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1.1萬 字
『我討厭唸書!我今天一定要喫點心!我不要念書了!』
侍女人生中服侍的米莉亞,經常會這樣大喊大叫,把自己關在臥房裏。
莉雪之所以學會開鎖,正是爲了打開小姐的房門。只要仔細聆聽米莉亞的聲音,就能知道她是真的想一個人獨處,或者只是撒嬌。
這天的聲音是後者,所以莉雪毫不客氣地開鎖走進房間,低頭看着牀上隆起的被子。
『小姐,您昨天不是充滿幹勁地在努力用功嗎?』
穿着侍女服,將頭髮綁成馬尾的莉雪,對着被子說話:
『您不是要在下個月的祭典,以克爾楔德語寫信給大主教大人嗎?』
『因爲今天早上起牀後沒心情了嘛!沒有一個男生需要學克爾楔德語,而且就算看不懂原文,也能當巫女的代理啊!爲什麼只有我非得學這麼難的東西不可呢!我不要了!』
模糊的聲音從被子中傳出,莉雪思忖起來。
(據說就連成年人,想學會克爾楔德語,也必須花上大量時間呢。)
米莉亞才十二歲,還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
莉雪之所知道這件事,是因爲喬納爾公爵主動把這件事告訴她。莉雪來喬納爾家工作大約一年後,喬納爾公爵跟她說:「希望能有個知道內情的人陪在米莉亞身邊。」
米莉亞是真正的巫女,所以克爾楔德語是必學的知識。但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迫學習,會覺得痛苦也是當然的。
『小姐。』
莉雪在牀邊蹲下。
『學習知識,可以增加自己手中的籌碼哦。也可以說,能讓世界變得更寬廣。』
蜷縮在被子中的米莉亞,似乎開始安靜地思考莉雪的話。
『學會平常不會使用的語言,就能窺見平常看不到的世界。神話中的人們是如何生活的、有什麼樣的夢想、認爲什麼樣的事物很美麗,難道您不想知道這些嗎?而且說不定還能發現女神大人寫的情詩哦。』
『!』
當時情竇初開的米莉亞,身體猛地一顫。
(拒絕我幫忙祭典的原因,只有這樣嗎?)
「是的。受傷的人在神殿治療傷口後,應該也差不多毫無痛苦地死去了。」
米莉亞唰地掀起被子,以閃亮的眼神抬頭看着莉雪。
「是的。可是安眠藥的藥效短,只要經過數小時,就會被人體吸收、代謝,只剩毒藥留在體內。」
「左邊這瓶是安眠藥,藥效很快。光是這瓶子中的量,就能讓成年男性在短短數分鐘內睡着。基本上是獵人使用的藥物。」
光是想像今早讓莉雪幫忙梳頭、綁頭髮,因緞帶而開心不已的米莉亞,在穿上禮服後中毒死亡的模樣,莉雪就全身發涼。
「也就是說,在攝取毒物的幾個小時後,會突然暴斃?」
「有時候,相信詛咒存在反而方便。」
「……非常感謝您!」
「……」
『謝謝您,小姐。那麼爲了學習,讓我們先打理好服裝儀容吧。』
之所以那麼說,一定是爲了不讓莉雪察覺米莉亞的真實身分吧。
「兩種藥同時使用的話,不僅不會陷入昏睡,也不會讓人死亡。」
「之前的麻藥與這種安眠藥的共通點是:加熱後毒性就會消失。不過,這種安眠藥還有一個特別之處。」
***
莉雪將兩個瓶子放在一起,發出碰撞聲。
「如果妳想把藥送給那四名女紅,我會交代奧利弗處理的。」
「對孩童而言的致死量,無法使成年人死亡。假如昨天米莉亞大人試穿了禮服,毒素應該已經傳遍全身,因此毒發身亡了吧。」
雖然一開始會覺得意外,但這回答很有阿諾德的風格。
『沒問題!我當妳的老師,聽起來很有趣呢!』
「假如攝取了致死的量,將在數分鐘內喪命。就算量不致死,也會立刻發高燒、全身無力,整整一週無法下牀活動。」
莉雪離開爐竈,從皮包中拿出兩隻小瓶子,放在桌上。
莉雪拿起瓶子,搖晃起來。
『妳也一起嗎……?』
