是不能考慮』吧。)
「一星期內。我很期待哦,小姑娘。」
「那麼,我們約好了。」
莉榭微笑着,把酒杯清空了站起來。
「謝謝您給與商談的時間。還有,商會的各位明天起牀時,請服用這藥。」
「噢。這是甚麼?」
阿諾特從椅子站起來,一步一步向這邊靠近。
「太?」
***
但是,只有這次不同。即使是形同『人質』 ,只是形式上的也好,自己還是缺乏作爲別人妻子的自覺。
「您肚子餓了嗎?」
「――白天時,亞莉亞商會的人來了吧。」
(……看來沒有察覺到我外出了呢。明天早上不從天蓋出來,只叫艾爾絲拿熱水過來吧。在被懷疑之前,至少得回覆頭髮的顏色。)
「殿下?」
平時好好地扣好領口的阿諾特,現在解到鎖骨附近。
「……今後你要到下城的時候,我一定也會同行。聽好了嗎。」
莉榭總覺得渾身乏力,坐到旁邊的牀頭。
「比起這樣,有條件的許可,對你來說好像會更有抑制力。」
「『會長』嗎。你和亞莉亞商會之間,到底發生了甚麼?」
放下關在牆上的手,解放了莉榭。
都做了件不得不向他道歉的事情。
一邊想着這些,一邊打開了通往自己房間的玻璃門。
「被捲入甚麼犯罪之類」
偏偏碰巧在莉榭溜出城的此時此刻,卻來了第二次。
「……殿下。你的話實在太寬大了。」
明明衣衫凌亂不加設防,可是身上的氛圍卻不是那樣。月光射進來,照亮了他的脖子上的舊傷、以及他的表情。
阿諾特交叉着雙腿,坐在房間裏唯一的一張椅子上。
莉榭回想起來了。以前,曾被這麼靠近的阿諾特所殺的那一天。
將配製的藥包交給達利,莉榭離開了酒館。
爲甚麼會問那種事呢?不斷眨眼的莉榭,終於點了點頭。
想起了和達利的對話,莉榭垂頭喪氣。連續被兩個男人看穿了行動和思考,當然會感到這麼沮喪了。
「我正期待你會向我央求些甚麼,卻久久沒有聯絡,一讓護衛騎士報告的時候,居然說商談被拒絕了呢。」
「辦完工作跑來看看你的樣子,可是就算隔着門,都知道你的房間只餘空殼了。」
再次坐到椅子的阿諾特,一如往常的樣子笑了。
阿諾特這樣說着,呼了一口氣。
「我做出了一個人晚上溜出城,這種跟殿下未婚妻不相稱的行爲了。一個搞不好的話,甚至會損害到你的名譽。」
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中,莉榭的失敗都是莉榭自己一個人的。
上一次跟阿諾特見面,已是幾天前的晚會。
「太寵我了吧,殿下。」
雖說是在離城堡十分鐘不到的旅店,但要偷偷溜出去還是費了一番工夫。回收用來離開房間使用、用牀單弄成的繩子後,走上陽臺。因爲門外應該有監視的騎士,所以要抑制腳步聲。
(雖然不知道理由。不過讓我在某種程度上放任自流,對阿諾特・海因來說,有着甚麼重要的意義呢……)
「即使城下的人看到你,也不會發現你就是早晚會成爲皇太子妃的女人吧。出現在民衆面前也只有隔着馬車的一次,而且顯眼的髮色亦染了。如果說實際發生了不忠的話就另當別論,不過我都預計得到,你是跑去跟亞莉亞商會談判的吧。」
「……有那麼好懂嗎,我?」
「……」
「這種事隨便怎麼也好。」
「對我來說,問題不在那裏。」
「……」
緊張地望着阿諾特,他皺起了眉頭。
「……殿下。冒昧請問一下。」
「雖然說可以自由,但可沒說過可以做危險的事。」
突然被這麼說,莉榭動搖了。
「真慢呢。」
那麼,就是有着其他讓莉榭沒察覺到的重大過失了。
總覺得累了的莉榭,抬起頭來嘟嘟囔囔。
是個意想不到的問題。
「……沒有受傷之類吧。」
「……」
「畢竟是你嘛。如果限制『絕對不要出城』,今後也會偷偷溜出去吧?」
「!」
聽到這問題,阿諾特瞪大了眼睛。
「說到底在你指定的那一刻,我就料到亞莉亞商會會有些甚麼了。因爲我的未婚妻,看起來不像會是個毫無意義就執著於賣家的女人呢 。」
多半臉上浮現出害怕的表情。雖然悔恨得想回嘴,可是卻想到不應該反駁。
「說『你可以在這城裏自由自在』的人是我。事到如今去責怪你也於理不通,所以讓在走廊監視的騎士退下,這樣子等你乖乖回來就是了。」
不一樣的,就只是阿諾特沒帶殺氣。
不知道該稱之爲過去、還是未來。但是對那確切知道的景象,身體自然地緊張起來。
「……殿下。」
阿諾特像是要把莉榭關住一樣地,把手貼在牆上,湊近窺看後暗暗笑出來。
身邊桌上放着的提燈燈火正搖搖晃晃。房間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手肘託着腮的阿諾特靜靜地說。
「非常、抱歉。」
「太……」
這樣想過後,才理解了阿諾特所說的『給予許可好像更有抑制力』的意思。
用垂在中庭的繩子,莉榭爬上了陽臺。
「是的。沒受傷。」
「……」
因爲過於驚訝,聲音都有點兒嘶啞了。
完全搞不懂理由,莉榭感到很困惑。
「我應該說過了,嫁過來後你可以自由自在。然後,我會幫你的忙。」
「都樂在其中吧。您也是、會長也是。」
「……」
關住莉榭在牆角的手放了下來,終於得到解放。
然後,莉榭屏住了呼吸。
「不喔?倒不如說,是歸類到難以理解、無法預測的人。」
「甚麼了?」
但是,背後是牆。這樣下去的話,只剩幾公尺便會被逼緊了吧。
「原來如此呢。」
「一用就馬上明白了。」
空氣非常緊張。
因爲離城還沒有他的房間,而且聽說正在主城處理着龐大的事務。所以就莉榭所知,阿諾特只來過離城一次。
「誒?那個,同行是。」
「爲甚麼,殿下會在這裏?」
阿諾特笑得很開心。
雖然想着應該大大地利用,但被這麼對待時就湧現出罪惡感了。即使說是爲了迴避戰爭,但也不想做出惡妻的舉動。
「怎可以!不能因爲我的任性行爲,而要殿下陪着我。啊,不,今後我會再稍爲自重的……」
「……!」
面對意料之外的發言,低頭的莉榭抬起頭來。
「真是怪事。區區一介商人,竟然推卻了將會成爲皇太子妃的你的要求。」
可是,他的眼神卻比平時更加猙獰,像是一頭正要逼緊獵物的狼。
「也沒有。」
莉榭發愣了。
從心底這麼述說時,阿諾特收起了笑容,俯視莉榭。
感受到本能的危險,莉榭自然地往後退。
雖然做好了萬一發生問題時的醜聞和懲罰的覺悟,可是卻理解那還不夠。
然而,阿諾特卻這樣說道。
「就算是你,晚上跟男人二人獨處的話,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嗎。」
