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3.2萬 字
莉雪與阿諾德搭乘的馬車,離開奴隸商人的客船停靠的碼頭後,駛進通往運河都市貝塞德利亞的小路里。
他們已經確認過沒有被跟蹤了。儘管如此,莉雪仍然要求馬車在小路中兜來轉去,並在途中換了好幾次馬車,力求徹底甩掉跟蹤者。
這件事,阿諾德交給莉雪全權處理。
平常的話,阿諾德不會特地甩掉跟蹤者,會採取其他對策。也許是因此吧,他以饒富興味的表情聽莉雪把行駛路線告訴車伕。
最後,兩人總算回到皇族用的別館。進入大廳後,莉雪再次做確認:
「阿諾德殿下,您真的會實現我剛纔的請求嗎?」
「……」
阿諾德把脫下的外套交給奧利弗,略帶苦澀地回答:
「我會實現。不過……」
「噫呀!」
阿諾德彎下身子,將嘴脣湊到莉雪耳邊。
「妳也要照着說好的,徹底隱瞞『那件事』……做得到吧?」
「~~~~……!」
在極近之處發出的呢喃聲,溫柔地刮搔耳朵,使莉雪覺得麻癢無比。
莉雪按着自己的嘴巴,用力點頭。雖然知道自己滿臉通紅,但完全沒辦法不讓自己臉紅。
阿諾德從莉雪身邊退開,臉上依然帶著有話想說的表情。奧利弗看着兩人的互動,很有隨從本色地勸告阿諾德:
「我的主君,您不可以太欺負您的未婚妻大人哦。」
「我纔沒有欺負──不像這樣簡單易懂地叮囑的話,這傢伙會毫不在意地以身犯險。」
(嗚嗚嗚,根本故意的……!!)
阿諾德是明知莉雪會羞恥到無地自容,才故意這麼做的。就如奧利弗所說,確實有欺負的成分在內。
「我、我說過了!我還不是殿下的妻子啦……!」
約埃爾看着莉雪,以鬧彆扭的語氣發問:
莉雪苦笑。雖然勞爾故意用輕浮的語氣說話,但她明白勞爾是在擔心自己。
莉雪知道的,騎士人生的約埃爾,除了『這個人的劍術有多強』之外,沒有關心過任何事。
(阿諾德殿下很重用勞爾呢。這麼簡單地就相信勞爾,總覺得很出人意料……)
(再說除了婚紗,明天早上還要做其他準備。我好期待奧利弗大人找來的專家哦……啊!)
「太奇怪了。『阿諾德殿下』絕對是單獨戰鬥時更強的人。」
「不敢當。我們察覺了兩位回來的氣息,正想去大廳迎接呢。」
「約埃爾先生?」
「因爲真的不需要啊。他比我還強呢。可是卻特地陪妳玩『作戰家家酒』,保護妳、花時間和精力在妳身上,真是太奇怪了。不管怎麼想,都只是陪老婆玩、哄老婆而已……」
『那劍士握有沙迦的情報,應該也見過人口販運組織的主要成員。假如能有效地利用他,就沒必要分頭行動。不過……』
「……!」
(騎士人生時,約埃爾前輩說的話……)
莉雪驚訝地抬頭看着勞爾。只見他深紅色的瞳孔微微張大。
正朝着浴室所在的三樓前進的莉雪,發現有人接近的氣息。她來到樓梯間的平臺,果不其然,是那兩人來找自己。
勞爾裝模作樣地行禮。約埃爾面無表情地回頭看他。勞爾是基於阿諾德的命令,而跟着約埃爾。
「!勞爾?」
(可是……)
「也許吧。可是現在還很弱。因爲──」
(約埃爾前輩居然會對其他人如此感興趣。)
「妳也很奇怪。真的很奇怪……雖然比普通人強,但是明顯比我弱。爲什麼阿諾德殿下要陪妳做那些事,根本莫名其妙。」
「不過,還是謝謝你了。」
「……妳怎麼會知道?」
約埃爾朝莉雪伸出骨感白皙的手。
「哦?說不定我將來能成長得比現在更強哦?」
見到實力高強的劍士而興奮;肚子餓了;困到快睡着了;因爲很閒所以乾脆睡懶覺……等等的差異。
這種情況,相當奇妙。
「看您的表情,就大概猜得到了。」
(但約埃爾前輩,就如他自己說的一樣,因爲在戰場上顧慮我,結果……)
莉雪不讓想法表現在臉上,讓自己表現得很正常。但就算勞爾已經識破莉雪的想法,他應該也不會表現出來。
嘴上說『因爲我是前輩,所以陪你去』,但其實是在擔心莉雪。
「…………」
莉雪努力擠出話語,急急忙忙地跑上樓。關於她請求的『那件事』,阿諾德應該會說明給奧利弗聽吧。
回憶往事,莉雪微笑起來。約埃爾低頭看着她,喃喃地說:
就算是那樣,還是太重用勞爾了吧?
「……但他爲什麼會想要妳這種人呢?」
仔細觀察的話,就能從他的面無表情看出想法。
勞爾是『獵人』的頭目。作爲諜報員,追蹤氣息、找出躲藏的人物是獵人的專長。在獵人人生中,莉雪也從勞爾那兒學到很多這方面的技巧。
隔天,在屋內用過早餐的莉雪,一早就泡在別館的浴池中。
騎士人生中,剛認識約埃爾時,莉雪完全無法從他的表情理解他,對此非常困擾。
以及莉雪變強時,嘴角會微微揚起,露出驕傲的神色。
「我、我要去沐浴了!我先告辭了!」
接着也馬上戰死的莉雪,無法想像約埃爾的想法。
勞爾聳肩,低頭看向約埃爾。
(……在勞爾眼前想這些的話,馬上就會被他察覺了。)
「嗚哇──好險好險。殿下明明沒有叫我當他老婆的護衛,差點做了薪水之外的工作哩。」
勞爾半傻眼地戲弄莉雪,莉雪認真地反駁。就在這時,原本沒睡醒似地發呆聽兩人說話的約埃爾,突然朝莉雪走近。
(可是就某方面而言,約埃爾前輩是相當單純的人。)
走在約埃爾身後的勞爾臉上掛着輕浮的笑容。約埃爾還是老樣子,以想睡的表情緩緩眨眼。
(卓絕羣倫的劍術天才,一個人戰鬥時更強。不只約埃爾前輩,阿諾德殿下也是──……)
(劍術天才。擁有其他人無法望其項背,壓倒性的強大實力……對約埃爾前輩來說,阿諾德殿下應該是唯一和自己性質相同的人吧。)
「妳只是個又小又瘦又軟的女孩子而已。」
「約埃爾先生,您身體如何了?雖然藥效已經退了,但還是不能太勉強自己哦。」
「──欸。」
「嗯。因爲阿諾德殿下之前有保護莉雪,所以我知道這點……如果比試的交涉失敗,我乾脆在那個人面前抱住莉雪好了?」
約埃爾偏頭說着,眼中帶着純粹的疑問。
「哇……」
(對阿諾德殿下來說,約埃爾前輩是敵我難料的存在,而勞爾是最適合監視他的人選。)
「…………」
(還有……)
騎士人生中,莉雪剛遇見約埃爾時,他曾這麼說過:
「嗯嗯嗯……!」
莉雪聽着兩人的對話,忽地想起一件事。
「約埃爾先生?」
「勞爾、約埃爾先生。」
「是說你們還是老樣子,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呢。皇太子殿下假扮成隨從進行誘餌作戰,而且誘餌還是皇太子妃殿下親自擔任。」
「哈哈哈哈哈。這我就非認真阻止不可了──」
因爲保護莉雪,被阿諾德斬殺的約埃爾,死前抱持着什麼想法呢?
約埃爾原本朦朧的眸子,忽地捉住莉雪的身影。
「…………」
「但講真的劍士先生,你最好不要隨便碰這位大小姐哦。不然會被可怕的皇太子殿下給宰掉唷。我可以保證那是多危險的事。」
約埃爾在極近距離俯視着莉雪,喃喃自語。
「如果真的是必要的人,也就算了。但是像妳這種人,對阿諾德殿下來說根本不是必要的人嘛。」
「因爲您認爲阿諾德殿下和自己『很像』,是嗎?」
(……只要覺得方便好用,阿諾德殿下就會毫不猶豫地使用。雖然我很明白殿下的個性,而且沒有比勞爾更適合的人選,可是……)
「────……」
約埃爾的眼睛微睜。
那時候的莉雪,並不接受這些話。
「咦……」
原本旁觀的勞爾,捉住約埃爾的手腕,制止了他。
「你也真是的。」
就在這個瞬間。
「!」

約埃爾嗖地探出身子,在極近之處端詳莉雪的臉。
勞爾之所以聽從阿諾德的命令,是因爲阿諾德對勞爾效忠的西格維爾伸出援手,提議與西格維爾攜手進行造幣事業。基於對這件事的恩情,勞爾纔會爲阿諾德做事。
「唷,大小姐,妳回來得真晚呢。」
「大小姐,這位劍士一直在睡覺,現在纔剛醒呢。不過我已經照殿下吩咐,把『大小姐與隨從的潛入作戰』說明給他聽了。」
可是,眼前這個約埃爾似乎很想知道阿諾德的想法。不過莉雪也多少能理解約埃爾那麼想的原因。
「……不客氣──」
「嗯呣……」
約埃爾說的話,使莉雪非常訝異。
『那麼做只會讓自己變弱。反正戰鬥時都是一個人不是嗎──像你那樣老是在意其他人的話,真的上戰場時,兩三下就會死掉哦。』
「我差點都忘了。謝謝你,勞爾。」
阿諾德命令勞爾跟着約埃爾一起行動。
微微搖晃的溫水,散發着好聞的甜香。雖然池水已經有點降溫了,但是因爲有經常追加新的熱水,所以沒有立刻變涼。
勞爾沉默了一瞬間,放開約埃爾的手。
***
些許的不安,滲入莉雪內心深處。
無法理解約埃爾的話中之意,使莉雪眨眼。
「爲什麼妳老公這麼寵妳呢?」
(……暖暖的,好舒服……)
莉雪泡在乳白色的溫水中,陶醉地垂下眼簾。周圍的一名女性發問:
「請問新娘子,這樣的水溫如何呢?」
「剛剛好,我覺得很放鬆……!」
「那真是太好了。如果覺得我們太用力,請儘管說出來哦。」
那名女性正在護理莉雪漂在身後的頭髮。
周圍的女性不只她而已。還有幫莉雪刷洗皮膚的女性、按摩肩頸部位的女性、做臉部保溼的女性,以及護理手指與指甲的女性。
莉雪該做的,只有把一切交給她們處理而已。女性笑咪咪地說:
「因爲這是專爲新娘子所提供,婚禮前重要的美容時間呢。」
(……奧利弗大人幫我準備的這個行程,說不定……)
莉雪一面接受把禮服穿得更好看的美容保養,一面在心中思考。
(是我夢想中『懶洋洋地過日子』的第一步嗎……!? )
不知爲何,阿諾德有時會問「妳還沒放棄那種生活嗎?」
莉雪覺得這問題很奇妙。因爲她是打從心底渴望『懶洋洋地過日子』。
女性們一面幫泡在浴池中的莉雪放鬆身體,一面爲她進行各種美容保養。
「新娘子的頭髮非常滑順呢。已經幫您塗好養護水了,接下來就是用加熱過的毛巾保溫,讓保養成分滲入頭髮中哦。」
「接着要幫您做頭皮和臉部的按摩哦。能感覺您經常看書呢。請趁這個機會好好放鬆,休養臉部肌肉。」
「身體也因爲泡溫水而不再那麼僵硬了,血液循環也變好了呢。」
(哇啊啊……)
溫和但確實的美容保養,使莉雪陶然地眯起眼睛。
女性們眼睛閃亮地朝莉雪探出身子。
「乳霜中則是加入了桃蜜花和藍靛橙果對不對?還有蜂蜜和……」
「是的!那是非常珍貴的材料,居然能一次塗這麼多在身上……!」
(殿下說過,雖然痛恨他父皇的做法,但他還是以相同的手段娶我爲妻。)
「哦!您知道桃蜜花嗎?」
「您、您說的對。請問您是怎麼知道的呢?」
莉雪大爲動搖,但她還是感受着臉頰的火燙,如此告訴自己。
「對、對不起。我沒事。」
「新娘子……?」
「難怪新娘子的膚況這麼好,因爲有確實地做好防曬呢。之後可以告訴我們您是怎麼保養的嗎!? 」
將大量乳霜塗在身體上,以特殊織法的布擦拭後,肌膚的透明感一下子增加了許多。在射入浴室的陽光照耀下,甚至像在微微發光。
左胸持續刺痛着,令莉雪垂頭。
話說回來,即使那麼做,也要娶莉雪爲妻的理由是什麼呢?
