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1萬 字
「……」
動搖瞬間閃過臉上,莉雪立刻將其消除,微笑起來:
「老師與阿諾德殿下一起做實驗嗎?感覺很有趣呢。」
她裝出因好奇而興奮的模樣。應該沒有被米歇爾發現她心跳加快。
米歇爾發明的『火藥』,是能破壞任何事物的物質。
第一次見到火藥的威力時,莉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做實驗用的小屋從內側爆炸,石牆碎裂,轉眼就崩塌了。
米歇爾一直在尋找適合使用火藥的人。而他的學生莉雪,則是祈禱永遠不要出現那種人。
可現在,被米歇爾找到了。
在莉雪想得到的人選中,對整個世界最危險的人物。
「沒想到能在這個國家遇到適合的人呢。」
與剛纔不同,米歇爾的聲音很沉穩,有如呢喃。
米歇爾熟知聲音的方向與音量,與傳播距離之間的關係,因此這些話,騎士們應該聽不清楚吧。
「我的火藥,應該交給有權發動戰爭的人。所以多年來,我一直打聽各國國王是怎麼治國的。現任的加爾古海因皇帝,光是看文獻,都會覺得是個很容易情緒化,不好相處的人。至於皇太子,也很明顯不適合當我的實驗夥伴──因爲他的政策全是『明君』的政策呢。」
米歇爾柔和地笑着,把頭髮勾在耳後。莉雪掩飾自己的焦躁,儘可能裝出純真的樣子發問:
「老師理想中的實驗夥伴,是什麼樣的人呢?」
假如是這次人生,米歇爾也許會願意告訴自己,他想找的是什麼樣的人才。莉雪以祈禱的心情看着米歇爾,米歇爾笑了起來。
「暴虐的王與善良的王,都不適合作爲我的『實驗』夥伴。所以我認爲加爾古海因的皇帝與皇太子都不在選擇範圍之內。但我太早下定論了。」
(……所以過去的人生中,老師都不曾試着與阿諾德殿下接觸。)
皇帝阿諾德•海因在世界挑起戰火時,一次也沒有使用過米歇爾的火藥。
假如阿諾德知道火藥的存在,他一定會應用在戰場上,做『有效率』的戰鬥。就像把借給莉雪的懷錶運用在作戰中那樣。
「啊,關於這部分……」
由於堤奧德對阿諾德懷着複雜的感情,所以似乎沒辦法立刻接受這個事實。莉雪看着差點原地蹲下的堤奧德,發問:
『爲什麼要道歉?妳是我學生哦?』
『因爲極光得在適合的條件下才會出現呢。必須連續溫暖好幾天,又突然變冷,才能在夜晚見到極光。話說得趕一下路纔行,因爲幾個小時後會下雨。』
堤奧德立刻揚起嘴角,露出壞孩子般的笑容。
在鍊金術師人生中,米歇爾曾帶着莉雪,前往克約爾北方。
『妳想看的,我全都會給妳看。妳不知道的,我全都會教妳。當然,如果妳想靠自己的力量得到解答,我也不會妨礙妳做研究。』
「……好啊。聽起來很有趣,就答應妳吧。」
「使命嗎?」
「真的很對不起。您特地幫我……」
周圍有一股花朵的香甜氣味。那是米歇爾常抽的煙。
莉雪維持着自然的笑容,點頭:
「一方面是這樣啦……」
「堤奧德殿下!」
『明天見囉,莉雪。』
莉雪說着,露出燦爛的笑容。
「不只皇兄。我也調查過這次每個候補生。比如訓練期間在皇都的行爲舉止、有沒有沾上什麼壞習慣之類的。」
『是!幫助很大!』
(這、這可嚴重了……)
「而且還非常包容我的任性。前幾天,我和他對賭時,明明條件是『如果我輸了,我願意達成他任何一個要求』,可是殿下不但不對我做要求,還說想送我戒指呢。呵呵,很棒的人吧?」
爲了不讓米歇爾認爲自己在說服他,所以莉雪臉上笑意不絕。
莉雪邊走邊思考,注意力因此散渙,被突然從旁邊伸出的手拉住。