***
在離城的小廚房中,莉榭唰唰地切着藥草。那藥草是今早在皇都周圍巡邏的騎士特意帶回來的。
利落地切好後,用菜刀將砧板上的那些藥草集到一處,用手按住放入鍋中。添加調味料後,再將一些煮好的煙肉、洋蔥等一起攪拌,一邊試味一邊追加調味料。
只是爲了做便飯的廚房裏,瀰漫着湯的香味。因爲大抵只有做早飯時纔會用到這裏,所以晚上時段誰也不會過來。
「那個。」
在那狹窄的廚房裏,莉榭回頭一晃。
「果然,在房間裏等候會否更佳……?」
阿諾特正坐在角落的木椅上。他把手肘放在旁邊的簡桌上,託着腮幫子,看着莉榭做湯。
「沒關係,這裏就好。」
「……既然殿下這麼說的話。」
可是不無聊嗎? 細細想來,剛纔莉榭用熱水和毛巾洗落頭髮的染料時,阿諾特也一直盯着那副樣子。
(搞不好,已經養成了觀察他人的習慣了吧。)
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咕嚕咕嚕地攪拌。看來差不多煮好了,便舀到試味的小碟子,喝一點看看。
「…………」
再加鹽。
然後再攪拌一遍,確認味道。莉榭緊緊閉上眼睛,急忙往鍋裏倒水,煮開後放入胡椒。爲了慎重起見,還再添加了切碎的藥草,再次試味。
試完味之後,忽地清醒過來。
(我都做了甚麼了啊……!?)
認識到自己罪孽有多重,後悔自己做出了這樣的行動。雖說是因爲疲勞的關係,但竟然做出了邀請阿諾特喫宵夜去做湯這樣不妙的事。
「那個……殿下。」
莉榭手上拿着剩下湯的小碟子,馴順地開口道。
「殿下會生氣的!無論如何求求您!」
離開廚房之前,他回過頭來。
還是老樣子看不懂本意,但似乎也稍稍明白了一部分。那副性格惡劣的笑容,因爲其美型如畫的這點也叫人生氣。
面對別的人生中的敵人,向他坦白自己的弱點是非常需要勇氣的。直接點說就是很羞人,不過這時候不說實話便會很不得了。
對待親弟弟並不溫和。那樣想着問道,阿諾特這樣說。
「我說我明白了。我理解到你今天做的和接下來想做的事了。」
「『在一週內,構思出可以在皇都通用的新生意』。如果會長看上眼的話,應該就可以成立交易關係了。」
雖然做好了準備,但終於開口的阿諾特,卻說出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直接點說,我打算讓亞莉亞商會賺一大筆,換取我『不合理的要求』。」
本來的話,這是需要一定時間調查的。達利也知道這一點,纔會給出一星期的期限吧。
翌日。
被說到痛處,莉榭低下了頭。
「──我明白了。」
莉榭尋找詞彙,久久猶豫該怎麼辦,最後終於回過頭來。
「……您不問我今後打算利用亞莉亞商會做甚麼嗎?」
在莉榭的各種人生中,喫飯總之就是『優先放些甚麼進胃』這回事。
從阿諾特口中提到弟弟,這還是第一次。
然後取過了莉榭的小碟子,用自然的動作把剩下的湯放進嘴裏。
一瞬間,感覺阿諾特似乎露出了從未見過的表情,不過應該是心理作用吧。
「誒!?」
「甚麼。是晚上一個人在下城晃來晃去的那件事嗎?」
在藥師人生的時候,被說過『調藥和做菜都一樣吧。只要按照分量放入規定的材料就可以了』。
「比起那個,那個生意甚麼的有頭緒嗎?」
但是從莉榭看來,在料理擁有『食材的味道』和『火力』等要素的一刻,跟調藥從根本上已經截然不同了。
「應該沒有。不過我沒拜會過尊容人,所以只能說『恐怕』沒有。」
「……謝謝,您了。」
被阿諾特催促,急忙準備桌子。然後,準備好宵夜的莉榭,和阿諾特一起喝了味道太濃的湯。
「……莉榭。」
用過飯後,恢復了一點氣力的莉榭,收拾餐具後進入正題。
「嘛,我本來就覺得有板有眼而感到不可思議。一般來想,有下廚經驗的公爵千金也很少見的。」
「我說了好幾次,你自由自在隨你高興就好。我差不多該回主城了。」
猶豫到底該怎麼傳達,深呼吸了一下。
這個湯,如果只是自己喝的話便不會在意。
莉榭感到渾身無力的時候,阿諾特終於站起來。
「……是的」
「莉、莉榭大人!!請退下,回去房間吧。」
聽着騎士慌張的聲音,俯視田地。
一邊輕輕聊了幾句,一邊喝湯。
「你不用知曉。」
驚訝到睜大了眼睛。另一方面,阿諾特把小碟子裏剩下的湯就那樣喝光了。
「生意方案本身倒有幾個。但是,我還不知道能否在皇都通用。若不知道在這都市住着甚麼樣的人,甚麼東西容易流行,甚麼東西會受到喜愛的話。」
「是的。」
對於這意味深長的回覆,因爲有種討厭的預感而抬起頭來,看到阿諾特露出了發自內心的使壞笑容。
「我、我,做菜很爛的……!」
對於沒完全提及關鍵內容的說明,阿諾特一言不發。
正煩惱皇都的買賣和有關調查該怎麼做,一邊走向田裏的莉榭,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困境。
「誒?」
「我想要那個商會的力量。所以和他接觸了,但是他拒絕說如果不透露我的底牌就不會交易。那樣的話就頭大了,所以我提出了代替的條件。」
「殿下的弟弟?」
倒不如說,最不能表明想法的,正是在未來引發戰爭的阿諾特。
「聽了這兩年的業績,我也承認他們有投資的價值。然後呢?」
(這個人,可能是味覺白癡呢……)
在未說完之前,阿諾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因爲你的關係,我都餓了。我來幫忙,快把碗碟擺好吧。」
恐怕還有其他很多想問的事情。但是和達利一樣,沒辦法向他說明一切。
莉榭也試着重新試味,果然味道太粗糙了,就算是恭維也稱不上能被稱讚。至少,應該不是能招待別人享用的味道。
「你看。所以,這湯沒問題。」
(是在想甚麼,竟然覺得這個好喝……)
這麼說來,阿諾特就是前幾天連辣椒紅酒都喝得了的人。雖然那個辣度也是問題所在,但是味道也稱不上好喝。
的確,切碎食材、用鍋烹煮這些動作可能是一樣的。
當然也很喜歡美味的東西了,但是比起花時間烹飪,莉榭更加重視睡眠時間。在騎士人生的時候,最終甚至只是在煮過的芋頭撒鹽便了事。
平時在主城喫飯的時候,食堂只有莉榭一個人。即使在前往卡爾海因的旅途中,也沒試過跟忙着指揮騎士的阿諾特一起喫過飯。
(果然……!)
