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1.4萬 字
抵達大神殿的第二天早上,莉雪與阿諾德一起用過早餐,目送阿諾德前去處理公務後,回到自己房間。
她從牀底拿出一隻皮製的旅行箱,其中收納着許多小瓶子。莉雪在其中精挑細選,拿出三個小瓶子。
反射着陽光的玻璃瓶身上,有花朵模樣的浮雕。莉雪把那些瓶子收進隨身的小型皮包中,前往米莉亞的房間。
米莉亞的父親喬納爾公爵正站在門外。
「早安,喬納爾閣下。」
「莉雪大人,您早。」
公爵面向莉雪,將手放在胸前,躬身行了一禮。
「很抱歉,我女兒正在打理儀容。非常感謝您願意幫忙準備祭典。您明明也有自己的事要忙……身爲父親,我實在汗顏。」
「請別在意。而且我也有做出不情之請呢。」
所謂的『不情之請』,是昨晚透過阿諾德提出的請求。公爵立刻明白莉雪在指什麼,露出柔和的笑容。
「一點也不會。我反而很高興呢。」
「那真是太好了。感覺本人會嚇一跳呢。」
兩人正在說話,房門傳來不愉快的音色。
「爸爸和莉雪大人,你們在說什麼?」
「沒什麼。比起那個,米莉亞,不是叫妳要快一點嗎?莉雪大人在等妳了哦?」
「……」
米莉亞沉默下來,公爵嘆氣。
「米莉亞,妳沒聽到嗎?就說應該讓侍女留在這裏呀。妳一個人穿禮服,太花時間了。」
「我一個人也能穿禮服的!……真的啦。」
「那就快點出來啊。預演的時間快到了哦。」
「!!」
香甜,但是含蓄的香氣從瓶中飄出。莉雪將髮油倒在手掌中,揉搓雙手後,仔細地把手中的髮油抹在米莉亞的頭髮內側。
「……感覺和媽媽還在時一樣……」
「當、當然!」
「因爲還有時間,不如直接把頭髮編起來吧。可以交給我做嗎?」
米莉亞瞪大眼睛。
(必須立刻幫小姐理好頭髮,讓她好好喫飯纔行。)
「我也很贊同您的想法。可是,您也有不應該的地方。知道是哪裏嗎?」
「怎麼辦?這樣下去,會趕不上祭典預演的。可是我不想讓爸爸或大主教看到這麼醜的頭髮!」
「但是我早上起牀後,就一直梳到現在了,卻還是不行。來不及了……!」
綁在左右兩側高處的渾圓丸子,看起來就像小熊的耳朵。多出來的頭髮編成辮子,延伸到後腦,以緞帶打結。雖然很簡單,但是看起來很可愛,很適合米莉亞。
「感覺好可愛哦……!!」
聲音中帶着憂鬱,使莉雪感到不解。
「我很不喜歡那樣。只因爲雷歐是孤兒院的孩子,就可以說帶回家就帶回家嗎?雷歐之所以和其他孩子吵架,應該有他的理由吧。可是爸爸連我的意見都沒有問,就把他帶回來,肯定也沒有問過雷歐的意見。」
「米莉亞大人,您覺得這樣如何?」
莉雪斂起表情,小聲地對米莉亞說:
雖然米莉亞老氣橫秋地這麼說,但坐在椅子上擺動雙腿的模樣,看起來相當童稚。
「呵呵,那麼今天就用紫丁香吧。請您在這裏坐下。」
「米莉亞大人,莫非您正在,整理頭髮嗎?」
「是的。這是百合,這藍色瓶子是蘭花,這透明的瓶子是紫丁香。」
「莉、莉雪大人。」
「謝謝妳,莉雪大人!這樣我就能去做祭典的預演了!」
(不行。這是不想說出來的表情。)
「是。只要有材料,做起來很簡單哦。之後我再告訴您做法吧。」
「……」
「爸爸你不能進來!只有莉雪大人可以進來!」
「很抱歉,喬納爾閣下。事關淑女的尊嚴,請您再稍等一下。」
莉雪與公爵換了位置,在門口小聲地開口:
莉雪幫米莉亞綁的髮型,是雙包包頭。
「就是這樣。」
(小姐早上不肯走出房間的原因第十三個──「溼度高的早晨,原本蓬鬆的頭髮會變得更蓬鬆」!)