女性們以溫柔的聲音鼓勵莉雪。
雖然莉雪現在有許多侍女,但由於莉雪希望她們擁有『在今後能服侍各式各樣主人的技能』,所以除了洗衣打掃之外,都是以侍女的學習爲優先。因此,莉雪平時都是一個人沐浴,很少有這樣被服侍的經驗。
『……咦?』
「……?」
在大神殿中,阿諾德摸着莉雪的頭髮,宣告:
昨晚,莉雪在馬車中向阿諾德要求:
「……很多人在婚禮前,都會對各種事情感到不安,因此變消沉呢。但是,請新娘子打起精神!」
莉雪腦中出現許多計劃,使她雀躍了起來。
(不過,我也一樣有隱瞞的事。爲了阻止殿下發動戰爭,我說了許多謊,抱持許多祕密……就算想對那位大人表白我的感情,也必須先完成『那件事』纔行……)
「因爲精華液中有少許的柑橘類香氣。那是開花前採收的桃蜜花花蕾特有的香氣。而且那種狀態中的成分,有非常高的治療效果……」
莉雪在藥師人生與鍊金術師人生中,都研究過這個成分,但因爲能收集到的量太少,所以沒有研究出成果。不過莉雪還是記得這種香氣。
「────……」
「咳咳,夫君……!? 魅力……欸欸欸……!」
「呀啊!新娘子!? 」
『就算結婚後,我也不會對妳出手的。』
雖然水溫不是那麼高,但是感覺很舒暢,身心都暖洋洋的。
「~~~~……!」
「是啊!因爲今天傍晚要試穿婚紗呢!」
她讓下意識挺起的上半身再次沉入浴池中。
「…………」
(…………)
莉雪站在阿諾德身後,偷偷觀察騎士隊長。從他見到阿諾德時的表情,可以大概察覺一件事。
「必須讓肌膚光滑柔嫩,讓夫君覺得有魅力纔行!」
莉雪用力趕走那些思緒,向女性們道謝:
(這就是,專家的專業技巧!)
以阿諾德的近衛騎士制服包覆保養得光滑柔嫩的肌膚,女扮男裝的莉雪,衝着阿諾德微笑。
「接着就請阿諾德殿下,盡情視察我們的警備狀況。」
「新娘子會自己製作防曬乳!? 」
『關於明天的事,我有個請求……』
「新娘子?有什麼事嗎?」
『妳不必抱着成爲我妻子的覺悟。』
女性發問,莉雪抬頭。
緊接着,莉雪想起另一句話。
「等保養完畢後,請您悠閒地休息吧。既然有那麼棒的行程,心情一定會馬上變好的。」
莉雪說着,在心中發誓。
新的精華液塗在臉上,莉雪滿足地嘆氣。
(這次人生中,我用上所有藥師人生與鍊金術師人生的知識,爲自己製作化妝水與精華液。由於其中有一些保養品必須確實照着用法用量使用纔行,所以我不敢讓這些東西在大衆市場流通……可是,和一流美容專家合作的話,就沒問題了呢!首先以貴族爲客羣,讓有財力僱用更多人的女性們知道這些保養品的好,然後──……啊!!)
(這位騎士隊長很排斥阿諾德殿下。是因爲有不想被殿下看到的部分嗎?或者是因爲他屬於殿下的父皇,也就是現任皇帝陛下的派閥呢……)
「!哇噗……!? 」
「?」
「而且這是在開花的一個小時前採收的花蕾對吧……!? 由於很難精準判斷開花時間,所以幾乎不會出現在市面上呢。」
莉雪睜開眼睛,向幫自己塗乳霜的女性詢問:
那時候,之所以被阿諾德的話深深刺傷,是因爲莉雪已經喜歡上他了。
阿諾德以略帶不滿的眼神看向莉雪。
那些女性們肯定想不到莉雪做完美容保養、整裝打扮後要去哪裏。
「阿諾德殿下,我們要從哪裏開始視察呢?您說機會難得,所以想視察所有場所──……」
(雖然感謝,但是又很過意不去呢。雖然今天傍晚,我確實要去試穿婚紗……)
(過去的每次人生,都是我爲自己做保養。交給其他人的感覺,好新鮮哦……)
「沒問題!我也希望各位能告訴我妳們的美容祕方。各位的技術都太棒了,我有預感能誕生新的流行……」
弟弟堤奧德曾說過,阿諾德樹敵衆多。莉雪繃緊神經,向阿諾德發問:
能聽到好大一聲嘆氣聲。
(不行不行,現在不能想工作的事,得發懶纔行……!因爲在身心放鬆的情況下,藥草才能發揮最好的效果呢……對了,東方大陸有些地區,會以溫泉治療外傷呢。以泡藥澡的方法使用精華液如何?雖然費用令人在意,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不對啦!!)
想到這裏,莉雪忽然覺得自己的思考有哪裏怪怪的。
「新娘子?」
『我想在試穿婚紗之前,先確認運河周邊的狀況。』
莉雪不解地偏頭,女性笑咪咪地說:
莉雪在甜香氤氳中,做着深呼吸。
「歐爾菲莉草!我自己製作防曬乳時也會加。它的保溼效果很好呢!」
(就算無法明白阿諾德殿下的想法……但是,正因爲殿下不要求我實行妻子或妃子的義務,所以我才能在殿下的身邊做自己。)
(……因爲阿諾德殿下說過,我們只是形式上的夫妻……)
「──我盧夏斯,身爲『殿下的近衛騎士實習生』,將隨時隨地跟隨殿下!」
「謝謝妳們幫我做了這麼多美容保養,我好期待穿上婚紗時的模樣哦。」
見莉雪陷入沉思,女性們面面相覷。
莉雪感動地收下鼓勵,但又覺得有點對不起她們。
***
既然如此,就該把該做的事做好。
莉雪驚覺自己正在高速思考,馬上回神。
「沒、沒事!請各位繼續!!」
「優、優格。除此之外還加了新鮮的雪莉特果肉泥和歐爾菲莉草的新芽……」
(而且旁邊有清涼好喝的飲料。就算我什麼都不做,爲了在婚禮上成爲美麗新娘的美容保養還是會持續進行……懶洋洋的生活真是太棒了……!)
「……這提議很有魅力呢。不過在那之前……」
(冷、冷靜。沒問題……!!不會有那種事的。因爲……)
負責維持運河都市治安的騎士隊長說:
「如果想睡的話,儘管睡沒關係哦。」
「這不是當然的嗎?侍寢是皇太子妃的重要義務呀。」
莉雪感受着那不滿,抬頭挺胸說道:
「這個香氣,精華液中是不是有桃蜜花呢?」
女性驚訝地眨眼,莉雪興奮地繼續發問:
***
儘管知道馬車中沒有其他人,莉雪還是把手抵在阿諾德耳邊,小聲說話。
「各、各位……」
『────……』
「新娘子呀,這些保養不單是爲了穿婚紗而做的哦。」
莉雪背部一滑,整顆頭沒入水中。她連忙挺起上半身,心臟怦怦狂跳。
『可以讓我扮成您的騎士實習生,與您同行嗎?』
『……』
莉雪說完退開,微微偏頭。阿諾德皺眉看她。
『……爲什麼?』
『之所以把綁架來的女性們關在其他場所,原因之一是船艙不夠大。我猜管理這運河的官員中,應該有人與奴隸商人私通。您應該也有如此懷疑吧?』
阿諾德應該已經命令奧利弗調查這件事了。
『既然我們來到這兒,那些官員應該多少會心生警戒吧?而那警戒心,可能會影響誘餌作戰的結果。』
『犯罪者最警戒的,是受到懷疑的目光,使被逮捕的風險提高的時候。』
『相反地,犯罪者最容易大意的,是認爲「已經沒事、自己比對方高明」的時候。』
只要製造使他們大意的情境,他們就不會發現自己已經被包圍了。但阿諾德依然苦着臉。
『我要問的不是那部分……爲什麼要假扮成騎士?』
『您的近衛騎士一看就知道各個精明幹練。然而那麼優秀卻沒發現可疑之處,反而會顯得很不自然。』
所以,比起請近衛騎士裝糊塗,不如由『實習生』莉雪因爲還不成熟而沒注意到問題,會比較有說服力。
騎士人生中,莉雪也有逮捕罪犯的經驗。外表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莉雪與約埃爾的組合,往往能使對方輕忽大意。
『我剛好帶了改變身分上街用的男性假髮和靴子。制服的話,只要借用近衛騎士的現成制服,以假縫修改成我的尺寸就好……不過那樣會造成騎士們的困擾,所以就借用勞爾的吧!』
『……』
『至於身分設定,就說我是「有力貴族的不成材兒子。阿諾德殿下是出於無奈,才讓我加入近衛騎士的」。如何呢?』
『…………妳啊。』
阿諾德眯起眼睛,以平淡的語氣向莉雪發問:
『是想用這個回敬剛纔的「隨從」設定吧?』
阿諾德看向騎士隊長。
莉雪嫣然笑着,阿諾德深深嘆氣。
阿諾德開口,氣息吹到莉雪的肌膚。
莉雪觀察到的部分,阿諾德似乎也觀察到了。兩人剛好對上視線,莉雪對阿諾德說:
***
(加爾古海因對自己不擅海戰的事,果然是有自覺的。)
莉雪急急忙忙地邁開步伐。兩人維持着視察倉庫周圍的態度,走入小巷。
「我、我想,這種程度的氣味,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除非找專門商人鑑定,否則很難識破如此精巧的仿造品。)
(因爲我想找的,是隊長設置的這個『陷阱』。)
「實習生閣下很有初生之犢的感覺呢。沒想到除了地位毫無可取之處的貴族,會把無法繼承爵位的孩子塞給殿下。殿下應該也很辛苦吧。」
維持運河治安的騎士隊長,露出溫暖的微笑點頭說道:
(幸好我重覆過好幾次人生,而且有經商的經驗。)
「身爲隊長,你該不會不知道鑰匙放在哪裏吧?」
「羅凡茵閣下最近好嗎?身爲修亭納的領主,他應該很忙吧?」
莉雪裝出相信那燈是真品的模樣,以堅定的表情朗聲說:
話雖這麼說,不過既然用了『回敬』一詞,表示阿諾德肯定也覺得自己有點壞心眼。
莉雪眼神閃亮地發問,看起來就像第一次出任務,充滿幹勁的少年騎士。
雖然周圍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可是就主君與騎士來說,這樣的距離太不恰當了。
她在美麗的紅磚倉庫街中找到幾個適合的場所。
阿諾德以戴着手套的手指溫柔地擦拭莉雪臉上的髒污。
阿諾德觀察着莉雪,同時也注意騎士隊長的反應。莉雪同樣注意着騎士隊長,一面探查四周的氣息。
「妳的臉髒了。」
「阿諾德殿下,接下來我想看看倉庫裏的情況!」
「!」
「隊長,我可以看看查扣的東西嗎?」
「!!」
「────有甜甜的香氣。」