「你不也是即使向商會提出了代替條件,也要隱瞞下去的嗎。我不覺得你會跟我說。」
「當然那個也包括在內!!……雖然是我提議喫點簡食的,實在非常抱歉。那個。」
對那回答,莉榭感到很意外。
然後,門慢慢地關上。
「……」
「是的。晚安。」
被不甘不願的樣子吐槽了。話雖如此,莉榭畢竟也知道,這是阿諾特的貼心。
「弟弟的名字是西奧多大人對吧。有甚麼事情嗎?」
「――呵。」
「你已經見過弟弟了嗎?」
然後,總算擠出了聲音。
「那就好。但是,就算那傢伙走近你,你也儘量別理會他。」
「……」
「我去主城的廚房拿些可以直接喫的東西,請再稍等一下。之後再談亞莉亞商會的事。」
帶着疑問之後,突然間想到。
「其實,我有件事必須向你道歉。」
「怎麼可能、不可能的啊!」
「雖然,那倒是。」
「換句話說,好像陷入苦戰了。」
「因爲空腹和疲勞感而邀請了您,但是,這完全是失策了。對不起……」
「啊!」
「……不是很美味嗎?」
「……嗯。」
(這個,怎麼辦……)
「……條件是?」
於是纔會這麼煮下去,但若是要讓阿諾特喝,卻會感到不好意思。
因爲喫驚而慢了一瞬間作反應。阿諾特不顧立即回過神大爲慌亂的莉榭,這樣嘟囔着。
「……您所言甚是。」
***
「看着這樣的你,應該很開心吧。」
和那樣的人面對面喫宵夜,有種好像不可思議的心情。
「讓您久等了,實在不好意思,不知道這湯合不合殿下的口味……」
雖然說明過於粗略,但總比冗長難懂要好吧。對皺起眉頭的阿諾特,加以補充解說。
「亞莉亞商會今後會擴大勢力,成爲世界屈指可數的商會吧。今後,只有他們才能到手的東西、販賣的東西、獨有的途徑等應該會陸續誕生。」
「喂。你在想甚麼失禮的事情吧。」
在莉榭耕過的土地上,躺着一個呼呼大睡的少年。
是至今的人生都從沒見過的人。有着和阿諾特一樣的黑髮,閉上眼都知道的美麗臉龐,一位中性的少年。
在他面前的莉榭,不知所措地低聲說道。
「好、好不容易耕好的地……」
「莉榭大人。我覺得問題不在那裏……」
被騎士指出的同時,莉榭俯視着少年。單看到這頭大陸罕見的黑髮,這少年的身份就再也明白不過了。
「這位就是卡爾海因國第二皇子的西奧多殿下。」
(果然……)
這個直接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少年,看來就是阿諾特的弟弟。
(竟然在被喊不要接近的隔天就接觸了。)
在莉榭至今爲止的人生中,都沒認知到西奧多的存在。因爲卡爾海因皇室的情報,幾乎沒傳到在其他國家生活的莉榭耳中。
關於他的情報,只能從莉榭來到這個國家後纔開始收集。
(沒記錯,年齡比阿諾特小四歲,跟現在的莉榭同樣是十五歲呢。)
聽說現任皇帝有六個孩子,但擁有皇位繼承權的子嗣就只有阿諾特和西奧多而已,其餘的都是公主。
「唔唔……」
看到西奧多翻身,騎士再次慌起來了。
「莉榭大人,這裏就請先退下吧。」
「唔嗚……『莉榭』……?」
「啊啊。」
其中一位騎士用手堵住了自己的嘴,被另一個騎士打了後背。可是,西奧多因爲聽到莉榭的名字而作出了反應,眼皮慢慢張開。
望向站在稍遠處的騎士,裝作在談田地的樣子。蹲着的西奧多,表情從他美麗的臉上消褪了。
「這樣啊,是期間限定的牀啊。不過,有一件事我很在意的啊。」
「我叫莉榭・伊姆加德・魏納。這次有幸得以加入皇室的末席。雖然還是個不成熟的人,但我會爲皇室竭盡全力的。」
「其實,這塊田是我弄的。」
「莉榭大人送來的慰問品,騎士團同人一直都很高興喔。大家異口同聲地說『理解到我們騎士的心』。」
想到這裏,莉榭突然注意到了。
「對呢。那麼,有沒有命令叫不能讓我接近弟弟嗎?」
內心最大限地提防着,莉榭微笑道。
(話雖如此,不得不收集情報。要是難以從騎士套取的話,果然最好收集情報的是……)
就像剛纔那呼喚,如果是他的話,絕對不會讓人察覺到是陷阱吧。
「西奧多殿下。」
那樣的話,按照他的提案密談,應該是非常有意義的。
「莉、莉榭大人。這實在不是能從我們口中說出來的。」
在竊竊私語的西奧多的雙眼,籠罩着不可思議的熱度。
「莉榭大人……那也、不是能從我們口中……」
莉榭在走廊停下來,朝訓練場看。然後,阿諾特果然在那裏。
「請多關照,西奧多殿下。」
雖然沒說出口,但莉榭還是微笑着站了起來。
西奧多用手遮住眼前,然後就這樣仰望着莉榭。
(西奧多殿下、四位妹妹。皇后陛下。……雖然最先想交談的是現任皇帝陛下……)
「……你說甚麼?」
(……那張臉,有點兒像哥哥呢。)
「能在這種地方見面,真是僥倖啊。我明明寫了好幾次信,不過兄長都沒有回覆啊。不過如果是這麼漂亮的太太的話,我也許能明白想獨佔的心情啦。」
「阿諾特殿下囑咐過不要做危險的事情。」
「――初次見面,美麗的義姐!」
那個大抵都已經知道了。因爲,莉榭本身也曾是騎士。
(我爲甚麼會生氣呢?)