雖然米莉亞成長後,不再纏着莉雪要求綁這種髮型,不過對十歲的米莉亞來說,這個髮型令她非常滿意。
莉雪一一解說,米莉亞聞着其中的香氣。
「我把這件事告訴侍女,她們卻說什麼:『老爺真過分,至少要找女孩子當玩伴』、『都沒有考慮過米莉亞大人的心情』、『不如養小狗比較好』。但都不對,我不滿的是……」
米莉亞的表情變得更沉鬱了。
莉雪無視傻眼的公爵,走進房間,見到淡堇紫色的頭髮變得有如爆炸頭,快要哭出來的米莉亞。
話才說完,米莉亞的表情突然出現陰霾。她垂下眼簾,以寂寥的語氣說話。
「但是您確實比雷歐小一歲……」
「您最喜歡哪種香味呢?」
(這是小姐小時候最喜歡的髮型呢。)
「沒有好好說出我的想法,直接對爸爸發脾氣……」
莉雪也循着她的視線向外看,雷歐正在中庭行走。由於不是朝森林方向前進,應該是被指派了什麼跑腿的差事吧。
「選不出來呢!這三種味道我都很喜歡。不過我現在是紫丁香的心情。」
莉雪打開小皮包,拿出三隻瓶子。
莉雪大致上可以理解米莉亞不滿的地方。
應該是爲了梳頭,所以沒心情喫早餐吧。
米莉亞眨巴着眼睛,小聲地說:
「妳自己做的!? 」
這三瓶髮油,都是侍女人生中的米莉亞喜歡的香味。
她一面把色彩美麗的頭髮編成辮子,一面問起無關的事。
可以察覺米莉亞倒抽了一口氣。那反應使莉雪有了信心。
「對了,昨天的禮服穿起來如何呢?」
「呵呵,米莉亞大人說的有道理呢。」
「哇!好好看哦!」
「什麼……」
她應該和頭髮搏鬥了很久吧。只見她手中的梳子纏了許多淡堇紫色的髮絲。
「爸爸很過分,沒有跟我商量過,就說:『以後雷歐是妳的玩伴了。妳也該知道世界上存在着各種際遇的孩子』。」
「我纔不想和他說話呢。他老是把我當成小孩子。」
米莉亞猶豫了一會兒,稍微打開門。公爵見狀,急忙大叫:
「那可不行!要符合這個髮型,像個優雅的淑女向爸爸問好纔對!」
「……花香?」
米莉亞垂下眉尾。
「可是不試穿的話,就無法確定袖子和裙襬的長度了哦?」
米莉亞不經意地看向窗外。
「如果是這樣,那請務必讓我幫忙。可以讓我一個人進去嗎?」
抹完髮油後,莉雪接過梳子。
「請您放心,我馬上幫您處理。」
「米莉亞大人,請您打開這些瓶子,聞聞裏面的味道。」
牀邊側桌上有放着早餐的托盤。雖然湯喝完了,但麪包還有一半以上沒喫。
「雷歐是爸爸突然帶回來打雜的。因爲雷歐在孤兒院『老是和其他人打架』,所以史奈德主教拜託爸爸收留他。」
她以極小的音量自語。
「沒有考慮過雷歐本人的想法,就把他帶回來了。對嗎?」
「因爲還要染色不是嗎?就算覺得『白色禮服要這個長度』,染成粉紅色禮服後,感覺一定會不一樣。所以不如快點完成,染上漂亮的顏色後再來試穿修改。」
見到鏡子中的自己,米莉亞開心地叫着。
「好香。這是什麼?」
「呵呵,那麼我們走吧。要很有精神地向在走廊等我們的公爵閣下問好哦。」
「!!」
「不,這是東方大陸的特產。因爲在這邊的大陸很少見,所以這是我自己做的。」
「不論雷歐的際遇如何,他都有自己的人生。不該是您的玩伴,也不是讓您知道民間疾苦的教材。可是其他人都只在意您的心情,所以您很不滿,對吧?」
「米莉亞大人,您曾經和雷歐說過話嗎?」
「米莉亞!」
「髮油!可是平常看到的髮油,不但味道更刺鼻,而且是白色的哦?爲什麼這些瓶子裏的髮油都是透明的呢?」
「請等一下,喬納爾閣下。可以請您稍微遠離房門嗎?」
回憶往日時光,莉雪漾起微笑。
「……原來如此。」
「我是第一次看到這種髮油呢。這是加爾古海因的特產嗎?」
原本因溼氣而捲縮的頭髮伸展開來。米莉亞見狀,眼睛閃閃發亮。
看得出來是用力扯下的,頭皮肯定很痛。
由於米莉亞一副不想談的模樣,所以莉雪不再多問,拿起檸檬黃的緞帶。
「嗯?決定精神年齡的,不是活了多少年,是累積了多少經驗哦!」
從加爾古海因出發時,莉雪已經做好各種準備了。而那些準備,幾乎都是以在大神殿遇到米莉亞爲前提做的。
「好厲害!剛纔明明還那麼毛躁的說。」
「我沒有穿,直接叫他們拿回去了。反正尺寸不會錯,不如快點把禮服完成。」
「這些是植物油做的髮油,和一般以動物脂肪做的髮油不同,就算抹在長頭髮上,味道也不會太重,而且也不會變硬哦。」
「……」
「這是整理頭髮用的髮油。只要用了這個,頭髮就不會那麼蓬鬆了哦。」
米莉亞一定以爲莉雪聽不見吧。明白米莉亞的想法,所以莉雪只是微笑,沒有說話。