米歇爾微笑。
起因是不經意的一句話。
「因爲我的『臣子』很優秀。只要是和皇兄有關的事,就算我在市區,也能立刻知道。我的情報網就是如此完美。」
『莉雪,這趟旅行對妳卡住的研究有幫助嗎?』
堤奧德穿着外出用的斗篷,似乎剛執行完公務回來。他看着莉雪,噘起嘴脣。就算他沒開口,莉雪也知道他爲什麼不高興。
假如被阿諾德知道火藥的存在,而且沒能成功迴避戰爭,不難想像結果將會如何。
莉雪身上穿着皮草外套,米歇爾則穿得更誇張。怕冷的他在脖子上纏了層層圍巾,看起來難以行動。
米歇爾走在雪原上,拿出一隻玻璃瓶。
「我一直在找的人也是哦──能顛覆世界,把世界弄成一團亂,而且有王者資質的人。」
莉雪忍不住微笑,但是又立刻斂起笑容,抬頭看着堤奧德。
「妳一次也沒有問過我,『火藥』是什麼東西呢。」
莉雪不解地歪頭。堤奧德不情不願地開口:
堤奧德睜大眼睛。
***
米歇爾笑咪咪地說完,若無其事地離開房間。莉雪一邊走着,一邊回憶剛纔的對話,很想嘆氣。
莉雪告訴堤奧德『阿諾德是特地去看堤奧德推薦的候補生』。聽完,堤奧德整整沉默了好幾秒,最後雙手遮臉,垂下頭。
「不。應該說──是爲了向阿諾德殿下造反。」
「謝謝您。還有,讓您擔心了。」
『老師,謝謝您!沒想到我這輩子能親眼見到極光!』
「沒錯。作爲毒物被創造出來的東西,必須完成殺人的使命,纔有存在價值。我的存在價值也一樣。」
米歇爾呼出白色的氣息,歪頭髮問。
堤奧德放開莉雪的手,雙手抱胸地俯視她。
「那麼,交涉成立。」
儘管準確度沒有高到能報告給王室作爲研究成果,不過在日常中使用起來,相當方便。就如米歇爾所說,回程得趕一下路了。
在那之後,米歇爾被凱爾的隨從找出去,『上課』時間就此結束。
「那不如現在就去見他吧。如果他真的如妳說的那麼溫柔,一定不會生氣吧?」
如此這般,嫂嫂與小叔結下了密約。
「男扮女裝穿幫了?」
「原來如此。是以皇子殿下的身分暗中看顧着未來的騎士們呢。」
失敗了。
克約爾所在的大陸能見到極光。但是在那之前的幾次人生中,莉雪都不曾見過極光。
「可以介紹妳老公讓我認識嗎?」
「堤奧德殿下?」
「沒那回事哦。因爲啊──……」
「既然穿幫,也就算了。就算皇兄被妳欺瞞到底,我也會覺得心情複雜,所以這樣也好。比起那個,皇兄的反應呢?可不能只有妳樂在其中哦!話說爲什麼皇兄會去看候補生的訓練啊?在那之前他一次也沒有去過呀?我在貧民區聽說這件事情時,在意到沒辦法專心執行公務呢!」
「如果打聽妳的事,結果應該也相當有趣吧。再說如果妳答應幫忙,說不定我就不必特地接近阿諾德•海因了……開玩笑啦。對不起啊,我有點太欺負人了。不過這是我的使命。」
「我可不是擔心妳哦。這一切全是爲了皇兄!」
「莉雪。」
「雖然他看起來那個樣子,但是非常溫柔哦。他不但思考了很多政策,避免人民因戰爭而貧困,也對騎士們在訓練中受傷的事感到痛心,甚至爲此想出了各種新的訓練方法呢。」
『對不起。爲了我的研究,害您特地出遠門。』
米歇爾經常對莉雪這麼說。
莉雪在隨扈騎士的陪伴下,走在主城的走廊上。
「爲了把世界弄成一團亂而誕生的人類,就必須完成那使命纔行。我會被賦予鍊金術的才能,就是爲了這使命。」
米歇爾端詳着莉雪。
「我知道的。妳不想讓我見他對吧?」
(老師對坊間傳聞不感興趣。所以對阿諾德殿下的印象,不是人們口中的『冷酷的皇太子』,而是依殿下施行的政策『結果』來下結論。即便殿下成爲皇帝,仍因爲行爲與現任皇帝相似,所以被排除在實驗夥伴之外。)