(明明是兄弟,卻不太像呢。)
「……」
(就算髮色相同,眼或嘴型都不一樣。表情也是……)
「初次見面,西奧多殿下。晚了問候,真是很抱歉。」
像女孩子一樣美麗的臉,綻放出滿臉的笑容。
關於這個國家的皇室,莉榭擁有的資訊很少。但是,圍繞着阿諾特的這些事情,有可能跟數年後的戰爭有關連。
「甚麼問題也沒有啊,西奧多殿下。這塊田地就這樣子好了。」
(『不要接近弟弟』,呢。)
「我想冒昧問一下,那對兄弟關係要好嗎?」
「承蒙誇獎,我感到很光榮。可是,西奧多殿下,再過一陣子這裏便要播種了。」
看來,對方也認出了莉榭。
「不只那樣。甚至有可能在甚麼時候殺了你——」
「不。我十分清楚。」
「姊姊弄的!?哇,那太厲害了。這麼鬆軟的泥土可不多啊!陽光也照得剛好,還能聽到小鳥的鳴囀聲。在這裏培育的植物真幸福啊。」
不管阿諾特被弟弟怎麼說,都應該是跟自己無關的。心裏覺得不可思議,一邊向西奧多行禮。
那已經是切身體會到會在夢裏看到的程度了。
就在那時候,西奧多在耳邊輕聲說。
「──人員就那樣安排吧。小隊的編制會隨後聯絡你。」
「是。您的體恤實在不勝惶恐。」
阿諾特也好、西奧多也好,兄弟之間並不融洽。
「真可憐。被帶到這種地方,你的本質不是新娘而是人質啊。就我所知,這國家的皇妃,沒一個人能過上幸福的人生。」
背對着騎士的西奧多,他的表情已經沒有剛纔爲止的溫柔了。
西奧多凝視着那樣的莉榭,用睏倦的樣子眨眼。
「我知道。」
又或者,這西奧多也許正是掌握那關鍵的其中一人。
西奧多用親切的表情,盯着莉榭的臉。
「……你根本不知道兄長。他握劍時的舉止、在戰場上有多殘酷。」
莉榭的待遇說到底還是『人質』。對於大國卡爾海因而言,莉榭只不過是弱小國家的公爵千金而已。正在觀察他會怎麼辦時,西奧多抬起上半身,微微一笑道。
「姊姊。可以看這個嗎?」
西奧多一臉呆滯的臉,不久便扭曲了他那端正的眉頭。
讓他們作出比起用語言肯定更爲雄辯的反應,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被和藹可親的表情要求握手,莉榭也笑着答應了。
「在不久將來,我們兩個人單獨談吧。向哥哥保密,在沒有耳目的地方。」
「看,這裏。仔細一看很奇怪吧?」
「怎麼樣呢?」
那麼,阿諾特應該有着甚麼理由,才讓莉榭優先於親弟弟。在離城和主城之間的迴廊上走着,莉榭回頭看着騎士。
又或是說,可能正因爲是兄弟纔會這樣。
阿諾特在訓練場門口,和一個初老的男性說話。那沒記錯,是前幾天晚上晚會上自稱軍務伯的男人。後面帶着兩名騎士的軍務伯,一臉苦澀地看着阿諾特。
「啊哈哈。別那麼死板,再輕鬆點不就好了。」
「您……您太抬舉了。」
想到這裏,便聽到一把熟悉的聲音。
既然連招呼都不讓打的話,看來還很漫長。一邊擔心這件事,一邊想起了昨晚阿諾特囑咐的說話。
強調阿諾特的殘酷性也是這樣。是打算好好地煽動和他結婚的莉榭的恐怖心吧。
「……你便是,兄長的……」
但是,阿諾特更技高一籌。
(阿諾特・海因在戰場上會有甚麼樣的表情,我也知道。但是,也不用這麼說自己的哥哥吧……)
西奧多站起來,粗略地拂去了身上的泥土。身高比莉榭稍高,比阿諾特矮得多。
(能想到的理由是甚麼?……第一個是,警戒我向西奧多殿下做甚麼。第二個是爲了防止我和西奧多殿下勾結,與阿諾特・海因爲敵。第三個是……爲了不讓西奧多殿下向我做甚麼,可是。)
真摯的視線,從近處射向莉榭。
「對不起,問了奇怪的事情。我會再把慰問的酒送去宿舍,請大家再享用吧。」
他之後會採取怎樣的行動,老實說無法預計。
特意問了件清楚不過的事,可是騎士們卻非常動搖。
雖然實際上,是爲了能在這座城堡裏懶洋洋而努力就是了。
(好了。這樣一來,要是有動作就好了。)
(啊。)
「我是西奧多・奧古斯都・海因。皇位繼承權第二位,是阿諾特・海因的弟弟。」
指着的,是沒有甚麼出奇之處的泥土。爲了確認,莉榭也彎下身子。
和阿諾特一樣的藍色眼睛,就像看到天空那麼耀眼。
西奧多蹲在田邊,指着那裏。
(……誒。)
「因爲土地被壓平了,所以得帶鐵鍬來。今天我就失陪了,西奧多殿下。」
(雖然可以肯定不會備受歡迎吧。)
在視野的旁邊,騎士都非常緊張。恐怕他們也收到了『別讓莉榭和西奧多接近』之類的命令吧。但是,在當事人西奧多面前,恐怕也沒法明目張膽阻止。
「啊,啊哈哈……」
確認他沒有回覆,莉榭邁開腳步。騎士也在向皇子行了最敬禮後,像是保護莉榭一樣伴隨她。
「……」
「其實昨晚纔剛被殿下罵過。不可以不慎和其他男性獨處,而散佈出流言的種子啊。」
雖然兩者都是稀世的美男子,但氛圍卻跟阿諾特不一樣。如果不知道阿諾特有弟弟的話,就不會聯想到會是他吧。
「話說回來,爲甚麼姊姊會在這裏?我在城裏散步的時候,因爲困了就在這裏睡了。」
(雖然對我沒有殺氣,但是每次說出阿諾特・海因的名字時,都會滲透出與之相近的東西。……而且,『皇位繼承權第二位』之類的,也不是跟皇兄的未婚妻自我介紹會說的話啊。)
根據剛纔的談話,沒讓莉榭與皇族會面的理由之中,出自阿諾特阻擋這點已然明確了。
「——我來告訴你從哥哥那裏逃出的方法。」
「哎喔,一直睡在這裏的話,連握手也不成了。」
(但是。)
莉榭嫣然一笑。
「我想幫助你。莉榭・伊姆加德・魏納。」
「恕我冒昧奉告,阿諾特殿下。如此優厚地保護一般國民,到底有甚麼意義呢?這樣下去,貴族諸侯中有人會感到不滿的。」
「那些貴族都養了私兵。國家應該也有付津貼維持的。如果還喊不夠的話,之後便任他們說好了。」
「殿下!請三思。這種指示,您父親想必不會高興的啊。」
「……」
聽了那句,阿諾特用冰冷的目光盯着伯爵。
「不容異議。聽好了沒。」
「噫……」
那是連無關的自己都快要屏住呼吸的視線。
(……何等的緊張感。空氣緊張得幾乎要發麻……)
莉榭旁邊的騎士,也在咕嚕地嚥下口水。那時候,阿諾特似乎注意到莉榭了。
「――……」
雖然彼此相隔稍微有點距離,但目光卻正面對視了。