「沒錯。昨天和今天,您都沒有把想法告訴公爵閣下。爲什麼不讓他知道您不是單純地耍任性,而是有自己的理由呢?」
以奇術變出的布偶、手製的髮油與護手霜,全都是侍女人生中米莉亞喜歡的東西。
在那之後,她咀嚼着每個字似地說下去:
莉雪讓米莉亞坐在梳妝檯前,打開發油瓶。
米莉亞紅着臉答應,透過鏡子看着莉雪。
「……就、」
「爸爸一定對收留孤兒院小孩一事,沒有任何感覺吧。」
「您明明能這麼坦率地把您的想法告訴我,卻不告訴公爵閣下,應該有什麼原因吧?」
米莉亞充滿幹勁地跑向門口,莉雪跟在她身後,盤算起接下來該做的事。
(雖然該做的事堆積如山,但是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祭典的預演比預期中順利。
在擔任司儀的大主教主持下,米莉亞嚴肅地完成『巫女』的演出。不論從中殿前往祭壇的走路姿勢,或者對女神行最敬禮的動作,全都完美到無可挑剔。
特別是流利地背誦出長篇聖詩時,周圍的主教們全都露出驚訝的神色。
站在主教座堂後方的莉雪,笑咪咪地看着米莉亞做預演。
(因爲小姐是很努力的人。她一定在被挑選爲代理巫女後,就一直一個人偷偷練習吧。)
現在的米莉亞,已經不是莉雪的『小姐』了。儘管如此,莉雪還是以驕傲的心情看着米莉亞,在心裏爲她加油。
一名人物走到莉雪身邊。
「表演得真好。祭典的預演似乎很順利呢。」
「主教大人。」
來人是史奈德。
莉雪抬頭看着他,嫣然微笑:
「昨晚讓您見笑了。因爲阿諾德殿下一直沒有回來,害我實在太寂寞了。」
「啊,呃,不會。」
也許想起昨晚的事吧,史奈德的表情有點尷尬。
他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看向站在祭壇前的米莉亞。
「很抱歉,把只是來進行解除婚約儀式的您捲進祭典工作裏。」
「不會。請別在意。」
「不能這樣說……其實,應該挑選更年長懂事的少女擔任代理巫女纔對。但這麼做,是爲了配合巫女一族在髮色方面的特徵。」
「等一下!莉雪大人!!爲、爲什麼……」
莉雪告誡着,雷歐把最後一塊麪包與肉扔進口中,咀嚼吞下後再次開口:
史奈德沒有發現莉雪的異狀。如果是阿諾德,應該會立刻察覺吧。
「要不是聽說有好喫的肉可以喫,我纔不會答應呢。」
「!」
「不過,得做更多練習纔行呢!因爲穿的不是正式上場的禮服,而且今天也沒有使用神具。加上和正式的順序有點不同,我要更全力以赴!因爲使用神具時,要很慎重纔行呢。」
「先用紙包住下半部,連着紙拿起麪包,直接咬下去。但是要小心醬汁溢出來哦。」
他在米莉亞面前大大地張嘴,一口咬下面包。
「我和你只差一歲而已耶!」
「嗯。不過在祭典時,當然只是做做樣子。可是……」
爲了幫她消除緊張,莉雪握緊她的小手:
「您不這麼認爲嗎?」
保險起見,莉雪沒有說出阿諾德的名字。但她同時又想起一件事。
(現在還不知道雷歐將來爲什麼會受傷。雖然我也很在意小姐說的『詛咒』,但照我的猜測,他們應該能相處融洽。)
莉雪正在思考,史奈德朝她看來。
「……『花色頭髮的少女』。是基於聖詩中的這句話嗎?」
也許是責任感使然吧,米莉亞以僵硬的動作坐在布墊上。
「雷、雷歐,你剛纔加在肉上的醬汁是什麼?」
「哼。」
「沒。除了僱主的女兒有時候會抓狂之外。」
雷歐以冷淡的語氣插嘴:
騎士人生的雷歐也是,雖然永遠冷冷地不理人,可是騎士們在中庭裏舉辦烤肉大會時,他都會湊近。
「米莉亞大人,我們一起喫午餐好嗎?我特別準備了能在中庭喫的食物。」
「您的髮色非常美麗呢。」
「雖然是代理巫女,但我們認爲還是得符合那條件纔行,所以纔會挑選米莉亞小姐。」
「雷歐,不能這樣說話哦。」
「沒辦法啊。我是第一次喫這種料理嘛。」
「爲、爲、爲什麼……」
「米莉亞大人,請坐在這裏。」
莉雪松了口氣,也喫起自己的餐點。儘管她有些不安,不過米莉亞與雷歐處得還行。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是米莉亞。
米莉亞怔怔地看着雷歐喫麪包的模樣,接着看向自己手中的麪包,下定決心,把嘴張大。
儘管當事者們不認爲,但是從旁人角度看起來,兩個人可說是相處愉快。
「對了,雖然與祭典無關,不過昨天您說了很奇妙的話呢。爲什麼我不能與阿諾德殿下結婚呢?」
(阿諾德殿下是怎麼想的呢?)
