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1.9萬 字
位在郊區的小教堂,因爲市區建造了大型教堂而荒廢,如今已經被人們遺忘。
女神像被搬走,排在空曠禮拜堂中的長椅,薄薄地積了一層塵埃。勞爾靠坐在長椅的椅背上,手肘抵着大腿,拄着臉頰。
法布拉尼亞的女騎士們背對着他,正在進行準備。勞爾看着她們,以悠然的語氣調侃:
「妳們來得有點慢耶?」
如他所料,女騎士們朝他瞪來。
「閉嘴。我們和你不一樣,必須遵守陛下的命令。」
「別這麼緊繃嘛~……不過也是啦。」
勞爾笑着,回頭瞥了身後一眼。
「……要是沒有好好弄死哈莉特,就不能嫁禍給加爾古海因了呢。」
雙手被綁在背後的哈莉特,正無力地低頭坐在講壇上。
「注意你的嘴巴。別忘了是你低頭求我們,我們才讓你加入計劃的。」
「妳們纔是,根本沒發現我是假的柯堤斯呢。幸好我站在法布拉尼亞這邊,如果我是來救哈莉特的……」
「就叫你閉嘴。」
那些女騎士似乎也對自己的失誤有自覺。勞爾笑了起來,環視廢教堂。
「怎麼樣都好啦,快點把所有法布拉尼亞的騎士集合過來吧。」
在場的法布拉尼亞女騎士,總共十人。
不在場的大約有二十人。勞爾扭動脖子,發出聲音,以戲謔的語氣說:
「畢竟我們在跟加爾古海因皇太子找碴呢。妳們要好好保護我,直到我順利逃到法布拉尼亞哦。」
「……哼。下賤的獵人。」
「說的太過分了吧。我可是綁架哈莉特的大功臣哦。」
『真希望在出嫁前,能看到你真正的笑容呢。』
『謝謝你喜歡我。我一定會努力的。』
哈莉特屏住呼吸,用力搖頭:
看出對方想要的東西、有什麼願望、喜歡被怎麼討好、如何才能讓對方無法拒絕。
勞爾嬉皮笑臉地發問,公主輕撫他的頭。
哈莉特擠出所有勇氣,明確地說:
「因爲西格維爾除了印刷技術,沒有其他專長。同盟國之間必須互助合作,而且惹同盟國的盟主法布拉尼亞不高興的話,一切就完蛋了……我們『獵人』是用錢請來的傭兵,不是效忠你們的騎士哦。」
「結果呢?現在這種情況有比較好嗎?妳做的事被法布拉尼亞的騎士知道,改變計劃,準備殺了妳──然後法布拉尼亞和其他國家,就能大聲譴責沒有保護好妳的加爾古海因了。」
哈莉特顫抖着抬頭。勞爾感到意外。
聲音因恐懼而顫抖,但哈莉特還是繼續說下去:
『……?』
勞爾在女騎士們不屑的視線下起身,以吊兒郎當的腳步走到哈莉特身旁,在她面前蹲下。
她的微笑中,似乎帶着少許的陰霾。
『我的政治聯姻,能讓這個國家裏像你一樣的孩子,過得好一點。我想這麼相信。』
勞爾想像着那未來,模糊地想起過去的事。
只要僞裝自己,裝出討人喜歡的模樣,就不會捱餓。最重要的只有這件事。即使被前代頭目收養後,勞爾也依然照着頭目希望的樣子鍛鍊自己。
「雖然我知道妳很軟弱,但要騙過加爾古海因應該不難吧?妳只要壓抑罪惡感,隨便買點東西就好了啊。只要做那點事,就能被承認是法布拉尼亞王妃哦?」
勞爾心想,以冷淡的表情看着哈莉特。
『我很快就要嫁到其他國家了。能待在這個國家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給了哈莉特自信,使她抬頭向前,取回驕傲的那名少女,閃過勞爾腦中。
她做好某種覺悟似的,雖然笨拙,但開始緩緩地訴說:
(就算不開心,也要笑。就算不難過,也要哭。)
對於笑得毫無陰霾,如此發問的公主,勞爾覺得很煩。
勞爾不說話,俯視着哈莉特小小的發漩。
(……我知道。)
這個人是否有錢?要怎麼說話,才能討對方歡心?要怎麼做,才能讓對方伸出援手?勞爾每天以各種表情與動作乞討,在錯誤中學習。
『趁現在放棄自己所有的願望和希望……知道嗎,勞爾。』
勞爾說完笑了。其實他一點也不覺得開心。
哈莉特肩膀猛地一顫,但她還是抬着頭,直視勞爾:
不過勞爾也知道,想給主君幸福的想法,是不自量力的事。
『「心」會成爲妨礙。真實的感情會絆住自己的腳。要成爲完美的影子,就必須習慣說謊。』
那麼做之後,他明白了很多事。
「……勞爾。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那是很久沒有切身感受過的『自己的感情』。不是爲了取悅誰,或者爲了假扮成誰,是純粹的,屬於自己的心情。
(不過,只要繼續說謊繼續笑,以後就天天有飯喫了。)
被稱讚時裝出開心的表情,被責罵時裝出反省的樣子。因爲勞爾拚命觀察大人們,行爲舉止與護衛對象完全相同的『替身』角色,也變得越演越好。
勞爾很不喜歡這種情況。那位公主是勞爾第一個遇到,怎麼觀察都摸不透想法的人物。也因此,勞爾產生了『想了解她』的想法。
「嗚,嗚嗚……!」
白髮老人說着。他是獵人集團的前代頭目。
「……真是無腦又魯莽的,笨公主。」
(真沒想到。還以爲這傢伙一定會臉色蒼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呢……)
嫁給了大國的皇帝。要求與這個國家的公主結婚的,是那個國家的皇帝。
其他國家的王族在加爾古海因的國土上被殺,皇太子夫妻的婚禮當然無法如期舉行。婚禮延期、無法保護好國賓,這些事肯定會成爲各國的流言蜚語。
「一定要把法布拉尼亞的事,告訴加爾古海因……因爲法布拉尼亞做的僞幣,不只加爾古海因的而已。還有其他很多國家的。」
只要稍微想想,原因便昭然若揭。
爲期一年。是很短暫的時間。勞爾當時十一歲,那公主剛滿十六歲。
雖然她面露懼色,但是沒有流淚。
「很多書上都有寫……造成其他國家麻煩而得到的財富,很快就會消失!而且因此受苦的,是無辜的人民──爲了不造成加爾古海因的麻煩,也爲了保護無辜的人民,我不能,聽法布拉尼亞的話……」
假如是對方主動求婚的,一定能過得很幸福吧。就算是政治聯姻,也能像她期望的那樣笑得很幸福。勞爾如此相信。
「我……我不用。」
一陣子不見,嫁到那個國家做新娘修行,受到不當對待的哈莉特瘦了很多。勞爾看着臉色蒼白的她,以無趣的心情繼續說:
勞爾明白老人的話,率直地點頭。
一直以來,只知道害怕的哈莉特,是什麼時候產生了這種決心呢?