(雖然有點尷尬……那個,大概是『有甚麼話想說嗎』的表情吧。)
就剛偷聽到的來看,阿諾特所說的感覺是正論。總之先須得表示贊同才成。
思索該怎麼辦。不久,靈光一閃的莉榭,用一副認真的臉緊握拳頭,把它舉到了臉前。
也就是所謂的『加油,幹吧』的姿勢。
(能不能傳達得到呢,這樣的話。)
對於非常認真的莉榭,阿諾特猛皺眉頭。
(啊,沒傳達到?這可能果然不成。要表達出打氣的心情,呃……)
焦急地盤算時,阿諾特卻微微嘆一口氣。
「那麼,讓對方信服的根據就由我方來計算。話就到此爲止,滾吧。」
因爲那個表情太溫柔了,莉榭一下子就架好了姿勢。如果自己有帶劍的話,也許會反射性地從鞘裏拔出。
打開門後,莉榭立時閉口不語。
「……不,沒事……」
(也被拜託確認蒂亞娜製作的教材、還有婚禮的準備。對國賓的對策也差不多要開始行動了,還有――……)
「怎麼啊,真沒趣呢。」
任命負責教育的少女,各有擅長的教法。有擅長用口頭向別人說明的、也有擅長畫圖的。有擅長叱責的,也有擅長讚美令人鼓起幹勁的,去引導彷如過去的自己的後輩。
「謝謝。那麼──」
「聽說阿諾特殿下昨晚去過莉榭大人那裏啊!」
「因爲弟弟甚麼都想模仿哥哥,所以總是央求要相同的文具嘛。西奧多殿下也很可愛呢。」
莉榭輕輕搖頭,不讓騎士看到那信封而進入房間。撿起那信封一看,看到紅色的封蠟上,壓了卡爾海因皇家的印璽。
「畢竟四個妹妹甚至都不在皇都呢。下一次全家團聚的機會,大概就是阿諾特殿下的婚禮吧?」
因爲,明明一直以來都是那麼冷淡的眼神。
——然後,柔和地笑了。
「遊說他們說如果國家保護人民,最終會變成那些傢伙的利益不就好了吧?將兵力授予貴族和轉而守護國民,兩者最終的稅收會產生差距。」
「莉、莉榭大人昨晚因爲睡眠不足,所以早早就休息了。想必就算阿諾特殿下來到也見不着她吧。」
「在治安良好的環境下,如果百姓能夠集中精力勞動和生育,納稅額也會增加,這班人也會受益纔對。」
在通往自己房間的樓梯上,莉榭都要無言遠望了。不過,可不能輸。
對於莉榭的疑問,長年在這裏工作的侍女這樣子答道。
「說起來,那個未婚妻的又是怎樣的人呢。吶,新來的小妹。」
聽了這句話,莉榭不由得停下了手。
***
現在卻一臉簡直在說『心中的憤怒怎麼樣都無關重要了』的表情。
被丟了話題,莉榭抬起頭來。
莉榭把那張紙放回信封后,把侍女艾爾絲叫到了房間裏。
「莉榭大人?有甚麼事嗎?」
等完全打掃好離宮後,便可以讓阿諾特・海因從主城搬來離宮。想到那時候終於可以一起生活,心裏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莉榭大人?」
「——如果是那對兄弟的話,好像從以前開始就很少見面了喔。」
「蒂亞娜前輩她們都仔細地教我們,大家也在不斷吸收。也下了離宮特有的工夫,真的是很棒喔。」
這麼一問,年紀差不多有母親那麼大的侍女,便告知了種種事情。
「沒怎見過的臉,你也是離宮的侍女吧?因爲都全是新人,本來還很擔心,結果不是做得很好嘛。那些跟外行人沒兩樣的孩子,很快便上手幹活,受到很好的評價喔。」
阿諾特轉過身,就這樣邁步離去。一直保持着架勢的莉榭,在看不到他的身影時大喘口氣。
(這個結束後就要悠哉悠哉!絕對!都是爲了每天能睡到下午的懶散生活和今後長命百歲。這次的人生,絕對不要二十歲時死掉。所以……)
(雖然不太清楚,但是比起最初時好像更能順利進行的話就好。即使如此,那究極的美形,只是一個表情就擁有如此的破壞力……)
『吐露祕密。今晚九點,去禮拜堂。 ――阿諾特・海因』
「爲甚麼呢。不過,西奧多殿下好像挺關心哥哥的就是了。」
結束了名爲洗衣的情報收集,莉榭從中庭用繩子回到了房間,換好衣服後再離開房間。今次是跟護衛騎士一起,走去照顧田。
「我也聽說過傳言,聽說兄弟倆就算在走廊裏擦肩而過,別說是談話了,連眼睛都不會對上喔。」
侍女的情報網太厲害了。雖然是明知道纔來打聽的,但這展開太叫人意外了。
「提到離宮,你知道嗎?」
「但是,爲甚麼那家人會這樣保持距離的呢?」
「如果有必要抑制貴族諸侯反對的話,那就另外通達他們。」
做完離宮的工作後,利用下午的時間開學習會。
「……沒事。」
現在莉榭每天花兩小時左右教授新人工作,不過看來再過不久,便能夠全數交給負責教育的蒂亞娜了。
如果是現在這季節,幾天之內應該便會發芽了吧。滿心期待這會變成漂亮的藥草田,一邊跟騎士一起回去。
考慮這裏,莉榭輕輕垂下了眼睛。到了自己的房間前,騎士們站到門的左右。
負責教育的人,也有好好地輔助。後輩做不好的時候,不再像以前一樣叱責,而是反省自己的教法,再費周章發揮創意。
越是細想,要做的事情就越是堆積如山。
「對對,就是啊。我問過配膳的執事,他們說一家人用膳也是分開的。他都發牢騷說準備食堂很辛苦,所以沒錯的啊。」
這樣子談笑的侍女,好像已經在這座城堡工作了十多年。
要像個皇太子的未婚妻,不能在城裏慌張奔跑。儘管表面上悠然微笑着,內心的莉榭卻非常着急。
「確實,如果這樣的回應的話,不滿的聲音也會變小吧……」
伯爵似乎想反駁甚麼,但最後還是低着頭。
(那麼,和我接觸也是因爲同樣的理由?……但畢竟難以置信呢。)
用鐵鍬將被西奧多弄亂了的地再耕一次後,今天終於要播種了。
「!!」
「唔!?」
「是的,怎麼了?」
因爲跑出意料之外的話題,莉榭正在洗滌的衣物都幾乎掉下來了。
莉榭打開信封一看,從中拿出了一張紙。信上用美麗而細緻的筆觸這麼寫着。
(已經這個時間了。得洗澡洗掉泥巴,考慮一下能讓會長信服的生意方案。皇宮內好像有圖書室,去那裏能不能知道皇都的市民構成呢?男女比例、年齡層、現有的商店數量……而且,也得收集西奧多殿下的情報。)
「那麼,我們繼續在走廊護衛,請莉榭大人好好休息。」
「此話怎說?」
剛纔爲止一直支配着這個場合的緊迫感,不知甚麼時候也消失了。恢復無表情的阿諾特,對伯爵這樣說道。
「如果有甚麼情報的話便告訴我啊。我每次回家都會被女兒逼問我那兩人的事呢。」
***
(怎麼了啊,現在這張臉……!)
