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2.8萬 字
隔天,皇城的某個騎士訓練場上,數名新人騎士正在整理使用過的道具。
「史凡,可以把那捲布給我嗎?」
「好。那邊的木劍可能會有小刺,拿的時候要小心哦。」
「謝謝提醒!那就順便把木劍磨一磨吧。」
已經習慣訓練生活的他們,一面保養,一面收起木劍。其中一人,新人騎士史凡看着這邊,嘆了口氣。
「真是的。雖然說因爲弗利茲不在而人手不足,但是沒想到被派來幫忙的人是你呢。」
「我?」
發現史凡是在對自己說話,莉雪抬起頭。
「特別訓練結束後,就沒見過面了。你還是一樣勤快呢──盧夏斯。」
「呵呵。」
打扮成少年,自稱『盧夏斯』的莉雪,向以前一起在早上接受特別訓練的同伴史凡笑着說:
「你也一樣有精神呢。一陣子不見,你好像變壯了?」
「那當然。就算你和弗利茲不在,我還是會每天做晨練……」
史凡小聲地說着。看得出來他很認真練習。
「我也很想見弗利茲呢。」
莉雪回想着特別訓練結束後,就不曾見面的朋友,露出寂寞的笑容。
弗利茲的個性開朗,很照顧混在騎士候補生中受訓,可是體力完全跟不上其他人的莉雪。
他也是莉雪以少年身分結交,在沒有坦白真相的情況下分開的朋友。雖然莉雪對欺騙他的事懷着罪惡感,但還是希望能看到他充滿活力的模樣。
「聽說弗利茲和羅凡茵閣下一起回修亭納了?」
「因爲那傢伙是修亭納出身的嘛。閣下建議,如果他和領主一起回老家,向鄉親父老宣佈自己成爲騎士,肯定會很風光。」
早晨的訓練場,聚集了許多騎士。各隊的騎士會在隊長的指示下進行訓練。因此,比起執勤時間,這個時段有更多機會與其他隊的騎士進行交流。
莉雪輕輕嘆氣。
「哦?」
「…………」
「罪又不會傳染。就算是家人,還是別人啊。」
「背叛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古特海爾符合『被阿諾德挑選爲部下』的條件。
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後,史凡小聲地在莉雪耳邊說:
「!」
那句話,使莉雪瞪大眼睛。
「哦,那就幫忙拿掃把吧。」
「前任當家,也就是古特海爾大人的父親,他本來是貴族,也是騎士。聽說他原本當上某隊的隊長,卻趁着那地位竊取國家機密,泄漏給敵國。」
「羅凡茵閣下也很稱讚他哦。聽說古特海爾大人還是新人時,是閣下指導他的。」
「真正的柯堤斯馬上就要抵達溫黎斯了。而且我的部下會保護哈莉特。所以我來參觀皇都。」
(雙方利害關係一致呢。)
勞爾把食指抵在嘴脣上,露出前所未有的認真眼神。
就算從堤奧德與史凡那兒打聽了古特海爾的資訊,但傳聞終究是傳聞。
莉雪閉上眼睛,並不回頭,而是低頭嘆了口氣。
「不過,就假扮成男人來說,太纖細了。雖然下了工夫壓扁胸部,可是訓練服太寬鬆了。」
這部分,也跟堤奧德說的一樣。
「你爲什麼在這裏?不用保護哈莉特殿下嗎?」
有優秀的能力,但是因爲出身或者本人無法改變的事由,而無法得到應有的評價。
「──……那個人的父親,背叛了國家。」
「古特海爾大人?」
只見他擦着汗,看向掉在訓練場角落的木劍。他毫不猶豫地撿起木劍,撣了撣手中的塵土。
莉雪接受這說法,想起昨晚的事。
史凡露出微妙的表情。
對方露出覺得有趣般的吐氣聲。
指導騎士候補生的羅凡茵,是領地位於加爾古海因最北邊的邊境伯爵。
莉雪一面朝訓練場後方前進,一面瞥眼看向古特海爾。只見他一個人默默地收拾木劍,其他騎士全都離他遠遠的。
(……這樣的話,就比較能接受了,嗎……?)
(昨天晚上,前往宴會會場時,阿諾德殿下之所以那麼警戒小貓,也是因爲這個理由……)
「阿諾德殿下同意你偵察加爾古海因的騎士團?」
「是啊。但不能接近『殿下』的近衛騎士團訓練場。」
「很遺憾,勞爾。我沒有信心能識破你或阿諾德殿下的所有謊言。」
未來的阿諾德率領的加爾古海因騎士團,實力堪稱世界最強。因爲阿諾德訓練士兵的方式與衆不同。
「其實我也不知道實際造成了多大的損害。可是大約十年前吧?也就是我們小時候,全國大街小巷都在傳說『騎士隊長古特海爾是賣國賊』。那時候你可能太小了,所以沒印象吧。」
「可是卻被大家冷落?」
莉雪也想與羅凡茵再次見面。不過聽說他會在婚禮時回到皇都,所以現在還是先專注在眼前的事吧。
「是阿諾德殿下指示你這麼做的吧?」
「今天應該沒時間保養木劍了。我先把需要打磨的木劍收進倉庫吧。要順便拿什麼過來嗎?」
(羅凡茵閣下果然是很熱心指導後輩的人呢。)
「真是敵不過妳呢。」
莉雪笑着裝傻。身爲外國人的她,當然不可能聽說這些。不過史凡並沒有懷疑莉雪。
聽說羅凡茵的孩子在過去的戰爭中死去。也許與此有關吧,他會一面仔細觀察,一面指導莉雪這些騎士候補生。
「因爲我欠你們夫妻人情嘛,這點忙當然要幫。」
「好像都只讓他做市區的巡邏工作。而且不是貧民區或治安不好的區域,是頂多只會幫人帶路的那種住宅區。」
「他看起來人很親切,爲什麼其他人都不太和他說話呢?」
「所以古特海爾大人沒被問罪。除了被剝奪爵位之外,其他家人都沒有受到懲罰。可是,光是家族出了個叛國賊,就足以讓其他人改變眼光了。」
「哈哈!別這樣瞪我嘛!我只是稍~微做一下偵察而已。放心。我有得到妳老公的許可。我說爲了保護印刷技術,想強化兵力,所以想參考加爾古海因騎士團的訓練方式……然後妳老公就用了超~級無所謂的表情說『隨便你』。」
也因此,出現了幾個疑點。
(在未來,羅凡茵伯爵將會因爲阻止阿諾德殿下發動侵略戰爭,惹怒殿下而被處死──現在還是不知道爲什麼會發生那樣的悲劇……)
「不知道~~這也是調查的一部分。」
雖然勞爾故意以輕浮的態度說話,但那應該是他的真心話。的確,假如想查出有沒有間諜潛伏,沒有人比身爲優秀間諜的勞爾更適合這任務。
「不過舉止還挺不錯的。長頭髮也有確實地編起,藏在假髮裏。只要不認識妳本人,光看外表的話,應該會把妳當成長得像女生的纖細少年吧。」
昨天在庭園裏,堤奧德也是這麼說的。
勞爾斂起剛纔那種可疑的笑容,浮起不同種類的微笑。
「這座皇城,確實有許多值得一見的部分……」
基於泄漏機密的性質,會使人對泄密者失去信任,也難免使周遭防着泄密者的家人。但莉雪還是覺得心情複雜。
由於其他騎士都無視訓練場的凌亂,因此古特海爾光是做這種事,就很醒目了。
「泄漏國家機密是死罪。古特海爾大人的父親被剝奪爵位並且處死。到現在過了好多年,身爲兒子的古特海爾大人,仍一直被人排擠。」
莉雪裝成一無所知的樣子,向史凡發問:
莉雪一面收拾物品,一面瞥向訓練場某處。
勞爾說着,以雙手比耶。莉雪有點訝異。
「再說,既然有人唆使法布拉尼亞製作僞幣,害哈莉特痛苦,那我當然也非查出那混帳是誰。」
「原來如此。是以化妝來改變五官給人的感覺,變成美少年啊。」
至於阿諾德的近衛騎士,由於訓練方式與其他部隊不同,因此不在這裏做訓練。而莉雪的目標,是與其他騎士一起結束訓練的古特海爾。
「古特海爾大人的劍術很強呢。剛纔贏了所有的對戰。」
「瞭解!」
「真的嗎?謝謝!」
「……勞爾。」
「也就是說,他是其他國家的間諜?」
「相對的,我非常信任你們──不論是你或殿下,都不可能在收穫極少的情況下,特地冒險。」
能與其他隊的騎士交流的場所,只有宿舍或早晨的訓練場。
目前,由阿諾德親自指導的,只有他的近衛騎士。對阿諾德來說,除了他自己想出來的訓練方式,其他情報被他國知道大概也無關痛癢。
(接下來該怎麼做呢?古特海爾大人見過我,知道我是阿諾德殿下的未婚妻,所以就算穿男裝,也不能隨意接近他呢。)
「這座皇城裏,有間諜潛伏?」
必須做更多調查,才能瞭解真正的古特海爾吧。莉雪將所有木劍一次抱起,對史凡說:
「我答應你。」
勞爾將手放在下巴,仔細打量起莉雪的男裝。
莉雪自然而然地想起阿諾德的身影。
「能得到你的稱讚,讓我對自己的變裝有了一點信心呢──勞爾。」
「嗯,聰明的孩子──妳的殿下提防的,是其他國家的間諜。」
莉雪不由自主地感到開心,但是不能被矇混過去。
「…………然後呢?」
「欸,史凡。那邊那位幫我們收拾道具的,茶色頭髮的騎士……」
莉雪一面整理木劍,一面對身後的勞爾發問:
但莉雪還是眯細眼睛,對勞爾說:
到目前爲止,全都跟堤奧德告訴莉雪的一樣。
出乎意料的是,站在極近之處的勞爾,幾乎是以原本的面目現身。
「沒辦法啊。前輩們應該也不知道該怎麼和他相處比較好吧。」
近在耳邊的說話聲,使莉雪睜大眼睛。
「好啦。但是妳要保證一件事。就是不能讓『阿諾德殿下』知道是我告訴妳的。」
整理完木劍的莉雪,總算回頭。
(阿諾德殿下也一樣。他把父親做的事,當成自己也有罪了──甚至說自己和父親很像。)
「嗚……因爲,需要活動身體的話,就沒辦法塞一堆東西增加體積……」
而且還是近到幾乎能碰到莉雪的後背。那人將雙手按在牆上,以從背後圈住莉雪般的姿勢低語。
明明沒有察覺任何人接近,對方卻突然站在自己身後。
(乾脆變裝成其他模樣──可是我沒有自信能變成『別張臉』。能做到那種事的,只有他……)
「是說,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還挺適合妳的嘛。『盧夏斯小弟』。」
(收拾訓練場的,照理都是剛入隊的新人。可是古特海爾大人卻理所當然地幫新人收拾。)
「妳~在做什麼~~?」
(個性非常認真呢。而且訓練時,也都全心全意地在做練習。)
假如想知道古特海爾的本性,就需要從其他視角切入。莉雪來到倉庫,一面放下還沒保養,不能使用的木劍,一面尋思。
「……雖然泄漏國家機密是大罪,但做錯事的是他的父親。古特海爾大人本身是無辜的啊。」
察覺灌木叢中有生物氣息時,應該已經知道那是動物的氣息了。但阿諾德還是把莉雪護在身後。
『光是能被野獸闖入皇城,就該重新檢討警備了。』
那句話,肯定不是單純的假設。阿諾德確實懷疑皇城內的安全,並提防着間諜的存在。
(之所以對細小的聲音產生反應,並不是單純的反射動作。是因爲認爲皇城中潛伏着間諜……)
沒能看穿這件事,使莉雪覺得很不甘心,用力皺眉。
無法識破阿諾德的真正想法。別說幫助他了,甚至還傻傻地被他保護。再這樣下去,又要怎麼阻止阿諾德發動戰爭。
(既然阿諾德殿下懷疑皇城中有間諜,那也得做出其他的假設了。)
古特海爾的身影,閃過莉雪的腦中。
(父親因爲犯了叛國罪而被處死……就算阿諾德殿下考慮擴編近衛騎士團,但在這個時間點,把古特海爾大人列入候補人選,真的只是偶然嗎?)