金髮隨風飛揚。公主把髮絲勾在耳後,寂寥地笑着。
身處這間廢教堂的哈莉特,不知道山丘上城堡中發生的事。
(……只要一直說謊,明天一定也有飯喫……)
「……就算只有一枚,只要有僞幣在市面流通,就完了。光是那樣,那個國家的貨幣就會全部失去信用。貨幣失去信用的話,經濟就會崩盤……」
(……我到底什麼時候會覺得開心呢……?)
「哈莉特,妳在哭嗎?」
(身爲『影子』的獵人,不需要幸福。)
就算想要食物或金錢,不找可能施捨的人乞討,就沒有意義,所以勞爾一直在路邊觀察行人。
當然,不是所有國家都會不明就裏地譴責加爾古海因。但這件事,肯定會成爲加爾古海因的污點。
「那是我要說的。妳啊,爲什麼要做出背叛法布拉尼亞的行爲呢?把華特陛下給妳的金幣交給那位小姐……妳好像很期待她能看出那些錢是僞幣,來救妳呢。」
「我……我不是爲了向莉雪大人求救,才把那些金幣交給她的。因爲,像我這種人,根本沒有被救的資格……!」
所以勞爾努力觀察公主。爲了能待在她身邊,爲了不被解除護衛的任務,勞爾比過去更嚴加鍛鍊作爲獵人的能力。
那個國家在打什麼主意,勞爾當然早就知道了。
『溫柔的公主啊,您爲什麼希望那種事呢?』
「乖乖照做的話,法布拉尼亞會變有錢,西格維爾也會因此受惠哦。」
「生爲公主,不可能自由地過想過的生活。我也明白這個道理。可是……」
法布拉尼亞的女騎士們以輕蔑的眼神看着哈莉特。
『還有,你喜歡什麼?我可以叫廚師做你喜歡的料理哦。』
從小,勞爾就一直聽着這些話。
隨着身高抽長,勞爾偶爾會產生疑問。
「我已經決定了。只有害無辜人民受苦這件事,就算要賠上性命,我也絕對不會做……!!」
『因爲啊,我想在嫁過去的國家,覺得幸福一點。』
「但是莉雪大人說,這樣的我,是她的朋友。」
之後,公主平安出嫁了。
哈莉特做好覺悟,慢慢地說:
勞爾由衷地嘆氣。
勞爾至今都還記得那種安心的感覺。
(能給那個人幸福的,是那個人的丈夫……所以我要以生命保護她。)
這種生活方式,肯定很符合勞爾的本性吧。某天,勞爾遇見了前代頭目。前代頭目看穿了他的謊言,並且說要收養他。
『只要那麼相信,我一定能在嫁過去的國家覺得幸福。』
「我也知道,只要使用僞幣,就能得到我『想要的東西』,也能得到華特陛下的稱讚,認爲我『有利用價值』……可是,那樣不行。」
法布拉尼亞的女騎士們以慍怒的眼神瞪着哈莉特。
『不論什麼時候,都要一直說謊。』
年幼的勞爾,不斷如此告訴自己。
(我的笑容,和那個人的幸福沒有關係吧?)
勞爾以自嘲的心情與壞心的表情向哈莉特說:
不知道那個名叫莉雪的少女早已識破僞幣,不知道她說要救哈莉特,也不知道勞爾讓她喝了麻醉藥。
(也不需要喜歡的東西……若知道喜歡什麼,就會知道討厭什麼了。)
在被這老人撿到之前,勞爾一直是一個人。說到勞爾最古老的記憶,就是母親死在路邊,而自己看着她骯髒手指的夜晚。
那時候的勞爾,完全不懂公主爲什麼那麼說。
(可是……)
就在自己變得完全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時,勞爾成爲某國公主的護衛。
事實上,名叫莉雪的少女確實識破僞幣,並且來找哈莉特了。就連勞爾都很驚訝。
「妳身爲公主,卻是個壞孩子呢,哈莉特。如果失去法布拉尼亞的保護,會因此感到困擾的是西格維爾哦。」
雖然嘴上抱怨,但勞爾也不打算爭論。
『嗯,我知道,老爺子。』
那女孩確實是會說那種話的人。
雖然有看人的眼光,卻沒有懷疑人的心機,是性質矛盾的少女。雖然勞爾認識她不過幾天,但只要加以觀察,就能明白她的特質。
『勞爾,你什麼時候會覺得幸福呢?』
爲了活下去,勞爾努力學習察言觀色。
可是,勞爾很快就知道那想法太天真了。
連騎士都瞧不起身爲王族的哈莉特。法布拉尼亞有多麼不把西格維爾放在眼裏,可以說一目瞭然。
『──聽說那位大人,自殺了。』
一年後,勞爾從頭目那兒聽到惡耗。
『我讓一名獵人去打聽情報。雖然對方國家說她是病死的,但那是假消息。』
『難道是因爲孩子死產的打擊太大……?』
『聽說那位大人在臨盆前就已經變得很虛弱,很瘦削了。真是辛苦她了……』
包含頭目在內,獵人們小聲交談。
『這個國家之所以不被攻擊,是因爲那位大人進行政治聯姻,一個人揹負起所有的不幸。』
聽起來,公主是嫁去當人質的。
不是因爲皇帝喜歡她所以求婚。不是那種幸福的故事。所以她才需要蒐集各種小小的希望,好讓自己在出嫁的國家堅強地活着。
『真可憐……對那位大人來說,那邊的生活一定比死還痛苦吧。』
頭目小聲地說。
『──在那個名叫加爾古海因的國家。』
那時候,勞爾學到了一件事。
──作爲國家的棋子,被嫁到國外的公主,不可能得到幸福。
實際上,就算自己國家的公主受到那麼惡劣的對待,國家還是一聲不吭。
『多虧那孩子的奉獻,加爾古海因皇帝纔會放我國一馬……那孩子是我們的驕傲。』
看來所謂的王族,是必須爲國犧牲的存在。爲了完成這個職責,就算是不想要的婚姻,也得笑着接受,不能說不要或哭鬧。
(什麼嘛。那不就和我們一樣了嗎。)
雖然公主說希望能見到勞爾真正的笑容,可是勞爾有了新的決心。
(自己的感情什麼的,根本不需要……在必要的時候笑,在必要的時候哭,那麼做輕鬆多了。)
所以勞爾對她說:
就算潛入法布拉尼亞,也無法接近哈莉特。也許因爲國家主導製造僞幣,王城中的警備不但森嚴,國王也隨時在哈莉特身邊監視她。
『嗯……!』
自己應該沒有裝過比那時候更完美的笑容吧。勞爾心想。
雖說帶着開玩笑的口吻,但那是勞爾的真心話。
那是爲了活下去,不需要的感情。這種感情,只會妨礙勞爾工作。
『……!』
柯堤斯如此向勞爾懇求,是哈莉特前往法布拉尼亞半年後的事。
那個國家,有與勞爾同歲數,當年十五歲的柯堤斯,以及十歲的哈莉特。
『我不是說過了嗎?不要用那麼拘謹的方式說話。我們的年紀差不多,你把我們當成朋友就好。』
而且這個名叫莉雪的少女,和當年的那公主一樣,是嫁到加爾古海因。
這個獵人集團,說白了就是傭兵。只要哪裏出錢,就去哪裏。效忠的主君也會因此改變。
『就算因爲與那位大人結婚而蒙受任何災難,我也不認爲自己會不幸。』
可是莉雪卻明確地說:
因爲,根本無能爲力不是嗎?