那簡單易懂的反應,使莉雪輕笑起來。至於雷歐,則被觸動了什麼似的,掩着嘴忍笑。
──用力咬下。
「……嗯嗯!!」
在出言否定『不可能』之前,莉雪想知道爲什麼米莉亞會那麼說。莉雪如此心想,米莉亞尷尬地開口了:
雖說是神具,但弓箭終究是武器。也許因爲能夠理解這點吧,米莉亞的表情略帶緊張。
史奈德沉默下來。這次換莉雪追擊。
見莉雪點頭,米莉亞小心翼翼地張嘴。
「米莉亞大人非常認真地想做好代理巫女的職務。能多少幫上她的忙,是我的榮幸。」
「那是因爲……!!」
***
「我是第一次在戶外喫飯呢!」
昨天,米莉亞說自己有詛咒之力,拒絕她的人都會有生命危險。
「……」
「是因爲有人告訴我該如何解讀原文。」
已經坐在布墊上的雷歐板着臉,冷淡地回應。莉雪一面把盤子放在布墊上,一面安撫米莉亞:
看着眼神閃亮的女孩,莉雪也漾開笑容。
「米莉亞大人,用手指指人,是很不禮貌的行爲哦。用餐時就該開開心心的,別和其他人吵架哦。」
莉雪肩膀微微一顫。
「假如是您的髮色,肯定能被挑選爲代理巫女呢。可惜您不是德瑪納聖王國的人民……」
「今天早上,您不是說您很在意雷歐的心情嗎?」
米莉亞震驚地說着。其實這是莉雪的策略。
(殿下有可能在閱讀聖詩時,發現『那件事』嗎?……畢竟他是阿諾德殿下,說不定從一開始就發現了吧。如果真是那樣,就能明白那時的視線是什麼意思了。)
「快點坐下吧,米莉亞大人。不早點喫完午餐的話,會趕不上下午的預演哦?」
「莉雪大人!」
「是呀。因爲天氣很好,在草地上喫飯一定很舒服。但陽光有點強烈,所以您要戴着帽子哦。」
「小孩子不懂啦。妳還是別試了。」
雷歐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莉雪一面聽着史奈德說話,一面思考。
但米莉亞興高采烈的表情,在抵達中庭時消失了。
莉雪微笑地說着,史奈德瞪大眼睛。
「莉、莉雪小姐,關於這件事,請改天再──」
「……確實如此。」
「把肉和蔬菜夾在這麼大的麪包裏……這、這要怎麼喫啊?」
「爲什麼雷歐會在這裏!? 」
「妳那種優雅的喫法,只咬得下面包邊哦。」
「可是這麼突然,我沒有心理準備啊!!雷歐也是,就算爸爸邀你同桌喫飯,你也沒有答應過不是嗎!? 」
「妳有看到嗎!預演時,我完全沒有失誤哦!」
史奈德表情慌了一下,旋即躬身行禮離去了。莉雪謹慎地看着他的背影,接住撲進自己懷裏的米莉亞。
莉雪打開野餐籃,拿出修士們準備的午餐。那是將圓形的大面包打橫切成兩半,在中間夾了許多肉與蔬菜,淋上甜中帶辣的醬汁的料理。
「哦!一般聖經中是譯爲『春色的少女』,您居然知道由來,真是博學多聞。」
看樣子,她似乎覺得很好喫。
雷歐不再說話。
「居、居然是被肉釣來的……!? 」
那是穩重,但因此顯得了無生氣的眼睛。莉雪與史奈德對上目光,對方微笑起來。
莉雪抱緊米莉亞,米莉亞眉飛色舞地笑了起來。
莉雪想起昨天下午在露臺見到的壁畫。
「雷歐,那、那個,你在我家生活,有什麼困擾的地方嗎?」
「直接喫!? 」
基於侍女人生的習慣,莉雪忍不住叮囑了起來。她有點擔心自己的態度很不自然,但米莉亞似乎不怎麼在意。
來到草坪的米莉亞,見到鋪在草地上的布墊後,身體發直,微微顫抖。
「但既然是祭神的儀式,我想最重要的,是有虔誠的信仰與熱情呢。」
「不知道。只是看起來會辣辣的,似乎很好喫,所以加上去看看。」
「嗚嗚……!」
「會辣?爲什麼辣會好喫呢?」
由於猜得到她的反應,所以莉雪並不在意,自顧自地做完準備工作,隨後在布墊上坐下,對米莉亞招手。
「我根本沒想到雷歐也會來!爲什麼!? 」
她興奮地紅着臉頰,充滿幹勁地說:
「還好。」
「有的!我有看到!米莉亞大人真棒!太了不起了!」
「我又不是自己想來纔在這裏的。」
「很高興米莉亞大人喜歡這料理。雷歐,你呢?」
「祭典的神具是巫女使用的弓箭呢。爲了代替女神引導四季循環,所以會分別射出帶有不同季節之力的箭。」
起初,她戰戰兢兢地咀嚼,幾秒後,她眼神亮了起來。
「妳的意思……是野餐嗎!? 」
米莉亞不顧禮貌地以小小的手指指着某人。
「張得好大……」
喫這種料理的話,每個人只要使用一個盤子就夠了,而且不需要使用刀叉,很適合在戶外食用。雖然對平民來說,這種簡單方便的輕食很常見,但米莉亞應該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料理吧。
「意思是好喫囉?太好了。」
「有個人房可以住,交代的工作做完後是自由時間。就這點來說,比孤兒院舒適多了。」
聽雷歐這麼說,米莉亞鬆了口氣。她拿着還剩一半的麪包,繼續發問:
「你以前待的孤兒院,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妳是覺得好玩才問的嗎?」
「不、不是!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米莉亞消沉地低頭說着,雷歐似乎有點愧疚,別過頭,板着臉說明起來。
「我想,『是怎麼樣的地方』,會因爲每個人的感覺不同,所以感想也不一樣。如果能適應那邊的生活,應該會覺得不難待吧。」
「聽說你是不能適應,才被送出來的……?」
「哼。」
米莉亞發問,雷歐以極小的音量回話。雖然聽不清楚他的聲音,但莉雪能從脣形判讀他說了什麼。
「我是因爲適應得太好了,才被送出來的。」
「……?」
那是什麼意思?