不過,那全是與現在完全不同的人生中發生的事。
莉雪還有一個疑問。
「如果只有馬車出事,還能用意外事故來矇混過去;但是連女紅都病倒了,爲了怕妳懷疑,所以公爵纔會主動疏遠妳吧。」
「但是剛纔說的安眠藥,能與這種毒藥『相抵銷』。」
「……說的也是。而且他說的『詛咒不存在』,感覺更像是說給我這旁人聽的。」
莉雪回頭。
阿諾德靠在椅背上,悠然地說:
「既然如此,結論只有一個。」
傍晚時分,莉雪在大神殿角落的廚房中凝視着鍋子。
「都是因爲我催米莉亞大人早點把禮服完成……」
「如果是沒有時差的毒,一旦毒素進入傷口,就會立刻開始感到痛苦,並因此發現自己中毒。能即時請人把毒素從傷口吸出來。」
阿諾德坐在椅子上,以手肘撐着桌子,拄着臉頰。他似乎正專心看着莉雪煎藥。
「但獵人的武器通常只有弓箭吧?飛刀或弓箭的殺傷力低,如果認爲自己難以殺死野獸。會想使用毒藥也不奇怪。」
「可以讓人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與平常無異地生活?」
「!」
莉雪緩緩攪拌鍋中藥草,向坐在身後的阿諾德發問:
「說吧。」
「裝在右側瓶子裏的,是致命的劇毒。」
其實,莉雪希望阿諾德否認她,說她想法太跳躍了。
她正在熬煮數種藥草。她請求阿諾德幫忙向大神殿借用廚房。如今只有她與阿諾德兩人在廚房中。
「是昨天採取的毒藥。」
『也就是說,妳會和我一起唸書嗎?』
「……」
「公爵應該是真心相信他女兒的『詛咒』吧。因爲女兒是真正的巫女,就算擁有詛咒他人的力量,也不奇怪。」
昨天,莉雪確認藥物的氣味時,順便發現了這件事。
「……」
「──不要去想像沒有發生過的未來,並因此感到恐懼。」
莉雪稍微放下心,但情況還是無法樂觀。阿諾德似乎也有同樣的看法。
「殿下……」
「……森林中的陷阱,有很重的金屬氣味。」
「原來如此。」
「妳剛纔說,攝取了不到致死量的毒,會出現發高燒、全身無力等症狀。和那些女紅的症狀一樣。」
「其實這種毒藥,就算加熱,毒性也不會消失。唯一的優點是能讓獵物不感到痛苦,不掙扎地採取毛皮。但如果是爲了那樣的目的,只要使用安眠藥就夠了。再說……」
『沒問題!而且說不定能遇見伯恩哈德大人,所以今天要打扮得很可愛哦。』
「動物的鼻子很靈敏。爲了不被動物發現異狀,獵人會把新的陷阱埋在土中好幾個月,或者泡在河水中,消除金屬的氣味。不可能讓金屬味重到連採取陷阱藥物的手帕都會沾上金屬味。」
阿諾德皺眉,莉雪點頭。
不用問也知道會是什麼答案。莉雪如此心想,沒想到阿諾德說了出乎她意料的回答。
「打獵時,除非面對特別兇暴的獵物,或者使用殺傷力低的武器時,纔會在武器上塗抹毒藥。可是大神殿周圍的森林沒有什麼兇暴肉食動物的蹤跡,沒道理在陷阱上塗毒藥。」
這就是莉雪略懂克爾楔德語的原因。而且她也與米莉亞一起前往大神殿,認識了當代的大主教。
莉雪乾脆地回答,阿諾德喉頭髮出咯咯的笑聲。
阿諾德說對了。
「而妳知道的解毒方法,就是那鍋子裏的東西嗎?」
莉雪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發顫,小聲說着。
莉雪放下裝安眠藥的瓶子,眼神示意另一隻瓶子。
四名女紅都會觸摸的東西是什麼?答案很清楚。
「比起布偶,這玩意兒有趣多了。」
今天早上,米莉亞告訴莉雪,爲了早點幫禮服染色,所以沒有試穿,直接讓女紅完成禮服。
右邊的瓶子中,沉澱在瓶底的是藥物;左邊瓶子中,懸浮在表面的是藥物。
阿諾德想起之前發生過的事。
當然不相信吧。
「殿下,您相信世界上有詛咒嗎?」
那是透明中帶着淡紅的液體。
說到這裏,阿諾德明白了莉雪的言下之意,嘆了口氣。
但既然阿諾德如此斷言,莉雪也只能相信了。
莉雪肩膀猛地一顫。