至於西格維爾,柯堤斯剛好身體不適。勞爾主動說要擔任柯堤斯的替身,幫他出席婚禮。但勞爾沒有直接前往加爾古海因,而是瞞着王室,前往法布拉尼亞。
『勞爾!你真是厲害。可以完全不發出聲音地走路,而且射箭百發百中。勞爾假扮成我時,就連父王他們都分不出來呢。對吧?哈莉特?』
躲在哥哥身後凝視勞爾的少女,只看外表的話,會覺得這女孩很好勝。
勞爾輕輕嘆氣。
在意華特的批評,把瀏海留長遮住臉,不再看着他人眼睛說話。原本就怯懦的她,在母親的嚴格教育下,日漸失去笑容。
這些事,都只是爲了活下去才學會的。但勞爾裝成開心的模樣。
『哈莉特一定會過得很幸福。所以你也別自責,覺得自己犧牲了妹妹。』
少女走進小路。雖然明白對方是在引誘自己,勞爾還是反射動作地追了上去。
這一刻,勞爾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謝謝……聽到你們這麼說,我很開心哦。』
『雖然她很忙,不過挺幸福的。你太愛擔心妹妹了。』
『交給我吧,柯堤斯。我一定會好好查探。如果哈莉特有什麼困難,我一定會幫她。』
只要使用過一次僞幣,就沒救了。勞爾正感到焦急,意想不到的消息傳入耳中。
(難道我……感到開心?)
勞爾緩緩睜開眼睛。
如此這般,勞爾前往法布拉尼亞,明白了所有發生在哈莉特身上的事。
『真、真的嗎……!? 』
其中一個小國,是西格維爾。
有種自己畏懼的事、期望的事,全被她看穿的感覺。明明才認識她沒幾天,卻感覺她已經認識自己好幾年了。
──加爾古海因的皇太子即將結婚,邀請各國重要人物參加婚禮。
他潛入法布拉尼亞的船中,在女性騎士的飲料中下藥。勞爾原本打算等法布拉尼亞的船一抵達加爾古海因,就把哈莉特從護衛騎士們的身邊帶開,完成『目的』。
勞爾反射性地感到:「這少女很危險」。
『您好。今後請兩位多指教了。柯堤斯殿下、哈莉特殿下。』
『勞爾……!』
只有看書時,或者討論書的話題時,纔會露出明亮的表情。
『今後要麻煩你了,勞爾……這是我妹妹哈莉特。她很膽小呢。』
女騎士們以窺探的眼神看向勞爾。
(笨蛋。就算知道妹妹在親家過得如何,又能怎麼樣?)
不過,在這個場合,那兩人想見到的,應該是勞爾如朋友般的態度吧。
可是事與願違。自從西格維爾開始對哈莉特進行正式的王妃教育後,哈莉特越來越常低着頭。
柔軟的櫻花色嘴脣、筆挺的鼻樑、即使用單眼望遠鏡也看得出的長睫毛、又圓又大的眼睛。帶着強烈意志的祖母綠色眸子,射穿了勞爾。
臉上掛着成熟笑容的柯堤斯,在見到跟消耗品一樣擔任護衛的勞爾時,立刻向他尋求握手。
(……這是什麼?)
(水準太差了吧。殺氣根本沒有藏好。)
哈莉特紅着臉,不斷點頭同意柯堤斯的話。
但是兄妹倆則毫無心機地靠近勞爾。
陪嫁過去的侍女長很努力地保護哈莉特。搶在所有人之前責備哈莉特,讓其他人無法繼續罵她。
這次,一定要保護好任務的對象。勞爾下定決心。
(那女孩也真是的。她有空管其他人的閒事嗎……嫁到加爾古海因,以人質身分做政治聯姻,絕對不可能得到幸福。)
名義上是新娘修行,可是勞爾有不好的預感。他向柯堤斯自告奮勇,想以護衛身分陪哈莉特前往法布拉尼亞。
蒐集法布拉尼亞的情資、彙整製造僞幣的證據、訓練部下。向柯堤斯建議培育女性騎士。只要一有『機會』,隨時都能行動。
『……朋友?』
加爾古海因應該沒有女性騎士。既然如此,應該是臨時找來的護衛。可是那少女的動作沒有多餘之處,是一流騎士的身手。
就算不是出大錢的國家也無所謂。在小國工作時得到的情報,被大國僱用時也很有用。特別是前代頭目,爲了栽培作爲繼承人的勞爾,就算是小國的招聘,也積極地接受。
少女的劍術,纖細又犀利。
回到西格維爾的勞爾,對憔悴的柯堤斯笑着說:
『明明已經過了半年,居然連一封信都沒有。這樣太奇怪了……』
乍看之下像是在瞪人,但是習慣觀察人的勞爾一看就知道,她只是害羞又怕生而已。
但柯堤斯與哈莉特沒有任何疑問地笑着。
假如表面上的感情被識破是虛僞,假如心中真正的想法被察覺,勞爾肯定會再也無法振作。
勞爾一如往常地說謊。
『如果妳不想和那個皇太子大人結婚,我就搶走妳吧。』
可是心中卻出現一股莫名的暖意。
這可不好笑。
這表情奏效了,哈莉特逐漸對勞爾敞開心房。勞爾在兩人面前掛起笑容,在心裏這麼想。
可是第二次見面時,少女自稱是『加爾古海因皇太子的未婚妻』。
儘管如此,勞爾還是安慰似地拍着柯堤斯的肩膀,笑着說:
有着珊瑚色頭髮,名叫莉雪的美麗少女,以英挺的姿態出現在本該沒有護衛的哈莉特身邊。
(丟掉吧。這種東西根本不需要。要是因爲這些感情而沒能保護好他們,該怎麼辦?)
因政治聯姻出嫁的女性,不可能幸福。哈莉特也是,過去沒保護好的公主也是,全都因此不幸。
『……因爲,我真的很喜歡勞爾哦。』
(外面的氣息多了一點,變成十四人。這下教堂裏就有十五人……共二十九人。到齊了呢。)
『是啊。你是我們的朋友哦。』
那種情況持續了好幾年。後來,勞爾的養父去世,勞爾繼任成爲新的獵人頭目。差不多那時,同盟國法布拉尼亞要求哈莉特前往自國。
如勞爾所料,法布拉尼亞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派遣原本絕不允許外出的哈莉特前往加爾古海因,命令她使用僞幣。
教堂的門被打開,法布拉尼亞的女騎士們走了進來。
問題是,機會一直不來。
這句話沒有任何迷惘與猶豫。
『能得到兩位殿下的讚美,我感到十分光榮。』
那是令勞爾不快,無法冷靜,而且曾經有過的感覺。
(西格維爾沒有能與其他國家對抗的武力。不靠着同盟國之間的互助,無法保護自己不受大國侵略……假如違背盟主法布拉尼亞,根本不可能生存下來。)
在那之後,勞爾着手做起最完善的準備。
(……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名爲恐懼的感情了吧?)