儘管莉雪感到不解,但仍不想插嘴打斷兩人的對話。她沉默地喫着麪包,聆聽米莉亞與雷歐交談。
「孤兒院的負責人是史奈德主教對吧?所以對你來說,他就像爸爸一樣嗎?」
「不可能。」
「!」
雷歐斷然否認,使米莉亞肩膀猛地一顫。
「雖然我受到那個人照顧,他也教了我很多生存的方法,但是隻有這樣而已。我纔沒有父母。」
「對不起,我不該亂說話……因爲沒有血緣關係,所以不能隨便說對方是爸爸呢。」
雷歐停步。
阿諾德露出無趣的表情。
從這個角度看來,對方的表情可說是極度不情願。但莉雪並不在意,再次將目光放回雷歐身上。
「請問……這是什麼情況?」
莉雪話纔剛說完,雷歐立刻無力地蹲坐在地上,小聲低語着:「怎麼會變這樣……」
對於阿諾德的『道歉』,莉雪提出了三個要求。第一個要求是同意她協助祭典的準備,第二個要求就是這個。
雷歐莓紅色的眼睛出現困惑之色。
***
莉雪知道的未來的雷歐,和現在的情況有點不同。
「如果你有覺悟,我能幫你打造通往強大的梯子。但我不打算幫助心態不上不下的傢伙。」
莉雪轉動眼珠,瞄向阿諾德。
「──起來。」
莉雪低頭看着蹲在地上的雷歐的髮旋。
「蛤?」
「你的主人已經同意了。要不要接受,你自己決定。」
「雖然您應該還記得,但保險起見,還是讓我再介紹一次。這孩子是昨晚提到的,喬納爾閣下的小廝雷歐。」
莉雪連忙阻止。準備起身的雷歐皺眉。
「爲、爲、爲什麼……」
「……」
「我……」
男孩萬分遺憾地垂下小小的頭。
阿諾德沒有說話,看來他也同意莉雪的說法。
「你有在做什麼鍛鍊,對吧。」
「!」
被那人看着,雷歐露出極爲尷尬的表情。雖然那人物的臉色有點難看,但是必須早點適應他就是這樣的人才行。
「啊。雷歐,等等。」
「……」
「還有手臂的部分。準確來說是肩膀。你有過度使用右肩的情況,對不對?」
「你隨便走幾步。」
「停。」
「所以,殿下。」
「學、武術?我嗎!? 」
「現在的話還來得及。」
「我、我……」
「蛤……!? 」
雷歐用力皺眉。莉雪衝着他微笑。
是看着自己再也無法得到,無法達成夢想的眼神。可以的話,莉雪希望這次人生中,雷歐不需要再次露出那種眼神。
騎士人生的記憶,閃過莉雪腦中。
(雷歐當時看的,不是我們,而是劍術本身。)
「如果向您學習武術,我就得離開這裏,和您一起去加爾古海因,對不對?」
明白莉雪的意思,阿諾德冷淡地開口:
「你想不想向阿諾德殿下學習武術呢?」
「……!」
莉雪想起那些往事,微笑着發問:
「既然如此,我不能去。」
他直視着阿諾德。
雷歐臉上稍微滲出畏怯之色,遲疑了起來。
「雷歐,我也要再次向你介紹,這位是──」
「你下午的工作取消了。因爲我對喬納爾閣下說『希望能借一下雷歐』。」
莉雪歪着頭,阿諾德毫不掩飾他覺得有多麻煩。
「哼。」
「妳撿這種東西,到底想做什麼?」
說到這裏,莉雪頓了一下,抬頭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人。
「加爾古海因的皇太子,阿諾德•海因殿下。」
「妳啊……」
莉雪一面注意遣辭用句,一面說:
大神殿外的中庭,莉雪正在對某人說話。
「!!」
他反射動作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向阿諾德。雖然阿諾德一臉不情願,可是沒有反駁莉雪的話。雷歐的臉色蒼白了起來。
阿諾德的發聲技巧很優秀。下命令時的聲音,光是傳入耳中,就會令人忍不住收斂心神。
阿諾德以冷淡的眼神低頭看着雷歐。
雷歐充滿警戒地發問:
午餐後。
見到他的反應,阿諾德稍微眯起眼睛。
「雷歐。」
雷歐驚叫,聲音中混雜着錯愕與膽怯。
雷歐抬頭,眼神中充滿警戒。未來獨眼的他,也會像這樣瞪着大人。
「因爲你使用身體的方法。」
「……莉雪。」
與雷歐一起在森林行走過的莉雪先不說,阿諾德只憑着雷歐走幾步路,就能看出這些問題,觀察力實在驚人。
阿諾德閉上眼睛,輕嘆了口氣。
「那種事我也知道啦!!……啊!!」
「這個人的武功非常高強哦。在之前的戰爭中,一個人就殲滅了敵軍的騎士團呢。」
「而且是很亂來的鍛鍊方法,所以受了傷。雖然傷沒有好,但你還是繼續用那種亂來的方法鍛鍊,對吧?」
「還有什麼事嗎?不快點收拾的話,會來不及做下午的工作……」
毫無疑問,那是羨慕的眼神。
「繼續這樣下去,會妨礙身體的成長哦。」
「對不起喔,雷歐。雖然這麼做可能會多管閒事,可是我很擔心你哦。」
「……」
(幸好阿諾德殿下願意幫忙。)
「就是這樣。午餐已經喫完了,我可以走了吧?」