「那陷阱不是爲了捕捉動物,是爲了攻擊人類而設置的。」
「說得極端一點,那是用來暗殺的陷阱。就算進入森林,不小心踩中陷阱,也只會被當成外傷處理對吧?」
「方便,是什麼意思呢?」
「……恐怕是米莉亞大人的禮服上被塗了毒藥。」
「是的。應該說,獵物越是掙扎,肉質會變得越差。但如果使用能使獵物當場死亡的劇毒,會因爲無法及時回收放血,影響肉的風味。因此,最好的方法是讓獵物中了陷阱後睡着,可以讓獵物活到獵人來巡視陷阱爲止,又能避免獵物掙扎。所以會使用這類的藥物。」
「從妳的祖國前往加爾古海因的途中,被盜匪襲擊時,妳也說過類似的話。不過那時候的是麻藥,和這藥的用途類似嗎?」
『呵呵,遵命,小姐。』
能以吸毒的方式做緊急處置的,頂多只有麻藥或安眠藥而已。藥師人生的師傅是那麼說的,莉雪也打從心底贊同。
米莉亞心情大好。她跳下牀,用力撲到莉雪身上。
「是的。我在森林中散步時,蒐集了製作安眠藥用的藥草。由於現在不是那些藥草的生長季節,所以能採的量不多。這裏只有五人分的藥。」
「相抵銷?」
「『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這想法能操縱人心。在戰場上效果特別明顯。可以簡單地左右士氣。」
「大神殿周圍的森林中,設置了不少陷阱。我以手帕採取了一些陷阱上的毒藥,把手帕泡在液體中,以沉澱的方式分離出藥物。」
『如果小姐同意,我很樂意和您一起學習克爾楔德語哦。』
「這是什麼?」
(雖然我知道小姐是真正的巫女,可是不知道爲什麼要隱瞞這件事。這次人生中,應該能知道原因吧。)
只要走錯一步,就會發展成最糟的情況。莉雪陷入這種思考中,阿諾德開口:
在那之後,米莉亞開始認真學習,把當天學到的克爾楔德語教給莉雪。
比起相不相信,對他來說,這些全是戰術與政治手段。
「但像這種劇毒,我不建議用吸的。即使立刻把毒吐出來,終究是讓毒素進入口腔,就算因此喪命,也不奇怪。」
「那種安眠藥能使這種毒藥失效。相對的,這種毒藥也能使安眠藥失效。」
『當然。不過也因此,您必須先學好克爾楔德語纔行。』
『是的。我很期待小姐能當我的克爾楔德語老師哦。』
「我想,她們不是喫到有毒的食物,或者傷口碰到毒藥,應該是從皮膚吸收毒素的。」
雖然語氣平淡,但是帶着力量。
阿諾德直視着莉雪。
「別搞錯了。妳的想像只是可能性之一,不是現實。」
「……!」
「妳害怕的情況,在現實中沒有發生。」
莉雪想像的,是已經迴避的情況。
聽到阿諾德如此斷言,莉雪緩緩吐出一口氣。
「女紅的事也一樣。不管妳有沒有催那小孩,女紅都一樣會把禮服完成。」
「……」
「莉雪。」
阿諾德要莉雪回應似地叫着她名字。莉雪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會完成解藥,並儘快把解藥送到女紅那兒。」
「這樣就好。」
那語氣,彷彿在誇獎莉雪似的。
雖然莉雪很想愁眉苦臉,但現在確實不是消沉的時候。
(阿諾德殿下,對小姐……)
莉雪認爲,眼前的阿諾德是很溫柔的人。
但是,阿諾德想完成某種『目的』時,就算變得冷血無情,也要完成。
所以五年後,阿諾德會爲了殺死米莉亞,派出軍隊。
如今知道有人想暗殺米莉亞,莉雪會盡她所能阻止兇手得逞。但是她不知道阿諾德會如何行動。說不定,她必須與阿諾德爲敵。
米莉亞當然不會乖乖回來。知道她個性的莉雪,做好覺悟。
(如果辨識錯了,說不定會來不及……)
「……回房間的路上,小姐問我以前住的孤兒院在哪。我說在東邊森林的另一頭。」
「那麼,我去米莉亞大人那兒了。」
「米莉亞大人,您有受傷嗎!? 」
「小姐有在這裏嗎!? 」
(是兒童的腳印,但不是雷歐,是女孩子的靴子!)