她把信交給侍女之後,一個人喫晚餐,接着整理藥草田,確認侍女們的工作狀況,最後沐浴淨身,回到自己房間。
有軟木塞蓋的小瓶子裏,裝着米歇爾發明的特殊藥品。平常透明無色,可是在天氣變差時,會出現雪一般的白色結晶。
「畢竟是我幫妳混進去的。假如其中有什麼奇怪的傢伙,害妳出了什麼事,我會對不起皇兄的。」
「對、對不起……!!」
「……阿諾德殿下是非常善良的皇太子哦!」
就像炫耀自己的未婚夫似的。
莉雪慎重地遣詞用句,儘可能地裝出開朗的樣子。
「!」
「呵呵,我明白的……那麼,堤奧德殿下。」
「當然沒問題。我會去問問,他最近能否空出時間。」
「可以把您優秀的『臣子』暫時借我使用嗎?」
「不然妳也可以哦,莉雪。我對妳和阿諾德•海因,都一樣感興趣。」
***
儘管如此,堤奧德還是以隨扈騎士們聽不到的音量說話。對於這樣的堤奧德,莉雪只能不斷道歉。
「是爲了幫助皇兄嗎?」
如今,米歇爾發現阿諾德了。
莉雪很驚訝。沒想到堤奧德會爲了自己做事。
爲了不讓在聽到火藥時的反應太大,反而適得其反了。
堤奧德認真說着。就皇子而言,他的能力確實很強,但是隻把能力用在與哥哥有關的事情上。
「……請別開我玩笑了。我這樣的人,完全沒有任何能讓您感興趣的部分。」
「……沒事。我有點消化不良,所以暫時不思考了。皇兄的反應,妳改天再告訴我吧。」
『那就好。』米歇爾拎着油燈,微笑起來。
他說的『臣子』並非服侍皇室的騎士,而是受過堤奧德幫助,對他心懷感激的貧民區人民,以及地下社會的人。
與堤奧德道別後,莉雪趕緊寫了好幾封信。
「米歇爾老師,這樣有點……」
(不能讓阿諾德殿下知道火藥的存在,同時要讓兩國締結對等的邦交關係……而且還必須儘快促成……)
「話說,您剛纔不是在貧民區嗎?居然這麼快就能接到阿諾德殿下視察候補生練習的情報啊?」
(今後,老師肯定會不擇手段接近阿諾德殿下吧。而殿下也一定會聆聽老師的提議。與殿下一起度過的這些日子,已經讓我充分明白他是能靈活地接受、運用新知識與技術的人了……)
米歇爾笑靨如花。
米歇爾看着莉雪輕笑。
等頭髮全乾後,莉雪讓侍女們退下休息。她獨自坐在房間裏唯一的椅子上,喘了一口氣,思考起米歇爾的事。
「所以我想,就算他對凱爾殿下說了什麼過分的話,也一定不是真心話。所以阿諾德殿下應該不會……」
「──……」
這些話被其他人聽到時,反應全是驚訝。因爲在他們心中,『米歇爾•艾凡滿腦子研究,完全不管其他人』。
但其實不然。
『爲什麼您要這麼照顧我呢?不收學生的話,您就能更專心做研究了。』
米歇爾走在除雪過的路上,將手放在下巴。
『因爲在我的人生中,唯一能做的「好事」只有這件了吧。』
那細語,彷彿被周圍的雪吸收了似的。
『妳不用在意這種事啦。妳就儘量學習,儘量吸收知識,努力長高長大吧。』
『老師,我的身體已經不會長高了哦。』
『咦?妳已經到這種年紀了嗎……算了,講這些沒有意義。』
米歇爾回頭看着莉雪,溫柔地笑道:
『──妳將來會成爲哪種學者呢?我可是很期待的哦。』
那應該是米歇爾的真心話吧。
他很重視凱爾,也很喜歡克約爾的人民。對他人沒有敵意,也不是基於惡意或殘忍的本性,纔想『實驗』火藥的威力。
但正是因此,才難對付。
(老師說過,假如我離開這國家,跟着他走的話,他就不會接近殿下了。)
但米歇爾那麼說完,也微笑着對她說了聲『對不起』。
「……」
思緒亂成一團。莉雪做着深呼吸,緩緩睜開眼睛。
就在這時,她隔着沒拉上的窗簾,感受到露臺另一頭有某種氣息。
(光?)