「哎呀。不僅是年輕的姑娘,我們不也是嗎!」
「!」
然後,莉榭便開始下一步的情報收集了。
莉榭裝作好奇的樣子問道,侍女都歪着頭。
「……」
「終究是傳言罷了,傳言。畢竟是美男子兄弟,兩個人聚在一起的話一定會美得如畫吧。」
「是……」
「那位阿諾特殿下居然會結婚了呢。城裏的年輕姑娘們都在談論這件事喔。」
「通、通達?」
在城內的洗衣房,莉榭穿上了侍女的工作服。她戴上眼鏡,勤快地洗衣服,所以在場沒人懷疑她的真面目。
腳下放了一枚信封,應該是從門縫裏放進去的吧。
在爽朗的笑聲中,莉榭爲免被識穿身份,專心致志地洗牀單。
在指定的晚上九點,身着黑色禮服的莉榭,到訪了位於皇宮一角的禮拜堂。
莉榭手把手地教授工作,也只是頭幾天而已。一旦完全掌握了做法,侍女們都積極地做離宮的工作。
突然一看,騎士們不知爲何笑嘻嘻的。不可思議地,像是守望着莉榭般地微笑。儘管心裏可疑,但還是重振精神起來。
「連見面也不見嗎?明明是在同一座城堡裏一起生活的兄弟。」
「新來的小妹,你是離宮的侍女對吧?你知道甚麼了?」
插到食指的第二指節,再把種子撒到弄出來的洞裏,輕輕地從上蓋上了泥。小心用輕輕溼潤程度的量澆水。
「是的,怎麼了?」
(總之,先多少收集一下阿諾特・海因和西奧多殿下的相關情報吧。本來今天是想處理生意方面的事,不過沒法了。)
得知努力的侍女被如此稱讚,莉榭感到很高興。
「……是的!」
***
「不要說出去。聽說他想把跟着阿諾特殿下的騎士,收爲自己的近衛騎士。」
讓護衛騎士在距離禮拜堂稍遠處待命。給他們看了封蠟和信,拜託他們說『想和阿諾特殿下單獨見面』。
從彩繪玻璃中射進的月光和燭光,讓禮拜堂中保持一定的亮度。信的主人恐怕已在這裏等着。
莉榭站到入口,沒叫出未婚夫阿諾特的名字,而是喊了另一個名字。
「……晚上好。西奧多殿下。」
然後,傳來輕輕的笑聲。
在紅色地毯筆直延伸的前方,壇前站了一個少年。
「晚上好,美麗的姊姊。──看到我一點也不喫驚,是從一開始就看穿了嗎?」
西奧多笑着說,莉榭嘆一口氣。
「因爲署名處的簽名,跟阿諾特殿下的簽名好像不一樣。」
「奇怪了。我覺得你應該沒看過兄長的簽名纔對?」
今世的話就如西奧多所說。但是,別的人生卻好好看過了。
向其他國家發動戰爭的阿諾特,把宣戰公告的文書發給了各國的王家。因此,莉榭在好幾段人生中,也曾見過他的簽名。
阿諾特的字雖然很美,但自己的名字卻好像會習慣寫得有一點點雜亂無章。送到莉榭房間的信上的簽名,比那個端正得太多了。
「而且,明明知道寄信人是我,爲甚麼會來了?不是說跟其他男人單獨相處很不妙嗎……啊,不關上禮拜堂的門便是對策嗎。」
「而且,也有讓騎士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待命。」
雖然還下了其他部署,但還是別說好了。
西奧多用手指撓着自己輕飄飄地捲起的頭髮,露出沒趣的表情。
「難得想告訴你件好事,如果你能再歡迎我一點的話我會很高興的啦。沒想到兄長喜歡的是這樣的女人,想都沒想到。」
「要是有話要說,請您長話短說。」
「――你白天時說過早已知道兄長有多殘酷。」
然後,想像這次正因爲待在他身邊,不就方能看到與以往不同的人生嗎。或者說,現在也帶着五年後所展現的那猶如怪物的殘酷,只是巧妙地隱藏着而已嗎?