人類在心理上,覺得適合藏匿物品的地點、認爲藏在這裏很安全的場所,其實比一般人以爲的少很多。
「倉庫的鑰匙呢?」
(不知道弗利茲過得如何?聽說他和領主羅凡茵閣下一起回故鄉修亭納了。)
(隊長呼氣的聲音……那是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總、總而言之,現在最該優先的,是救出被擄的女性們,以及不讓受害者增加!」
修亭納是位在加爾古海因北方的海港都市。見到知道的地名,莉雪眼中亮着光彩,想起朋友。
『…………』
「隊長!這是哈里爾•拉什的燈對吧?」
(這贗品果然是隊長與他的部下營造認真工作用的假證據。)
莉雪輕笑着,繼續翻找箱中物品。積着許多灰塵的木箱中,全是沒必要查扣的物品。
莉雪精神煥發地說完,冷靜地環視周圍。
(──如果我是想隱藏自己,想隱藏獵物的獵人。)
「在、在試穿之前,我會再沐浴一次的……!」
「是!我現在立刻叫部下去拿,請稍等。」
騎士隊長以略帶迷惘的步伐,急急離去了。留在紅磚倉庫街上的,只剩阿諾德與莉雪兩人。
『呵呵,纔沒有呢!「假扮成隨從的阿諾德殿下看起來又愉快又有點壞心眼」什麼的,我完全沒有那麼想哦!』
由於這段時間發生了許多事,所以回想當時,有一種過了很久的感覺。
「我、我當然知道!我立刻親自去拿,請殿下稍待片刻!!」
莉雪朝隨意堆放在倉庫外的木箱堆跑去。
雖然阿諾德的語氣平淡,但反而更讓莉雪感到羞恥。
假如莉雪他們真的想查出有問題的物品,那麼騎士隊長的這反應,就表示他們失敗了。但目前這樣就可以了。
莉雪跑回阿諾德身邊。阿諾德低頭看着莉雪,嘆了口氣,朝她伸手。
假扮成少年的莉雪,一本正經地向阿諾德報告。
「咦?您怎麼這麼冷淡呢?您不是對羅凡茵閣下的騎士教育讚譽有加嗎?」
(騎士隊長的背沒有像剛纔那麼筆直了。除了見到阿諾德殿下時眨眼次數會增加,其他時候的眨眼次數已經恢復正常了。)
(殿下的反應和平常相同。不過這是最好的反應呢。)
她頭戴茶色假髮,臉上化着少年感覺的妝,走路方式與舉止也與年輕男孩相仿。
換句話說,阿諾德與自己的距離近到能聞到那香氣。覺得不能意識到這件事的莉雪,有如騎士般挺直背脊。
莉雪轉身張望周圍,注意到某個木箱。
(因爲我那時隱瞞了真實身分,所以很難與弗利茲再次相見了呢。)
(故意製作假的違禁品,放在查扣品中的原因……)
「好的!阿諾德殿下,請交給我檢查吧!」
「之後明明有試穿婚紗的行程,卻特地來做會弄髒身體的粗活。」
阿諾德還沒繼續說下去,騎士隊長已經緊張地挺直背脊了。
一艘大船緩緩從兩人行走的小路旁經過。莉雪抬頭,注意到堆積在船上的木箱文字。
「是啊。這種程度的微香,除非離妳極近,否則聞不到呢。」
「如果他們搭船逃走,就麻煩了。因爲我國沒有追擊的方法。」
「…………」
「──阿諾德殿下,我已經把進港紀錄檢查完畢了!」
莉雪走近的木箱中,沒有收納見不得人的物品。
「看隊長的反應,在調查時故意裝糊塗,使對方疏忽大意的作戰應該成功了。這樣一來,因爲我們剛到貝塞德利亞就救出許多女性而提高警覺的奴隸商人們,應該會降低戒心吧……」
大約一個半月前,莉雪女扮男裝,以騎士候補生的身分接受羅凡茵指導,與弗利茲一起接受訓練。
雖然騎士隊長注意着不讓莉雪聽到自己說話,但莉雪當然有聽見。而且那是相當諂媚的語氣。不過,阿諾德對隊長的話毫無反應。
「看那慌張的模樣,應該得過好一會兒纔會回來呢。」
(見不得人的東西,不可能藏在這種地方。話雖這麼說,這確實是個不會過於明顯的絕妙場所。)
莉雪拿着燈,閉上一邊眼睛,仔細鑑定色彩的交界部分。她在商人人生中也有買賣過貝殼燈,所以熟知該注意的部分。
莉雪抬起頭,以手背擦拭鼻尖。她回頭向騎士隊長展示貝殼燈。
在加爾古海因,熟知沙漠之國哈里爾•拉什物品的人不多。
(就是那個。)
想起之前也曾被阿諾德擦過臉,莉雪比那時更緊張地接受阿諾德的擦拭。
莉雪感慨良多地想着,把貝殼燈放回木箱,觀察騎士隊長。
「沒錯。假如這燈在市面上流通,說不定會使我國與哈里爾•拉什之間出現糾紛。所以我們把它藏在貨物中,現在正在查驗那艘貨船上的所有商品。」
「不知道。」
「殿、殿下……?」
應該是來自剛纔塗抹的那些美容保養品吧。莉雪連忙後退,以發燙的雙手遮住自己的嘴。
看着用力閉緊眼睛的莉雪,阿諾德注意到什麼似地將身體向前彎,把鼻子湊到莉雪頸部附近。
騎士隊長肯定不知道,一切全在莉雪與阿諾德的料想之內。
莉雪不讓想法顯露在臉上,以戴着手套的手翻找木箱中的物品。騎士隊長看着莉雪,苦笑着說:
(如果我是追捕犯罪者,想查出贓物的騎士──……)
「…………」
這城市沒有熟識莉雪的人。就算遇到昨晚在客船見過面的主辦人與侍者們,由於莉雪的男裝模樣與晚宴上差太多了,應該也不會將兩者聯想在一起。
話雖這麼說,但這贗品仿造得相當精美。
「~~~~……!!」
除此之外,她還在襯衫下穿皮製背心,腳部套上厚底靴,以此改變身高與體型。
騎士隊長張開雙手,點頭說:
「啊,殿下您看,是修亭納來的船哦!」
雖然阿諾德很引人注目,但他是皇太子,就算外出,也只有極少數人能接近他。因此,莉雪才能在不被任何人懷疑的情況下,在紅磚倉庫街中昂首闊步。
「當然可以,想看哪些地方都行。」
「雖然很罕見,不過這種貝殼是哈里爾•拉什禁止出口的!難道說,這是從進入運河的貨船中查扣的嗎!? 」
(呀啊……!)
莉雪覺得有點遺憾,回頭看向阿諾德。
(這是哈里爾•拉什禁止出口的貝殼燈──的仿造品呢。真品的話,在陽光下會反射出彩虹色的光澤,可是這燈的黃色與橙色交界處很模糊。)
「哦,你懂的很多呢,盧夏斯。」
「我確實認同他的能力。」
阿諾德的聲音混入冰冷。
「但我從來不認爲那男人是我的部下。」
「────……」
在未來殺死羅凡茵的阿諾德,以發自內心的冷漠語氣這麼說。
「那是因爲……」
莉雪用力揪緊即使修改過,也還是顯得寬大的上衣袖口,向阿諾德發問:
「羅凡茵閣下站在您父親那邊嗎?」
「妳在說什麼?」
阿諾德露出挑釁之色,眼睛眯得像是在笑。
「妳早就發現了吧?」
(……!)
心臟猛地一跳。莉雪在心中祈禱阿諾德沒有發現自己的反應。
(冷靜……殿下不是在說我知道未來的事。)
她如此告訴自己,安靜地吐氣。
接着低下頭,裝成『興高采烈地第一次出任務的騎士實習生』,一面走在阿諾德前方,一面回答:
「我一直很在意。米歇爾老師引發火藥之亂時,羅凡茵閣下打算逮捕米歇爾老師。」
莉雪回想着以騎士候補生參加訓練後,阻止鍊金術師米歇爾引爆火藥時的情況。
「那時候,羅凡茵閣下表示自己是因爲忠於皇帝陛下,纔會逮捕米歇爾老師的。但是根據您的猜測,羅凡茵閣下是想藏匿老師,以免皇帝陛下知道他的存在。」
阿諾德以眯眼代替肯定。雖然不知道阿諾德爲什麼會那麼認爲,不過那時候,阿諾德是如此警告羅凡茵的:
(未來的皇帝阿諾德•海因,殘忍地殺死了勸諫他不該行惡的羅凡茵閣下。可是傳聞中的皇帝阿諾德•海因,與我眼前的阿諾德殿下,兩者差太多了。)
「……謝謝,您。」
「…………」
阿諾德表情不變,以怎麼樣都無所謂的態度對勞爾下令:
「────……」
是指女神吧。莉雪有這樣的錯覺。
(是不想讓我看女神像嗎……?)
(阿諾德殿下討厭的事物。流着女神血脈的巫女。而那巫女正是阿諾德殿下的母親……)
「剩下就由我和盧夏斯小弟,還有『約埃爾閣下』繼續視察吧。」
「……」
可是羅凡茵的行動,也確實有令人在意的部分。
(……剛纔……)
莉雪湧起難以言喻的感情。
出乎意料的回答,使莉雪倒抽一口氣。
「──既然如此,不能放鬆對那個劍士的監視。」
「那麼……」
不喜歡講話不明確的阿諾德,如此斷言。
穿着近衛騎士服裝的勞爾,手中正把玩着一支鑰匙。莉雪有如新人騎士般地朝他跑去。
莉雪直視着阿諾德,問出另一個問題:
「我很開心……非常、非常……」
勞爾以不怎麼正經的敬語說話。應該是故意的吧。但是除此之外的行爲舉止,都像極了阿諾德真正的部下。
(!不行……)
「沒問題!……我想莉雪大人應該會這麼說吧……」
「對您來說,我有用嗎?」
「……」
阿諾德繼續說道:
「裁、裁縫師傅忙得過來嗎?」
莉雪緩緩眨眼,凝視女神像。
爲什麼向自己求婚?莉雪問過許多次這個問題。
莉雪看着轉身離去的勞爾,思考起來。
「……對了,得補償纔行呢。」
阿諾德海色的雙眼,比真正的海更美。陽光鑽過長長的睫毛,在海色的眸子中製造水面般的陰影。
「因爲婚紗的試穿延期了……這樣可以嗎?」
一直以來,除非與莉雪的安全有關,阿諾德從來不強迫她做任何事。除了有危險的行爲,從來不禁止她做任何事。
「而且毫無疑問,今後也是如此。」
(勞爾。)
在過去的人生中,莉雪聽說的羅凡茵形象,一直都是『加爾古海因皇帝的忠實部下』。而實際見過面後,羅凡茵確實給人誠懇的感覺。
「!」
莉雪忍不住抬頭,不解地看着阿諾德。阿諾德有如爲她拭淚似地,以拇指輕觸她的睫毛。
(和提到羅凡茵閣下時,完全不同的回答……)
在全黑的世界中,耳畔傳來阿諾德的聲音。
「──對我來說,那不是必要之物。」
(今天不能試穿,是有點可惜……但是相對的,期待的時間也增加了。)
「啊……您要回奧利弗大人那兒對吧?我去幫勞爾前輩,晚點見!」
「……!」
『我不想聽。快點叫他們退下──再吵下去,說不定會傳入父皇耳中。』
「是是是。那我先去叫人哦。」
「不。可以用的就要儘量利用。僅此而已。」
莉雪吞着口水,不明白阿諾德爲什麼以這種方式碰觸自己。
(害裁縫師傅的工作量變多了……!!)