但頂多是有點像而已。而且這裏是皇城境內,應該能立刻明白是多慮了。儘管如此,阿諾德還是拿着劍走到露臺。對他來說,帶着劍應該是極爲自然的行爲吧。
「總覺得,螢火蟲好像都飛到您那邊去了?」
(本來還以爲他只是想調侃我而已。)
「那、那個……!」
每當莉雪動搖時,阿諾德應該都會露出傲慢的笑容纔對。
其實莉雪心裏有數,可是故意不承認。
摟着身體的手勁變弱,莉雪僵硬地退開。
「您應該知道吧?對我來說,這種距離的跳躍只是小事一樁。」
阿諾德似乎想說什麼,但莉雪覺得等跳過去之後再聽也不遲,便從扶手躍起。
「──的確。」
「哇!」
「……?」
現場發出噹的一聲巨響。
「那麼,爲什麼……」
阿諾德抬起頭,看着空中的螢火蟲。
「是螢火蟲。」
「沒錯。」
在扶手之間跳躍,對莉雪來說只是易如反掌。她跳到對面露臺的扶手上,再次躍起,準備降落在阿諾德所在的露臺上。
露臺外,有許多螢火蟲交錯飛舞。
「……說的也是!!」
可是……
出乎意料的回答,使莉雪忍不住忘了呼吸。
(這麼說的話,確實有點像在戰場見到的火把呢。)
「如果是我……」
莉雪揪着阿諾德的上衣。雖然想看着他的眼睛說話,但是現在,她完全無法抬頭。
莉雪心想,與阿諾德分別站在自己房間外的露臺上欣賞螢火蟲。光點從莉雪眼前飄過,飛到阿諾德附近跳舞。
他把視線從莉雪臉上移開,看向一旁。說不定他也覺得尷尬吧。
「…………就算理智上知道,但還是反射性地行動了。我也沒辦法。」
莉雪想了想,總算意會過來。
幸好阿諾德能理解這光景的美好。莉雪一方面感到開心,同時又覺得很複雜。
「走出房門。」
她把手放在露臺扶手上,抬起腿,輕巧地站在扶手上。
「說的也是。就距離而言,只有一公尺半左右而已。」
她努力擠出聲音,喚着阿諾德的名字。
螢火蟲的光,會隔一定的時間閃爍。在空中畫出線條,中斷一會兒後,再次發亮。
「還有,雖然這只是人類自私的感想,但請看……」
莉雪跑到靠近阿諾德那側的露臺,開始說明。由於露臺與露臺沒有連接在一起,就算靠在扶手上,她離阿諾德還是有段距離。
這是種生長在陸地上,能飛得很高的螢火蟲。雖然在這塊大陸上是相對常見的品種,但每次見到時,還是會對美麗的光景感動不已。
可是站在這裏的莉雪,沒有那麼想。
不知爲何,阿諾德一直沒有放開自己。莉雪焦急地開口:
「咦!? 爲什麼!? 」
阿諾德露出少許複雜的神色,接過佩劍。
「很美對吧。」
可是現在,他的聲音帶着不甘願,又有點像在鬧彆扭的色彩。與平常不同的態度,使莉雪也不知該如何應對。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他再次抬頭時,臉上帶着極爲柔和,但是又有點壞的眼神。
「哈!」
「阿諾德……殿下……」
莉雪接受了這說法。
「螢火蟲……」
莉雪接受了這說法。
阿諾德轉移話題似地說着。莉雪眨眼。
「不然,妳過來這邊不就好了?」
話說回來,阿諾德對莉雪實在太寬容了。不但沒有對她的行動不以爲意,也沒有責備她沒有皇太子妃的樣子,而是愉快地看着她的舉止。
真是怪人。如果這麼說,他一定會皺起眉頭吧。
莉雪以此爲前言,指着黑暗中另一頭的城牆。
「話說回來,您爲什麼拿着劍呢?」
再說,先不討論這生物會不會發出美麗的光芒,都不能無謂地進行驅除。
心臟跳得飛快。這也是當然的,因爲莉雪正被阿諾德摟在懷中。
阿諾德看着莉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一小口氣,說道:
「晚……晚安。」
就在這時。

宛如從天而降的星塵輕飄飄地在空中游玩。莉雪仰頭看着那光景,眼神閃亮。
(戰場上的記憶,在這個人的腦中根深蒂固……)
莉雪想起早上的事,覺得有點尷尬。至於阿諾德則似乎不以爲意,表情平淡。他手中拿着劍,移開目光,看向周圍盤旋交錯的光點。