莉榭早就知道,未來的阿諾特會幹下甚麼事。
「吵死……」
莉榭反射性地望向西奧多。然後才初次察覺到,他低頭顫抖的理由,並不是出於恐懼心。
「那也要看迎娶後妻的理由喔?……比方說,要是之前的妃子,是因爲被誰殺了的話呢?」
寫着的時間,是西奧多叫到的三十分鐘後。可是,阿諾特卻比信上的時候早了十五分鐘便來到。
莉榭帶着些許警戒心,回想剛纔西奧多露出的笑容。在只餘二人的禮拜堂裏,率先開口的是阿諾特。
「!」
西奧多正拚命地忍笑。
「我來離開此處吧。雖然我不覺得可以傳達到反省的心情……嚇了姊姊一跳,對不起呢。我不會再對兄長珍重的太太說那種使壞的話了。」
「那又如何了?」
曉得在身邊相見的阿諾特的爲人。
「可是……」
「晚安了,兄長。好久沒在近處看到你了,我很開心喔。」
「可以的話,之後請兩兄弟一同對談吧。」
「……我應該也告訴了你同樣的事吧。莉榭。」
「你太自以爲是了。會那樣子平淡地說出來,就是最大的證據了啊。」
跟阿諾特同樣顏色的瞳孔,搖曳著令人討厭的光輝。
「西奧多。」
西奧多眼睛都瞪圓了。表情浮現出焦躁。
(早來到這點本身幫了我大忙了。但是。)
「如果是高貴的血統的話,也不是甚麼新鮮事吧。」
「嫁到這個國家的妃子都會不幸。白天我那樣說的意思,你稍微能理解了吧。不是甚麼威脅,你可能真的會被丈夫殺死。」
阿諾特的眼神,冰冷得想不出是望向弟弟的。
看來沒法再挽留阿諾特了。
(因爲,都有『前科』了嘛。)
被這麼問到,搖了搖頭回答沒甚麼。但是,馬上重新一想。
「……是。」
(……抑或。)
然後在向莉榭行禮後,西奧多微笑對哥哥說。
「雖然不知道能否充當代替。」
「你……你注意到了嗎?哥哥的名字裏,沒有代表祝福的中間名。他是一個父親和母親都不希望出生、被詛咒的人啊。」
「爲甚麼那位兄長,會特意跑到這種地方。……難道是、爲了這傢伙?」
「……還以爲您要說甚麼了。」
「請稍等,殿下。請您跟弟弟多談一會。」
「我們家人的關係不好。還有皇后陛下……父親的妃子,不是我們親生的母親。也就是所謂的後妻。」
心想那也倒是。收到西奧多的僞造書信後,莉榭叫來侍女艾爾絲,寫下了這樣的回信。
聽了這話,西奧多吞了一口氣。
可能是今後幾年內,會發生改變他的事情嗎?
「我是做好了一切的覺悟,纔會嫁過來的。」
西奧多咕嚕地咽一下口水。
「莉榭。要走囉。」
(弟弟說他壞話的時候,好像不想被他聽到……)
少年的肩膀突然彈起來。
正當我死心朝他所在的大門走去,就在那時候。
在那裏站着的,是冷眼的阿諾特。
「慢、慢着!」
站在莉榭前面的西奧多眯縫着眼睛,露出了一絲妖豔的笑容。
明明甚麼感情都看不見,但反而令人害怕的目光。就如喉嚨被劍尖指着一樣的緊張感,讓只是在看着的莉榭也屏住了呼吸。 西奧多深深低着頭,顫抖身體地擠出聲音說道
「……兄、長……」
「沒必要。」
「──我應該命令過你不要走近莉榭的吧?」
穿過阿諾特,西奧多走出了禮拜堂。
然而,阿諾特一副完全不感興趣的樣子別過視線。
「收到了沒印象寄過的回信,要是還悠然自得的話是要怎麼樣了。」
同樣的,是指『不要接近』的警告吧。
(這樣子時,才第一次曉得呢。)
說完,回頭望看禮拜堂的門。
「對不起。兄長。」
在內心悄悄地自嘲着,莉榭微笑了。西奧多就像怕了那笑容一樣。
五年後的皇帝阿諾特,也是因爲某種理由,而只能採取了殘酷的手段,一個本來有着正派本性的『普通人』呢 。
「真的很抱歉。兄長。」
「話就到這裏嗎?」
「是……是殺了母親哦!?聽到這麼不快的事,你爲甚麼都不動搖了啊!?」
「誒……」
莉榭抬頭望向阿諾特。
(……在笑……?)
(西奧多殿下企圖讓我害怕阿諾特・海因。那是爲了甚麼?)
西奧多一步一步走向莉榭。
不知道西奧多在打甚麼主意。叫出了莉榭,到底目的是甚麼呢。
「莉榭。」
那是有如幾分妖豔的陰暗、美麗的笑容。因爲不明底細而咽一口氣時。他擠出了乖巧的聲音。
西奧多抬起頭來,這次用悲傷的表情看着哥哥。
「那麼,我就此失陪了。」
「既然是以阿諾特殿下的名義召喚,那我也不可能視若無睹。不過忙碌的殿下會不會來,也是一場賭博就是了。」
「你明白了吧?兄長,阿諾特・海因是多麼殘酷的男人啊。反正你也是盯上皇太子妃的寶座纔來的吧,不過那樣的東西還是放手比較好。那個人可是連親生母親都能下手的人啊。」
西奧多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呢喃道。
「──兄長他,殺了自己的母親啊。」
「!?」
「……怎麼了?」
「……嗚。」
「我自己也有『伊姆加德』這個名字,但我並不覺得這是必要的啊。西奧多・奧古斯都・海因殿下。」
少年那透澈的聲線,帶着幾分扭曲的黑暗。
(……真傻呢,我。)
莉榭嘆了一口氣,明確地說道。
「……啊啊……」
「……」
在莉榭這人生中認識的阿諾特,至少可以說是個正經的人。雖然舉止冷漠,但是個關心部下,尊重國民的爲政者。
――『感謝邀約。將於指定的九時半,獨自前往禮拜堂』這樣。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呢,姊姊。」
這件事,果然非得好好問清楚不可。
低沉的聲音,呼喚着弟弟的名字。
弒害父親當上皇帝。利用大逆得來的地位,率領自國軍隊。殘殺了各國的王族,侵略不同國家。在戰地上踐踏人民、無血無淚地殲滅、並且殺死了莉榭的男人。
明明如此,爲甚麼會走到那樣的未來呢。
被兄長甩掉的那個少年,猶如小孩一樣地顫抖。
聽到這句的瞬間,背部遊走了一道惡寒。
「啊……」
早就知道了,儘管如此,莉榭還是選擇了。
西奧多望向莉榭,搖搖晃晃地後退一步,然後不情願地歪着臉,帶着悲痛的表情,抬頭看着哥哥。
「……全都是誤會。是誤會啊,兄長!剛纔說的,都不是真心話來的。我只是想和姊姊好好相處,所以才稍微威脅一下而已……!」
朝上仰望西奧多的眼,莉榭這麼問道。
「您爲甚麼被說成是個殘酷的人呢?」
「……」
下定決心這麼問道,阿諾特微微低下頭。
「因爲這是事實吧。實際上,我在戰場上殺了很多人。悲慘的事情,也不止做過一兩次。」