雖然莉雪腦中出現各種假設,但全都跳脫不出妄想的範疇。
「妳很煩惱呢,『盧夏斯小弟』。」
「……勞爾。」
莉雪抬頭,在極近距離仰視勞爾。
「憑你的能力,應該可以幫我改造成完全不同的臉吧?」
「欸~~我纔不要。妳長那麼可愛,我纔不想幫妳變臉呢。」
「你的表情已經說明,那不是真心話了哦。」
莉雪向露出輕浮笑容的勞爾抗議。
最重要的是,莉雪知道他交往過的女性全是成熟又妖豔的美女,和莉雪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哈哈,開玩笑嘛。但認真來說,變臉需要『道具』。因爲得配合本來的臉製作,所以我沒辦法立刻生出給妳用的道具哦。」
(看樣子,他是真的不會幫我呢。畢竟那是在獵人人生中,也不肯教我們的技術呢……)
假裝解除變裝,展現出第二張虛假的臉。不過,非得讓勞爾用到『雙重謊言』這招的對象,其實沒有那麼多。
以男裝混入訓練場的當天晚上,要獨自進行某種挑戰的莉雪,在離宮的小廚房中發出輕微的尖叫。
莉雪的廚藝很糟,只有阿諾德肯喫完她做的料理。但這次,莉雪還是想強調這跟料理無關。何況阿諾德之所以這麼說,也可能是因爲之前莉雪曾說過:『就算是加了辣椒的酒,也不想浪費』。
(告訴她的情報,不是假的,但也不完整──『阿諾德殿下』真是個壞老公啊。)
「融化?是變成水嗎?」
他對說謊沒有罪惡感。身爲『獵人頭目』,就必須以這種方式活着。
『……咦!? 』
「那就說好了。」
(沒想到我居然會被命令,要以被看穿爲前提,『從一開始就準備好雙重謊言』……)
莉雪沒有想到量會這麼多。
「──原因就是這樣。只要把數種藥草萃取的成分混合,乾燥後製成粉末再加水,就會膨脹變成大片的雪花。」
(說謊的訣竅啊,就是虛實交錯──還有就是說雙重謊言。假如被直覺敏銳的傢伙看穿謊言,就裝出老實說出一切的樣子,坦白承認第一個謊言。)
「……如果是食物,我可以幫忙。」
阿諾德的手指離開莉雪的頭髮。他眯着眼睛凝視莉雪。
這個問題,使莉雪的心臟猛地一跳。
阿諾德盯着放在小盤子中,莉雪向他展示的半透明粉末。
***
(得快點趕到下一個地方了……!)
「…………」
假如沾到高級衣物,怕弄壞衣服的話,只要拍掉人工雪花就行。如果是這樣的東西,西薇兒的劇團應該也能簡單使用。
從桌上大鍋中不斷冒出的大量『白綿綿』,淹沒了廚房的地板。
這兒是煮開水或重新加熱茶水用的廚房,基本上不會有人在。
(原本是基於『把含有水分的粉末埋在沙漠中,在沙漠栽培作物』的目的而研發的。由於這粉末會隨着時間融化,所以是失敗作……但既然能應用在這種地方,那些做實驗的日子也算值得了。)
「……那麼我有個請求。如果你查到和間諜有關的情報,也要順便告訴我。」
何況現在是侍女們都就寢的深夜時分,照理更不會有人來。儘管如此,腳步聲卻由遠而近,使莉雪越發慌亂起來。
阿諾德朝她伸手,輕觸珊瑚色的頭髮。莉雪理所當然地心跳加快,似乎是雪花沾在頭髮上了。
昨天歌姬西薇兒來皇城時,莉雪與她聊了許多事。
莉雪點頭,難爲情地說明起來。
「原來如此。」
感受到阿諾德的視線,莉雪回神。
***
(這是意料之外的結果呢……過去是在克約爾的城堡裏做這個實驗的。明明藥劑和水量都與當時相同,爲什麼會膨脹成這樣呢?除了水量,水質、溫度或溼度也會影響嗎……?嗚嗚,鍊金術真是深奧……!!)
勞爾皮笑肉不笑地,閉上眼睛。
「……這部分真的很對不起……」
「那當然。應該說,我才希望你別告訴阿諾德殿下呢。」
「這是…………」
阿諾德捏起一片莉雪遞過來的花瓣,拿到牆邊燈光下,透過光線,觀察起來。
應該是不能教給其他任何人的絕學吧。勞爾是『獵人』的頭目,聽說前代頭目單獨傳授了許多技術給他。
「……」
接着她張開雙手,厚約一公分左右的薄片,數十枚重疊着出現在掌心中。
「不是……!這、這不是失敗的料理……!!」
「阿、阿諾德殿下……!!」
「哇、哇哇哇……!!」
莉雪與輕浮地揮手的勞爾道別,急急忙忙地離開倉庫。雖然沒辦法接近古特海爾,但應該算得到了有用的情報。
「──怎麼了?」
「白色的花瓣……不對,是雪嗎?」
「得、得快點離開纔行……!勞爾對不起,下次再說了!!」
「只要妳不會告訴妳的殿下。」
看樣子,不說明不行了。
莉雪自己有太多祕密,所以沒必要隱瞞的事,她會想要開誠佈公地說出來。雖然感覺很羞恥,但事已至此,就沒辦法了。
在鍊金術師人生中,莉雪拚命追趕着天才鍊金術師米歇爾•艾凡的背影,不眠不休地努力做研究。儘管如此,莉雪還是切實地感受到自己的能力不足。雖然會對此焦急,卻也覺得非常有趣。
『呵呵,就是靠着毅力拚命剪!連我們這些演員都得一面練習臺詞,一面剪紙片哦──而且收拾時也很辛苦。因爲紙雪花不會融化。偶爾還會有紙片卡在天花板,可能會在隔天的公演時不小心掉下來……』
雖然她現在還不是真正的皇太子妃。
其實,莉雪原本就基於某個原因,有委託雅利亞商會準備必要的材料。
「飄落?在哪裏?」
「哈哈哈,想逃的話就趁現在唷~」
(不過啊,我是真的想幫上妳的忙哦,『莉雪殿下』。)
就像是在臉上貼兩張假面具。
莉雪如此回答。勞爾露出輕浮的笑容,伸出小指。
「而這就是妳在這廚房嘗試量產那東西的結果。」
「所以我與奧利弗大人還有大家商量……我想,如果有花瓣不斷飄落,一定會很棒。」
「那個……我是以能看成花瓣也能看成雪的想法制作的……」
「對了,妳要小心哦。我和妳的殿下約好待會兒在這個訓練場交換情報。」
「是的。但只會留下一點點水,大部分的水會被自然蒸發,變成原本無色透明的粉末。就算喫入口中也不會有害,清掃起來一點也不麻煩。」
雖然莉雪交叉雙臂,想把大鍋子蓋住,但白綿綿還是不斷地從縫隙中溢出。阿諾德看着全身沾滿白綿綿的莉雪,緩緩開口:
莉雪以小指碰了碰勞爾的小指。勞爾吁了口氣,後退一步。
(……差不多就這樣吧。)
但勞爾也只是照着命令去做而已。
「請、請放心,這些假雪花,再過一陣子就會融化了……!」
「這是東方國家做約定時的文化呢。」
(又得寫信給米歇爾老師了呢。對了,順便把樣本……)
知道阿諾德是認真的,讓莉雪面紅耳赤。
「呃……因爲我個人,有想嘗試的東西……」
阿諾德抓起一片飄在空中的白綿綿,眯起藍眼觀察。
意識到阿諾德是爲了幫忙取下雪花,莉雪雖然緊張,但還是乖乖讓他觸碰頭髮。
莉雪以雙手捧起白綿綿,揉成雪球。
「對、對不起……」
聽了西薇兒的話,莉雪說:
「妳原本就準備了做這種雪花用的藥草嗎?」
「這也是鍊金術的成果嗎?」
「是的!很奇妙吧?把從大自然萃取出來的東西混合在一起,就能做出大自然沒有的東西。」
「嗯嗯。下次見~」
『我應該能幫忙哦。既能簡單地大量製作,又美觀,而且時間一過就會消失的雪花。』
「啊!」
勞爾回想着這些,再次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去找阿諾德進行報告。
「然後,只要對這些雪花施加壓力……」
勞爾目送莉雪快步離開後,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從會客室移動到庭園後,莉雪花了不少時間做心理準備,才終於說出對接吻的煩惱。在這段期間,填補空白的話題之一,就是這個。
莉雪回憶着往事,以懷念的心情微笑起來。
莉雪隔着桌子坐在阿諾德對面,如此說明。
不只地板,放鍋子的桌子、旁邊的椅子,以及莉雪的禮服、頭髮……全都沾上了白綿綿。
「就會像這樣,變成重疊的薄片。很像花瓣吧?」
「哦?」
『其實這次公演的最後,會從天花板撒下許多花瓣哦。沒錯!會用紙片剪成雪花!雖然那樣很美,但其實使用起來很辛苦又很麻煩呢。』
「加爾古海因的皇都盛開着許多花朵。我第一次進入皇都時,花瓣從家家戶戶的窗臺上飄落,看起來非常美麗。」
『要準備那麼多紙片,確實很辛苦呢。是怎麼做的呀?』