(有了!)
(要保持冷靜,確實地辨識小姐留下的痕跡。同時也要留下容易讓阿諾德殿下派出的搜索者辨識的痕跡。)
腳印的鞋尖部分,朝着東方。米莉亞應該是往這個方向前進的。
「呵呵,謝謝……既然如此,就算您有詛咒的力量,我也不會出事,不是嗎?」
不好的想像浮現在腦中。莉雪以深呼吸按捺焦急。
聽莉雪這麼說,米莉亞強忍淚水,以發抖的聲音問:
被踏過的草叢、破損的蜘蛛網、被靴子或野獸踩斷的樹枝、有東西在地上滾動的痕跡。
(本來的話,應該直接前往小姐與喬納爾閣下祈禱的主教座堂纔對。)
「我、我當然喜歡啊!!我很喜歡妳哦!」
「可是?」
毫無疑問,那是米莉亞。米莉亞正坐在樹根上,不斷以手背擦眼睛。見到那模樣,讓莉雪心中一緊。
「!」
就如莉雪猜測的,雷歐氣喘吁吁地跑上樓,臉上充滿焦急之色。
莉雪覺得背脊發涼。
她確定藥水已經完成後,把藥水倒入事先準備好的五隻瓶子中。
看來她在這麼昏暗的森林中,獨自哭泣好一陣子了。莉雪十萬火急地來到米莉亞身邊,確認她有沒有出事。
(不對,這是雷歐的腳步聲。)
「你離開米莉亞大人身邊時,附近有其他人嗎?」
莉雪鼓起勇氣開口,阿諾德垂下眼簾。
侍女人生中,米莉亞從來沒有對莉雪提過母親的死亡。
小手朝莉雪伸來,用力揪着她的衣服。
「太好了……」
雖然這件事很容易被忽視,但就算米莉亞只是孩子,也比森林中大部分動物高大而且沉重。
「沒有。我敢說附近沒有任何人。可是……」
「都是因爲我說了那種話,都是因爲我有這種邪惡的力量,纔會害死我最喜歡的媽媽!」
莉雪一面分辨大型動物與人類孩童留下的痕跡,一面前進。
莉雪捲起禮服的袖子,回到熬煮得差不多的藥水前。
(暗殺的事,必須先通知喬納爾閣下才行。如果他允許,我想一直陪在小姐身邊保護她。)
沒想到原因居然是這樣。莉雪完全沒有察覺。
這回答讓莉雪松了一口氣,起身。
「什麼叫爲什麼?」
她在被夕陽染紅的天色中,從大神殿的迴廊奔向東側。在天色完全變暗前踏入森林。
雷歐的表情皺成一團。
「這……」
時間在莉雪模擬各種對策中過去,也超過祈禱結束的時刻了。
米莉亞吸着鼻子,不斷擦拭眼睛。
就在這時,莉雪感受到與動物不同的氣息。
「非常感謝您,殿下。」
但喬納爾公爵應該會婉拒莉雪吧。想在不被教會懷疑的情況下接近米莉亞,難度太高了。
最後,莉雪終於發現了勾在樹皮上的堇紫色髮絲。莉雪因自己走對方向而鬆一口氣,但是又出現新的不安。
「我會在米莉亞大人與閣下的祈禱結束前完成解藥的。那麼就麻煩殿下幫忙安排送藥事宜了。」
地上佈滿落葉,只有一小部分的土壤裸露。雖然只發現了寥寥數個腳印,莉雪仍然毫不猶豫地邁出步伐。
她努力不讓雷歐感到膽怯,但仍急急地詢問:
「!」
莉雪藉着草地上的新腳印,以及少許的痕跡,不斷向前。
森林中有許多陷阱,比起雷歐,莉雪進去更安全。
聽莉雪這麼說,米莉亞低下頭,肩膀微微發顫。
淚珠從蜂蜜色的眼睛中滑落。