(我知道啊。但是。)
他所告知的,果然不是莉榭想知道的事情。
「從第三者那裏也能聽到的話,便沒必要特意問您了。」
「那麼,你想知道甚麼了。」
「……您的、所思所想。」
不是第三者說的話。
現在,只想知道只有阿諾特才能聽到的事。
「所思、所想?」
「確實,聽說殿下在之前的戰爭中獲得了很大的戰功呢。我也知道,您向襲擊我們馬車的盜賊,用非常嚇人的目光望向他們。……但即使如此,您也沒有殺了那些盜賊。」
當時的莉榭,以爲因爲被襲擊的地方是其他國家的領土。本來的皇帝阿諾特・海因,不可能會對賊人手軟。
然而,這樣子近距離地看着阿諾特,便不再那麼想了。
「……還以爲你要說甚麼了。」
抬頭所見的蔚藍色的眼睛,落下了陰霾。
「看來,我有點太在意你了呢。」
阿諾特的手伸向了她。
一怔之下,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慢慢地抓住了莉榭的脖子。
「……莉榭。」
「我不認爲您是個殘酷的人,夫君。」
「――……」
「……」
「我過去曾經做過六次自己被殺掉的夢。現在就是從那夢中醒來,活在這裏。……明明應該是這樣的,但是有時卻會變得非常害怕。」
「我是爲了利用你才把你帶來的啊。 」
「……我,相信我看到的事物。」
從來不知道自己當中,居然有過這樣的感情。
但是,過去其實也是這樣。
即使如此,莉榭也沒有害怕。
那把聲音,就如講給幼子聽的那樣溫和。然而,帶着一絲類似落寞的感覺。
「所以,我想知道您。」
這麼說着,莉榭內心從心底感到惶惑。
然後。爲了也許不期望那樣的未來的阿諾特,若是有甚麼能做得到的事的話。
接下來落下的,是細語般的聲音。
這樣做的話,應該能稍微傳達到吧?
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莉榭屏住了呼吸。
他露出了看到個拿她沒辦法的人的眼神。
「你真傻呢。」
感到就像被催促,莉榭一點一點地編織。因爲不可以說出真相,所以在裏頭混入幾個謊言。
原來他也會有感到害怕的東西啊。
然後,下一個瞬間。
莉榭靜靜地開口道。
莉榭不知爲何動不了,只是一味仰望阿諾特。
(害怕又如何了?——如果我心中有恐懼心的話,即使反過來利用它,也要向前行。)
「……當我的妻子,你用不着做甚麼覺悟。」
取而代之,這次就觸碰了臉頰。
爲了阻止戰爭。
「即便如此,我還是決定了。不管這人生是不是一場夢、會迎來怎樣的結局,我都不想逃避。」
(……不行。)
兩人的視線互相對抗了多久呢。他接下來編織出的,是這樣的話。
「我在戰場上最害怕的,就是不得不殺死那樣的人的瞬間。」
簡直就像被看透了過去一樣。
但是仔細一想,莉榭一直在害怕着甚麼。這次的人生纔不想死。想要努力活下去。那是莉榭在第七次人生立下的目標。
在以爲是永恆的數秒後,阿諾特疊在一起的嘴脣放開了。
「……我呢。」
「……哈。」
莉榭不明白提問的真意。
「你有時會露出那種眼神。——要比喻的話,就是站在戰場上的人的眼。」
在重覆的人生中,要完美地重現跟其他人生相同的流程是很困難的。正因爲很清楚這點,所以才必須全力以赴。
不是從脖子上扯下,倒不如說是壓住一樣地包起來。
莉榭輕輕地將自己的手,疊在阿諾特手上。
阿諾特輕輕貼在臉頰上的手,這次則托起了莉榭的下巴,另一隻手則摟住她的腰拉過來。
「對我百般照顧的您,毫無疑問正是您自身的樣子吧。」
「其實,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我的生命已在那瞬間結束了,現在這麼活着的世界,其實只是死後漫長的夢而已這樣。」
阿諾特的手指陷進了喉嚨。即使用一點兒的力度,只要有那顆心,也足以輕易勒緊莉榭的脖子吧。
「害怕,是指甚麼?」
(……這是、怎麼了?)
「——……」
這樣的命運,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吧。
這麼說完後,就被投以輕輕的嘲笑。
「我看過做好了『要是能貫徹信念的話,就算死在此處也在所不惜』這種覺悟的那些人的眼睛。但是,儘管如此也沒放棄活下去,直到最後一刻都要反抗。就是那種人的表情了。」
「蠢死了。」
這兒就算怎麼努力,五年後也許還是會被殺。說到底,莉榭活着的這個世界,也許並非現實。但要是那麼想的話,也許就會不知不覺間停下腳步了。
「明明沒看過戰場上的我,你在說甚麼了?」
爲了活下去。
即使未來或過去是如何。
但是,莉榭並沒從那蔚藍的眼睛上移開。
阿諾特把大拇指放在莉榭的眼角。穿過彩繪玻璃的月光,在他的臉頰上留下了睫毛的影子。
「如果想在這座城裏生存下去的話,馬上舍棄那天真的想法吧」
沒能立即回答,莉榭閉上了嘴巴。阿諾特的手,滑溜地從莉榭的脖子挪開。
「這樣的話,就更不消說了。」
莉榭靜靜地閉上了眼睛。然後說服自己。
阿諾特面露嘲笑,用略帶沙啞的聲線低聲說道。
「在你當中那份覺悟的根幹,到底是甚麼來的?」
嘴脣被甚麼柔軟的東西觸到。
越是止步不前,可怕的東西越是從背後悄悄靠近。所以莉榭再次抬起頭,仰望阿諾特。
他彷佛透過莉榭的眼睛,看着不在此間的遙遠戰爭。
雖然知道不是所問到的回答,但還是說了出來。儘管如此,阿諾特還是默默地等待莉榭說下去。
莉榭所告知的話,使阿諾特歪了臉。
「覺悟、嗎?」
第二次、第三次都不想死而努力。即使到了第五次或第六次,也沒達成到便凋零了。那件事實,一直沉睡在心底。
「現在我心中的並不像殿下所說的那樣宏大。只是,我只能做好當您妻子活過這段人生的覺悟。」
不過想一想,那是理所當然的。莉榭早就知道,眼前的男人不是冷酷無情的殺戮者。
一副忌諱的目光。有可能會就此被拒絕、被丟下。
「我不時會想。自己可能已經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了。」
連自己都覺得是毫無條理的告白。
又或者是,被以往的自己揮劍砍過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