『勞爾,一次就好,可以幫我看看哈莉特的情況嗎?』
假如不允許男性護衛跟着,扮成女人也行。可是法布拉尼亞只允許一名侍女跟隨,拒絕所有護衛。
(沒想到她真的是皇太子的未婚妻,而且還成功地改變了哈莉特。)
可是,那種小手段根本無濟於事。
『我要成爲那位大人的妻子──我已經決定好這個人生要怎麼活了。』
然而,出現了意料之外的阻礙。
勞爾跳到建築物屋頂上,在不可能被發現的場所監視莉雪。但那少女卻一眼看向勞爾所在的方位。
所以勞爾掛起親切的笑容。
爲了不讓膽小的少女害怕,以開朗又穩重,不會給人壓力的表情說:
在那之後,勞爾與養大他的頭目一起在各國兜轉。
被輕視、被嘲笑、被責罵,而且還被捲入製造僞幣的問題裏。
當時,勞爾打從心底對他們傻眼。
一國的王族,與被撿來當傭兵的下等人交朋友,是能怎樣?
那是個美到令人屏息的少女。
『歡迎回來,勞爾……哈莉特怎麼樣了?』
不過這種時候,從一開始就不藏殺氣,也許纔是對的吧。
(這位公主八成也會因爲政治聯姻而不幸。)
勞爾扭動脖子,發出聲音,低頭看着被綁着的哈莉特。
「……謝啦,哈莉特。」
勞爾小聲說着,哈莉特的肩膀一顫。
「妳啊,從以前起,就一直很努力察言觀色呢。所以纔會總是緊張兮兮的……妳是發現我想做什麼,特地配合我吧?」
「勞、勞爾,你果然……」
勞爾轉身背對哈莉特。
「話雖這麼說,身爲獵人,我有點受傷呢。不管是妳,或是那個叫莉雪的小姐,都這麼簡單就看穿我的想法,害我好丟臉唷。」
「……你們鬼鬼祟祟地在說什麼?」
一名女騎士走到勞爾面前。
「沒什麼。我只是在和她道永別而已啦。」
「勞爾!!不、不行……」
「沒錯……因爲你們兩個都要死在這裏。」
勞爾驚歎着這句話的庸俗,聳了聳肩。
「太過分了吧~~我那麼期待法布拉尼亞僱用我,妳們卻欺騙我、想殺我?」
「少裝傻了。你從一開始就是爲了救哈莉特纔來這裏的吧?」
「是啊。而妳們也是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死我和哈莉特吧?」
愚蠢的鬧劇。不過演到這裏,應該夠了吧。勞爾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
「……你看起來很從容嘛。你以爲可以一個人打倒將近三十名騎士,救走那女人嗎?」
「妳們搞錯了一件最基本的事。我們和妳們這些騎士不同,對『戰鬥』沒興趣。」
女騎士們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不過她們理不理解,對勞爾來說都無所謂。
勞爾笑着,指着正上方。
「難、難道……」
勞爾旋轉劍尖,指着自己。
「──!? 」
才一眨眼,就有五個人從天花板躍下,站在勞爾身邊。
「妳們!別讓哈莉特逃……呃啊!!」
「混帳……!!」
勞爾苦笑。自己對這個名叫加爾古海因的國家,明明懷着近乎憎恨的感情。
勞爾說完,騎士們後退一步。
「……原來如此?你打算扔下那女人,自己逃走呢。」
接着他跳到信徒用的長椅上,以椅背爲跳臺,降落在中殿,背對大門,擋住出路。
正面對決,對勞爾來說沒有意義。
「是國王華特親筆寫的,還有簽名呢。真不愧是華特陛下!他老人家一定對自己想的計劃滿意到不行,甚至想留下記錄呢!」
「怎、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那種機會要多少有多少,在法布拉尼亞時也有,在來加爾古海因的航路上也有,在港都城堡度過的這幾天也有。
再說,在這裏獲勝,沒有意義。
那樣一來,就無處可逃了。西格維爾也會被要求負責,不得不聽法布拉尼亞的話。
「就算是沒有根據的謠言,只要人們相信,就會變成真實──所以,我要在這裏……」
勞爾在光線的祝福下,正準備把劍尖刺入咽喉。突然,感受到奇妙的氣息。
(我也給那個叫莉雪的小姐下了無法動彈的麻醉藥……這樣一來,加爾古海因就只是被捲入的受害者了。)
「他們要從上面逃走了!快把他們拉下來!絕對不能……!」
「那就拜託你們了。照着事先說好的做。」
勞爾趕小狗似地揮手,部下們不再說話。
「等一下!請放、放開我……!!這樣下去,勞爾會……!!」
在教堂屋頂的同伴們會把繩索拉上去。只要上了屋頂,就成功一半了。從聲音的位置聽來,離屋頂只剩幾公尺了。
法布拉尼亞的傢伙們熟知這個道理。之所以栽贓給哈莉特、計劃誣陷加爾古海因,都是打算利用民衆的這種心理。
「我纔不等呢。不好意思,妳們可別動哦。」
「因爲我靠說謊喫飯嘛,所以很懂這種想法哦。創造有趣的謠言,再加上有刺激性的發展,就會有很多人自願以假亂真呢。」
「謝謝妳們陪我演這出戏啊……那麼,該落幕了呢。」
他立刻抬頭。
「……什麼……?」
勞爾看着騎士們的臉,微笑起來。
「從一開始就在了。可惜妳們不懂得察覺氣息呢。」
勞爾不回頭,感受着身後的哈莉特被抱起的氣息。被綁着,無法抵抗的哈莉特悲痛地大叫:
「這劍上餵了毒,是會死得很痛苦的劇毒。只要我以這把短劍自殺,謠言就會自己傳得繪聲繪影了呢。」
哈莉特的嘴巴似乎被塞住了,只能發出微弱的嗚咽聲。部下們準備沿着天花板垂下的繩索離開。
女騎士們立刻戒備起來,但是太遲了。
勞爾笑着,拿出一把短劍。
飛揚在空中的,美麗的珊瑚色頭髮。
出現龜裂的玻璃,在轉眼之間化爲粉碎。
「嗯。拜託你們了。」
勞爾以飛刀射中一名騎士的腿,使其昏迷。塗在刀上的麻酔藥,是沒有稀釋過的原液。
「我不是一個人。」
這樣一來,至少能守住哈莉特吧。
「有華特簽名的僞幣計劃書、疑似偷走計劃書的西格維爾傭兵屍體……假如不受法布拉尼亞控制的加爾古海因國民知道這些,妳們覺得風會怎麼吹呢?」
(從一開始,我們就不打算戰鬥……我們的目標,只有救走哈莉特。)
在禮服上罩着茶色長袍的少女從天花板落下,裙襬輕飄飄地蓬起。不,與其說是落下,更像翩翩飛舞着降落。
假如弄昏所有騎士,勞爾被法布拉尼亞殺死的說法就行不通了。只留下三個人的話,就算她們想追回哈莉特,部下們應該也能完美地甩掉她們。
「你是認真的嗎……!? 難道你打算爲了那種事──」