「米莉亞大人!」
「祈禱結束後,大人們留在座堂討論事情,要我把小姐送回房間……可是走到一半,小姐的緞帶飛走了。因爲她看起來快哭出來,所以我去幫她撿緞帶。」
莉雪在地面發現腳印,喘着氣皺眉。
莉雪在不遠處,見到一名女孩縮得小小的背影。
「有哪裏痛嗎?有沒有扭到腳,或者割傷或擦傷?」
米莉亞雙肩猛地一顫,朝這邊看來。
「我一直想讓爸爸討厭我。爲了不讓爸爸變成媽媽那樣,所以我應該遠離爸爸,對不對?」
莉雪正如此心想時,聽到孩童的腳步聲。她原本以爲是米莉亞回來了,但又立刻發現不是。
莉雪不等雷歐回應,拔腿疾奔。
她來到客房所在的建築物,在喬納爾公爵與米莉亞住的樓層走廊上等兩人回來。
「雷歐,請你回座堂,把這件事告訴你信得過的人。可能的話,也請你通知應該在行政樓的阿諾德殿下。」
(上次我和雷歐進入森林時,只走到這附近,所以不知道更深處有什麼陷阱……)
莉雪眨着眼睛,輕輕放開米莉亞。
「那、那個啊,莉雪大人。」
(小姐果然走進森林了……)
「那天我很生氣,大叫『我討厭媽媽』。那天晚上,媽媽突然倒地不起,再也沒有醒來。」
「可是,我得進森林找那傢伙……」
「我本來希望她只是先回房間而已。」
「!」
必須在米莉亞出事之前,接她回來纔行。
(小姐回來得有點晚呢。)
(乾脆捏造針對我的暗殺事件,請整座大神殿強化警備好了?……不行,那樣的話,有被暗殺疑慮的我會被趕出大神殿,教會的人會要求我直接回加爾古海因。)
雖然焦急,但是不保持冷靜的話,會漏掉蹤跡的。莉雪調整呼吸,觀察四周。
「我一直以爲您喜歡我呢。」
因爲米莉亞臉上寫着不想說,所以莉雪故意不多問。
「所以我才決定故意耍任性,一定要成爲讓大家困擾的壞孩子。只要爸爸討厭我,就會把我送回孤兒院了!」
「莉雪大人……!!」
米莉亞搖頭。莉雪見狀,鬆了口氣,抱緊米莉亞,摸着她的頭。
莉雪搖頭。
米莉亞皺着臉,繼續說下去。
「──!」
「……拜託你了。」
「嗯。我會命令奧利弗儘快把藥送到女紅那兒的。」
「因爲,我有邪惡的力量。說不定會傷害妳……」
本來的話,應該把瓶子放在流水中冷卻,但是時間寶貴,只好期待藥水能在運送的途中冷卻了。莉雪把藥水瓶交給阿諾德。
一如預料,米莉亞快哭出來似的,五官皺成一團。
在生物界中,人類可以歸類爲大型動物。
「米莉亞大人還沒回來。你在找她嗎?」
「森林那邊由我去!」
「我想把有人想對米莉亞大人不利的事告訴喬納爾閣下。爲了保護米莉亞大人,需要擁有監護權的閣下協助。」
聽到這裏,莉雪理解了一切。
之所以不去那兒,是因爲在意史奈德等人的動向。
與簌簌落下的淚水同步似的,米莉亞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一開口,話語就如潰堤的洪水般,阻止不住。
莉雪深深鞠躬後,踏上與阿諾德相反方向的走廊。
「難道……」