「……」
「另外,有兩件事要轉達給你們。第一件事,裁縫師傅說,殿下的未婚妻莉雪大人的婚紗來不及在今天完成,所以要改天試穿。」
「補償……?」
阿諾德看了莉雪一眼,代替她向勞爾發問:
「接着是給阿諾德殿下的傳言。奧利弗先生找您,所以今天先視察到這邊就好了吧?」
「嗯!免禮!你和殿下視察得怎麼樣了?」
就在這時,上方傳來宏亮的鐘聲。
從來時方向傳來的腳步聲,使莉雪轉過頭。那腳步聲,是走路無聲的人故意發出的腳步聲。
「所以今後,我也不會把羅凡茵放在我身邊。」
「……嗯。」
「那樣太麻煩了。能夠懲處他的罪證,早就蒐集完畢了。」
因爲阿諾德從她身後伸手,以手掌遮蓋她的雙眼,彷彿不讓她視物似地將她摟在懷裏。
朝青空聳立的尖塔最頂端,金黃色的鐘正在晃動。旁邊有一尊以光滑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美麗女神像。
「對您來說,勞爾是會想留在身邊的人呢。」
阿諾德稍微垂下眼簾,如此回答:
兩人以前輩與後輩的模樣分享資訊。勞爾勾起嘴角,把金色的鑰匙扔給莉雪。
「雖然妳說沒問題,但也會覺得有點可惜對吧?所以今晚,我帶妳去看妳應該會喜歡的光景。」
「!」
因此得到的推測,使莉雪抿緊嘴脣。
剛纔,阿諾德奪走了莉雪的身體自由。
(在未來,阿諾德殿下真正排除的是……)
欣喜的感情充滿心中,使莉雪不知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但她還是努力地表達喜悅:
「前輩!辛苦你了!」
只是單純地以合理性來看待兩人嗎?或者有什麼理由呢?
阿諾德看着那樣的莉雪,低聲說道:
「與其等隊長閣下回來,由殿下開除他不是更快?因爲管理疏失,鑰匙不見了。」
莉雪聽着兩人的對話,把鑰匙朝天高舉。正在瘋狂尋找這把鑰匙的騎士隊長,還不知道自己將來的命運吧。
「既然是那邊主動要求的,應該沒問題吧?只要莉雪大人同意修改並重約時間,就可以了。」
被阿諾德從身後抱緊,以大手遮住眼睛的莉雪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可是今後,她應該沒辦法繼續這麼問了。因爲害怕聽到答案。
假如婚紗能變得更美,莉雪當然樂見其成。由於婚紗上的刺繡是搭配阿諾德送的戒指,所以莉雪一直很期待試穿。
「昨天,裁縫師傅似乎有看到阿諾德殿下和莉雪大人在市內逛街的模樣。覺得現在的刺繡配不上莉雪大人的美麗,所以要進一步修改。」
莉雪說完,朝應該正在苦惱如何把約埃爾拉來的勞爾那兒跑去。
「有很多事,沒有妳就無法完成。」
「──我敢如此斷言。」
「……對我來說,」
阿諾德放手,向後退開一步。
「殿下~還有新人盧夏斯小弟。」
之所以知道自己想錯了,是因爲阿諾德接下來說的話。
兩人走過紅磚倉庫街,在一條小路轉彎。
莉雪抬頭,見到建在運河旁的教堂。
應該是見到本人後,覺得形象與衣服有落差,所以想加以修正吧。雖然莉雪很感謝裁縫師傅的熱情,但也覺得過意不去。
儘管如此簡短,但是極爲珍貴。總覺得現在開口,聲音一定會發顫。莉雪連忙低下頭。
「……!」
「──原因呢?」
「!!」
(克爾楔德教的女神……)
想到這裏,莉雪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
「殿下。」
雖然說得支支吾吾,但莉雪的想法似乎有傳達出去。聽到阿諾德平穩的回應,莉雪突然感到害臊。
「是!我們想視察倉庫,正在等隊長閣下幫我們拿鑰匙!」
莉雪差點出聲回話。但她還是以『盧夏斯』的身分,努力閉上嘴巴。雖然周圍沒有其他人的氣息,不過還是小心爲上。
她當然不知道,留在原地的阿諾德正以安靜的眼神凝視自己的背影。
***
莉雪在倉庫街的小巷中穿梭,朝着某人的背影叫道:
「勞爾……前輩!」
勞爾轉身,看着氣喘吁吁地跑來的莉雪,覺得有趣似地眯起眼睛。
「哈哈,被妳叫『前輩』,感覺超~爽快的呢。」
「我當然會叫你前輩了。因爲我是近衛騎士實習生啊。」
保險起見,莉雪還是繼續扮演騎士實習生,但勞爾是以近乎真實自我的態度與莉雪說話。應該是因爲周圍沒有需要欺瞞的對象吧。
雖然乍看之下很輕佻,但勞爾是祕密部隊獵人集團的頭目。就算出現突發狀況,他也能在一瞬間切換成扮演的角色,所以不需要在沒有其他人的狀況下演戲。莉雪張望四周,看着小路的另一頭。
「『約埃爾前輩』在那裏呢。那一頭的轉角後方,有坐在地上睡覺的氣息……」
「妳還是沒變呢。其實妳根本是我的同行或騎士吧。」
「哈哈哈!討厭啦勞爾前輩,我只是個不成材的騎士實習生而已啊。不說這些了……」
莉雪抬頭看着勞爾,將食指抵在嘴脣上,微笑起來:
「──我也有事想拜託勞爾前輩哦?」
「……『實習生』的設定跑哪裏去了?真是的……」
也許本來就有不好的預感吧,只見勞爾抽搐着臉頰,露出傻眼的表情。在近衛騎士中,當然沒有請求前輩做事的後輩。
「我當然不會強迫你。假如勞爾前輩真的不願意,雖然我應該不如你厲害,但我可以自己……」
「啊──好啦好啦好啦。反正我欠了你們夫妻還不完的人情,有什麼要求就說吧。」
「謝謝!」
莉雪笑逐顏開,說出幾件想拜託勞爾做的事。她一面說着,一面在心中仔細地觀察勞爾。
(……勞爾願意接受我的請求。之所以聽阿諾德殿下的命令,說不定也只是因爲覺得『欠人情』,沒有其他意思……)
視野邊緣的勞爾迅速抽出短劍,但莉雪已經閃身躲開約埃爾的劍,以自己的劍爲護盾,毫不猶豫地將腿向上踢。
太露骨地觀察勞爾的話,肯定會被他發現。
(約埃爾前輩說的沒錯。如果是一般的『騎士』,會把騎士精神視爲美德,以騎士精神爲前提學習劍術。)
(這速度……)
莉雪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嘴角自然而然地揚起。約埃爾看着她,喃喃自語。
『總覺得最後的那句話別有深意呢!!』
在那之後,莉雪只要有時間,就會一個人練劍。阿諾德也會時不時指點她劍術,有時甚至會親自與她練劍。
但現在的約埃爾,與前世有明確的不同。他不會因爲要『照顧要好的後輩』而表現出親切與善意。
劍一進入約埃爾的劍圍,莉雪立刻擺出架式,揚聲說:
他的眼皮眨動了一下。
(……只是和平常一樣愛睡覺而已……!)
該如何與眼前的莉雪戰鬥?怎麼出招才能打倒莉雪?只對此樂在其中的約埃爾,臉上露出敵人的表情。
(無法以正統劍術接招的話……)
約埃爾背靠着磚造倉庫的外牆,以想睡的表情發問:
「妳果然比我弱。雖然最能讓我興奮的,是『阿諾德殿下』,不過和妳對戰時,不知道爲什麼,我也覺得很興奮。」
「那麼這幾件事就麻煩勞爾前輩了!……還有……」
「……呼嚕……」
「就算是有戰鬥經驗的騎士,也很少會把劍術和拳腳功夫合併使用。而且妳還是反射性地出招。」
「我怎麼感覺這麼做,更容易惹阿諾德殿下生氣?」
站在對面的勞爾露出傻眼之色,站在莉雪前方的約埃爾則露出沒想到自己會因輕敵而失敗的懊悔表情。
她以與過去相同的方式呼喚天才劍士的名字。
「感謝你陪我練劍,約埃爾前輩。」
不是比試的速度。擋不過如此迅速的劍招。看着由上向下劈砍的劍,莉雪領悟這點。
莉雪吁了口氣,向約埃爾鞠躬行禮。也許因爲在短時間內極度集中精神吧,呼吸比想像中的更紊亂。
莉雪捉起約埃爾的手腕,測量脈搏。她做了各種簡單診察後,得到一個結論。
「!」
但是,莉雪在加爾古海因學到了不一樣的劍術。
「沒問題的!只要我不做危險的事,殿下就不會對我生氣。」
(沒辦法用劍術擋下──!)