(重要的只有結果。不論過程如何,完成目的的人才是贏家。)
天上雲朵散去,從彩繪玻璃窗射入燦爛的陽光。很久不曾以這麼幸福的心情露出笑容了。
在騎士畏懼的瞬間,勞爾一口氣逼近,以膝蓋猛撞她的心窩。接着利用餘勢旋轉身體,以腳跟踹飛另一名騎士。
一名騎士正想衝上前,勞爾朝她扔出袖中短劍。
(我已經對部下說了,『假如加爾古海因的皇太子追上,就以不會致死的攻擊擋住他』。)
「最後再告訴妳們一件事。」
「什……!? 」
「人類這種生物啊,比起無聊的真相,更喜歡聽有趣的謊言哦。」
一落地,他立刻蹲下,以手撐地,掃開揮劍斬來的騎士小腿,對方可笑地摔倒。雖然這些法布拉尼亞騎士的手段卑鄙,但戰鬥時似乎不會來陰招。
「怎麼可能!!你的同夥是什麼時候來的……!? 」
「……想死就死吧。就算你自殺,只要把屍體處理掉就行了。」
鑲在教堂天窗的彩繪玻璃,啪啦一聲破裂。
「!嗯嗯……!!」
騎士們說的沒錯。再怎麼愚蠢的國王,也不會特地留下那種證據。
哈莉特還在呼喚勞爾,可以聽到她悶沉的吶喊。
(但那樣沒有意義。要是哈莉特直接消失,爲了封住她的口,法布拉尼亞一定會先誣陷她,再把她找出來。)
少女揣着一把與體格不合的黑色長劍。
「……!殺了他!!」
「……我在潛入你們國家時,發現了鉅細靡遺的僞幣制造計劃書哦。」
「都死到臨頭了,還想瞧不起人!」
「頭目!我們到天窗了,要離開了哦!」
「等一下!!你要是……」
「放心吧。我不會殺妳們。」
那樣一來,這些騎士不但沒時間處理勞爾的屍體,還無法在民衆聚集過來之前逃走。
勞爾以冰冷的眼神看着狼狽的騎士們。
「還有十二個人?」
「沒錯!謠言傳出去的話,遲早會影響外交。只要各國開始起疑,實際上真的製造了僞幣的法布拉尼亞,就絕對找不到藉口開脫。」
紅、藍……玻璃化爲各種色彩的結晶,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有東西一面避開玻璃雨,一面輕盈地落下。
騎士們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說不出話。
「去死。這是最快,對整體傷害最少的做法。」
「哎唷。」
(如果只是爲了讓哈莉特逃走,會更簡單。)
敵人迅速減少,轉眼之間,還站着的騎士只剩三人。勞爾笑着呼出一口氣。
「準備一具與法布拉尼亞爲敵的屍體。」
「怎……」
勞爾輕巧地躍起,放射狀地扔出五把飛刀。被細刃劃過的騎士們無聲地倒地。
騎士們一齊撲向勞爾。
像這樣找他們麻煩,自己卻仍感到些許抱歉。
勞爾收集法布拉尼亞的情報,學會國王華特的筆跡,捏造僞幣計劃書,策劃這場救援行動。
「──……蛤?」
勞爾高舉短劍,把玩似地搖晃着。
「很可惜,我的部下正在附近監視。我一死,他們會立刻製造騷動,把周圍居民引到這裏。」
映入視野中的,是畫滿整個天花板的女神繪畫。但是他的心思不在那幅畫上。
「頭目!我們保護好哈莉特殿下了!」
「再說,我本來就沒想過要兩個人一起逃走。」
可是,就算原本不存在,只要讓它存在就行了。
「嗯──妳們說的每句話都很俗氣呢。」
不是故意侮辱人。因爲比起殺死,讓對手昏迷,更能削減敵方士氣。
(──好啦。我能做的,就這麼多了。)
「……狗東西……」

「快走啦。」
「頭目,你真的……」
她在半空中拉起帽兜,縮着身體,在地板上打滾,減緩衝擊。
少女身上的長袍,與獵人進入森林時穿的布料很相似。也因此,少女能完全無視地上的玻璃碎片,立刻拔劍。
黑色長劍,精準地彈飛了勞爾的短劍。
「!!」
由於情況完全出乎意料,短劍一下子飛到遠處。
少女直接回身,俐落地重新握好劍,朝法布拉尼亞騎士前進。
短暫的慘叫聲響起,最後三人倒在地上。勞爾怔怔地看着一連串的光景。
「勞爾!」
直到少女叫他,勞爾總算回神。
但這不可能。
她不可能在這裏。因爲剛纔,她確實喝了摻有麻醉藥的茶。而且也搞不懂,她怎麼不是從正門,而是從上方落下?
「我不是說了嗎?如果你想救哈莉特殿下,我會幫忙……但是救人,不等於得犧牲你的生命。」
少女理所當然地說:
「所以,我是來救你的。」
那句話使勞爾感到頭暈。
「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或是喫下毒藥?總之先離開這裏,我們再重新好好談……」
「……等一下。雖然妳這麼悠哉地擔心別人,可是法布拉尼亞的騎士不只這些。」
帶着哈莉特逃走的部下,不可能犯下被發現的愚蠢失誤。既然如此,應該還有十幾名法布拉尼亞騎士守在教堂外才對。
「這教堂已經被包圍了。不快點逃走的話,妳也會有事──」
有如打斷他的話一般,教堂大門被打開。勞爾倏地抽出短劍,挺身在少女前想保護她。
(不好的預感是正確的。如果勞爾真心想逃,就算是阿諾德殿下的近衛騎士,也沒辦法那麼快就發現他的蹤跡。)
她的嘴脣彎起,露出最美麗的笑容。
視線的另一頭,是一名錶情興味索然的英俊男子。
很可惜,塗了致命劇毒的短劍,只有那一把。
雖然看起來像開玩笑,但是身爲勞爾過去的同伴,莉雪知道那是他的真心話。
「我……我們,還不是夫妻啦……!!」
突破配置在市區的優秀弓箭手,來到教堂。
「這樣不行。說不定會在拆除時造成不便。」
(還露出那麼羞澀的表情。)
「……不對不對。饒了我吧。」
(……騙人的吧。)
沒想過自己會失敗的自大,使自己失敗了。勞爾有一種被指出自己還不成熟的感覺。
「因爲製造巨響,比較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是個沒能救出哈莉特的未來。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這些。
(怎麼可能?埋伏在市區的部下們,應該會拚命阻止阿諾德•海因纔對……)
少女開心地喚着來人的名字。
快哭出來,但沒有哭。哈莉特用力抿緊嘴脣,把視線從勞爾身上移開,抬頭看向莉雪與阿諾德。
她摔倒似地跪下,深深低頭,額頭幾乎碰到地板。
勞爾搖晃着起身,在哈莉特身旁跪下。
輕佻的態度,看起來一點也不是真心想道歉。