「咦!? 也就是說,阿諾德殿下馬上就會出現在這裏!? 」
「小道具?」
莉雪臉色發白。她是瞞着阿諾德,拜託堤奧德讓她混入今天的訓練場的。
「這不是喫的。我是想以鍊金術製作舞臺上用的小道具……」
莉雪聞聲回頭。見到廚房的慘狀,阿諾德難得地睜大眼睛。
「我……」
莉雪感受着臉頰的火燙,豁出去地說:
「…………我們的,婚禮……!」
「────……」
阿諾德似乎倒抽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
「……是,的……」
莉雪捏緊禮服的裙襬。廚房陷入沉默,只有白綿綿在空氣中悠然地搖晃。
(他……他會不會覺得,我太得意忘形了……!? )
畢竟對阿諾德來說,這樁婚姻近乎政治聯姻。
說不定有什麼莉雪想像不到的嚴肅背景因素。而且加爾古海因的重臣們都把莉雪視爲人質。
想着想着,莉雪坐立難安了起來。她戰戰兢兢地抬眼看向阿諾德。
雖然阿諾德面無表情,但是看着莉雪的眼神很溫和。
「──妳不覺得婚禮很痛苦嗎?」
「!」
出乎意料的問題,使莉雪感到驚訝。
「爲什麼?」
「婚禮的時間很長、儀式很繁縟、需要準備的事又多又雜,而且還得接待賓客。對妳來說是很沉重的負擔吧。」
「確實是要做很多準備啦……」
但是對莉雪來說,這樣正好。因爲在準備婚禮之餘,還能順便擬定招待『賓客』的對策。
「……再說,就算妳真的拋棄了那個國家,我也覺得是應該的。」
「因爲迪特里希殿下與我解除婚約,我才能從王太子妃的身分解放出來。現在成爲您的未婚妻,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但也因此,我見到迪特里希殿下時,就會覺得非得幫他做點什麼……」
「所以今天白天時,我以間諜的角度繞了城牆一圈。」
「……玩遊戲?」
不只是這次人生。
阿諾德應該會覺得滿臉通紅的自己很怪吧?莉雪抬眼偷看,只見阿諾德輕笑似地呼了一口氣。
「呣呣!」
告訴莉雪這些的,是獵人人生的頭目勞爾。
「是的。他突然出現在我身後,嚇了我一大跳呢。」
雖然語氣和平時一樣冷淡,但也因此更讓人覺得溫暖。阿諾德以明顯不高興的表情繼續說:
「以前有人教過我,『想確認防禦夠不夠堅固,就要以入侵者的角度思考』。」
(而且殿下的步伐,比平常慢很多。)
(……婚禮上的誓約之吻……!!)
「您、您太看得起我了……」
「喔……那男人果然和妳接觸了。」
「總之,假如期待婚禮能減輕妳的痛苦,那就好。」
「這座皇城在建造時,當然做好了萬全的防禦對策,對吧?」
莉雪心臟一跳。因爲阿諾德確實說中了一部分情況。
「怎麼了?」
「阿諾德殿下,雖然稱不上回禮,但是我也許可以幫上您一點忙。我會立刻把這裏整理好,可以借用您一點時間嗎?」
莉雪眼神閃亮地說着,阿諾德將單手靠在桌上,以溫柔的眼神看着她。
收拾好廚房後,莉雪與阿諾德走出離宮,沿着城牆前進。
「畢竟所謂的城堡,就是要塞的一種。」
「……總之,不要太逞強。雖然妳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該準備的事還是非常多。說不定是因爲妳從小接受王太子妃的教育,所以纔有不痛苦的錯覺。」
「妳什麼都沒有拋棄。」
(不過,就算不算上這些……)
「呵呵!」
「我不是說了嗎?妳不需要對那男人的事抱持責任感。」
「但、但是,您不也一直在逞強嗎?奧利弗大人說了,就算您提早完成工作,卻仍把因此多出來的時間,用來做更多工作,而不是用在休息。」
由於莉雪特地偏離走廊,走在草木之間,因此腳邊傳來撥開野草時的沙沙聲。天上的月兒是弦月,不足以驅趕黑暗,所以兩人手中都拿着燈籠。
「可以的話,請您和我玩個遊戲。」
「……」
「可就連現在,妳仍對趕走自己的國家懷有感情。不論那種感情該怎麼稱呼,都不能算拋棄祖國。」
「無所謂。妳想做什麼?」
但莉雪還沒來得及發問,阿諾德已經先開口了:
「……期待?」
說起來,教莉雪如何消除氣息的,就是勞爾。莉雪沒有說出這件事,繼續解說:
莉雪把食指抵在嘴脣上,壞笑着說:
預定來參加婚禮的,有在未來與阿諾德對立的沙漠之國國王札哈德,以及其他擁有莫大影響力的人物。因此必須迅速地準備招待他們。
「……殿下?」
「不是減輕痛苦哦,殿下。」
莉雪充滿自信地對阿諾德說:
「加爾古海因的皇城,似乎也有確實做好間諜對策。雖然我曾經從相對較低的城牆進出皇城,但那是因爲我在出城時,留下了可以從城外進入的方法。」
「也、也許是那樣吧……」
這個瞬間,莉雪再次想起那件事。
「……那傢伙,又在多管閒事……」
「以前看過的書上,有提到這類的防禦觀念。」
「這次人造雪以及花瓣的實驗很成功。雖然沒想到量會多到淹沒廚房,但使用少許材料就能製作大量人造雪的結果,還是令人開心!」
「我非常期待婚禮。」
「?因爲我對婚禮完全沒有厭惡感啊。」
「……」
(殿下也已經很習慣我了呢……!)
「沒、沒有!沒事!!」
「就算再也不回去,那也只是離開了國家,稱不上『拋棄』。只要不是泄露機密背叛出身的國家,就不需要在意那種事。」
莉雪述說自己的想法,內心深處的感情逐漸有了具體的形狀。
莉雪覺得非常對不起阿諾德。
莉雪微微嘟嘴,阿諾德垂下眼簾,露出近乎微笑的表情。
「爲什麼不是?」
莉雪尷尬了起來,不由自主地以雙手遮住嘴巴。
「是!因爲到目前爲止的人生中,我從來都沒有當過新娘子。」
「──和我玩『間諜遊戲』。」
「連妳也察覺不到氣息,表示那男人很有用呢。」
現在兩人的左手邊是加爾古海因皇城的厚重城牆。莉雪移動燈籠時,城牆上的樹影也隨之移動。
「這種第一次的經驗,會令我興奮又期待,也讓我想早點穿上婚紗。至於婚禮本身,參加者和新娘子的感受,也肯定不一樣!」
莉雪把照亮腳邊的事交給阿諾德,高舉自己的燈籠。
「也許是罪惡感吧。是類似拋棄祖國的感情。」
『到目前爲止的人生』,意思上包含了過去六次人生。不過聽在阿諾德耳中,應該只會是十五年來沒有當過的意思。
「…………?」
那番話使莉雪噘起嘴脣。
莉雪感受着阿諾德的貼心,儘可能不動搖地繼續說:
阿諾德靜靜凝視莉雪的眼睛。
「妳還是一樣深不可測呢。」
過去的人生也是,莉雪從來沒有回祖國過。即使迪特里希的政變失敗,莉雪被驅逐出境的裁定因此撤除,她也沒有回去過。
又或者是在放長線釣大魚呢?不過他應該也知道,莉雪絕對不會說出從哪學到這些知識。
「……是啊。」
***
莉雪笑着帶過。這當然是假話,其實是在獵人人生中學到的知識。阿諾德也不深究,反而覺得有趣地笑着說:
莉雪一面感到開心,同時也忽地想起一件事。
「是、是的,我明白!……雖然明白,但是……」
阿諾德的話,使莉雪的左胸溫暖起來。
「就如同您是皇太子,迪特里希殿下是王太子……我也是在『成爲王太子妃』的教育下長大的。」
「咳……就城堡來說,最該優先防禦的,是穿着重裝備的敵兵。但如果是間諜,則會穿着輕裝潛入。由於您昨晚把小貓跑進皇城視爲問題……」
「是的。」
「啊!然後還有──」
是非常舒適的溫暖。
阿諾德回答。他的燈籠照亮的不是自己的腳邊,而是莉雪的。那若無其事的紳士舉止,使莉雪覺得難以冷靜。
阿諾德皺眉。莉雪不解地偏頭。
「……是。謝謝您的開導。」
阿諾德微微眯起眼睛。
「由於我只是外行人,就算由我做檢查,也無法真正安心,所以我打算改天請勞爾幫忙做確認。」
「……妳嗎?」
那過於不高興的表情,使莉雪覺得很想笑。
莉雪低頭,小聲說:
多虧阿諾德而恢復精神的莉雪,看着藍色的眸子,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在離開出生的國家之前,妳已經做了所有的努力,不是嗎?只要看現在的妳,就能明白那些。」
阿諾德以平淡,但是明確的語氣說:
這就是逃避責任的感覺嗎?