「沒錯。要在那邊待多久,則看你表現。但是不論如何,都得離開喬納爾家一段時間。」
「雖然受的傷已經不會痛了,可是右腳踝的關節很鬆。爲了保護右腳踝,你下意識中養成了特殊的走路習慣。雖然右腳經常扭傷,但是不會特別痛。你是不是有這種情況?」
雖然感到困惑,雷歐還是做好覺悟,將小手撐在地上,雙腿用力,站了起來。
「是、是。」
「……」
阿諾德的隨從奧利弗,應該也是因爲不恰當的訓練而使身體受傷的。改變騎士候補生的訓練方法,把身體的負荷量列入訓練考量的,應該就是阿諾德。
雷歐睜大眼睛。
「既然是妳的希望,我就不會拒絕。不過最重要的是這傢伙的想法。」
雷歐照着阿諾德的命令,在中庭慢慢行走。
「對我來說是很棘手的情況,但相信殿下一定有辦法解決吧?」
莉雪是在昨天晚上取得阿諾德同意的。
所謂的人生,就是以自己的意志,選擇自己想走的路。
意識到自己的說話方式很沒禮貌,雷歐連忙掩住自己的嘴。雖然阿諾德看起來無所謂,但對雷歐來說,是天大的問題。
「啊,您果然也發現了?」
(現在還不知道雷歐失去一隻眼睛的原因。雖然說想回避那種未來的話,最好的做法是讓他換一個環境生活,但如果不是雷歐想要的環境,就沒有意義了。)
(而且喬納爾閣下也爽快答應了,接着就看本人的意思了……)
莉雪和其他騎士們做練習時,雷歐經常在廣場的角落看他們鍛鍊的光景。除了那種時候,雷歐從來不主動接近有人的場所。
儘管平淡,但是能傳遍周圍的聲音。
阿諾德皺起眉頭,看向莉雪。
因爲被『前僱主』折磨過,身上到處都是嚴重的傷。手腳也因此留下後遺症,光是活動身體,就很艱難。
「妳憑什麼那麼說!」
莉雪想着,抬眼看向阿諾德。
「雷歐,你真的不會後悔嗎?」
「……當然會了。」
不知不覺中,雷歐臉上的畏怯消失了。
相對的,他的聲音中滲出不甘心的感覺。雷歐抬頭,以帶着晶光的眼神看向阿諾德。
「所、所以!您在這裏的這段時間,可以教我武術嗎!」
「……」
「只要您肯教我,我就不需要用亂來的方式鍛鍊了。拜託了!請教我武術!」
雷歐大聲說完,深深鞠躬。
阿諾德看着他顫抖不已的細瘦肩膀,表情不變地開口:
「那麼,從今天傍晚起,空出時間。」
「!!」
雷歐猛地抬頭,眼睛瞪得老大。
「妳也沒意見吧?莉雪。」
「是、是的。當然沒問題。但是您不是還要處理公務……」
「確實。不過教會的人拜託我晚幾天再回去。他們似乎沒辦法配合我的進度處理公務。」
(哦……的確。因爲殿下幾乎是不眠不休地處理公務呢。)
既然阿諾德要處理的是與大神殿有關的公務,當然必須要與教會的人一起處理。
對教會來說,配合阿諾德的進度處理公務,應該會喫不消吧。莉雪心想,看向雷歐。
「非常、感謝您。」
雷歐咬牙說着,再次深深鞠躬。莉雪先是安心,又思考了起來。
「她們全都發着高燒,說身體很沉重。」
阿諾德則留下來聽奧利弗報告其他事項,似乎去處理那邊的問題了。
「因爲……」
看起來相當成熟,與今天早上爲了頭髮而不肯走出房門,急到快哭的小女孩判若兩人。
「…………」
「有件事必須稟告兩位。」
「米莉亞大人……」
「就算不是粉紅色的禮服,或者改穿臨時準備的禮服,都沒有關係。最重要的是不能讓祭典延期!對不對?史奈德大人。」
「你在磨蹭什麼?你也要一起去。」
莉雪心生不好的預感。阿諾德微微皺眉。
「是。就是關於祭典……可能會延期。」
雖然面無表情,但是他的大手按在嘴上,肩膀也微微發顫。
「就是啊。一般而言,應該要先對我說明過,才帶我來吧。」
原本沉默地看着衆人的雷歐,不情不願地應聲後,跟着離開了。
「妳從以前就認識這個小孩?」
不過,現在不是深入追究的時候。
(不論現在的大主教或史奈德主教,都是我不認識的人。也就是說,這兩人會在今後的數年內,從這座大神殿消失……)
說不定是錯覺吧,米莉亞似乎有點快哭出來的模樣。但她還是背對莉雪,抬頭看向大主教。
「謝謝妳,莉雪大人。但是不用擔心我。」
「莉雪大人,我的主君馬上就會到來,請您在這裏稍等片刻。」
站在米莉亞身邊的大主教也沉穩地笑着說:
莉雪起身,行了一禮。
奧利弗嘆了口氣,繼續說下去:
莉雪心裏喫驚,但是沒有表現在臉上。她搖頭:
雖然沒有告訴雷歐,但其實莉雪還有注意到其他部分。阿諾德應該也注意到了。
在中庭聽說女紅們病倒後,莉雪立刻與雷歐一起回到大神殿。
「沒的事。能協助米莉亞大人,我很開心。我很希望能繼續陪着她。」
喬納爾公爵在準備祭典的房間中苦笑着,如此說明。
「……辛苦她們了。請問那四人有什麼症狀呢?」
米莉亞蜂蜜色的眼睛出現動搖。
話雖這麼說,莉雪之後也有很多事要做。由於早上幫米莉亞準備祭典的事,下午必須重新開始中斷的解除婚約儀式纔行。