莉雪略帶嫉妒地說着,阿諾德露出有些壞心眼的笑容。
(感覺真奇妙。我之所以有這麼多事需要煩惱,原因明明都出在阿諾德殿下身上……)
「雖然需要防蟲,但是不能胡亂除蟲!這個世界,包含人類在內,所有生物都生活在巨大的生態循環之中。殺死太多單一生物的話,會影響整體生態哦。」
他思考了一會兒,開口:
莉雪抬頭,見到極小的光點從窗外劃過。
(是雷特螢火蟲。真美……)
「我以爲這些光點是火把的光。」
她回過神,急忙撿起阿諾德的劍。雖然是爲了接莉雪才丟到一旁,但是對劍士來說,沒有比劍更重要的東西。
莉雪忍不住驚叫。因爲她降落的瞬間,阿諾德爲了保護她似地,把她抱在懷裏。
「……哇!」
(一個人欣賞這風景,太浪費了。可是侍女們正在洗澡,至於那個人……)
過去幾次人生中,莉雪也曾與生物近距離相處。因此莉雪光是看發亮時的特徵,就能認出這是哪種螢火蟲。
假如莉雪沒有經歷過騎士人生,應該完全無法理解吧。也許會因此對阿諾德感到恐懼,想與他不必要地保持距離。
「……說起來,妳爲什麼要用跳的?一般來說,會走出房門,經過走廊,進入這邊的房間吧?」
「這些是什麼?」
「走出房門?」
「螢火蟲不就是蟲嗎?」
阿諾德的劍掉在地上。看樣子,他爲了接住莉雪,甚至把劍丟到一旁了。一旦意識到這件事,莉雪有種呼吸差點停止的感覺。
「不是從露臺跳過來,是從房間的門走進來?」
意識到光點的真面目,莉雪急忙從椅子站起,穿着睡衣來到露臺,發出驚歎。
「謝謝殿下……」
莉雪指着在空中畫出光線的螢火蟲,對阿諾德微笑。
數秒的沉默。
毫無情調的說法,使莉雪啞口無言。
「很抱歉讓您受驚了。可是、那個、殿下……」
正確來說,是偵察部隊提着火把從暗處接近。
阿諾德抱着莉雪,有些困窘地低語:
阿諾德低着頭輕笑。
阿諾德有如聽到不熟悉的單字一般複述着。
「喂,妳該不會……」
「……是啊。畢竟只是從扶手跳到露臺上而已。」
莉雪拉起睡衣的裙襬。
隔壁的露臺傳來開門聲。剛纔出現在莉雪腦中的隔壁房間主人來到露臺,與莉雪對上視線。
「如果妳想驅除這些,我會命人處理。」
「和那時候一樣,妳都是選擇『最快』的路線呢。」
莉雪瞥了隔壁房間的露臺一眼。
「……嗯。」
「我會在那城牆製造許多射擊孔,派弓兵防守在那些地方。爲了連沒發現的入侵者都能擊退,還會在所有射擊孔裝上吊鍾,以巨大的聲音『警告』他們離開。」
莉雪抬頭看着曾經是敵人的男人,露出挑釁的笑容。
阿諾德露出訝異的表情,接着覺得有趣地笑了起來。
「聲音確實麻煩,但弓兵沒什麼威脅呢。因爲每個國家都重視『騎士的美德』,只把弓兵當作輔助。熟練度低,精準度也不怎樣。」
「唔……的確是這樣。」
「當然,我會在戰鬥前先派探子調查敵軍內情,不過到目前爲止,還沒有因弓箭的妨礙而退兵的前例。」
就莉雪所知,重視弓兵的,只有東方大陸。假如某種技術得不到正當的評價,就不會出現一流高手。
在騎士人生中敵對的阿諾德,也完全不在意弓箭的威脅。雖然就被攻打的一方來說,會希望他多少警戒一下。
「說起來,假如城堡成爲戰場,表示守方的妳已經處於劣勢了。這種時候,妳會怎麼做?」
「……假如敵將是您,我會故意在防禦方面露出弱點,讓您見到明顯的破綻。」
「哦,故意引誘敵兵進入城堡嗎?」
「那樣一來,您會心生警戒,不會貿然進攻。如果進入守城戰,就等於結束了。所以我的最重要目的是『絕對不能被敵人發現自己處於劣勢』。因此,我不會逃進城裏,而是裝成請君入甕的樣子,大大方方地站在您面前。」
「有趣。」
阿諾德在螢火蟲輕飄飄的光芒中,把手拄在露臺的扶手上,繼續發問:
「增加兵力也很重要。這座城的南方最難防守,妳會怎麼補強呢?」
「只能利用環境了。例如設下陷阱──……」
如此這般,阿諾德不斷提出新的問題。
莉雪想的對策,全被阿諾德破解。莉雪看着美麗的光景,不甘心地開口。