「……!」
「而且我也很好奇您的服裝!還有首飾以及髮型。聽說加爾古海因的婚禮上會以克爾楔德語說結婚誓詞,不知道是什麼感覺呢?」
或者和不喜歡自己的生日相同,因爲每天哭泣的兒時回憶,導致自己不願回去呢?莉雪正在思考,阿諾德開口:
光是舉出期待的部分,心情就自然而然地雀躍起來。莉雪扳着手指一一列舉,雙手手指一下子就用完了。
(……我在下意識地躲避呢。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而且您還要花時間關照迪特里希殿下。」
那時候的莉雪,把繩索綁在城牆附近的樹枝上,藉此外出與返回皇城。否則就算有獵人人生學會的潛入技術,想直接從外頭潛入皇城,仍然是相當不容易的事。
「城牆是以土磚與石塊建造的。雖然說城牆很堅固的話,反而能以鉤爪之類的道具攀爬,可是這城牆的外側,有類似防鼠板的凸出結構。」
「沒錯。而且城牆的建材有兩種。內部是能抵禦衝擊的堅固石牆,表面則是容易塌陷的土牆。」
「就間諜來說,是很討厭的設計呢……」
莉雪忍不住認真思考怎麼做才能潛入皇城。因爲,就連獵人人生中的勞爾,也不曾嘗試潛入加爾古海因。
「但是把目光從城牆移開的話,就會發現這座皇城有許多漏洞哦。」
莉雪淘氣地笑着,阿諾德同意她的話。
「──是啊。畢竟妳每天都很自由地來來去去呢。」
「嗚!……是、是啊。比如那邊的騎士宿舍,只要沿着雨水的排水管攀爬,就能爬到最上層……」
莉雪邊走,邊以燈籠照亮右邊的建築物。
「您看。那邊是第三訓練場。只要爬上那兒的倉庫屋頂,就能移動到訓練場的圍牆了對吧?接着,只要小心地在圍牆上行走……」
「……原來如此。只要下一點工夫,就能通往隊長們住的宿舍二樓了。」
「沒錯!不愧是阿諾德殿下!」
莉雪眼睛發亮,以尊敬的眼神看着阿諾德。生爲皇太子的他,應該沒有機會以盜賊般的角度審視入侵路線,但光是稍微說明,阿諾德就能立刻掌握現狀。
「皇城的所有場所都打掃得很乾淨,但那樣反而浪費太多落葉了。因爲會發出聲響的落葉,是天然的警報器,光是有落葉,就能比較容易發現入侵者了。」
「那反過來說,假如想入侵有落葉的場所,該怎麼做?」
「選擇落葉被水濡溼的雨後,或者乾脆在室外幾乎沒人,而且雨聲很大的下雨天入侵。或者也能選擇早上結露的時候。」
莉雪說着,與阿諾德並肩行走。
蟲鳴此起彼落,晚風徐徐。與白天時的暑熱相比,夜晚的空氣清涼,感覺很舒服。
「至於被您視爲問題的,從城牆入侵的路線……」
他低聲道歉。
「原來如此。」
但是體感上,似乎過了很久很久。莉雪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到不可思議。
正因如此,莉雪明白是真的很不妙。
阿諾德露出猶豫的表情。
阿諾德溫柔地對懷中的人兒說:
(好驚人的殺氣。明明只是在遠處俯瞰這邊而已,卻有這麼強烈的壓迫感……)
「是的。昨晚見到的小貓,可能就是從這裏進來的。」
現在的莉雪,被阿諾德抱在懷中保護。
對峙的時間,可能不到一秒。
莉雪的聲音微微發顫,使阿諾德難受似地皺眉。
「懷疑?被誰……」
他正想開口時。
緊張與麻癢,使莉雪忍不住發出奇怪的聲音。
「就我個人觀察,除了這裏,沒有能讓小貓進入的場所。但是這一帶的土牆,有些地方快要剝落……」
雖然沒有真的親到,但光是氣息吹在耳畔,就足以使莉雪發癢得顫抖身體了。阿諾德安撫莉雪似地再次抱緊她,並出乎意料地回頭。
莉雪眨眼。
莉雪抿緊嘴脣。
「……莉雪。」
(──阿諾德殿下,會被殺死……!!)
有如向心愛的戀人撒嬌似的。
他將嘴脣埋在莉雪的頭髮中,呢喃似地安慰。
空出來的手,糾緊阿諾德胸前的上衣。阿諾德像是要安慰受驚的孩子,輕輕摟住莉雪的頭。
莉雪感受過那人發出的氣息。那種殺氣,與莉雪在騎士人生中對峙過的,未來的皇帝阿諾德•海因相同。
(不行。)
把莉雪按在樹幹上的阿諾德,維持着背對父親的姿勢,向莉雪低語。兩人的燈籠滾落在一旁,火光搖曳。
「……是這裏嗎?」
拚命地環住阿諾德背對父親的後背,用力抱緊阿諾德。
「……會怕嗎?」
相對的,兩人的手指纏在一起。阿諾德像碰觸寶物似地,用力卻溫柔地與莉雪十指交扣。
她反射動作地朝阿諾德伸手。
這次,換成親吻她的髮旋。
(──……那就是,阿諾德殿下的父親……!)
耳邊時不時地傳來親吻聲。
「────……!? 」
「……可惡。好死不死,爲什麼在這裏……」
位在皇城西北方的主城,有從高樓朝四方延伸的空中走廊。其中一條走廊通往位在這兒的北塔。莉雪指着北塔後方的樹木。
手腕被抓着,可以感受到眼前的阿諾德多麼焦躁。
但她的手被阿諾德抓住,整個人被按在身後的樹幹上。
兩人來到某處,阿諾德微微皺眉。
(嗚嗚──……!)
非常想逃,但是身體動彈不得,強烈的矛盾感。指尖在一瞬間變得冰冷,但是全身血液熱到沸騰似的。
「與其他區域相比,這一帶的樹木顯得疏於修剪。」
(~~~~……!)
莉雪的心中,閃過一個出乎自己意料,卻令她最恐懼的狀況。
「……?」
沒想到先解除殺氣的,是阿諾德的父親。
這次,阿諾德假裝親吻莉雪的耳朵。
就在這時,阿諾德微微蹙眉,打斷莉雪似地說:
這兒是皇城的最北邊。
更何況莉雪還不是皇太子妃,只是未婚妻。所以阿諾德才會像這樣保護她。
應該是在看向父親吧。
「阿、阿諾德殿下……」
「好的。那我們該立刻離開這裏嗎?」
(有誰在那裏?)
「原諒我……我要做一些不符合妳期望的動作。」
莉雪想抓到身邊的,是阿諾德腰間的佩劍。
(──!!)
氣息的源頭,來自連接主城與北塔的空中走廊。
「不,得自然地慢慢走遠。不能做出被懷疑的舉動。」
「那棵樹的樹枝長得很長。城牆外的樹也一樣。」
雖然現在照理沒空感到難爲情,但恐懼中還是混入了羞澀。莉雪以抓着浮木般的心情回握阿諾德的手。
氣氛肅殺到令人身體發麻,莉雪再次無法呼吸。冷汗似乎不斷滲出,莉雪拚命抿緊嘴脣。
那道人影站在空中走廊的中央,剛好背對弦月的場所。
「雖然樹枝細到人類無法攀爬,但貓的話,就能簡單躍過了。」
所以,她伸出手。
儘管如此,本能還是警告着莉雪,不能看向那邊。
「…………」
阿諾德很少會這樣說話。就警告而言,內容太抽象了。像是故意不說清楚似的。
強烈的寒氣襲向莉雪的背脊。
可是,不能一味地被保護。不論多麼害怕,就算差點被無法呼吸的壓力壓垮,莉雪也想成爲阿諾德的助力。
阿諾德見狀,輕嘆一口氣:
「不用怕……沒事的。」
加爾古海因的現任皇帝,阿諾德最憎恨的男人。
「呀啊……!」
獵人人生與騎士人生受的訓練,在這時候扯了後腿。雖然想對阿諾德道歉,但現在不能亂動。
心臟狂跳不已,連耳根子都發燙了。
「嗯……!」
「……!!」
「接下來,我們要裝成是『爲了避人耳目』纔來這裏的。必須讓那男人這麼認爲。可以吧?」
像這樣抱緊阿諾德,儘管會擔心是否妨礙到他,但摟着比外表更壯碩的身體,能讓莉雪感到很安心。
「……!」
阿諾德撫摸莉雪的動作很溫柔,有如溺愛她似的。
「這裏有點不妙。」
「是……」
(殿下在,保護我……)
阿諾德嘖了一聲。
他以空出來的另一隻手輕撫莉雪的頭,彎下上半身,親吻莉雪的瀏海。
(好怪。可是……)
「……對不起,讓妳呈現奇怪的姿勢。但我不想讓那男人起疑。」
透過緊貼的身體,可以感受到阿諾德驚訝的氣息。莉雪以額頭蹭着他的胸膛。
莉雪的手腕被放開。
(不行。我做了不可原諒的事……!!雖然是反射動作,但我卻意圖對『那位大人』拔劍……)
阿諾德安撫莉雪似地輕撫她的頭髮,不斷親吻她的額頭。
假如莉雪剛纔抽劍,說不定會被認爲想加害皇帝。
(……都是因爲我想抽出阿諾德殿下的劍……)
「……!」
那樣一來,就算莉雪是皇太子妃,也會被判死刑。
從樹木的種類與樹枝的粗細,可以知道那樹枝無法支撐超過一公斤的重物。就算是人類孩童,應該也會使樹枝斷折,但如果是小貓,就完全沒問題了。
被這麼提醒,莉雪才發現自己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莉雪。」
「……莉雪,記得呼吸。」
「莉雪……!」
(……消失了……?)