「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所以能借着踩在落地樹枝的痕跡,或被扯破的蜘蛛網等等,來追蹤目標。
「知道了。」
「是啊。這比害怕詛咒什麼的,有意義多了。」
「可是,媽媽死了……!」
「……但是我喜歡爸爸。」
一直試着排斥父親的米莉亞,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與其讓爸爸被我害死,不如讓他討厭我,把我趕出去。就算不能在爸爸身邊,只要爸爸好好的,我就滿足了。」
「米莉亞大人……」
「本來是沒問題的。我沒有真的生氣時,就算說『討厭』,詛咒也不會發生。可是昨天的馬車,還有今天的禮服,都是因爲我──」
莉雪輕輕握住米莉亞擦眼淚的手。
「所以您纔會說『要當個好孩子,不會再任性了』,是嗎?」
「……」
米莉亞點了點小小的頭。
看來,教會並沒有對米莉亞做什麼。是米莉亞爲了不再傷害任何人,絞盡腦汁思考後,得出的結論。
「一定是因爲我是被詛咒的孩子,所以真正的爸爸媽媽纔會拋棄我……像雷歐那樣,是因爲史奈德主教拜託爸爸收留我,我纔會變成爸爸家的孩子。」
莉雪恍然大悟。
中午和雷歐喫午餐時,米莉亞對雷歐說『因爲沒有血緣關係,所以不能隨便說對方是爸爸』。
對於雷歐與史奈德的關係,米莉亞的結論冷漠到不像平常的她。但那其實不是針對他人,而是米莉亞的自省。
(小姐早就發現自己與父親沒有血緣關係了呢。)
所以纔會告訴自己,必須與公爵保持距離。
「可是爸爸對我很好很好。我明明不是他真正的孩子。所以我想,如果我要回報『最喜歡』的爸爸,就不能等他把我趕走。」
「所以您纔會向雷歐打聽孤兒院在哪裏,主動前往那兒嗎?」
「嗚……」
米莉亞看着莉雪的眼睛,哇哇大哭。
以想哭的心情,凝視着站在自己眼前的人物。
『那個人』應該會確實依照莉雪的請求,派人送解藥吧。但思考到一半,卻又突然想不起是拜託誰派人送解藥。
例如知道『他』有黑色的頭髮,以及海色的眼眸。
不過那種事,現在不重要。
頸部傳來劇痛。
血水打在地面落葉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米莉亞看得渾身發抖,卻仍起身大叫: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小姐』。」
(總是確實地看着我。明明很會騙人,但其實不是騙子,而且內心非常溫柔。是要和我結婚的……我的……)
手指不小心失去力氣,短劍掉落在地上。
「您一直努力保護您的父親呢。」
手邊沒有解毒用的藥草。熬製好的解藥現在應該已經被放在馬車上,等着送給四名女紅使用了。爲了避免在運送途中出現破損,所以把五瓶解藥全部送過去,多的一瓶作爲預備用。
(不可以睡着。必須保持清醒,採取對策,拖延時間!!)