打破彩繪玻璃從天窗躍下,五點着陸。
從至今看到的種種情報,莉雪可以推測出勞爾的想法。
看不下去的莉雪想跑到哈莉特身邊,卻被身旁的阿諾德抓住手臂。
「對不起,勞爾。我借用了你的弓箭,讓其他人睡着了。」
阿諾德打斷哈莉特的話,向勞爾發問:
阿諾德以興味索然的語氣開口:
淺坐在長椅椅背上,以手加額的勞爾,身上帶着莉雪在獵人人生中不曾見過的氛圍。
她快哭出來似地,小聲說着。
「……勞爾。你果然打算用自己的死,把哈莉特殿下救出法布拉尼亞嗎?」
「償命,也只是無聊的提議。對我來說,你的命沒有任何價值。」
(而且,假如勞爾是單純想擄走並殺害哈莉特殿下,就不會選廢教堂這種顯眼的地點。選這場所,表示勞爾想利用教堂的高天花板……也就是要創造對獵人有利的戰場。)
阿諾德默默看着勞爾。雖然莉雪看不到阿諾德的表情,但應該很冰冷吧。
「已經收拾完了。」
從大開的正門看出去,慘狀確實和他說的一樣。所有法布拉尼亞騎士都倒在地上,失去意識。
「……問這什麼壞心的問題。」
***
「如您所見,我毫髮無傷。」
「我們對加爾古海因,造成嚴重的困擾了……這個叫勞爾的人,他的所做所爲,都將由我負責……!」
「……阿諾德殿下、莉雪大人!非常,對不起……!!」
「……就算要進入教堂,也不必特地破壞彩繪玻璃吧?」
「皇太子大人,不好意思,哈莉特和這個計劃沒有任何關係。」
從勞爾手中打落的短劍上餵了毒。在那個時間點,可以想像出勞爾在打什麼餿主意。
說起來,這次人生中的勞爾,有太多破綻了。
綠寶石般的眸子,有如見到重要的事物般,閃閃發亮。
(勞爾一定是故意裝得輕浮無禮,想把阿諾德殿下的怒氣從哈莉特殿下轉移到自己身上……)
哈莉特低着頭,上氣不接下氣地繼續說:
(……明明喝了獵人特製的,強力麻醉藥……)
「莉雪,有沒有受傷?」
「妳和這件事無關。就算妳道歉,也沒有意義。」
莉雪把黑色長劍收回劍鞘,暗自鬆了一口氣。
天花板上也有普通的天窗,獵人們就是從那兒救出哈莉特的。但是單純從天窗跳下,應該無法阻止勞爾。話雖這麼說,破壞物品還是會讓人有罪惡感。
哈莉特縮着身體。
至於阿諾德•海因,則是與超過十名的騎士戰鬥,在沒有任何叫聲,完全不被勞爾察覺的情況下,把她們全數打倒。
但勞爾之所以那麼做,有他的目的。
「然後呢,你打算怎麼樣?」
「阿諾德殿下!」
哈莉特白皙的手腕上,有許多擦傷。
也許是不歇息地一路跑來吧,哈莉特氣喘吁吁地衝進教堂。
「對大國加爾古海因處處冒犯,當然只能償命了,不是嗎?」
「你怎麼會在這裏?法布拉尼亞的那些人……」
勞爾不禁以手加額。
「如果是那樣,還不如剛纔直接讓我自殺算了。都是你們闖進來,我的計劃纔會失敗。」
不管怎麼想,該第一個反駁的都不是那部分吧?
勞爾自嘲地笑着,用力皺眉。
瞪着勞爾的那表情,帶着一種鬧彆扭的感覺。看着那樣的莉雪,勞爾有種輸給她的心境,很想咂舌。
(這根本不是有沒有說謊的問題了……)
勞爾繼續笑着說:
「所以了,我會一五一十招供一切。然後你要怎麼處置我都行。要殺要剮,當沙包揍,當成奴隸使喚,都隨你高興。」
「反正是遲早要拆除的廢教堂。只要妳沒受傷就好,其他的事不用管。」
也許真得喘不過氣了,哈莉特開始忍不住咳嗽。
(幸好有趕上……)
莉雪與阿諾德抵達的教堂周圍,有法布拉尼亞的騎士正在戒備。
也因此,他完全失去幹勁了。
『別看我這樣,我對西格維爾王家是很忠誠的哦。』
假如莉雪是從正門進來,勞爾有信心自己不會因此動搖,會直接將短劍刺向咽喉。可是從上面降落,實在太出人意表了。
莉雪知道的勞爾,就算計劃被揭穿,也不會主動把事實全盤托出。想讓敵人喝下麻醉藥的話,會故意製造令對方無法拒絕的情況,並讓在場所有人喝下。
「哈莉特,妳不要說了。」
莉雪是知道的。在獵人人生中,勞爾曾經如此明確地說過:
她想必非常用力地掙脫了繩索。從擦傷滲出的血絲,看得出她有多拚命。
「『負起責任』那種話,只有負得起責任的人說,纔有意義。」
與三名騎士戰鬥,而且『毫髮無傷』。
(真可愛……媽的。)
「得寫信向史奈德主教道歉,說我打破彩繪玻璃呢……」
「哈、哈莉特殿下!沒事的,請您把頭……」
莉雪正想向勞爾說話,身後大門的方向傳來痛苦的聲音。
雖然她認爲這是最好的選擇,但眼前的阿諾德卻露出苦澀的表情。
不過莉雪早就猜到會是這樣了,所以把騎士交給阿諾德處理,自己爬上教堂的屋頂,從彩繪玻璃落下。
「勞爾……!不、不要再說了,求求你──」
「哈莉特殿下!? 」
「阿諾德殿下……」
「不行!你是爲了救我才這麼做的。我不可能『和這件事無關』。我……」
阻止莉雪的阿諾德,向前踏步。
勞爾歪頭,笑着回應。
阿諾德•海因理所當然地說完,朝這邊走近。
可是來人,並非他警戒的法布拉尼亞騎士。
「勞、勞爾……!!」
「……你們這對夫妻是怪物嗎……」
莉雪的臉倏地發紅。
喀。靴子發出的聲音使哈莉特一顫。勞爾皺眉,抬頭看着阿諾德,露出輕佻的笑容。
「還、還活着……」
勞爾說不出話。阿諾德•海因從他身邊經過,來到少女面前,一邊拉下她的帽兜,一邊發問:
「…………蛤?」
「沒辦法啊。如果單純拿僞幣的事追究法布拉尼亞,也只會害哈莉特遭殃而已。想同時保護西格維爾和哈莉特的話,就需要一些計策。」
勞爾說的沒錯。就算加爾古海因揭穿僞幣的事,也無法問罪法布拉尼亞。法布拉尼亞肯定會主張自己是無辜的,也勢必會有國家支持法布拉尼亞。或者有其他國家會趁着兩國出現糾紛時,發動戰爭。
那樣一來,在阿諾德掀起戰火前,說不定就會出現不同的戰爭了。
阿諾德的父親,現任加爾古海因皇帝要是知道這件事,那可不知道會採取什麼行動。阿諾德也明白這點。
(所以勞爾纔打算用毒劍……假如勞爾死了,輿論將會倒向西格維爾,使法布拉尼亞陷於不利的狀況。)
而且勞爾很有可能僞造了讓輿論更傾向西格維爾的證據。莉雪猜得到在這種時候,勞爾可能選擇的手段。
阿諾德開口:
「法布拉尼亞製造僞幣的狀況,我當然不會放過。」
「……阿諾德殿下。」
莉雪站在阿諾德身旁,抬頭看着他:
「能請您給我一點時間嗎?也許有像克約爾那時一樣,讓西格維爾與加爾古海因結盟的方法。」