繃緊的線忽地斷開。就像是『玩膩了』一樣,壓迫感倏地消失無蹤。
現任皇帝應該已經離開走廊了吧。儘管莉雪察覺氣息消失了,但她還是無法動彈。
「莉雪,妳還好嗎?」
「…………!」
被阿諾德呼喚名字,莉雪短短地呼氣。
她維持着把額頭抵在阿諾德胸口的姿勢,緩緩開口:
「對不,起。阿諾德殿下。」
勉力擠出的聲音很沙啞,莉雪自己也很驚訝。
「我反射性地想拔劍。」
如果莉雪沒那麼做的話,阿諾德就不需要勉強自己做不願意做的事了。
心臟仍然跳得飛快。莉雪大大地做了深呼吸,再次向阿諾德道歉。
「是我太魯莽,給您添麻煩了。」
「妳沒有添麻煩……只是那男人來這裏的時機太差了。該道歉的是沒有事先說明的我。」
莉雪維持着揪緊阿諾德的姿勢,不斷地搖頭。阿諾德安撫莉雪似地輕拍她的後腦。
真的有種被當成小孩子的錯覺。
可是身體確實有逐漸放鬆,不再那麼僵硬了。阿諾德低頭看着莉雪,發問:
「妳試圖拔劍時,原本打算做什麼?」
「……?」
不懂阿諾德的意思,莉雪微微抬頭,與阿諾德目光相對。
就如阿諾德的意圖,被溫柔地摸頭,被溫和的聲調回應,莉雪的呼吸逐漸緩和下來。
「在這裏打發一下時間吧。」
「您明天也會帶着迪特里希殿下辦公對吧?」
「是……但我會忍不住擔心。」
雖然很驚訝,但阿諾德說的沒錯。
阿諾德彎起上半身,聲音拂過莉雪的耳畔。
阿諾德熟練地打橫抱起莉雪。身體輕飄飄地上揚的感覺,使莉雪緊張地抓緊阿諾德。
想到這裏,莉雪身上的力氣倏地流失,差點跌坐在地上。
阿諾德默默地在莉雪身邊坐下。
莉雪心想,開口:
阿諾德以藍眼俯瞰莉雪。
「就算找遍全世界,爲了保護我而想對抗那男人的,應該只有妳了。」
阿諾德當然也知道莉雪不肯答應。證據就是他大大嘆了口氣:
「……!」
莉雪回想距今兩個多月前,五月一日的那晚。
(可是,必須更深入探查纔行。)
想起阿諾德的嘴脣按在自己頭上時發出的聲音,莉雪連耳朵都發燙了。
「過去,那男人的正室,以及所有的側室,全都住在這座塔中。」
既然沒有任何人居住,皇帝就沒有理由來這裏。然而,爲什麼皇帝會出現在那走廊上呢?
「……殿下。」
「──……沒想到直到現在,那男人還會進出北塔。」
(又、又被公主抱了……!!)
是阿諾德撐住了她。他以雙手,比剛纔更用力地抱緊莉雪。
莉雪再次把額頭抵在阿諾德的胸口。
莉雪用力皺眉,在被阿諾德單手摟住的情況下,戰戰兢兢地開口:
第一次覺得那宴會很奇妙,是莉雪在第一次人生中,聽說迪特里希政變失敗的時候。
「……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加爾古海因的現任皇帝,要求世界各國把政要女性嫁給他作爲人質。但是堤奧德說,除了現任皇后,所有嫁進來的女性都死了。
(『慢了』……在我的感覺裏,不但一瞬間就被阻止,而且都要多虧殿下,我纔沒有真的拔劍。)
「!!」
不能讓阿諾德發現自己知道未來,而且知道他有何目的。除此之外,還得探查阿諾德的想法。
(那場宴會的名義非常普通,是貴族們的社交宴會。)
(對我說話的聲音,總是這麼溫柔。)
阿諾德心中,肯定懷着殺死那父親的想法。
阿諾德果然是很溫柔的人。本來的話,他應該能找到殺人以外的方法來達成目的。
「您明天也要早起對吧?……都是我不好。對不起。」
阿諾德以近乎喘息的語氣說:
「……妳走不動吧?我抱妳。」
「嗯。」
迪特里希的政變,是發生在未來的事。現在的莉雪照理完全不知情。
「既然被那男人看見了,暫時在這裏逗留一陣子會比較好。」
「那不是單純拔劍備戰的動作──所以我阻止妳時,纔會慢了一瞬間。」
「離開祖國前,解除婚約之前,我覺得有某種奇妙的感覺。我之所以到現在還在意迪特里希殿下,也許就是因爲那種感覺吧。」
「……算我求妳,以後再也不要爲了保護我而做出危險的舉動了。」
阿諾德的手指,梳理似地摸着莉雪的瀏海。
可是仔細想想,確實有前兆。
「咦?……啊哇哇!!」
她用力抱緊阿諾德,說道:
「阿諾德殿下……!」
莉雪做完深呼吸,拉動阿諾德的袖子。
「我太,僭越了呢。您明明比我強那麼多。」
「……我……」
「…………」
莉雪凝視着與迪特里希有同樣打算的阿諾德,開口:
(目前沒空害怕現任皇帝陛下。因爲,就算身在那樣的殺氣中,阿諾德殿下還是能正常地行動。)
「對不起。我做的事反而給您添麻煩了。」
莉雪小心地不讓阿諾德發現自己有在遣詞用字,說道:
那是近乎自言自語的話。
「我會馬上放妳下來,忍耐一下──前面有一座小涼亭。」
「…………」
「……!」
「我說了,不成問題。」
他的聲音之所以比平常沉穩,一定是爲了讓莉雪冷靜吧。
「……怎麼了?」
「說起來,那場與我解除婚約的宴會,本身就很奇妙了。」
「住在主城裏。這裏沒有任何人住,幾乎已經被衆人遺忘了。」
可是,不同的緊張變得更強烈了
雖然莉雪很想盡可能完成阿諾德的願望,可是這絕對無法做到的請求,使她閉緊嘴脣。
「……因爲我們剛纔已經裝成在幽會了。」
阿諾德閉着嘴,垂下眼簾。
「奇妙的感覺?」
「不過,」
「……妳不需要對那男人的事抱持責任感。」
(那時候,我拔劍想做的事。)
「妳沒有任何過錯。所以還是和平常一樣笑着吧。」
那話使莉雪想起剛纔,阿諾德不斷親吻莉雪的頭髮。
「──迪特里希殿下,似乎打算推翻他的父王。」
「是、是……但是,不立刻離開好嗎?」
爲此得做好,可能讓自己失去『知道未來』這項優勢的覺悟。
「所以這一帶的樹木纔會疏於修剪啊……」
北塔後方有個小庭園。庭園中央有一座有屋頂的涼亭,其中有造形優雅的桌椅。
既然說是過去,表示現在不同了吧。
(我說的這些話,能傳進阿諾德殿下心裏的,能有幾成呢……)
莉雪最近發現,像這樣垂下眼簾,是阿諾德思考時的習慣。
(就算是這種時候,阿諾德殿下也在思考……所以我也必須努力纔行。否則我無法對抗那位皇帝陛下,也無法阻止阿諾德殿下。)
「莉雪。」
阿諾德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自語。
那話,使莉雪胸口發疼。
阿諾德罕見地說着懇求之語。
「請問現在的皇后陛下住在哪裏呢?」
「────……」
莉雪做着深呼吸,仰頭看着阿諾德,問出心中的猜測:
莉雪原本不打算告訴阿諾德這件事。
應該連阿諾德自己也沒料到吧。他的那個模樣,與說懇求之語一樣罕見。
阿諾德走進涼亭,溫柔地把莉雪放在長椅上。
光是回想起皇帝發出的氣息,莉雪就覺得渾身發直。但是自己必須振作纔行。
「……」
「這座塔──是與皇帝陛下的妃子們有關的場所嗎?」
莉雪一面如此告誡自己,一面開口:
阿諾德眯細眼睛,代替點頭。
「……我想保護您……」
「呃,呃呃,那個……阿諾德殿下。」
阿諾德微微睜大眼睛。
(不、不行……!阿諾德殿下是爲了救我,才那樣親吻我的頭髮……沒有其他的意思,所以我也不能太在意……!)
這姿勢不但令她難爲情,兩人的身體還會因此緊貼。莉雪困擾地抬頭,近距離看着美麗的側臉。
莉雪與迪特里希在今年三月底,從學院畢業。
畢業後,莉雪忙着接受王太子妃的教育,一直沒空與迪特里希見面。
儘管如此,迪特里希還是告訴她那晚『要舉辦宴會』,使莉雪趕緊打扮出門。
對莉雪來說,在沒有迪特里希的陪伴下出席,早已是家常便飯。但因爲太緊急了,所以沒發現自己漏掉了平常該知道的資訊。
「……那天,王城沒有告訴我參加者的名單。」
阿諾德微微眯眼。
「是因爲那男人打算和妳解除婚約吧……真是讓人不愉快的話題。」
「就算是那樣,還是很怪。因爲艾爾密緹國王陛下一直很照顧我。不論迪特里希殿下的想法如何,既然是國王陛下主辦的宴會,就不可能不告訴我細節。」
商人人生中,聽說迪特里希打算發動政變時,莉雪就覺得有什麼地方怪怪的。如今她能理解哪裏不對勁了。
「那晚的宴會,一定是迪特里希殿下在未經國王陛下許可的情況下舉辦的。雖然可能是爲了和我解除婚約,纔會那麼做……」
如果真是那樣。
「但那樣會變成,在父王不在場的情況下彈劾我。反而更奇怪呀。」
莉雪是罪大惡極的壞女人。迪特里希是以這理由解除與她的婚約,並把她趕出國家的。但是定罪的決定權在國王身上,國王不在場,就沒有意義。
阿諾德仍然不高興地皺眉。
「妳的罪名全是莫須有。那男人是故意公開陷害妳,並搶在被他父親究明真相前,把妳驅逐出境。」
「不只國王陛下,我的父母也沒有受邀參加宴會。所以我原本以爲是以貴族子女等年輕人爲主的社交宴會。可是在場的,都是國家的重臣。」
「……」
「假如迪特里希殿下的目的是爲了和我解除婚約,我的父母就必須在場。可是那天的宴會,除了國王陛下夫婦以及我的父母,所有大臣全都到齊了。」
說着說着,莉雪在商人人生中感受到的奇妙感覺變得越來越強烈。
(雖然是爲了深入阿諾德殿下的內心,才提起迪特里希殿下的政變……)
既有道路很狹窄,不適合行軍,應該是加爾古海因當年沒有攻打艾爾密緹的原因之一。但兩國之間的距離並不遙遠。
「請、請委婉一點!迪特里希殿下確實不適合做權謀鬥爭。假如他真的圖謀不詭,八成是受到周圍的人煽動。」
「總之,就算那男人想發動政變,妳也不用擔心。不管有什麼勢力在背後操弄,憑那男人,政變一定會失敗。」
「不是想讓艾爾密緹變好……而是想讓艾爾密緹陷入混亂的外人……?」
莉雪吞着口水。
莉雪發問,阿諾德稍微睜大眼睛。
王太子瞞着父王,舉辦將國家重臣齊聚於一堂的宴會。邀請阿諾德參加那樣的宴會,不可能沒有教唆者的心思在內。
莉雪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大。阿諾德看穿她的想法似地笑了起來。
阿諾德微微眯細藍色的眸子,看着莉雪。
莉雪一臉認真地說着,阿諾德眉間的皺紋變得更深了。是因爲兩人的個性差太多,纔會那麼厭惡迪特里希嗎?