她將米莉亞緊緊摟在懷中,包覆米莉亞似地保護整個人。
可是莉雪無法確實地理解這件事。目前的她,只能勉強保住最後一絲清醒。
「米莉亞大人。」
現在只能這麼做了。
那是金屬互相碰撞般的硬質聲響。莉雪反射性地觀察四周,注意到米莉亞的腳踝。
她以發顫的手指解開綁在大腿皮帶上的短劍。由於雙手似乎不聽使喚,莉雪只好以嘴咬住劍鞘,拔出劍身。
(附近沒有水。傷口的位置無法吸出毒素,也無法加壓止血。如此一來,剩下的方法只有……)
莉雪聽到什麼東西彈開的聲音。
(箭鏃只有劃過皮膚而已。這種程度的出血量,對頸部傷口來說,不是嚴重的外傷。問題在於……)
(目前,花蜜的毒還沒有起作用。)
但莉雪明白這是強烈的睡意,所以稍微感到安心。
「……」
「讓我們回您的父親那兒吧。」
「!」
「────……!!」
(就算小姐出去求救,但是教會的人應該不肯進入禁忌的森林……所以還是必須自力救濟纔行。因爲沒人敢與教會爲敵,進入森林……)
莉雪倏地伸手,抓住米莉亞的肩膀。
高約一公分的鞋跟上,纏着極細的繩線。
米莉亞用力推開莉雪,稍微向後退。
早知道的話,就不會讓米莉亞一個人靜一靜了。
阿諾德正在喘氣。
米莉亞似乎想像不出來,莉雪微笑着點頭。
莉雪不曾見到他呼吸紊亂的模樣。阿諾德低頭看着莉雪,憤憤地啐了一聲後,用力抓住倒坐在地上的莉雪肩膀。
(難道!)
阿諾德強行拉起莉雪,讓她靠坐在樹幹上。
米莉亞蹲在這裏哭的原因、從高處傳來的金屬聲響、她在這兒跌倒的可能性,以及利用繩索的機關。
莉雪的脖子上,傳來了用力吸吮的聲音。
那個皇帝,攻打了莉雪以騎士身分效忠的國家。
「!不行……您不能、單獨行動……!」
各式各樣的記憶使莉雪的思考陷入混亂。莉雪呼出一口氣,朝落在地上的短劍伸手。
「!」
「……不行,我不能回去……!」
(傷口。至少要清除傷口附近皮膚上的毒藥。)
「嗚、嗚……」
雖然想思考對策,可是思路一直中斷。儘管如此,莉雪仍然蹲在地上,努力串連思考。
「不好!!」
「──……!」
「莉、莉雪大人,妳在這裏等一下!我馬上找人來!」
「嗚啊……!? 」
莉雪以雙手撐着地面,想挺起上半身。即使在此時,她腦中仍然被那個人物佔據。
還沒清楚認清現況,阿諾德便緊緊抓住了莉雪的肩膀,咬向她鮮血直流的脖子。
擦過莉雪肌膚的箭,刺在地上。
「……!」
這種複合毒是在殺人劇毒中加入『能互相抵消』的即效性安眠藥而成。
莉雪將額頭頂在地面,蜷縮着身體,朝下半身伸手。
「嗚、嗚嗚……!」
莉雪小心地以刀尖抵着肌膚。雖然想避開大血管,可是意識模糊,無法鎖定目標。
(居然犯下這種失態。讓小姐看見流血的場面,害她擔心。)
(……?)
以花蜜製作的毒藥,塗在皮膚上的話,不到三十分鐘就會被身體全部吸收。假如體內的毒素增加,就算有解藥,還是可能留下後遺症。
過去的人生中,米莉亞結婚的前一晚,喬納爾公爵崩潰大哭,讓衆人傷透了腦筋。對公爵來說,有沒有血緣關係,一點也不重要。
「莉雪大人!!」
傷口之所以像被火燙到似的,是因爲沾在皮膚上的毒素。
思考朦朧了起來,意識差點消失。
在過去的人生中,曾經見過以繩索纏住獵物的腳,瞄準拉動繩索的『目標』的陷阱。
直到安眠藥被人體吸收、代謝爲止,毒藥不會出現作用。莉雪現在感受到的,不是噁心反胃的感覺,是強烈的睡意。
(以新的血,清洗傷口了。)
莉雪對塗在箭鏃上的藥物光澤有印象。
沒能完全躲開的飛箭,劃破了莉雪的皮膚,鮮紅的液體如泉水般不斷湧出。
莉雪咬緊牙關,摸了摸自己頸部。之所以有溼滑的感覺,是因爲流血的緣故。
塗在箭鏃上的,複合毒。
「米莉亞大人!!」
「我不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死的不該是爸爸,也不該是媽媽。如果一定要有人死,我死了最好……!!」
(不是與花毒抵銷,而是安眠藥佔優勢……也就是說,這複合藥在調配時,加重了安眠藥的比例。)
踩踏落葉的腳步聲,傳入耳中。
想法一一被自己否定,莉雪皺眉。
奇妙的感覺使莉雪縮起身體,頓了一下,纔開始緊張──阿諾德正在幫她吸出毒素。
(要振作……!沒有其他的急救方法了。身爲侍女的我,不能讓小姐留下心靈創傷──不對,現在的我不是侍女!得叫博麗師傅起牀纔行。可是我現在應該是鍊金術師……)
(爲什麼會冒出阿諾德•海因的臉呢?)