「……殿下難道能像湧泉般,無窮無盡地想出戰術嗎?」
「這說法挺好聽的呢。所謂戰術,是以人類的『弱點』爲前提擬定的。」
阿諾德再次看向莉雪。
「就算我是您的妻子,我也要爲我的目標努力。即使因此被您拋棄,我也絕對不會退讓……但是。」
「抱歉這麼晚打擾您,我的主君。」
阿諾德微微皺眉。
阿諾德眺望螢火蟲的側臉,看不出任何表情。所以莉雪如此斷定:
剛來到加爾古海因時,莉雪認爲隨時都有可能被休妻,被趕出這個國家。
她按捺胸中的刺痛,努力漾起開朗的微笑。她忍住衝動,不讓自己像撫摸孩子般輕撫阿諾德的頭,並說道:
爲了達成目的,只把有利用價值的東西放在身旁。如果阿諾德真的那麼想,就不需要對莉雪說這些話。
阿諾德冷酷地道:
「您的眼睛,真的好美……」
莉雪不打算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在阿諾德身上。也不打算否定他厭惡自己眼睛的想法。可是,她還是很想告訴他這件事。
阿諾德的隨從奧利弗,在辦公室內低頭道歉。阿諾德拿在手中的,是奧利弗交給他的文件。
「您在未來,一定能遇見許多美好或重要的事物。」
「我曾經親手殺死重要的人……妳也是。假如成爲我的妨礙,我一樣會拋棄妳。」
「──是。而且實際見過市區的景色後,我覺得這裏果然是很美好的城市。」
「沒那個必要。需要的只有爲了達成目的,有利用價值的東西。沒有利用價值的東西全都可以拋棄。」
「對不起,殿下。」
說這些話時,阿諾德的側臉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但是莉雪覺得,似乎窺見了一小部分他的內在感情。
「哈。」
「我也知道有這個必要,但時機還早不是嗎?」
「要行動了嗎?」
她看向阿諾德借自己的懷錶,拿起鵝毛筆。
可是,厭惡自己眼睛的顏色到那種程度,這可不是單純的父子失和。莉雪走進房間後,直接走向牀鋪,拿出藏在枕頭下的紙張。
阿諾德以冷酷的表情,斷然宣告:
「屆時,我會再次回到這裏。」
莉雪凝視着冰凍的海水,微笑。
從阿諾德的話,可以感覺到他對父親的忌諱與厭惡。
莉雪想起堤奧德曾經說過,阿諾德殺死了自己母親。說不定是在指那件事吧。
莉雪慢慢說着。
「──這眼睛的顏色,與我父親相同。」
「所以請您放心,我不會乖乖地被您排除的。」
說到這裏,莉雪在心中做出結論。
「一般來說,會有相反的感想吧?」
阿諾德微微睜大眼睛。莉雪有一種惡作劇成功的感覺,微笑着繼續說:
「這我不能保證。」
(這樣一來,我就知道了。爲了阿諾德殿下,今後的我該怎麼做。)
「……嗯。」
阿諾德短短地呼出一口氣。
「……您還記得來加爾古海因的途中,我爲騎士們解毒的事嗎?」
「正因爲那傢伙也這麼想,所以纔有意義。」
她以雙手捧住他的臉頰,凝視着他。雖然覺得未經許可就碰觸阿諾德很不禮貌,可是到頭來,她還是忍不住做了。
阿諾德垂下眼簾。他以看不出表情的臉,把自己的手疊在莉雪的手背上。也許是錯覺吧,他以溫柔的聲音開口:
莉雪抿緊嘴脣。不是因爲對阿諾德的威脅感到恐懼。
莉雪看着阿諾德的藍色眸子,如此述說。
聲音中帶着無處可歸似的孤寂。
「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關於克約爾的事,雖然我不知道妳是怎麼想的。」
爲了在被休妻後也能安穩地過活,莉雪擬定了各種計劃。但是如今,莉雪想做的事,就是留在這座皇城中,待在阿諾德身邊。
「我感受不到任何妳覺得美好的部分。我會把蟲子發的光看成戰火,從這裏向下看的皇都景色,也只覺得可憎。」
阿諾德的話,使莉雪胸口被揪緊似地發疼。
「沒關係,我正想爲這件事找你過來。」
莉雪做好覺悟,開口:
(挖掉眼睛嗎……)
爲什麼?