艾爾密緹是個小國。必須跨越沒有整頓過道路的山與森林,才能抵達加爾古海因。這是兩國之間沒有太多交流的原因。
(爲什麼,我一直沒有注意到呢。)
(沒有注意到那場宴會中,『最不自然的客人』。)
「……因爲在場者全都認爲,迪特里希殿下是『做得出那種事的人』……」
(殿下說的沒錯。)
「難道說,您帶着迪特里希殿下辦公,是想順便調查『幕後黑手』嗎?」
從這結論反推原因,能得到什麼答案。
(『艾爾密緹的陰暗處,可能藏着意圖削弱加爾古海因的存在』。在遇到我之前,在收到宴會的邀請函時,阿諾德殿下就一直那麼認爲了……)
(這次人生裏,我已經累積了許多經驗,知道過去人生中聽說的傳聞,和現實完全不同……)
「殿下……!」
「啊哇,那個,我不是問那個……!!」
「……是啊。我大有斬獲。」
(理所當然地把自己單獨上前線作爲前提……!)
「能讀出我這麼多想法的,只有妳而已。」
阿諾德覺得有趣似地眯起眼睛,看着莉雪。
「呵。」
(會覺得奇怪,或許也是當然的。迪特里希殿下的政變,以失敗作結。雖說整個計劃充滿破綻,會失敗也不意外。可是……)
這次換成莉雪瞪大眼睛。
「那天晚上,您有什麼收穫嗎?」
「但說到底,這件事打根本就不合理。」
「我確實受邀參加了──沒有多少交流的國家,送來沒有任何不尋常之處的邀請函,一看就知道是低級的挑釁。」
一般而言,被盯上的人是不會親自出馬的。就算阿諾德比任何人都強,還是會令人擔心。
「是嗎?」
(假如解除婚約的那場宴會,是『幕後黑手』唆使的,那麼一年後的政變,果然也與那存在脫不了關係呢。)
一發現這件事,莉雪倏地緊張了起來。
「……從一開始,您就是爲了調查那存在,才參加宴會的嗎?」
商人人生中,莉雪也有想到這點。
(之所以參加那場宴會,不單純是爲了外交……從那時候起,殿下就一直在調查想削弱加爾古海因的存在了……)
(買我的戒指,是爲了探查凱爾王子。與我一起去大神殿,是爲了處理公文以及刺探教會。前往溫黎斯,不只是爲了迎接柯堤斯王子與哈莉特殿下,也是爲了調查鑄幣……)
如今回顧過往,會覺得問題重重。
「請您忘了那件事!!」
莉雪再次看向阿諾德。
這種不愉快的感覺,是什麼呢?
「那天晚上,您之所以不在宴會大廳裏,是爲了調查『幕後黑手』嗎?」
「妳說呢?」
事實上,迪特里希確實策劃了政變。雖然如阿諾德所說,想不出必須急着登上王位的理由,但迪特里希確實那麼做了。
(沒錯。被阿諾德殿下猜對了……)
如同這些,在祖國,迪特里希想引發的政變,說不定也有什麼莉雪不知道的內情。
(有必要在戰後政局穩定時,特地發動政變嗎?而且煽動的對象還是不適合政變的迪特里希殿下,而且行動也確實失敗了……)
「假如迪特里希殿下的目的,是爲了聚集國王陛下夫婦與家父之外的貴族與大臣呢?」
不論剛纔遇見皇帝時,或是現在這個瞬間,都感受得到阿諾德在安撫自己。話雖這麼說,也不能讓心情一直飄飄然。
阿諾德露出明顯嫌惡的表情。
(在場者中,會認爲迪特里希殿下行爲怪異的,恐怕只有從外國來的阿諾德殿下……)
莉雪第一個想到的,是製造僞幣的法布拉尼亞。
「……哈!」
除了『全副武裝的大軍難以通過』這個問題,若想對加爾古海因做什麼,艾爾密緹算是很理所當然的根據地。
阿諾德不可能參加那種小國的宴會。就算不提那部分,這一世的莉雪,一直以未婚妻的身分看着阿諾德的行動。
「那當然。除非有政治上的考量,否則我怎麼可能理睬那男人。」
「────阿諾德殿下……」
那個國家制造了加爾古海因的僞幣,打算利用西格維爾公主哈莉特,讓僞幣在市面流通。但阿諾德與莉雪都認爲,那件事不是法布拉尼亞國王一個人想出來的主意,而是某種想削弱加爾古海因的存在,唆使法布拉尼亞國王那麼做的。
「那男人看起來沒有那種腦啊?」
「既然目的是把我叫出來,四下無人的情況,當然更容易引出對方。」
「因爲您很溫柔,而且意外地會照顧人……」
莉雪閉上眼睛,吁了一口氣。
(……可是,這樣還是很奇怪。)
「……!!」
「……不論何時,我總是追不上您呢……」
莉雪反省起來。
「唆使迪特里希殿下的……」
(我不知道參加者的名單。不過,那晚的來賓中,最有分量,最重要的人物應該是……!!)
接着,他對滿懷期待地仰望自己的莉雪說出意想不到的話:
事實上,迪特里希的政變,是被一部分臣子慫恿的。
這問題有什麼好驚訝的嗎?莉雪正感到不解,阿諾德的表情再次柔和下來,以近乎微笑的樣子回答:
阿諾德伸手,輕撫莉雪的髮絲。
阿諾德不是單純地殘忍無情的人;克約爾隱藏了礦產資源枯竭的事實;前任巫女不是在對外公佈的時間點死亡的;虧空國庫被處死的哈莉特不是自願那麼做的。
那場宴會,除了阿諾德之外,沒有其他外賓參加。不只如此,艾爾密緹從來不曾邀請過加爾古海因參加宴會。那次是唯一的一次。
那時候,莉雪以爲再也不會見到阿諾德,因此裝也不裝地跑走。她做夢也沒想到在那之後會被求婚,像這樣待在阿諾德身邊。
「就算想解除婚約,一般來說,也不會在大庭廣衆之下單方面地宣佈。」
阿諾德做事時,一定會有複數的理由。
莉雪被阿諾德摸着頭髮,凝視他的眼睛思考。
也許覺得莉雪臉紅的樣子很有趣吧,阿諾德咯咯地悶笑。莉雪一面以表情訴說不滿,一面心想。
「──……我遇見了妳。」
想到這裏,莉雪輕輕嘆氣。
正因爲知道未來會『政變失敗』,使莉雪如今對一直沒有深究的部分,蹙起秀眉。
「假設,操縱法布拉尼亞的存在,也接觸了我的祖國艾爾密緹,」
「咦!什麼斬獲……」
身爲大國加爾古海因的皇太子,沒理由參加弱小國家宴會的阿諾德,陰沉地笑了。
一提到迪特里希,阿諾德就會不高興地皺眉。
與至今所知的未來不同的新觀點,浮現在莉雪腦中。
阿諾德輕笑。
「沒想到幾分鐘後,妳就從露臺跳下去逃走了呢。」
「那存在打算跳過國王陛下,暗中操縱迪特里希殿下。所以纔會唆使迪特里希殿下『解除婚約』。假如解除婚約的事被國王陛下知道,國王陛下一定會責怪迪特里希殿下,所以迪特里希殿下才會瞞着父親,偷偷舉辦那場宴會。」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存在可能與煽動迪特里希政變的幕後黑手有關。
雖然莉雪驚訝於被解除婚約,可是對於迪特里希在宴會中宣佈解除婚約的行爲,完全沒有疑問。也因此,纔會理所當然地接受一切。
「真是的……」
「看吧。完全讀出我的想法了。」
所以,莉雪有點鬧彆扭地說:
雖然莉雪嘴上抗議,但心中有種麻麻癢癢的感覺。
「妳的祖國,有必要冒着生命危險,提早把王位搶來坐嗎?」
「……是您太寵我了吧。」
一直以來,艾爾密緹都是與戰爭無緣的國家。就連幾年前的那場大戰,也因爲國家太弱小,不被大國看在眼裏,因此免於被侵略。
雖然阿諾德面無表情,但是眼神極爲溫柔。梳理莉雪側邊頭髮的手,也一樣溫柔。
爲什麼沒有從一開始,就覺得奇怪呢?
就連不知道未來的阿諾德都能如此斷言。迪特里希的政變確實一干二脆地失敗了。不過『幕後黑手』的目的,也許本來就不是成功本身。
「但是,艾爾密緹還是有可能因政變而陷入混亂。就算迪特里希殿下對國王陛下有不滿的地方,發動政變仍然是下下策。我希望能讓他明白,其實有其他方法……」
「莉雪。」
原本垂着頭的莉雪,因爲被呼喚名字而抬眼。
「妳錯了。」
「──……!」
莉雪倒抽一口氣。
阿諾德的語氣極爲冰冷。藍色的眸子有如寒冬月夜的海洋般,棲宿着安靜的光芒。
「所謂的國王,就是擁有那個國家一切決定權的存在。」
眼中沒有剛纔展露的溫柔與溫暖。
「就算人民啼飢號寒,就算忠臣以死相諫,國王仍然可以不顧任何人的反對,獨斷專行地下決定。」
那些話傳入耳中,使莉雪不由自主地浮現某道身影。
不是剛纔背對弦月的現任皇帝。
而是在未來對峙過的,『皇帝』阿諾德•海因。
「──假如想阻止國王,除了殺了他,別無他法。」
「……!!」
感受到細微的殺氣,令莉雪背脊發涼。
「阿諾德,殿下。」
莉雪不讓聲音發顫地,慎重地開口:
「不能這樣。不該在皇城裏,說這種話……」
假如不是處在這種緊張的氣氛之下,莉雪也許會看那雙眼睛看到癡迷。不知道莉雪想法的阿諾德垂下眼簾:
(──那殺氣,不是對着我,而是對親生兒子阿諾德殿下發出的。)
「剛纔強逼妳了呢。」
莉雪不解地偏頭,阿諾德以傻眼的視線看着她。
由於距離遙遠,所以現任皇帝應該沒有感受到吧。可是莉雪確實地感受到了。不過問題不在那裏。
克爾楔德教是被大部分國家信仰的宗教。特別是在王族與貴族之間,有許多虔誠的信徒。但在這座皇城裏,這種克爾楔德教風格的休息處,肯定有不同的存在理由。
應該是克爾楔德教所信仰的巫女,也就是阿諾德的母親,爲了即將出生的阿諾德建造的涼亭吧。
莉雪抬頭,看向屋頂。直到此時,她才終於發現。
當然不可能忘記。最近莉雪一直在煩惱婚禮上的誓約之吻,是因爲阿諾德不知道她的煩惱,纔會那麼說。
(可、可是,雖然但是!!)