一旦理解了這件事,便讓莉雪渾身發直。
「……夫君……」
呼喚莉雪名字時的柔和聲音、最近撫摸頭髮的方式、傻眼看着莉雪的表情、很偶爾纔會露出的笑容。
「……!」
「您是很棒的小姐。如果您說想離開喬納爾家,您父親會哭哦。」
傷口附近的血管跳動着,周圍皮膚越來越火燙。
就算鬧彆扭說不想見到任何人,也該用力抱緊米莉亞,應該問她『爲什麼那麼悲傷』。
(……劍招,很美。姿勢也端正好看。公務處理得正確又迅速,待人真摯,深思熟慮但作風大膽,偶爾會露出令人害怕的表情。)
莉雪的呼吸變淺,無法大聲說話。只能聽着米莉亞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叱責自己。
莉雪瞬間在心中兜轉了千百個念頭。
(和其他陷阱一樣的,複合毒……!)
「對不起,我故意讓妳幫我綁的緞帶飛走……!」
有種被火燙到般的錯覺。視野大幅搖晃,莉雪忍不住以手撐着地面。
米莉亞仍然搖頭。
雖然想如此認爲,可是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雖然知道必須快點『處理』纔行,可是世界一直在旋轉。
「爸爸會哭……?」
那確實是,毒箭的機關。
(皇帝阿諾德•海因,是札哈德陛下的敵人……消滅克約爾,處死各國王族的人。想殺死小姐與王子殿下,殺了隊長和約埃爾前輩的殘暴皇帝……對全世界挑起戰爭,害死許多人的冷酷男人……壞心眼……)
讓米莉亞擔心自己,是非避免不可的事。陪伴年幼的孩子時,不能只保護孩子的身體安全,也必須保護孩子的心靈健康纔行。
「您時常露出悲傷的表情,可是我都沒能這樣抱着您──即使到了最後一刻。」
莉雪再次抱緊哭得涕淚橫流的米莉亞。
莉雪緩緩抬起頭。
「不……!」
阿諾德將吸出的血吐在地上,短短地呼了一口氣。
他再次將嘴湊近傷口。莉雪擠出力氣,試圖抵抗。
「不、不行……!!阿諾德殿下,您做這種事,會……!」
「……」
儘管莉雪拚命抵抗,但阿諾德仍然置若罔聞地吸吮莉雪的傷口。
阿諾德的手指深深嵌入莉雪的手腕,將手腕壓在樹幹上,使她無法掙扎。
「殿下,求求您,不要這樣……!毒素進入您口中,會很危險的……!」
「閉嘴。」
阿諾德沉聲地說着,以晶亮的眸子瞪着莉雪。
此時此刻,應該是莉雪在這一世第一次被阿諾德認真地瞪視吧。
「這次,我不會聽妳的要求。」
端正的嘴脣,染上了豔紅的血。
阿諾德以手背擦去血水,啞着嗓子低語。
「我說過……不準妳死。」
「噫,嗚……!」
傷口被咬住,被粗魯地吸吮。
分不清是痛楚或灼熱,但可以感受到毒液造成的麻木逐漸緩解。儘管如此,莉雪卻無法安心,心中亂成一團。
(爲什麼會這樣……我明明不希望您遭遇危險,可是,卻變成這樣……)
莉雪很想哭,但是暈眩感卻更爲強烈。身體使不出力氣,無法保持清醒。
莉雪在天旋地轉的感覺中,緩緩閉上眼睛。
(就像,死了一樣……)
(……啊,這下子,真的……)
意識被熟悉的感覺擄走,沉入溫暖的海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