「好了好了──到此爲止──摸魚時間結束了哦,盧夏斯小弟、約埃爾小弟。」
接着,抽出爲了假扮騎士實習生而佩在腰間的細身劍。
『妳速度很快、重心很穩、瞬間爆發力高。不但熟知人體的所有弱點,而且箭術不下於劍術。很少有像妳這樣的人──再加上,妳有破天荒的想像力。』
約埃爾想湊近端詳莉雪,但是後領被勞爾揪住。
(假如勞爾是基於情義以外的原因聽從阿諾德殿下的命令,最有可能的原因是『利害關係一致』。可是不能太早下定論。)
正面對峙中的約埃爾,雙眼亮起強烈的光芒。
沐浴在純粹的燦燦殺氣中,莉雪反射動作地向後跳。她慎重地與約埃爾保持距離,約埃爾也觀察她似地重新握住劍柄。
劍身反射着陽光,鋒刃有如星輝閃爍。莉雪倏地後退,又立刻向前躍起,揮劍。
「阿諾德殿下會生氣的哦。勞爾前輩,『那個』可以借我一下嗎?」
起身後退的莉雪,看向勞爾的所有物。勞爾微微睜大眼,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嘆氣道:
(被約埃爾前輩稱爲『女孩』,感覺很奇妙呢。)
「喂,你差不多一點……!」
莉雪攻擊的,是約埃爾的劍柄。
莉雪熟知獵人人生的勞爾,明白他會明確地回報幫助過自己的恩人,是很重情重義的人。
「你們再這樣亂搞下去,阿諾德殿下會對我發脾氣的。反正已經達成叫醒約埃爾小弟的目的了,我們快點回去,找個理由打發隊長後,去下一個地方吧。」
「什……」
「約埃爾前輩!」
「…………」
她從勞爾那兒接過,丟給約埃爾的,是勞爾的佩劍。
「……」
「嗯嗯……」
「不要那樣講自己啦。」
約埃爾踏步,一口氣逼近,朝莉雪揮劍斬下。
下一瞬間,約埃爾的劍已經來到莉雪上方了。
穿着近衛騎士制服的約埃爾,正抱着雙腿,坐在地上。
『玩弄嗎……?』
勞爾一面嘟噥,一面解開釦環,把某項物品拋給她。
莉雪點頭同意。勞爾說的有道理,既然取消了婚紗的試穿,就該有效率地利用多出來的時間。
「早安。約埃爾,前輩……!」
「該怎麼辦?如果隊長回來了,一定會懷疑這傢伙是不是真的騎士。乾脆把他丟在這裏?」
「……身爲皇太子未婚妻的女孩,抬腿把劍踢飛……」
約埃爾驚訝地睜大眼睛。砰的一聲,劍從約埃爾手中飛離。
「……阿諾德•海因殿下嗎?」
『比起以正統劍術戰鬥,妳更適合以玩弄對手的方式戰鬥。』
(只要想到阿諾德殿下教的東西,像這樣成爲自己的血肉,就覺得非常開心……)
約埃爾看了落在地上的劍一眼,以複雜的表情說:
莉雪跑到小路盡頭,朝轉角看去。
(這是,叫醒約埃爾前輩的唯一方法。)
如此這般,來到加爾古海因後,莉雪總是意識着『不拘泥於美觀、加爾古海因式的騎士戰鬥法』,進行鍛鍊。
「勞爾……前輩。」
「!!」
這一踢,對約埃爾的手指關節造成衝擊,並從下方朝劍施力。高高飛起的劍再次落下,插在石地板的縫隙之間。
「────……」
錚!高亢的金屬碰撞聲響起,雙劍在莉雪眼前交錯,僵持不下。
「……混合了劍士、傭兵、弓箭手的戰鬥方法。明明除了劍之外,也會以其他武器戰鬥,但是劍法卻和我很像……」
「快點出招吧,莉雪。」
莉雪舉起右手接住那物品,又立刻將其朝約埃爾扔去。她一面看着在空中咻咻旋轉的那物品,朝自己的腰間伸手。
何況,莉雪現在穿的是男裝。莉雪氣喘吁吁地向約埃爾道歉。
「不出招的話,就由我上了哦。」
「……!」
「……下一個地方是哪裏?是說除了使劍,我沒有其他用處哦?就算是這樣,也非得和你們一起行動不可嗎……?」
沒想到約埃爾會在比試時做出那種毫不留情的攻擊。前世在比試時之所以沒有做出這樣的攻擊,是因爲莉雪是『後輩』吧。
莉雪想起兩個月前第一次與阿諾德比試時的事,以及像現在這樣穿着男裝,接受訓練的事。
「對不起,我用了劍以外的方式戰鬥。但是我受傷的話,有人會非常擔心,所以我只好不擇手段地自保了……」
「請和我一戰!」
約埃爾睜眼,光線射入乍看之下爲茶色的眸子中,使雙眼恢復原本的金色。
「妳說的『不危險的事』,根本脫離世間常識……嘿!」
「約埃爾前輩!」
「雖然殿下吩咐『就近監視他』,可是他直接坐在路邊睡覺,一動也不動啊。聽說他被下了藥?如果藥效還沒退,妳就幫他做一下處理吧。」
(和前世一樣,有如貓咪的人。在比試時沒有惡意地伸出爪子,玩弄老鼠似地戰鬥……)
阿諾德一如以往地抱起訓練後站不起來的莉雪,以平淡的語氣如此說道。
約埃爾縮着就男性騎士而言偏纖細的身體,正在打盹。追着莉雪過來的勞爾無奈地聳肩。
「──我果然也喜歡妳呢。」
「約埃爾前輩?你怎麼了……」
「約埃爾前輩,恕我失禮了。」
莉雪呼了口氣,後退幾步。
「嗯嗯嗯……!」
「不拘泥於美觀的劍術。不管使出任何手段,也要活下去的戰鬥方式……擔心我受傷的那位大人讓我知道,這纔是最強的戰術。」
(再說,約埃爾前輩的殺氣也平靜下來了。)
「……!!」
雙劍互相角力着。力氣不如約埃爾的莉雪,手開始發抖。約埃爾舔了舔嘴脣,愉快地笑了起來。
「可以等到需要我時再來叫我嗎……比如深入敵陣,殺死所有敵人之類的……呼呣。」
莉雪對還是老樣子的約埃爾苦笑,繃緊神經。
***
男人高䠷的身體,側躺在長椅上。
長椅旁有暖爐,雖然是盛夏,柴火卻燒得很旺盛。臉上充滿無趣之色的男人,瀏覽着手中的文件。
看完後,他一張一張地將文件扔進暖爐中。
他緩慢地伸手,看也不看便將紙扔進火焰中,低語:
「阿諾德•海因。」
運河的水面如星光般閃爍不已。
男人不看窗外,扔出最後一張紙。
「──總算可以親眼見到那位,擁有不祥之血的皇太子殿下了。」
***
莉雪回顧騎士人生,幾乎都與約埃爾有關。畢竟約埃爾與莉雪一直同寢,而且是莉雪的前輩,是莉雪學習劍術時作爲參考對象的『天才』。
『盧夏斯……阿盧,來我這邊。』
隨着相處的日子增加,約埃爾與莉雪越來越親近,甚至開始根據莉雪的假名暱稱她爲『阿盧』,把她當成弟弟般疼愛。
『約埃爾前輩!雖然你睡醒後頭發亂翹是家常便飯,可是頂着這顆頭見國王陛下,會相當不敬啊!一定會被團長罵的!』
『如果你那麼在意,就幫我搞定吧。我要睡到快遲到爲止。呼啊……』
『啊──前輩!』
約埃爾宛如沒有防備的貓咪,把莉雪耍得團團轉。莉雪拿起梳子,使出在侍女人生學到的技術幫約埃爾梳頭,約埃爾滿意地眯起眼睛。
『後輩就是要聽前輩的話。』
直到莉雪入團爲止,約埃爾一直是騎士團最年輕的團員。他對自己的第一個後輩莉雪說:
『不過相對的,你的前輩,也就是我,會保護你的。』
「!」
莉雪有點不開心地閉上嘴,再次觀看周圍的景色。
「那就好。」
「可以再多走一點路嗎?」
「沒有!對不起,我走得太慢了……!」
老是一臉想睡,平常什麼都不做。從不配合周圍,沒有騎士精神。
「沒、沒有……!像這樣被您牽着手,我覺得很緊張。」
(天才劍士約埃爾前輩之所以在那時候被殺,是因爲和我一起戰鬥的緣故……如果是這樣,總有一天阿諾德殿下也會……)
「怎麼了?」
「────……」
(因爲與我一起戰鬥,而陷入危險之中……)
「我、我這麼興奮,是不是很幼稚?」
對於在第六次人生中,身爲沙迦國騎士的莉雪來說,沙迦人是她應當保護的人民。而且她經常擔任貴族千金的護衛,所以像這樣陪在女性們身邊,就會想起當時努力守護她們笑容的日子。
(會變得和未來那場大戰一樣。)
可是有卓絕的劍術天分,足以彌補這些缺點。
時間是夜晚。莉雪手中拿着燈籠,眺望着走在前方不遠的阿諾德背影。她站在滿天星輝下,聽着運河的潺潺水聲,恍神地想着。
話雖這麼說,這可是跨國人口販運案件。假如莉雪不能順利完成任務,就無法把犧牲壓到最低了。
彷彿感應到思考似的時機,使莉雪心臟猛地一跳。阿諾德的藍色眸子直視着莉雪。
雖說爲了救出其他被擄的女性,誘餌作戰是必要的,但假如莉雪被綁架後失去行動能力,就沒有意義了。
這裏就已經很美了,還有其他更美的景色嗎?莉雪充滿期待地想着,阿諾德柔聲發問:
「是的……這樣一來由我擔任誘餌的作戰計劃成功率就更高了。」
幾個月前,莉雪的頸部被毒箭劃過。可是當時所有解藥都被送到患者那兒了。雖然是因爲擔心運送途中出意外,所以才那麼做的,不過就結果而言,莉雪的治療時間因此受到拖延。
(四周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因爲騎士們在各處進行警備,所以我們才能愜意地在夜晚的河堤散步呢。)
「…………」
這個作戰計劃最重要的部分是:讓莉雪以『貴族千金莉婕』的身分被海盜綁架。
「在那之後,我恢復女兒身,去探望被綁架的女性們。海盜下的迷藥藥效已經全退了。」
「妳在想什麼嗎?」
莉雪努力不去意識與阿諾德牽着的手,說道:
『…………!』
運河沿岸的步道,是以褐色石板鋪設而成。看在阿諾德眼中,莉雪穿着高跟鞋走在石板上的模樣,也許很令人擔心吧。
「是。這樣就能稍微安心了。還有,既然解毒藥有效……」
「這還不是妳最有可能喜歡的風景。」
其他人對約埃爾的形容,大同小異。
「妳打算事先調製能使海盜用的迷藥失效的解毒藥嗎?」
「可、可是……」
阿諾德訝異地發問,但莉雪當然不能說是因爲愛慕之情。
莉雪點頭,心中帶着身爲藥師與騎士的驕傲。
被阿諾德回頭呼喚,讓莉雪抬頭。
『身在異國,各位肯定會感到不安吧。不過沙迦似乎已經派出使者來接各位了,想必很快就能回國。所以現在請安心休養吧。』
「阿諾德殿下,我想向您報告今天的事。」
「──也就是說,」
『……約埃爾前輩……』
『哎呀……莉雪大人就像真正的騎士似的。』
莉雪暗中警惕自己,說出在意的事:
「莉雪。」
「調製解毒藥的人手夠多嗎?若要把備用的分量算進去,就算材料夠多,來不及調製的話也無濟於事啊。」
阿諾德柔聲說着,朝莉雪伸手。莉雪緊張地握住那寬大的手掌。
「說吧。」
過去的人生中,騎士團長略帶寂寞地笑着這麼說。
『啊!對、對不起。』
(可是,殿下的嘴角有點翹起……!)