「……真希望十二月快點到來。」
(難道說,這裏是……)
阿諾德小時候,應該是住在北塔。
「──我,」
「而且我有感受到您的溫柔。所以雖然覺得很難爲情,覺得麻麻癢癢的,但是不覺得害怕!……我真的,沒有討厭……」
被阿諾德摟着、撫摸、不斷地親吻頭髮。
阿諾德思考了一下,開口指正:
阿諾德眯起眼睛,低聲地說:
「我希望能對您來到這個世界的事實,對您的誕生……獻上感謝與祝福。」
阿諾德應該也明白莉雪在想什麼吧。
那帶着空虛感的聲音,很不像阿諾德發出的。平常的話,就算音量不大,他的說話聲還是很通透清晰。
可是阿諾德卻說『一次也沒有被使用過』。也就是說,這涼亭不是基於阿諾德母親的意思,而是基於形式建造的嗎?
支撐屋頂的四根柱子上,都雕着告知四季的少女圖案。
莉雪正感到不解,阿諾德已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因爲水珠打在涼亭的屋頂上。
莉雪努力讓自己呼吸,向阿諾德請求:
短暫的沉默後,阿諾德有些笨拙地回應。
「既然妳這麼說,那就沒錯了。」
「……!」
阿諾德眯起眼睛,以昏暗的笑容說:
「我想爲您慶生。因爲是二十歲的生日,所以要把過去二十年的分全部補回來,要盛大地慶祝!」
「對、對不起……」
「…………原來如此。」
鬧彆扭般的語氣,使莉雪胸口發緊,覺得難受。
話雖這麼說,但這確實不是好例子。莉雪反省自己。就如阿諾德以前指出的,莉雪太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了。
阿諾德以手指梳着莉雪的瀏海。
「無妨……我知道妳想表達的意思。」
「還以爲沒有活人的建築,很快就會腐朽。」
而且也知道這涼亭的存在。想到這裏,莉雪便覺得胸口刺痛。
自嘲的微笑極爲妖豔,美到令人恐懼。明知不能繼續凝視,但還是會被深深吸引,無法移開目光。
「………………」
阿諾德應該也發現了。他是在明白殺氣針對自己的情況下庇護莉雪,徹底做出守護的姿勢。
「爲什麼?我們在談論的是艾爾密緹王太子吧?……雖然可能有人可以規勸他……」
「呀啊……!? 」
他的語氣,十分平淡。
「但殺死國王,終究是不可饒恕的滔天大罪。」
阿諾德的手停下來,微微睜大眼睛。
(刻在這柱子上的克爾楔德文字,訴說着對愛子出生的祝福……)
「這是過雲雨,應該很快就會停了。」
想像阿諾德小時候的生活,莉雪覺得很想放聲大哭。
「是、是……」
「謝謝您,阿諾德殿下!」
「…………」
「……我,不討厭,被您親吻……」
「因、因爲!我知道您是爲了保護我才那麼做的……!!」
阿諾德緩緩垂下眼簾。
對生長在這個世界的大多數人來說,那是相當熟悉的圖案。
「雖然只是頭髮,但妳討厭被我親吻吧?」
所以莉雪朝阿諾德伸出雙手。
(剛纔,阿諾德殿下在仰望父親時,身上帶着壓抑的殺氣。)
阿諾德皺起眉頭。
「沒想到就算沒人保養,也維持得不錯。」
(這座涼亭的柱子和圍欄的裝飾,是克爾楔德教的風格呢。)
就某方面來說,阿諾德的深不可測也能稱爲魔性吧。
「……就算只是假設,也不要說我會殺了妳。」
莉雪低下頭,慌張地補充:
阿諾德微微倒抽一口氣。
「這可不行。」
「這座涼亭,應該一次也沒有被使用過。」
莉雪忍住想哭的酸楚,如此說着。阿諾德露出訝異的表情。
他溫柔地把自己的手疊在莉雪的右手上,輕輕拉開她的手。
被提醒,想起來,莉雪不由自主地挺直背脊。
他與莉雪同樣抬頭看着柱子,以可有可無的語氣開口:
「強逼?」
「妳的前未婚夫暫時由我監視。妳不必在意那些小事。」
可是,阿諾德一定只理解了話語表面的意思。
「……」
必須確實地說出自己想法纔行。莉雪以雙手掩嘴,模糊不清地告白:
親生父親,對自己的孩子發出那麼強烈的殺氣。
啾、啾。感覺很可愛,但是又害臊得快死掉的聲音,不斷響起。
莉雪感受着藍色眸子中的明顯動搖,說道:
(至於皇帝陛下的殺氣,則完全沒有隱藏的意思。是玩弄、挑釁般的殺氣,感覺得出來不是認真的,可是……)
「……犧牲了許多人才出生的人,有慶祝誕生的必要嗎?」
而且還拚命假裝向阿諾德撒嬌。如今光是回想那場面,莉雪的臉就變得火燙無比。
接着,撒嬌似地摩蹭莉雪的左手。那帶着稚氣的動作,使莉雪的心臟猛地一跳。
「莉雪。」
莉雪燦爛地笑了起來,阿諾德嘆氣。
幾乎被雨聲蓋過的話語,一定是阿諾德的真心話吧。
單憑現在這幾句話,肯定也無法改變阿諾德的心。不過,阿諾德撫摸莉雪頭髮的動作,比之前更溫柔了。
「阿諾德殿下……」
「我很高興能遇見您。就算將來,我會在命運的作弄下被您殺死,我的想法也不變。」
「您在時間方面沒問題嗎?這下得在這裏再待上一會兒……」
「在婚禮之前,還有妳的生日。」
那時候,心臟確實基於各種原因,差點停止了。
有如接吻似地,不讓阿諾德轉頭似地捧着他的臉頰,凝視他的眼睛。
回想起當下狀況,莉雪用力握緊雙拳。
「────……」
現在談話的重點是阿諾德的生日。莉雪扯着阿諾德的袖子,熱心地說:
「……!那、那部分等之後再說……」
「我、我當然也會好好完成婚禮的!」
「這是爲了慶祝您誕生在這個世界上。請做好覺悟哦。」
「下次辦公時,可以讓我同行嗎?我會盡量不妨礙您的……」
「妳沒有忘記就好。」
「好吧……畢竟我說過,我會盡可能實現妳的要求。」
「……婚禮比我的生日早哦。」
(生日是被重要的人們祝福的日子。阿諾德殿下卻不知道這件事……)
「您、您不相信我的話吧……!? 我是真的,不覺得討厭哦……!!」
「……我沒有不相信妳……」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在這時候嘆氣呢?
「──是說,妳理所當然地看懂了克爾楔德文字呢。」
(嗯嗯……感覺被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了……)
雖然莉雪抗議似地凝視阿諾德,但是不可能贏得過他。沒辦法,莉雪只好回話:
「我只會一點皮毛,對自己的解讀沒有自信。在這方面,我完全比不上您。」
現在是否能稍微接觸他的過去呢?
根據阿諾德以往的反應,莉雪會猶豫是否能隨意踏入阿諾德的內心。可是她又莫名地覺得,阿諾德應該會允許自己,比以前更接近他。
「請問是誰教您克爾楔德文的呢?」
「……」
阿諾德眺望着從涼亭屋頂落下的雨水,開口:
「沒有人教我……我是看手邊的書,自己學的。」
「那麼難懂的語言,無師自通……!? 」
莉雪訝異地瞪大眼睛。就連教會的主教們,也必須由精通克爾楔德語的人爲老師,苦心學習,才總算能學會克爾楔德語。
「因爲我從小就處在可以簡單學習的環境吧。」
(就算是那樣,還是太扯了!!)
阿諾德的生母是克爾楔德教的巫女,因此擁有女神的血脈。就算這件事是高度機密,阿諾德與他母親的周圍,肯定仍充滿着克爾楔德語的典籍吧。
「我覺得很意外。感覺就您的個性,應該不會對那類學問有興趣呀。」
「世上就算有學了用不到的知識,也沒有不該學的知識吧?」
「……對了,曾有一次。」
莉雪回頭,阿諾德露出嫌麻煩的表情,慵懶地同意。
(……阿諾德殿下,不打算讓古特海爾大人成爲部下?)
(──難道未來已經改變了嗎?)
「馬、馬上就會停……?」
(我想讓殿下看的東西……)
經他一說,莉雪才發現,坐在同一張木製長椅上的自己與阿諾德的距離非常近。可是就算覺得難爲情,事到如今才拉開距離,也沒有意義了。
阿諾德看着莉雪,輕笑起來。
就算忘了拿走燈籠,光線應該也無法傳得太遠。也就是說,古特海爾來到了足以看見微弱燈光的距離。
「果然是因爲我父親的緣故嗎?因爲他背叛了國家與王室……!!」
(是我和阿諾德殿下的燈籠……)
莉雪希望阿諾德看的,是美麗的、快樂的、感人的事物。
莉雪喚着對方的名字。騎士古特海爾露出驚訝的表情,接着立刻在雨中敬禮。歌姬西薇兒喜歡的這個人,他的敬禮有如演員般帥氣好看。
「……想來會讓莉雪大人見到我難堪的模樣,請您見諒。」
緊繃的氛圍,使莉雪肩膀一顫。
古特海爾不抬頭地發問:
「啊、是……」
(……古特海爾大人?)
古特海爾毫不猶豫地屈膝跪在阿諾德面前。
但那是莉雪的願望,阿諾德本人並不期望。明明是單方面的自作主張,卻被那麼溫柔地接受,會讓人忍不住想更進一步。
看來,阿諾德知道古特海爾想說什麼。古特海爾有些尷尬地向莉雪道歉。
「非常對不起──我立刻離去。」
「爲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
他打從心底覺得無所謂似地開口:
「……!」
「爲國捐驅?──我不需要把那種事奉爲美德的人。」
「……」
阿諾德皺眉。
難得意見一致,莉雪開心地笑着同意。
古特海爾將高大的身體靠在涼亭的角落,笨拙地撥起濡溼的瀏海。
莉雪以難以置信的心情,抬頭看着把手擱在椅背上的阿諾德。
(阿諾德殿下……)
「別開玩笑了。」
(……咦……)
應該是做好被阿諾德拒絕的覺悟,才提出請求的吧。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打算讓你這樣的人加入近衛騎士團。」
「殿下……」
「抱歉打擾兩位休息了。」
他應該不是以『用不到的知識』爲前提學習克爾楔德語的吧。
(對古特海爾大人來說,能公正地以實力作爲評價的近衛隊,是唯一的容身之處吧。可是……)
「是。我經過『塔』附近時見到燈籠的亮光,所以過來這裏看看。」
「呵呵……是啊!」
(不,還說不準……!說不定在過去六次人生中,也有過這樣的對話……!!)