剛纔出發時,阿諾德對莉雪說,有不是以護衛身分,而是以皇太子妃的身分幫助哈莉特的方法。
假如能找到不讓現任皇帝起疑地,與西格維爾結盟的理由,加爾古海因就能成爲西格維爾實質上的後盾。就算法布拉尼亞想把製造僞幣的事賴給西格維爾,只要有加爾古海因這個同盟國,法布拉尼亞也沒辦法大肆攻擊西格維爾。
無論如何都要找出方法。然而,阿諾德卻沒有看向莉雪。
「殿下……」
「沒那個必要。」
阿諾德冷冷地說着,使莉雪反射性地倒抽一口氣。
但阿諾德又說:
「……今後,我國將會重新制作貨幣。」
出乎意料的發言,使莉雪眨眼。
「向西格維爾請求合作的,是我們這邊。西格維爾的印刷技術,對於我國今後的造幣事業,是不可或缺的項目。」
這是過去絕對想像不到的事。雪國克約爾提出結盟的請求時,阿諾德這麼回答:『比起結盟,侵略、佔領、支配其他國家,更符合我的脾性』。
「爲了防止僞幣,必須採用難以仿製的複雜設計。但是如此一來,貨幣的製作成本會提高。而且需要高度鑄造技術,不適合量產。若想解決這個問題,從一開始,就該選擇完全不同的道路。」
但是阿諾德提出的政策,將會從根本顛覆這觀念。不是以有實際資產價值的東西,而是以『黃金白銀的交換券』,作爲日常生活中的交易道具。
「就算使用全新的材料製作,還是會出現想僞造的人。那些傢伙就交給在黑社會有人脈的堤奧德監視,防止他們圖謀不軌。」
「只要利用雅利亞商會的人脈,就能促進紙幣流通了。能蒐集到那麼多情報的人,肯定有強大的人脈與情報網。但是……」
阿諾德說的話,使莉雪兩眼發出光芒。
『沒有人會相信無形的東西有實體。』他以開導的語氣那麼說。
『假如您真心想做,是有可能實現的夢吧?』但還是被阿諾德否定。
「人民對國政的信任,不是求來的。是由過去的政策是否反映民心、今後的政策是否能安定民心而定。」
「是啊。」
「……?」
『那是個蠢到近乎做夢的方案。所以根本不用考慮,可以直接丟棄。』
「……真是意外。高高在上的皇族居然會對底下的人民說『請相信我』?」
那些都不是莉雪牽的線。是由阿諾德所選擇,從中誕生的連結。
「……什麼?」
勞爾也以難以置信的表情,抬頭看着阿諾德。莉雪則努力在腦中拼湊阿諾德說過的話。
似乎明白兩人的想法,阿諾德以平淡的語氣說明:
她用力揪着阿諾德的袖子。希望能借此讓他感受到自己有多麼喜悅。
阿諾德淡淡地同意。
「阿諾德殿下,您想與克爾楔德教合作嗎……?」
(這位大人,正準備創造那樣的交易模式。是過去從來沒有人做過的創舉!)
莉雪開心地仰頭看向阿諾德。
阿諾德應該也能理解勞爾說的話。
「貨幣是由國家發行的。價值並非取決於實體中的金銀含量,而是以對發行國的信任作爲保證。不論金幣或紙幣,都是一樣的。」
(難道昨天阿諾德殿下說的……)
「是、是的。不只能防水,聽說就算有磨損,也不會因此變模糊。」
阿諾德說的話,莉雪心裏有數。
阿諾德非常厭惡教會。
不只能理解,阿諾德原本也和勞爾有相同的想法。所以曾經否定過這方案,甚至不告訴奧利弗。
「我想大家一定很樂意幫忙。堤奧德殿下、雅利亞商會……還有克約爾、米歇爾老師、克爾楔德教會,都一定肯幫忙!」
「……是因爲有妳在,夢才能成爲現實。這些人脈都是妳來加爾古海因之後,才拓展出來的。」
沒想到會被提起那件事,莉雪滿臉通紅。但只要看着阿諾德的眼睛,就知道他不是爲了取笑莉雪而說的。
阿諾德主動提出與其他國家結盟的要求。
「目前最好的選擇,就是以紙製作貨幣。」
哈莉特傻眼地看着阿諾德。
「以原料價格遠低於金銀,又不怕枯竭的材料製作貨幣。必須是能夠量產,但是難以僞造的全新貨幣纔行。」
說到這裏,阿諾德垂下眼簾。
阿諾德再次低頭看向莉雪。
「『沒有人會相信無形的東西有實體』。」
哈莉特忍不住大叫一聲。
「我來到加爾古海因之後,允許我自由地與雅利亞商會談生意的,是您,阿諾德殿下。」
莉雪從來沒想過,那樣的他會說出『借用教會名義』這種話。
「就算有紙與墨水,也有精緻的印刷版,但是沒有量產印刷品的技術,就無法做出紙幣。」
「殿下,請問何謂不同的道路?」
原本跪在哈莉特身旁的勞爾,在阿諾德的注視下站起。
「但是,世界上有真心害怕死靈的人。」
對於他的回答,莉雪是這麼說的:
『……那個方案,太不切實際了。』
是昨晚莉雪坐在牀上,對阿諾德說的話。相信有幽靈的莉雪,以及相信女神的教徒,對這些人來說,幽靈和女神都是無可撼動的存在。
莉雪心跳不已地點頭,阿諾德繼續說:
這又是過去的阿諾德絕對不會說的話。
阿諾德看着莉雪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點。
「紙做的,貨幣……」
但如今,有什麼改變了阿諾德的想法。
「因此,我想與西格維爾結盟。」
勞爾與哈莉特不懂阿諾德說這些的意圖。
「──……一開始,我也是那麼想的。」
「與弟弟和好、饒恕在首都設置火藥的米歇爾老師、與克約爾達成金工方面的技術合作協定、與克爾楔德教合作。這一切,全是您的決定。」
「啊……!」
阿諾德低頭看着哈莉特與勞爾,明確地說:
莉雪喃喃自語。阿諾德說:
莉雪偏着頭,訂正阿諾德的話。
(就算找遍全世界,也沒有任何採用這種方法的國家……可是……)
可是現在,並非如此。
莉雪心跳加快。
「莉雪,我記得鍊金術師米歇爾•艾凡發明的東西中,有可以防水的墨水和紙張。」
討論改鑄貨幣的問題時,奧利弗說阿諾德有其他的想法。
哈莉特與勞爾抵達溫黎斯的那晚,莉雪與阿諾德一起看書。
「……!!」
例如昨天阿諾德想讓莉雪看海的想法。
「如果是鍊金術師發明的新材料,一般人就難以取得或仿製。可以達成防止僞幣的原始目的。」
「!阿諾德殿下……!」
這麼說明,讓人漸漸能理解阿諾德的意思。
一般來說,作爲『人質』嫁進皇室的莉雪,不可能有那種自由。是因爲有阿諾德允許,莉雪纔不僅能購物,甚至能與商會談生意。
「區區一張紙,當然沒有多少價值。必須讓那張紙……紙幣,能兌換紙上金額的金銀,纔有意義。」
聽到這裏,莉雪完全明白阿諾德的意思了。
「隸屬於教會的人,也是真心相信女神的存在……重要的不是實體的有無,而在於是否發自內心相信。」