「……」
「……知道啦。」
莉雪哇哇叫着,在阿諾德身邊繞來繞去。雷歐緊張地朝她伸手,似乎是在擔心她明明只是個替身,卻用這種態度對待皇太子。真是溫柔的孩子。
「可是先說的話,你八成會溜走吧。」
「什麼事?」
莉雪原地蹲下,讓視線與米莉亞對上。
米莉亞表情中出現一抹安心之色。
「……」
「長話短說。」
「騙人!!請您轉過來面對我!!」
莉雪眨着眼睛。
***
「…………沒有。」
「阿諾德殿下?」
聽到這消息,莉雪倒抽了一口氣。
他在經過莉雪身邊時,抬頭看了她一眼,但是在對上目光時立刻瞥過頭。
「沒有。爲什麼您會這麼想呢?」
莉雪道歉,雷歐板着臉看她。
「如今禮服可能會來不及完成,米莉亞大人想必很難過吧?請問她現在在哪裏呢?我想幫忙安慰她。」
「那幾名女紅,似乎都得了風寒。」
「這、這個嘛……」
「明明只是個傭人小孩,但是對妳的態度不怎麼恭敬。」
莉雪尷尬地挺直背脊,對阿諾德小聲說:
「我沒事的,莉雪大人。」
其中一人是史奈德主教,另一人是個老人,衣服的胸口部分有顯示他的地位比史奈德更高的金色刺繡。
兩人正在說話,阿諾德看向莉雪。
(這位是現在的大主教。)
(被打發掉了!!)
「……怎麼會……」
米莉亞等人走出準備室。史奈德主教在離開前,對站在角落的男孩發話:
米莉亞帶着沉穩的氛圍現身。
「不管在哪個國家,普通平民聽到『我帶你去見其他國家的皇族』,一定都會想逃走啊。」
「……」
阿諾德別過臉。
「……總之,既然討論完了,我也差不多該回去處理公務了。」
「咦!? 您在忍笑嗎!? 」
「我已經反省過了。是我太任性,纔會害女紅們累倒。」
以小廝的身分站在公爵身旁的他,看起來不怎麼開心。但似乎不是因爲阿諾德的武術指導因此延期的緣故。
「莉雪小姐,很感謝也很抱歉讓您幫忙準備祭典。但您貴爲加爾古海因將來的皇太子妃,我們不該佔用您更多時間。」
「米莉亞大人?」
莉雪正在思考,有人來到中庭。
(雷歐也是。就算得到殿下的指導,應該也無法因此改變他的未來。)
「莉雪大人。」
「突然對你說這些,嚇到你了。對不起。」
「但是,只有這件事,我希望您能明白。」
米莉亞的笑容帶着稚氣,但是聲音明顯帶着拒絕。
她身後有兩名男性。
(未免太敏銳了吧!? )
「奧利弗大人。」
(雷歐說的是『不能去』加爾古海因,而不是『不想去』。就他而言,這麼說有點不自然。)
房間只剩莉雪一人,但是奧利弗隨即出現。
「所以我對女神大人發誓,從現在起到祭典爲止,我都會當個好孩子。所以就算不和妳在一起,也沒有問題了。」
這是第二次了。與馬車一樣,那件白色的禮服,也是『米莉亞拒絕接受的事物』。
莉雪十萬火急地趕到準備室。爲了掩飾喘氣,故意緩緩呼吸。坐在對面椅子上的公爵聳了聳肩。
「這孩子以爲我是替身,不是本人。」
「大主教大人、史奈德主教大人,我們快點去做傍晚的祈禱吧。太晚去的話,會對女神大人失禮的。」
在其他人生中,莉雪認識的是下一任的大主教。
「是啊。那麼喬納爾閣下,我們走吧。」
「應該是因爲祭典的日子逼近,所以趕工過頭了吧。四個人全都因此過勞病倒。」
公爵有些遲疑,一道可愛的少女聲音響起。
奧利弗行了一禮,看向雷歐。他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走到阿諾德身旁。
「我也很喜歡充滿活力,會耍任性的您,覺得那樣的您很可愛哦。」
「阿諾德殿下、莉雪大人。」
莉雪收回視線,向坐在對面椅子上的公爵發問:
莉雪腦中閃過與米莉亞一起度過的人生片段,柔和地笑着說:
「不只殿下,連我都需要知道嗎?」
「我明白了。我不會再幫忙準備祭典了。」
「──爲米莉亞大人修改禮服的幾名女紅,全都病倒了。」
這壞消息使莉雪垂下眉尾,接着瞥了雷歐一眼。
「米莉亞小姐說的對。就是這樣。」
莉雪聞聲抬頭,米莉亞站在她面前,臉上掛着沉穩的笑容。
「!」
堅硬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阿諾德走入房間。他在見到莉雪後,微微皺眉。
「奧利弗,你退下。去準備剛纔交代的事。」
「是。下官告退。」
奧利弗退出後,阿諾德走進房間,在莉雪對面坐下。
他手中拿着捲成筒狀的紙,皺着眉頭髮問:
「妳那是什麼表情?」
「我本來沒有打算表現出來的……」
莉雪老實地表現悲傷,以雙手按住自己臉頰。
「米莉亞大人很沒有精神。那是很想哭,但是逞強裝成沒事的表情,所以我很擔心她。」
阿諾德輕輕嘆氣,把手中的紙卷丟給莉雪。
「打開吧。」
究竟是什麼呢?