「殿下?」
『就算找遍全世界,約埃爾會在戰場上出手幫助的,只有你而已哦。盧夏斯。』
打前一陣子,阿諾德開始模仿莉雪呼喚小貓時的音調,以這種語氣呼喚她。
她們在接受莉雪的診察時,非常誠懇地這麼說:
莉雪對阿諾德漾起幸福的微笑。
莉雪看着阿諾德微微皺眉的側臉,自我警惕着不能做出害他擔心的事。
「!」
即使被喜歡的人叮囑,莉雪的決心還是沒有動搖。
「這件事我有收到報告。妳的藥很有效。」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請儘管告訴我。倘若能讓各位感到心靈上的安寧,我一定會不辭辛勞。』
那名女性聽了,以看着飄渺遠方似的眼神說:
『不會。現在請別在意那些雜事,各位只要專心休養就好了。』
「沒想到您會帶我來看這樣的景色……」
不與其他人並肩作戰,總是一個人戰鬥。因爲這是最能發揮約埃爾實力的戰鬥方法。
「……過來。」
『謝謝您救了我們,莉雪大人。我們由衷感謝未來的偉大皇太子夫婦。』
女性驚訝地睜大雙眼。
「什麼意思?」
明白莉雪想說什麼,阿諾德輕輕嘆氣。
「被救出的女性,現在全都冷靜下來了,而且都很感謝加爾古海因如此親切地保護了她們……就算沒有被海盜施暴,想必也還是有相當恐怖的回憶。不過她們都很堅強……」
莉雪看着旁邊的運河。
城市的燈光映在泛着陣陣漣漪的水面上,明明滅滅,宛如流星羣劃過星空。
莉雪興高采烈地回答,阿諾德露出微笑。莉雪與阿諾德並肩前進,緊張地做確認:
「不必急。」
可是莉雪的說法,使阿諾德傻眼:
「……不會。」
『我一定會盡我所能,恢復您的笑容。』
只能希望阿諾德以爲是因爲昨晚扮演『大小姐與隨從』,以及今天白天扮演『皇太子與近衛騎士實習生』。莉雪如此祈禱,環視四周。
「對……對不起。」
「理論上是沒有問題的。假如準備有延宕的可能,我會立刻向您求助。我已經在大神殿的經驗中得到教訓了。」
「應該不用我提醒吧。比起讓作戰成功,妳更該優先考慮自己的安全。」
平淡中帶着沉穩的音色,使莉雪有種麻麻癢癢的感覺。
被阿諾德的左手溫柔地握着,莉雪的指尖忍不住輕輕一跳。
全都被阿諾德看穿了,完全敵不過這個人呢。莉雪由衷感受這個事實,但還是隱瞞想法,朝阿諾德快步走去。
『約埃爾不和其他人一起戰鬥。因爲沒有人能跟得上那傢伙的劍術。』
而且在最後爲了保護莉雪,被皇帝阿諾德•海因斬殺。
「沒問題!」
(這次我其實已經事先調製好許多解毒藥了。但是不能被發現我早已知道這城市將發生的事,所以得保密到底。)
就如團長所說,約埃爾一直保護着莉雪。
「是這樣嗎?」
莉雪對坐在牀上的女性,握着她的手堅定地說:
第七次人生中,被阿諾德帶領着,走在運河都市中的莉雪,思考着這些事。
「──莉雪。」
『那樣一來,我就非嫁人不可了呢。』
「我會做好萬全的準備。幸好前陣子雅利亞商會在這城市設立據點,就算有缺少的東西,也能透過商會補充!」
莉雪在第六次人生中養成的習慣之一,就是徹底保護女性的騎士精神。莉雪一面含糊帶過不小心展露的習慣,一面思考能使女性安心的話語。
「話說回來,這裏真的很美呢。」
阿諾德輕輕眯起眼睛,說出令她意外的話:
『……?』
莉雪不解地眨眼,女性困擾似地微笑:
『那是父母決定的婚事。對方是對自己與他人都很嚴厲的人,感覺有點……可怕。』
『……啊。』
『不過,怎麼都不會比海盜可怕呢。』
女性露出開朗的苦笑,莉雪也以曖昧的微笑作爲回應。
「被擄的女性們……」
那不是莉雪能簡單介入的個人問題。莉雪微微低頭,對走在身邊的阿諾德說:
「內心似乎都相當寂寞。我問了一下,所有人都即將結婚,馬上就要成爲新娘了。」
「……」
「奴隸商人之所以看中我扮演的『莉婕』,應該也是因爲有先例吧。不被家人與未婚夫所愛的貴族千金,與她們的境遇太相似了。」
念及那些女性的心情,讓莉雪的胸口發疼。
阿諾德似乎有察覺到莉雪陷入消沉,放慢了原本就配合莉雪行走的步伐。
「在醜陋的政治聯姻下成爲犧牲者,和成爲奴隸沒有兩樣呢。」
「……!」
胸口之所以刺痛,不單是因爲莉雪與阿諾德的婚姻也是政治聯姻。
(阿諾德殿下的母親,也是政治聯姻的犧牲者……)
擁有女神血脈,原本是巫女的阿諾德母親,爲了讓德瑪納聖王國不被侵略,被教會獻給加爾古海因的現任皇帝。
母親已經過世了,而且據說是阿諾德殺死她的。
阿諾德看了莉雪一眼,輕輕嘆氣。
「離目的地不遠了。我抱妳過去。直到我說可以爲止,不能睜開眼睛。」
「────!」
「…………」
過去的人生中,莉雪不曾踏入這個國家。
「!」
「我再說一次。閉上眼睛。」
「!」
「受害者今後的生活不是自己能介入的範圍。也許妳會如此猶豫,但就算不介入,只要像平常那樣,把妳思考過的結論告訴她們就好。」
「原來是在加爾古海因呀……」
穩重又真摯的話語,使莉雪的左胸甜蜜地緊縮。
莉雪不解地偏頭,阿諾德停下腳步說:
「纔沒有……!是說殿下,我們要維持這個樣子到哪裏呢!? 」
「……除了妳,我不知道其他美麗的事物。」
「……所以殿下現在已經有點能夠理解了嗎?」
「啊!殿下請看!」
「作爲鍊金術的主題,開發各種色彩的染料也不錯呢。在遙遠的大陸,甚至有比純金更昂貴的藍色染料哦。」
(但殿下還是帶我來這裏。)
燈籠數量極多,幾乎覆蓋了廣闊的運河河面。
「是啊。說不定加爾古海因也會越來越多這類需求。因爲妳把這城市的刺繡用在婚紗上,所以全國都會注意到這裏的縫製技術吧。」
燈火映在海色的眸子裏。阿諾德的眼神,以及輕刷睫毛的手指,全都極爲溫柔。
那是莉雪在第二次人生中,從藥師師傅博麗那兒聽說的。之後的幾次人生中,莉雪也都試着尋找那場所,但是一直沒能找到。
引導船隻航行的火光,也使莉雪的心情明亮起來。
以阿諾德的個性,不太可能對祈福儀式感興趣。但如果必須申請運河的使用許可,那麼他對這個儀式有印象,就很合理了。
「呵呵!皇族盛大地舉辦婚禮,因此帶動經濟、提升國內景氣,感覺很棒呢。」
因爲看到美景而新想到想做的事。莉雪躍躍欲試的模樣,就像個興奮的孩子。
這些話語中的重大意義,使莉雪倒抽一口氣。
「舉行儀式前,必須向相關單位提出申請。因爲是在公共運輸網的運河上舉行的,所以得進行航行管制。」
「對、對不起!您明明是爲了幫我轉換心情才帶我來這裏的!我自己會走,請放我下……!」
「殿下?」
「那個燈籠是藍色的,和您的眼睛很像呢!」
莉雪開心地微笑。阿諾德眩目似地眯起眼睛。
「不能。不過……」
沒有握着莉雪的另一隻手,輕觸她的臉頰。
「妳可以睜眼了。」
阿諾德淡然地否定完,以穩重的語氣說:
從紙的內側透出的燭光,映照在水面上,美麗地晃動。搖晃的水面燭光如星子般明明滅滅,是非常夢幻的光景。
「?」
阿諾德垂下眼簾,一面確認莉雪腳邊的安全,一面說:
有點想哭的心情,被阿諾德看穿了嗎?
但是光線不強。因爲塗在燈籠上的,是近乎黑色的深藍色顏料。
「別忘了──妳的丈夫會盡己所能完成妳所有的心願。」
「……!」
莉雪把頭髮勾在耳後,凝視着眼前燈光燦然的運河。
(這世上最美麗的,明明是阿諾德殿下。)
擁有身爲巫女的母親,厭惡教會的阿諾德,肯定不會喜歡這類儀式。
「……閉上眼睛。」
莉雪下意識地緊緊反握阿諾德的手,以另一隻手指着運河。
「那藍色的燈光,最美了……」
「已經到了。」
「也可能不是因爲迷信,是爲了方便在夜晚看出海流而採取的策略。」
「……是。」
「祈禱……」
「……這真的,很美、很美……」
「……!是根據那個嗎?」
「有個地方會把燈籠放流在運河上,以此祈福。佈滿水面的燭光,非常夢幻迷離。但是師傅不記得具體的地點,所以沒辦法親眼目睹,讓我覺得很可惜。」
「就像站在銀河上似的。」
被不由分說地抱起,莉雪連忙摟住阿諾德的頸子。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她仍不睜開反射性閉上的眼睛。
「哇啊……!」
莉雪連忙閉緊眼睛。感覺得到阿諾德輕笑的氣息。
「我……」
美麗的光景使莉雪按捺不住好奇心,想更接近河邊。阿諾德貼心地握住她的手。
阿諾德一面抱着莉雪行走,一面說:
「難道是因爲閉着眼睛走路很危險,所以您纔對我公主抱嗎!? 」
「是啊。」
「來到加爾古海因的第一天,妳也是這樣開心地看着城市──那時候,我完全無法理解。」
這夢幻般的光景,正是阿諾德想讓莉雪看的美景。
「…………」
不過,阿諾德使用的是過去式。所以莉雪發問:
「抱……!爲、爲什麼!? 」
阿諾德說着,讓莉雪再次站在石地板上。這裏應該還是運河沿岸的步道。
「抓好了。」
阿諾德的這番話,令莉雪屏住呼吸。
從上方眺望河面,會覺得自己彷彿進入夢中世界。
這種彩色的紙燈籠,是在貼好的白紙上塗各種顏色。但是深藍色不容易透光。
「謝謝您,阿諾德殿下。」
「爲什麼會有那麼多燈籠漂浮在運河上呢……?」
「聽說是爲了祈禱。」
「原來如此,所以您纔會知道現在在舉行這儀式呢。」
「就像一直以來那樣,把妳思考的『最佳方法』展現給我看吧。這不是妳擅長的嗎?」
但是阿諾德不看美景,只是看着莉雪的側臉。
「很久以前,教我藥學的師傅說過。」
「克爾楔德教的聖經說:漂浮在水上的繁星碎片,能引導船隻在平穩的海洋上航行。我以前聽說過,有個地方以這段經文爲依據,舉行把象徵星光的燈籠放流到海上的儀式。」
可是,這是阿諾德第一次形容事物美麗。
應該是指莉雪打掃完離宮,與阿諾德一起在露臺俯瞰市區風景的時候吧。
(這明明是以克爾楔德教的聖經爲依據的儀式。)
莉雪不解地偏頭,阿諾德說:
莉雪懷着奇妙的緊張感,心臟怦怦跳地睜開眼睛。隨後,她因眼前的光景而屏住呼吸。
運河上漂浮着許多紙製的燈籠。
「!是!」
「喵啊!!」
「我不是爲了讓妳露出剛纔那種眼神,才帶妳來這裏的──與其露出那種眼神,不如閉上眼睛算了。」
阿諾德朝海口的方向看去。雖然從這裏看不到海洋,但是風中微微夾帶着海水的氣味。
星火般的燈光,在水面上晃動不已。
「阿諾德殿下!這、這到底是……!? 」
莉雪一面藉着阿諾德的手前進,眼神閃亮:
手指擦拭眼淚似地撫過莉雪的眼角,阿諾德面無表情地垂下眼簾,柔聲說道:
莉雪有自覺平時是自己把阿諾德耍得團團轉。可是被阿諾德這樣碰觸,就換成她無法冷靜了。
沒想到阿諾德會這麼說。莉雪忍不住睜開眼睛,在近距離仰望他。
而且還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莉雪。
「我已經知道這是妳會嚮往的事物了。」
不知該如何回答,莉雪慌張地低頭。心臟跳得飛快,臉頰變得火燙。
莉雪回頭看向阿諾德,阿諾德正凝視着她。
「夜晚出航到遠方時,水手會在水上放流那種燈,以祈求航海平安。」
因此感到的喜悅以及羞澀,在莉雪心中混亂地交錯。
「莉雪。」
「……!」
阿諾德似乎對莉雪一直不抬頭感到不解。他應該不是爲了使莉雪困窘才說那些話的,而是沒有任何深意的感想。
爲了遮掩發熱的耳朵,莉雪緩緩舉起沒握着阿諾德的手,按住單邊耳朵。爲了讓阿諾德知道是他害自己變成這樣的,莉雪努力開口:
「……我的臉很紅,不可以看……」
「…………」
明明努力聲明瞭,但莉雪覺得阿諾德似乎一直觀察着自己。接着,阿諾德的指尖戳在莉雪的臉頰上。
「噫呀!」
莉雪的肩膀忍不住猛地一跳。既然說不能看發紅的臉,當然也不能確認臉頰的溫度。
「阿諾德殿下……!」
莉雪抗議着抬頭,接着睜大眼睛。
「哈!」
「!」
確認莉雪臉頰發熱的阿諾德,正露出愉快的笑容。
那模樣比平時略顯年幼,而且看起來心情很好。他再次碰觸莉雪的臉頰,以壞心眼的語氣說:
「──……真的很紅呢。」
「~~~~……!」
莉雪胸口抽緊、發疼。阿諾德很少這麼笑。無法直視那笑容,莉雪再次低下頭。
心臟狂跳的同時,失去言語能力,大腦也因爲發熱而融化,無法思考。被阿諾德的手碰觸時,明明會難以呼吸,可是卻不想放開他的手,莉雪覺得很困擾。
她以祈求般的感情如此說道。
心臟因不同的理由,跳得與剛纔一樣快。
「────……」
『那男人在殺死父親後,立刻封鎖了邊境,不讓改造運河的行動泄露出去。』
胸口躍動着明確的希望。
(……有喜歡的人,真是艱難啊……!)