回過神時,螢火蟲的光芒已經消失了。莉雪跳回自己房間的露臺,轉身時,阿諾德已經走回房間了。
澄澈透明的海色眼眸,正面凝視着莉雪。比起如夢似幻飛舞的螢火蟲,阿諾德的眼睛更是打動莉雪的心,使她忍不住開口:
螢火蟲輕飄飄地飛到附近,莉雪以目光追尋着那光點。大顆光點閃爍,朦朧地照亮阿諾德的頭髮與眼睛。
「您很討厭戰爭呢。」
主君出乎意料的命令,使奧利弗皺眉。
「再說,本來就能猜到多少會有損害。」
「把遠方的光點看成戰火,或者看成螢火蟲的光芒。雖然想法會受父母影響,但並非永遠不變。更重要的因素是被自己過去的經歷影響。既然如此,就放眼去看更多事物吧。看看這個國家的美好,看看那些美麗的生物。」
「那時候,您把每位騎士的長處一一告訴我。正因爲您一直在旁邊看着他們,才能知道他們有哪些優點,不是嗎?所以看其他事物時也是。」
「剛到這裏時,妳說妳對這個國家有憧憬。」
「──……」
「弱點……」
莉雪順從地收手,其實她覺得萬分不捨,但還是無視那感覺,輕聲說:
吹過夜晚露臺的風,搖晃着莉雪的睡衣。一個人觀看的夜景,比剛纔寂寞多了。
觀點有所改變的話,就能見到世界新的一面。
「但可別讓我因此排除妳。」
莉雪眨着眼睛。
「是嗎?但是,喜歡戰爭的人,不會露出您那樣的表情。」
阿諾德皺眉看向莉雪。
「殿下。」
莉雪朝阿諾德伸手。
他緩緩垂下眼簾,原本就長的睫毛顯得更長了。
「我不認識您的父親。對我來說,這瞳色不是您的父親,是您的顏色。就算您厭惡這雙眼睛,我也要不斷地說──」
「所以,這不是值得妳用那種眼神看着的美麗事物。」
(──彷彿在懇求我似的。)
「我由衷認爲,您的瞳色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顏色。」
「容易造成大量傷亡的攻城戰,只要突破敵軍弱點,就能簡單結束。例如把那個國家的女人小孩抓到城門口,以殘忍的手法一一殺死,敵人就會主動開門來救人……這類的想法,在我腦中要多少有多少。」
爲此,莉雪必須對阿諾德展現某些事物。而且該這麼做的對象,應該不只阿諾德。
「是因爲我有與父皇相同的眼睛,或者是因爲我們在本質上是同類──不論如何,都一樣醜陋。」
那是阿諾德要送給她的戒指設計圖。入睡前,莉雪總是再三欣賞那美麗的設計。最後,她收起紙張,走向桌前。
他把視線從莉雪身上移開,看向螢火蟲飛舞的黑暗中,位在另一頭的市區。白天時,能從露臺一覽無遺的街道,如今沉默地隱藏於黑暗之中。
莉雪抬頭挺胸,對阿諾德宣告:
「就算您馬上宣佈和我解除婚約,把我趕出去,我也會應徵侍女的工作,回到這座皇城。」
「行不通的話,我就女扮男裝成爲騎士。再不行,就以藥師身分回來。我會學習各種能夠進入這座皇城的技能,不論被趕出去多少次,我都會回來見您。」
說完,阿諾德放開莉雪的手。
***
「這雙眼睛,證明我體內流着父皇的血……孩童時代,我很想挖掉這雙眼睛。」
「阿諾德殿下。」
「……什麼?」
阿諾德露出自嘲的笑容。
藍色的眸子中,因此多了星塵般的小光點。
阿諾德看着莉雪,安靜地告白,說出對他而言理所當然的事實。沒有猶豫,是真摯的語氣。
「晚安,阿諾德殿下。」
莉雪說完,微笑起來。阿諾德仍舊維持苦澀的表情。
下意識說出的話,似乎觸動阿諾德心中某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