莉雪覺得很奇妙,解開紙捲上的繩子,將紙張打開,接着因爲紙上的內容,倒抽一口氣。
「這是……」
第一個映入眼中的,是『調查報告』幾個字。
紙上的文字,證實了莉雪的猜測。
(我本來想找時間溜出大神殿,自己調查的說。)
除了文字,紙上還畫了馬車與各部位的零件。
大大畫在正中央的,是馬車的前輪與連繫兩個前輪的車軸。
「發生意外的馬車,前輪被動了手腳。」
所以就算原本就知道巫女的挑選資格爲何,也不奇怪。例如現在,阿諾德直視着莉雪的眼睛,如此斷言:
那是春季的花兒色彩,是非常美麗的顏色。
「反正妳也是這麼想的吧?」
之所以心跳加速,不是因爲馬車被動了手腳。
「擁有女神血統的女性,都有花色頭髮。」
(即使是阿諾德殿下,也不太可能只看一眼就識破那件事……但是仔細想想,他都看得懂聖詩的原文了。)
「二十二年前,前任巫女死了。巫女的妹妹也在十年前過世了。有資格執行巫女儀式的人從世界上消失,祭典也因此中止了二十二年。」
聽到這裏,莉雪確信了。
(阿諾德殿下從一開始,就在懷疑『那件事』了呢。)
「那馬車不是喬納爾家的。出發的前一天,那個小孩吵着要搭『白色的馬車』。公爵爲了達成女兒的要求,特地從其他地方找來那輛馬車。」
莉雪回望着那看透一切的眼眸。
『米莉亞不是我的親生女兒。那孩子是某位大人託付給我,非常重要的……』
這個世界上,存在着不可思議的力量。莉雪以自己的經驗,體認到這個事實。就如同她不斷重複着某一段人生,其他人說不定也有超越常理的經驗或力量。
「……是的,聽說前任巫女的妹妹體弱多病,無法接任巫女的工作。」
恐怕他在第一次看見米莉亞時,就已經懷疑了吧。
令莉雪動搖的,是『阿諾德調查馬車事故』這件事。
阿諾德理所當然地回問,可是莉雪無法直接點頭。
「……!」
直到最後一刻,莉雪都沒有放棄米莉亞是『那樣』的可能性。
「拖了那麼多年,事到如今才毫無理由地讓『代理』執行儀式,太不合理了。」
(想殺死小姐的原因呢。)
亡故的前任巫女,有一個小很多歲,體弱多病的妹妹。
「……不是詛咒,而是人爲的事件。您是這麼想的嗎?」
幸好世上還有數名擁有巫女血統的男性。但是必須等他們生下女兒,才能再次舉行儀式。
「那個小孩,確實擁有擔任巫女職務的資格。」
阿諾德興味盎然地說,但莉雪還是無法點頭。
女嬰被隱姓埋名地扶養長大,成爲莉雪重要的小主人。不知道這些往事的阿諾德,以平淡的語氣說:
因爲她不是『發現』這件事。正確來說,是從很久以前就『已經知道』這件事。她想起第四次人生中聽到的懺悔。
「我本來就覺得很詭異了。」
「一般的翻譯版聖詩,不會提到巫女的這個特徵。應該是爲了『隱瞞』世人,所以故意翻譯成與原文不同的意思吧。」
但她也知道那種可能性微乎其微。現實就是阿諾德的調查結果──那場意外是人爲的。
阿諾德斷然說着,沒有任何遲疑。
(……而那資格,也一定是未來的您……)
阿諾德懶洋洋地把手肘擱在扶手上,拄着臉頰。
「……例如這一任的巫女,是嗎?」
那妹妹,是擁有巫女血統的最後一名女性。
「『因爲信徒大聲抗議,所以形式也好,找代理巫女重新舉行祭典』只是低能的藉口。對於相信女神真正存在的宗教,找人代爲舉行儀式根本沒有意義。」
「妳果然也發現了。」
米莉亞的頭髮是淡淡的堇紫色。
因體弱多病而無法勝任巫女職務的那位女性,終其一生,幾乎都在大神殿中度過。但是似乎在人生的最後,賭命生下了一名女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