「沒錯。而且因爲比同額的硬幣輕又不佔空間,攜帶起來很方便。就算國內的金銀枯竭,只要能發行價值穩定的貨幣,國家的經濟就不會衰退。」
與莉雪對上目光的阿諾德,眼睛微微眯起,以柔和的語氣繼續說:
「只要有您的政治手腕,以及西格維爾的印刷技術,紙幣就不是『夢』──是絕對可能實現的真實……!」
也許,那些話不是對莉雪,而是對阿諾德自己說的。
「──紙幣用的金屬印刷版,我打算以克約爾的金工技術製作。」
然後,阿諾德安靜地宣佈:
他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莉雪。
「不是哦,阿諾德殿下。」
「──西格維爾有優秀的印刷技術,對吧?」
那些是西格維爾作爲禮物,送給加爾古海因的書。有精美的印刷與細緻的裝幀。
「……假如人民對國家不夠信任,只要向已經受到高度信任的存在借用名字即可。比如女神。」
「……等一下,那是做夢吧?紙做的錢?你想把那種東西投入市場中使用?」
(殿下說的沒錯。其他國家的金幣,就算含有黃金的成分,也不能在日常生活中使用。)
就算是無形之物,也確實存在於人心。
雖說把金幣改成紙幣的策略太大膽了,但兩者在本質上是一樣的。
「?」
「……!? 」
「但以現行的貨幣制度,遲早會有極限──憑著有限的金銀資源,一定會面臨枯竭。」
莉雪高興得心臟怦怦狂跳,但是聽到這話的勞爾,卻不掩困惑地開口:
「在日常生活中,以紙幣代替金幣或銀幣交易嗎?並且能像金幣和銀幣那樣,在需要時,前往兌幣所交換真正的金銀?」
金幣的價值,是因爲其中有真正的黃金,才能保證其價值。
「想讓紙幣得到信任,想必需要階段性的改變。能不能得到人民信任,全都要看國家的政策。」
「貴爲加爾古海因皇太子的人,到底在說什麼啊?怎麼可能有人相信那種東西的價值。」
「您以前說自己『比起結盟,侵略更符合脾性』……」
但莉雪詢問時,阿諾德卻否定了那想法。
但不是那樣。
「但現在您與其他國家的人脈,毫無疑問地,都是基於您的選擇而建立的。」
「……!」
阿諾德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驚訝。
接着,他微笑似地垂眼。
「不──毫無疑問,這些全是因妳而牽起的連結。」
「……?」
雖然有種無法接受的感覺,但看到阿諾德似乎很愉快,莉雪決定不再反駁。
至於勞爾與哈莉特則怔怔地看着莉雪與阿諾德。
「……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麼人啊?連那個克爾楔德教,都願意借權威給加爾古海因……?」
「啊嗚,雖、雖然我還沒辦法完全理解……!可是,可是,勞爾!」
隔了一拍之後,哈莉特臉上出現覺悟。
「這……這麼突然的提議,父王和皇兄應該會很驚訝,不過我想說服他們。西格維爾一直以來,都對法布拉尼亞唯命是從,但不該是那樣……」
「……哈莉特。」
「就算要和法布拉尼亞以外的國家合作,也不能像以前一樣,單方面地被保護。一定要以自己國家的技術確實地立足,不然……」
哈莉特的聲音發抖。她一定也知道,那不容易。
然而,她的眼中不再有懼色。
「我……我一直很爲西格維爾製作的美麗書本,感到驕傲。如果不光是借用其他國家的力量,而是同時以自己國家的驕傲,和其他國家建立對等的關係……」
她握緊小手。
「就算西格維爾是弱小的國家……我也希望我們能用自己的力量,變成人民能對自己國家的東西,感到驕傲的國家。」
「我這獵人真是搞砸了。我可沒自信能擄走有這種眼神的公主呢。」
(獵人人生中,從來沒有見過勞爾露出那麼困擾的表情。)
「那只是好聽的漂亮話。哈莉特,國家的存在方式,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
奧利弗果然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全告訴阿諾德了。
「做好覺悟吧。」
經阿諾德提醒,莉雪纔想起現在是重要的夫妻吵架期間。
「是嗎?那關於妳瞞着我行動,還說什麼『到緊要關頭可以只切割自己』,這部分我也想跟妳好好談談呢。」
「嗚耶……!? 」
之後,莉雪跑到哈莉特身邊,緊緊抱住她。接着看向原本打算繞一大圈保護哈莉特的勞爾。
「……我有露出開心的表情嗎?」
(可是現在這樣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
「嗚……!」
莉雪感到頭痛,阿諾德則挑釁似地笑了起來。
「……!!」
勞爾的表情,有點尷尬、有點慚愧、有點抱歉。
(阿諾德殿下果然很厲害呢。)
「剛纔我走進教堂時,妳也是這個表情。」
「……真是的……」
聽到這句話,莉雪由衷感到安心。
在那次人生中沒能保護好的哈莉特,如今沒有被迫犯下不願意犯的罪。
阿諾德稍稍睜大眼睛,微微皺眉發問:
莉雪心想,笑了起來。
「還、還沒……!!關於這件事,我還有很多要思考的部分!!」
以獵人身分,拚上性命保護哈莉特的勞爾也沒有死,而且還露出近乎真心的表情。莉雪呼出一口氣,抬頭看向阿諾德。
「嗯?」
「……妳怎麼只是看着我,就露出這麼開心的表情?」
莉雪以眼神向阿諾德宣戰。
(因爲阿諾德殿下轉眼之間就鎮壓教堂外的騎士了嘛!就算沒有親眼看見,身爲劍士,一定會感到興奮的啊……)
「還有,夫妻吵架的部分,妳滿意了嗎?」
「可、可是!……不下定決心改變的話,什麼都不會改變……!」
哈莉特堅定地說着,勞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勞爾難得地皺起眉頭。
莉雪驚訝地以雙手按住自己臉頰。
「……您纔是!」
他總是輕佻地笑着,隱藏真心,看起來甚至會對自己說謊。
阿諾德露出調侃的笑容,莉雪連忙反駁:
莉雪努力回想,但是沒有印象。自己應該是下意識地笑了吧。
這一定是勞爾真正的表情。明白這一點的莉雪莫名地想笑,並生起一股懷念之情。
他以手加額,深深地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