就在這時,阿諾德將食指抵在莉雪的嘴脣上。
儘管如此,能在兒時獨自學會克爾楔德語,這件事仍然不普通。
阿諾德看着古特海爾的眼神,冷淡又帶着拒絕。
(打、打擾……!? )
「那麼久的事,我已經忘了。」
莉雪連忙起身叫住提着燈籠,正想冒雨離開的古特海爾。
(果然。和過去的人生一樣,古特海爾大人將成爲殿下的直屬部下,活躍於未來的戰爭之中……)
莉雪發問,阿諾德眯起眼睛。
(──小時候的阿諾德殿下,應該有什麼學習克爾楔德語的動機吧。)
扮成少年的莉雪,親眼見到一部分被排擠的場面。
「根本輪不到那問題。」
(難道說……)
「……因爲……」
爲了迴避將來的世界大戰,莉雪做了許多努力。雖然覺得有少許改變,但是在這種地方,也起作用了嗎?
「請別在意我。我會稍微離開……殿下!? 」
「請在這裏稍等片刻吧!這場雨馬上就會停。殿下,對不對?」
她從來沒想過,阿諾德會主動提起他的母親。
那是『安靜』的意思。與此同時,莉雪也察覺到有人接近。
「不用擔心……再說,自從看過妳想讓我看的東西后,我便想起了不少往事。」
以阿諾德的聰明才智,學克爾楔德語時應該不像一般人那麼辛苦。但是就莉雪對阿諾德的瞭解,特地花時間學習克爾楔德語,還是很不自然。
可是,阿諾德接下來說的話,完全出乎莉雪的預料。
「……輪不到……?」
「但、但是……」
「我發現自己寫的克爾楔德文字旁,有母親留下的文字。」
「古特海爾大人。」
是兩人前來北塔時帶着的。被現任皇帝注視,阿諾德緊急保護莉雪時,兩人的燈籠都掉在地上。
古特海爾垂着頭,以堅毅的聲音說:
莉雪沒有任何資訊能做出判斷。她反射動作地想揪緊禮服裙襬,但是在被阿諾德發現前停止自己的衝動。
希望阿諾德能慢慢注意到美麗的事物。
這和莉雪知道的未來不同。
阿諾德像是不經意想起往事似地開口。莉雪微微偏頭,抬眼看着他。
(怎麼會……)
「莉雪,過來這邊。」
(對古特海爾大人來說,現在身處的騎士團可說是如坐鍼氈。即使表現得再懇切,周遭還是會以懷疑的目光看他。不是因爲本人有錯,而是因爲父親犯的罪……)
「等雨停再離開吧……你在巡邏嗎?」
「請問,爲什麼?」
「這男人是明知妳在場也要提那件事的……然後呢?」
(對了,這纔是正常的反應!)
「希望您能回覆我日前的請求──……」
他的聲音中帶着明顯的顫抖。
「──我已經做好覺悟。假如能得到您的允許,成爲近衛騎士,我願爲國捐軀,一生爲您效忠。」
莉雪暗自警戒起來。
「這個嘛……」
「你打算在這裏說那些?」
古特海爾的身體,一動也不動。
想起剛纔的現任皇帝,莉雪的身體有些緊繃。但是爲了避雨而出現的,是一名穿着騎士服裝的男人。
「沒必要顧慮他。」
胸口彷彿被勒緊似的。那痛楚,應該出現在臉上了吧。
(阿諾德殿下懷疑城裏有間諜……在這個時間點,古特海爾大人的行爲,顯得非常醒目……)
(這是變化嗎?或者是『重覆』的一部分呢?是好轉?還是惡化?我連這些都不知道……)
阿諾德攬住莉雪的腰,把她摟到身邊。莉雪喫了一驚。
像阿諾德那樣,理所當然地接受莉雪的說法,反而是少見的態度。
「上次向您請求後,我的想法更堅定了。」
古特海爾以略帶尷尬的表情看着阿諾德。
莉雪想得到的事,阿諾德不可能沒有想到。
雨聲中,涼亭內充滿奇妙的沉默,只有阿諾德顯得不以爲意。
「阿諾德殿下,雖然在這樣的場合提這件事,相當失禮……」
莉雪緊張了起來。
(……平常應該沒什麼人接近這座塔。年久失修的城牆、疏於修剪導致小貓進入的樹木,全都證明了這一點。)
「……您的母親,寫了什麼呢?」
原本站起的莉雪,在阿諾德的呼喚下,再次坐回長椅上。
「啊!請等一下!」
「不論實力多強,我怎麼可能把戰鬥交給以自身死亡爲前提上戰場的人?你不但沒有思考,在陷入絕境時該如何行動纔是上策,甚至在上戰場前就想犧牲自己了?」
「我……」
阿諾德訓練近衛騎士時,對部下們的要求是『不論如何都要活下來』。
「……!」
古特海爾用力握緊雙拳,再次向兩人低頭:
「請原諒我的愚蠢膚淺──我先告辭了。」
「古特海爾大人!」
古特海爾敬禮後離開涼亭,消失在雨夜之中。
雖然莉雪想起身追人,但是被阿諾德摟着身體,無法行動。
「不用追上去。」
「可是……」
話雖這麼說,莉雪也知道阿諾德的決定是不會改變的。
『就算手斷了,還是得揮劍;就算腿骨碎了,還是得前進;就算雙眼都瞎了,直到最後一刻,還是要找出能斬殺敵人的活路。』
前陣子,阿諾德陪莉雪對練時,是這麼說的。
『這麼做,纔有機會生還。』
(……對阿諾德殿下來說,爲國捐軀的覺悟不是好事。)
可是,莉雪回憶往事。
首先浮現在腦中的,是第五次人生時的事。獵人莉雪以單眼望遠鏡觀察阿諾德時,他以拇指敲着自己的左胸。
彷彿在說『瞄準這裏』似的。
接着是第六次人生的最後一戰。與莉雪對峙的阿諾德,又是如何呢?
莉雪扯着阿諾德的袖子,輕輕搖頭。
阿諾德確實很強,或許也不需要其他騎士幫忙。但那不構成單獨行動的理由。
「──……」
「……阿諾德殿下……」
「……怎麼了?」
(在那座城堡中,殿下一直是一個人。)
青年穿着斗篷,把帽兜拉得很低,看不見五官。儘管如此,他還是一直躲躲閃閃,不斷窺探周圍情況。
她不讓心情表現在臉上地,確定了令人絕望的事實。
現在的莉雪,對這個事實感到無比恐懼。
那笑容昏暗又帶着妖豔,令人感到恐怖。
這種感覺,與剛纔見到阿諾德的父親時,那種無法言喻的恐怖很相似。
「……!? 」
(未來的阿諾德殿下才是……)
雖然有數名身手高強的騎士與臣子跟在身邊。
左胸的痛楚,也許被阿諾德察覺了吧。
那青年──迪特里希,緩緩推開酒館大門。
「……!」
「『讓認真做事的人,得到應得的評價』。就算無法成爲我的近衛騎士也一樣──必須優先改變的,是騎士團的體質。」
沒想到阿諾德會這麼說,莉雪抬起頭。
有種類似殺氣的感覺,竄過莉雪的背脊。
說到這裏,阿諾德俯視莉雪,輕笑起來。
(真是的。爲什麼我非得偷偷摸摸地來這種地方啊……)
「妳說對了。雨停了。」
莉雪猶豫了一下,以不被發現猶豫過的動作,用力握住阿諾德的手。
可是在最前線戰鬥時,阿諾德都不曾與其他人一起行動,總是獨自闖入敵陣。
(說不出話。)
「您的父親……」
「……殿下。」
(根本的部分沒有改變。殿下果然打算那麼做……)
莉雪的心中出現暖意。
「……阿諾德殿下。」
她垂下頭,開口:
「……!」
「阿諾德殿下,請您考慮古特海爾大人所說的……有實力有忠心的騎士,卻被騎士團冷落,這對國家而言是一種損失吧?」
阿諾德起身,朝莉雪伸手。
「話雖這麼說,但騎士團是由父皇管理的。我能自由動用的,只有近衛騎士。」
(但也沒辦法。那邊也是拚了老命,不讓別人發現他們的企圖呢。)
青年一面心想,一面踏着階梯,走進位於地下室的酒館。
「──再過不久,我就會實現給妳看。」
所以阿諾德皺着眉,關心地觸碰莉雪的臉。他應該完全想不到,自己內心全是對他的擔憂吧。
(我說過的話,稍微改變了阿諾德殿下的想法嗎……既然如此,『拒絕古特海爾大人加入近衛騎士團』,是過去人生中不曾發生過的事嗎……?)
她忍不住伸手,揪住阿諾德的袖子。
這天,夕陽沒入地平線的時刻,一名青年在加爾古海因的皇都市區行走。
「回去吧。太晚回去的話,會減少妳的睡眠時間。」
莉雪覺得很開心,但是也有相同程度的困惑。阿諾德嫌麻煩似地繼續說下去:
「我該改變的,是最根本的部分。讓古特海爾在我底下做事,只是讓他逃避而已。無法讓其他有同樣遭遇的人改變人生。」
「所以沒辦法立刻進行改革……不過,妳等着吧。」
(……發動政變殺死他的父親,篡奪皇位……)
「!我……!雖然那的確是終極的理想,我也想過要和您討論如何改變評價體制……!!」
***
阿諾德凝視着莉雪,露出微微苦笑的表情。
阿諾德剛纔說的內容,莉雪也想過。可是,莉雪原本認爲必須像過去那樣想辦法說服阿諾德,才能讓阿諾德同意。
莉雪抬頭仰望阿諾德的側臉,覺得很想哭。
石牆反彈着靴子發出的聲音。來到酒館門口的青年,爲了藏起金髮,重新拉低帽兜。
(……完全感受不到不能死的強烈意志……)
「……平常的話,這是妳纔有的想法呢。」
阿諾德輕輕呼了口氣,安撫莉雪似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