(寒冰般的,眼神……)
莉雪緩緩睜眼,回握阿諾德的手。
莉雪的心臟凍結了。
莉雪心中的強烈確信,足以抹消不久前才誕生的希望。
雖然說這些話很難爲情,但莉雪還是鼓起勇氣,戰戰兢兢地抬頭。
莉雪剛纔許的願望,是與這未來完全相反的光景。
莉雪急急回頭,但是找不出弓箭手的所在之處。在這種情況下,最重要的是救出船上的人。
與莉雪同時看向上游的阿諾德,放開莉雪的手。甲板上亮着一盞燈,而且是由一名女性提着那盞燈。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莉雪,只能用力閉緊眼睛。阿諾德輕撫莉雪低垂的頭。
「……今後,可以告訴我更多嗎?」
緩緩前進的帆船,似乎準備要出海了。
「……!」
(……不論如何,我的存在,都是這個人的敵人……)
在騎士人生中,她聽過許多傳聞。
(阿諾德殿下……我重要的夫君……)
就在這時,阿諾德把莉雪拉進懷裏。
(不經意的回應。除了知道阿諾德殿下將來會做什麼事的我,沒有人會發現不尋常之處。)
「……莉雪。」
也是唯一令莉雪傾心的人物。
(……!)
無法將心中的喜悅化爲有形的言語。莉雪掩飾着似乎會顫抖的聲音,在想哭的欣喜中微笑。
假如能笑着說是自己想太多,並忘了這件事,該有多好。
(救火以及聯絡運河管理單位,可以交給阿諾德殿下。還有就是……)
「希望這美麗的祈禱,能永遠持續下去。」
莉雪一面對自己的天真感到懊悔,一面用力握緊阿諾德的手。
(……說不定,阿諾德殿下已經從我的手察覺我的畏懼了。)
當然,她也不會選擇主動解開手指。
她緩緩抬頭,凝視自己眼前愛慕的對象。阿諾德的雙眼也直視着莉雪。
(不論這位大人的目的是什麼……一定有不殺死父親、不掀起戰爭,便能改變世界的方法。現在的殿下,肯定能理解這件事……!)
假如能想成這樣,該有多好。
「──怎麼了?」
「──嗯。」
「是!」
(阿諾德殿下之所以把勞爾放在身邊,一定是爲了政變……)
(阿諾德殿下殺死父親,爲了侵略他國發動戰爭。即使在我來到加爾古海因之後,也一直在做這些準備……!)
乾脆背對阿諾德逃走算了。但兩人手指交纏在一起,使莉雪無法逃開。
「莉雪大人!? 」
箭有如劃過天空的白鳥,朝着女性急遽落下。
莉雪與阿諾德手指緊扣,再次看向河中的燈火,眯細眼睛。
然而令莉雪驚訝的是,她認識那名女性。
就在這時,莉雪感到有點不尋常。她抬頭仰望阿諾德,俊美的側臉映入眼中。
過去所有疑問逐漸有了答案的同時,耳邊傳來阿諾德平穩的聲音。
(這感情,現在必須按捺下來纔行。)
莉雪抱着繩索,拔腿疾奔。騎士們發出驚呼,但阿諾德只是皺着眉,沒有阻止莉雪。
(加爾古海因的公共事業資料,我全都看過了。但是檯面上的資料中,沒有這條運河的改造計劃。也就是說,假如這景色真的會消失,表示這件事是阿諾德殿下私下進行的。)
正當莉雪如此自覺時……
莉雪如此告訴自己,呼出一口氣。
阿諾德看着河面,安靜地說:
莉雪出聲的瞬間,女性手中的燈被箭射穿,玻璃制的燈罩碎裂,女性發出驚叫。
(殺死父親,以及發動戰爭的目的。這些想法,全都沒有改變──……)
「……那艘船。」
莉雪如此請求。阿諾德以世界上最美的眸子凝視莉雪,出聲同意:
「阿諾德殿下。」
那音色,溫柔到令莉雪想哭。阿諾德的內心準備踏上染滿鮮血的道路。而且能肯定是基於無可動搖的理由。
軍靴聲響起,數名騎士奔到兩人面前。
「到附近的船家家裏召集熟練的水手。找來的人全部由我指揮。」
火焰倏地在甲板延燒。
(阿諾德殿下的意志。)
(可是……)
「…………」
(──糟了!)
莉雪看向前端有銳利鉤子的繩索。那是小型船隻入港時,用來勾住岸邊物品,讓船身靠岸的工具。
只是不經意的應聲,單純回應莉雪說的話而已。
不論如何,莉雪都想阻止阿諾德的暴行。
「啊……!!」
在過去的人生中,曾是敵國騎士的莉雪,知道阿諾德在未來做了什麼。
『在殺死父親的不久之前──爲了侵略全世界。』
『皇帝阿諾德•海因爲了管制情報,殺了許多人。』
剛與阿諾德訂婚時,莉雪覺得改變未來是艱難至極的事。但是現在,應該與那個時候不同了。
「────!」
希望爲水手祈求平安的美麗祈福儀式,能一直不變地維持下去。莉雪是這麼說的。阿諾德之所以沒有做出肯定的回答,是對莉雪的誠實吧。
是阿諾德優秀的近衛騎士們。他們原先在周圍擔任警備,並和莉雪、阿諾德一樣,察覺可疑氣息,發現事態異常。
乍看之下,阿諾德只是在回應莉雪,但莉雪明白那不是同意自己的聲音,也察覺了阿諾德眼中隱約的殺氣。
只見上游有一艘大型帆船。
「船上那位,是從海盜那兒救出的……」
運河上游忽地傳來一陣不祥的氣息,她馬上將視線轉過去。
「──是嗎?」
「……………………」
(假如是現在的阿諾德殿下,說不定會選擇戰爭之外的做法。)
面對阿諾德給予的,莉雪明白一件事。
莉雪安靜地將手指放在左胸。過去被阿諾德用劍刺穿的心臟,如今正因爲眷戀這個人而發疼。
那是加爾古海因的軍艦逼近,莉雪與沙迦的騎士拚命奮戰時,才從國外姍姍來遲的消息。
同時,運河旁傳來箭矢的破風聲。莉雪在阿諾德懷中,以視線追蹤箭的去處。
(爲了阻止阿諾德殿下。還有,爲了那時立下的誓言……)
莉雪垂下頭,無法直視阿諾德。
「打擾了!阿諾德殿下!這是……!? 」
(世界肯定正一點一點地在改變。阿諾德殿下的變化,一定會發展出新的未來……)
「告訴我您有哪些想讓我看的事物。」
(對不起。謝謝您讓我自由行動,阿諾德殿下……!)
有女性搭乘在夜晚出海的船上。這狀況雖然有些稀奇,但並非不尋常。
「──可能會發展成大規模的船上火災。除了傳令人員,其他人分別去救火、引導人們避難、救援船上乘員以及爲傷患做急救。立刻通知奧利弗,叫他多找一些人手過來。」
『皇帝阿諾德•海因改造了國內最大的運河,作爲戰爭之用。』
莉雪不想後悔與阿諾德握手,可是她知道阿諾德有多麼聰明。
他一定很擔心自己。莉雪一面在心裏向阿諾德道歉,一面與帆船平行奔跑。
(就算是油燈,火焰擴散的速度還是太快了!)
船內的男性水手們來到甲板上,一見到大片火焰,立刻回頭。應該是去搬船內囤放的水桶吧。
(那名女性……)
女性茫然地凝視火焰,呆立在原地。她是從海盜船上救出,傍晚時與莉雪說過話的女性。
『那樣一來,我就非嫁人不可了呢。』
『那是父母決定的婚事。對方是對自己與他人都很嚴厲的人,感覺有點……可怕。』
莉雪當時覺得,那不是自己可以簡單介入的個人問題。但這想法錯了。
(雖然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在船上,但不論如何,現在都要以人身安全爲優先。)
莉雪在一旁發現空水桶。她以水桶舀起運河的水,淋在身上。把鞋跟插進石地板的縫隙裏,以槓桿原理折斷鞋跟,以便奔跑。
她抽出以皮帶綁在大腿的短劍,割開裙襬以便活動。接着她把割下的布塊分別纏在左右手上,抓着剛纔拿來的帶鉤繩索,以離心力旋轉鉤子。
這是莉雪在獵人人生中學到的技術。打獵時,以及進行祕密任務攀登牆壁時,她都使用過這技術。
鉤子勾中附近的屋頂,莉雪迅速向上爬。來到屋頂時,燃燒的船正好從眼前漂過。
(再一次!)
莉雪解下鉤子,再次旋轉後拋出,勾中了船的船桅。確認鉤子勾得夠緊後,莉雪以纏着布塊的手握緊繩索,如鐘擺似地晃到船上。
「莉雪大人!」
目擊到她的近衛騎士們驚叫,但莉雪還是十萬火急地攀爬船身。雖然力氣不夠大,手會發顫,但是船的側面有許多凹凸的部分,只要利用那些凹凸,就能順利爬上甲板。
(這也是過去身爲沙迦的騎士時學到的技巧。除了海戰與在船上戰鬥的方法,騎士團也有教保護人的方法……)
來到甲板上的莉雪,首先確認水手們的行動。
「快潑水啊!」
莉雪松了一口氣。但現在沒時間問她爲什麼在這艘船上。
「……請冷靜。我只是想帶您去安全的場所。」
「她說的沒錯!靠岸後能以鐵梯子上下船,到時候再滅火吧!!」
「反正我已經無處可逃了。既然如此,不如……」
「女人!? 這艘船是貨船,沒有載客啊!」
「一個人思考,也許會有難度,但是我會陪您一起思考。」
(以孤獨的貴族千金爲獵物。而且並非單純擄人,而是隱瞞奴隸商人的身分,讓她們對未來懷着希望。)
「現在的您,還有選擇重新來過的自由。」
「甲板被塗了有助燃性的藥品,沒辦法立刻滅火!所以請把那些水淋在自己身上!」
「您會做出和原本相同的選擇,過同樣的人生嗎?」
「船艙裏的人都上來了嗎!? 這艘船的甲板很高,可別直接跳進運河裏哦!」
「…………」
見到突然出現的莉雪,水手們很驚訝。但甲板上的火焰正以燎原之勢猛烈擴散。
「這是航向新人生的旅程……」
「────……!」
船上的火焰吸收了吹過運河的風,燒得更旺盛了。阻隔莉雪與女性的火,也冒着濃濃黑煙,越燃越烈。
「!」
假如沒有經驗,從這種高度跳入水裏,肯定無法承受衝擊。莉雪臉色發青,幸好在火焰的另一頭見到飄揚的禮服。
女性睜大眼睛。
帆幔發出巨響後,迅速放下。莉雪不撞到帆幔地抓着繩索溜下。纏在手掌的禮服布塊因摩擦而發熱,但手掌沒有擦傷或燙傷。
莉雪以在火焰中也能聽見的清晰聲音發問:
能夠感受到明確意志的發言,使莉雪松了口氣,眯起眼睛。
(……她是被人唆使,纔會搭上這艘船的……!)
雖然必須查清詳情,但現在不是問細節的時候。得先讓女性冷靜下來,帶她離開這艘起火的船。
(罪惡感、恐懼、無法挽回事態的焦慮,使她陷入混亂了。加上火焰也助長了這些感情。)
「──真多廢話。」
「既然如此,」
「沒這回事。請放心,一定有……」
音量很小。
「幹得好啊,小姑娘!!有這陣風的話,就能在帆被燒到之前靠岸了!」
女性臉皺成一團,哭了起來。
女性連連眨眼。
「對不起,莉雪大人。我不能走,不能離開這艘船……!」
「不要過來!!」
莉雪冷靜地,以能傳入女性耳中的語氣,強而有力地說:
火焰熊熊燃燒着,竄起黑煙。帆幔與繩索也都出現火苗。
這些感情受到踐踏後的絕望,以及把其他人捲入事件的自責,使這名女性走投無路。
女性抱着自己的身體,從喉嚨擠出聲音似地大叫:
「請放棄滅火!」
女性抬起發抖的腳,朝莉雪踏出一步。
莉雪痛切地理解女性的想法。
「……怎麼可能……」
站在附近的水手說完,前去救火了。但是在救火之前,莉雪必須先救出那名女性。
(該不會,跳進河裏了……?)
「過去的您,想必還無法正確看出『當時應該怎麼做』。但如今回首過去,是不是會對那些時候感到後悔呢?」
以道具的身分活着的心情,以及得到自由後的喜悅,莉雪都能體會。
纖細的肩膀,承受不住似地顫抖着。
她朝抱着水桶,互相指示同伴潑水的水手們大叫:
「那麼,」
「……!」
莉雪因這句話而倒抽一口氣。女性露出畏懼的表情,拒絕似地站在原地。
莉雪做得到的事,其他人不一定也能做到。正因爲明白這點,所以莉雪才希望女性不要放棄。
但船身正逐漸往岸邊靠近,可以看到岸上聚集了許多水手與騎士,也準備好攀登甲板用的梯子與滅火用的水了。
「……!」
「……已經沒救了。誰都不會原諒我犯的錯……」
「所以請別無助地在火焰中停步……這次不是搭乘別人幫您準備的船……」
「而且最後的最後,我還想像這樣逃走。那位大人,當然不會來這裏……」
出乎意料的告白,使莉雪睜大眼睛。
莉雪相信女性心中的勇氣,以祈求的心情說:
火花爆裂,船身被拉扯似地晃動起來。應該是船隻靠岸,被繩索牢牢綁住了。
女性用力抱緊自己,指甲陷入肩膀的肉裏。
女性身後是船緣。假如她翻過扶手跳下,結果也很不妙。更重要的是,女性的悲慟告白,使莉雪感到心痛。
「請想像看看……假如自己死在這裏,並回到人生最糟的那天,您會怎麼做?」
「有人見到一名年輕女性嗎!? 她在火災發生前,站在甲板上!」
由於船還在運河內,尚未出海,所以帆都還是收起的狀態。沒時間慢慢解開綁帆幔的繩索,莉雪以短劍將其割斷。
「──和我一起思考死在這裏的方法吧。」
「不行,我已經不能回去那邊了。」
「……什麼……意思……」
「儘管如此,還是要一直思考。思考您未來應該選擇、前進的道路。」
「…………」
「妳是誰……妳說藥品!? 」
「對不起,莉雪大人……」
「請放下船錨靠岸!皇太子阿諾德•海因殿下已經在岸邊指揮滅火與急救事宜了!!」
「而是傾聽您的心底,選擇真正想走的路。」
「因爲,是我害大家被抓人口販子抓走的……!!」
但莉雪想表達的,不是真正的死亡。
那是雖然想相信莉雪的話,可是又認爲做不到,在矛盾中痛苦拉扯的表情。
「從我出生起,就是家裏的道具,只有嫁人的價值。只能成爲某人的妻子,侍奉丈夫,以丈夫爲天……!!」
「出生在貴族家庭,可以過着不愁喫穿的生活,已經夠幸福了。我一直如此告訴自己,並做好覺悟,忍耐再忍耐……!」
受人煽動,對自由懷着強烈的憧憬;受人慫恿,選擇名爲起航的甜言蜜語。
「您在那裏嗎!請等一下,我馬上過去……」
最後,她僵硬地,但是明確地搖頭:
然後,背叛她們。
女性緩緩後退,淚水從眼眶簌簌落下。她以空虛的聲音說:
「……!? 」
「我不想重覆,相同的人生。」
「那個轉捩點,不在過去,而是現在。一定有能從這一刻開始變好的方法。」
「不會。」
「請離開火邊,往我這邊走。」
見莉雪朝自己伸手,女性哭着搖頭:
(太好了……!)
聽到阿諾德的名字,水手們更驚訝了。但是見到猛烈擴散的火焰,他們馬上點頭同意。
水手們正在叫喊,莉雪已經爬上船桅了。只要使用鉤繩,就能馬上爬到高度最低的帆幔上。
(……嚮往着……自由的生活……)
「……!」
「現在要優先讓所有人平安下船!放下錨!!風正往岸邊吹,誰去把帆放下來!」
「……我知道這只是藉口,是做出錯誤決定的藉口……!可是,有人鼓勵我逃走。勸我邀請有相同境遇的女孩,大家一起逃走。我不知道那是人口販子的船。完全沒有想過會變成這樣……!!因爲,『那位大人』說……」
「……自由……?」
「……!」
水手們忙碌地來來去去。莉雪趕緊在人羣中張望四周,但不論怎麼找,都沒發現她想找的人。
後方響起愉快到近乎異質的聲音。莉雪猛地回頭。
「……如果能回到過去,我想重新來過……」
火焰與火焰之間的交界。只要女性跨過那交界,莉雪就能拉住她的手。正當莉雪感到安心時。
「我本來以爲,這麼做的話就能得到自由。」
(沒辦法在這種情況下把人強行拉走。就算想讓她昏迷後帶走,但周圍全是火焰……!)
(……是誰……?)
一名高䠷的男人站在她身後。
那男人穿着黑色長袍,帽兜拉得很低。莉雪一眼就看出長袍的布料有防火效果。
「妳果然會多嘴說廢話。不該讓妳活着的。」
「啊……」
女性的聲音顫抖。
男人端正的嘴角漾着笑意,身形微晃。
(那個人,有短劍!)
男人身上柔軟的殺氣,使莉雪明白他想做什麼。
沒辦法從這裏直接阻止他。莉雪向前衝,保護女性似地抱住她。
接着,莉雪腦中浮現爲了保護過去人生的小主人,被毒箭劃傷的場面。
(再也不想讓殿下露出那種表情了。)
如今有人真心爲自己擔憂,讓莉雪放棄所有反擊,專心防禦,以免自己受到致命傷。
就在這時,有人將莉雪抱進懷中。
「!!」
明白自己被保護了,莉雪倏地抬頭,在看清對方是誰後,茫然說出對方的名字。
「……阿諾德,殿下……」
「────……」
阿諾德的表情不變,紅豔豔的血從側腹滲出。
阿諾德保護了莉雪。理解到這件事,莉雪覺得心臟凍結。
雖然阿諾德表情淡然,可是一道汗水,從太陽穴流下。與滴在甲板的紅色,一起宣告阿諾德現在並非萬全狀態。
應該是要她以這個保護自己。但莉雪接過劍後,立刻離開女性身邊。

「──那美麗的臉孔,和你母親非常相似呢。」
不論何時,自己都逃不過阿諾德的手掌心呢。莉雪感慨着,並彈開飛來的短劍,然後將劍丟給錯身而過的阿諾德。
第六次人生的回憶甦醒。身爲騎士的莉雪握着劍,以劍尖刺向『阿諾德•海因』。莉雪拚了命奮戰,才終於在他臉頰上劃過一道傷口,使他滴下幾滴鮮血。
「咕……!!」
莉雪正想邁步,男人再次握住短劍──朝站在火焰邊緣發抖的女性扔去。
「!!」
阿諾德微微皺眉。莉雪一面保護女性不被火焰侵襲,一面看着長袍男人。
「莉雪大人,請把那名女性交給我。我們會帶她避難的!」
「!沒事的,請冷靜……!」
「麻煩,你們了……」
「……!? ──是,遵命!」
「……!? 」
「莉雪。」
「……!!」
男人痛苦地喘氣,以手捉住阿諾德握着劍的手。
男人笑着,在熊熊燃燒的甲板上重整態勢。
「……」
「哇啊!!」
女性在莉雪懷中尖叫。男人再次露出笑容,朝後方大步後退。
(────殿下的,血。)
「……血緣果然是,不爭的事實呢……」
就在這時,船身大幅搖晃起來。
(既然阿諾德殿下隱瞞了自己的傷勢,我就不能驚慌失措,讓其他人察覺……)
完全沒有能趁虛而入的破綻。
「阿諾德殿下!莉雪大人!火勢無法撲滅,請快點離開!」
「不必追。」
他揚起溢出紅色液體的嘴角。
雖然男人避開了阿諾德的攻擊,但莉雪已經連着劍鞘,朝他所在之處劈砍而下。
(必須阻止這個人才行──……)
「請過來這邊!」
一名騎士大叫。但是沒有發現阿諾德受傷了。
男人似乎在長袍底下佩着劍。他在阿諾德面前抽出第二把短劍,準備朝阿諾德邁步。
男人正準備重新站好,阿諾德已經揪住他胸口的領子,將右腳朝後方舉起,以膝蓋重擊男人的心窩。
漆黑的劍身沒有任何遲疑地穿透被逼到甲板邊緣的男人腹部。出神入化的劍術,使莉雪睜大眼睛。
「!是……!」
「!」
莉雪回頭的同時,阿諾德的劍向前刺出。
莉雪面對女性,阿諾德面對男人。兩人背對背地分別向前踏步。莉雪在燃燒的帆幔落下前,捉住女性的手。
錚!被彈開的短劍,在空中旋轉。
「哎唷……!」
船已經開始崩塌,騎士們拿着水桶潑水,幫莉雪等人制造避難的路徑。
但是下一瞬間,男人近距離仰望阿諾德,說出料想不到的話:
現在侵襲莉雪的,是當時感受不到的恐懼。
「阿諾德•海因──……」
「────……」
「立刻在岸邊展開包圍網。假如發現有人的腹部與手部有傷,立刻將其逮捕。」
騎士們點頭,但他們應該不明白眼前的事態吧。
(就算在這種情況下,劍術仍然如此精湛──……!)
莉雪從死角出現,男人似乎完全沒有發現她。阿諾德冷靜但濃烈的殺氣,與火焰一起藏匿了莉雪的氣息。
「…………」
阿諾德眼睛微眯,爲了讓莉雪安心似地,以手掌包覆她的手,溫柔地輕撫。
「……!」
將帽兜拉得極低的男人,嘴角愉快地痙攣着。
(這人認識阿諾德殿下的父親……?)
正因爲明白這點,所以阿諾德才會呼喚莉雪的名字。這樣一來,莉雪就只能放棄與男人交手,回頭保護女性了。
莉雪努力擠出回應,用力揪緊阿諾德的袖子。
男人以手臂接下莉雪使出渾身之力的攻擊後,順勢想朝她伸手,但是手被阿諾德狠狠踢開。儘管如此,還是沒有對他造成致命傷。
莉雪正想起身,阿諾德冷靜地擦去劍上的血。
劍因此離開男人的腹部,傷口血如泉湧。阿諾德還來不及揪住男人的領子,他已經讓身體向後仰,墜入運河了。
「──────……」
「殿下!」
阿諾德再次踢向男人。男人千鈞一髮地閃過攻擊,帽兜被微微劃過,但他戴着面具遮住了臉的上半部。
骨頭髮出龜裂的聲音。但不是從肋骨,而是來自男人即時護在胸口的前臂。
下一瞬間,即使受傷流血也完全不見動搖之色的阿諾德,以手刀劈中男人的手腕。
女性尖叫起來,男人急遽退開,劃傷阿諾德的短劍掉落在甲板上。染上紅色液體的劍身發出高亢的聲音,使莉雪回神。
無法一面保護那女性,一面戰鬥。
被阿諾德安靜地制止,莉雪閉緊嘴脣。落水聲響起的同時,騎士們從火焰的另一頭跑來。
短劍從男人手中脫離。阿諾德的攻擊,似乎使空氣發出震動。
如此這般,莉雪等人離開了被火焰包圍的船。
阿諾德的表現,與平常完全無異。沒有任何人發現他流了許多血。
(我現在,該做的是……)
阿諾德解下腰間的劍,扔給莉雪。
阿諾德以通透的聲音說道:
「莉雪。」
在藥師人生中、獵人人生中、騎士人生中,她見過數不清的傷患。可是現在,手指卻顫抖不已。
(這個人,很強……!)
「莉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