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3.3萬 字
監禁事件後,莉雪在軟綿綿的牀上療養了幾天。
她以最低限度的作業量整理藥草田,把侍女教育工作全交給蒂亞娜,在牀上填寫要給雅利亞商會的採購單,擬定指甲油的商品企劃書,喫許多富含營養的食品,並補充大量的睡眠。
此外也有喫自己調製的藥劑,確實地恢復體力。
直到第五天,就連皇城的御醫也掛保證說沒問題之後,莉雪帶着緊張的表情,來到主城的某個房間。
「進來。」
莉雪下定決心,走進那個人的辦公室。
「早安,阿諾德殿下。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接見我。」
阿諾德停下正在寫字的手,把筆緩緩放到一旁。
「這是妳第一次主動要求見面呢。」
今天,莉雪非常緊張。
因爲她的漫長計劃,將在今天進入最後階段。就算是爲了目送她來這兒的侍女們,她也必須完成這個任務。
(沒問題。我已經把所有能做的都做到最好了。)
另一邊,阿諾德則露出綽有餘裕的笑容:
「有什麼事呢?如果只是來見未婚夫,表情也太緊張了。」
「殿下果然慧眼如炬。那就容我開門見山地說吧。」
阿諾德的隨從奧利弗以警戒的眼神瞥了莉雪一眼。莉雪做了一個深呼吸後,向阿諾德宣佈:
「──殿下在離宮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什麼?」
阿諾德忍不住皺眉。
五官端正的話,就連皺眉也很好看呢。莉雪在心裏想着,繼續說明:
其實,房間不久之前就整頓好了。
至於現在,阿諾德的心情似乎莫名變好了。莉雪覺得很不可思議,但還是趕緊追上阿諾德。
「但我是人質哦?把這麼好的房間讓給無所事事的王妃使用,會讓預定在這離宮耍廢的我很不自在的。」
阿諾德略帶警戒地發問,莉雪露出燦爛的笑容。
「那是可以……不過,真讓人驚訝啊。」
「雖然很緊張,但是我敢保證,您的房間整理得非常完美。假如有時間,請務必到全新的房間參觀看看。」
「如何?這房間很棒吧?」
「這麼說來,妳的房間就在隔壁呢。」
兩人正站在皇城一角的小型訓練場上。擔任莉雪隨扈的騎士們,都擔心地看着她。
「嗯。」
阿諾德露出訝異的神色,最後又笑了起來。
「我預定過着耍廢生活,纔不會亂來呢……只會稍微亂來一點點而已啦。」
「對我來說也方便多了。這樣一來,就能在妳亂來前有所察覺了。」
莉雪不明就裏地看向奧利弗,奧利弗苦笑着向她致意。嘴脣無聲地向她說了聲『謝謝』。
莉雪不解地歪頭,阿諾德繼續說下去:
「……原來如此。」
「話說回來,您發現了嗎?這裏是離宮中日照最好的房間。從窗戶吹進來的風很舒服,很適合睡午覺呢。」
「那真是遺憾。但就算不是真心話,能得到您的稱讚,我還是很開心。」
「別、別說那種話破壞我名聲啦……!」
「妳擁有賦予他人尊嚴的才能。」
「這座離宮長年沒人使用,居然只用了三週時間,就整頓到這種程度。」
「可惜我沒機會在白天時回寢室睡覺。與其讓給我,不如妳自己使用。」
『可以也讓我接受您與近衛騎士們的「特別訓練」嗎?』
莉雪充滿幹勁地說着,阿諾德依然皺眉。
「突然說這種話,是爲了調侃我吧?」
『這麼說來,之前我曾在宴會上這麼說過呢。』
「只要我稱讚妳,妳就會露出這種表情嗎?」
「雖然我說妳可以自由地生活,但別再像上次那樣搞垮身體了。」
畢竟對方是自己一直認爲『敵不過』的男人。
「纔不是呢!我想與殿下您一起住在那兒。」
一行人之所以從阿諾德的寢室來到這裏,是因爲剛纔有這樣的對話。
***
阿諾德緩緩垂下眼簾。
他忍笑失敗,呼出一口氣。
「──這兒是您的寢室。」
「也好。就讓我看看妳想做什麼吧。託妳的福,心情好多了。」
「當然緊張了!爲了今天,我重要的侍女們是那麼努力地整理離宮!把這當成畢業考的話,一定會緊張萬分啊!」
『妳怎麼知道?』
每天一大早就分工合作地打掃離宮。而且工作結束後,還會開讀書會,學習讀書寫字,以求把今後的工作做得更好。
數名侍女躲在走廊遠方,緊張地探頭看着這邊。她們應該很在意阿諾德對剛纔參觀完的辦公室有何感想吧。
被罵了。
莉雪很清楚侍女們至今有多努力。
莉雪做最後檢查時,對晶亮的窗戶與潔白如雪的牀單非常滿意。負責教育新人侍女的蒂亞娜等人,也感動到熱淚盈眶。
阿諾德嘆了口氣,繼續發問:
「而且她們得到的,不只那些。」
「是的。」
『可以請殿下和我比試一下劍術嗎?』
帶阿諾德參觀完寢室後,莉雪向他提出請求。那已經是三週前的事了,就算忘了也不奇怪,不過阿諾德似乎想起來了。
阿諾德以帶着深意的眼神看着莉雪,但是沒有繼續吐槽。
「我的侍女們很棒吧!」
阿諾德轉頭看向莉雪。
「妳找我,就爲了這件事?」
深藍色的天篷牀、柔軟的枕頭、沒有任何皺褶的牀單、褐色的圓桌。地毯的絨毛柔軟又細緻,是不會發出任何腳步聲的一級品。而且地毯上沒有任何塵埃。
「我還以爲妳想一個人逍遙自在地住在離宮呢。」
那眼神,似乎看透了莉雪的內心。
莉雪之所以要求住在離宮,是爲了把阿諾德與現任皇帝分開。不然那棟建築物對莉雪來說太大了。
「呵!」
阿諾德站在房間中央,饒富興味地打量房間。
「居然懷疑我。我可是在由衷誇獎妳呢。」
「妳是認真的嗎?」
假如阿諾德心生警戒,說不定會不肯住進離宮。莉雪正暗自焦急,阿諾德便站了起來。
但是就某方面而言,阿諾德確實沒說錯。難道他真的能讀心?
「對了,殿下。關於這件事,我有個請求。」
但莉雪認爲,必須等到侍女們把清掃工作做到完美爲止,才能讓阿諾德搬進來。對業務還不夠熟練時,皇太子就住進來的話,侍女們的壓力會太大的。
莉雪笑着回答阿諾德的問題。
阿諾德略微睜大眼睛。莉雪有種反將一軍的快感,笑着開口:
「尊嚴與驕傲──以自身力量完成什麼事,因此得到他人認同。以這種方式得到的自信,雖然與人的生死沒有直接關係,但有時,能使人產生活下去的意志。」
「有必要那麼緊張嗎?」
「……什麼事?」
「辦公室在二樓,臥房在頂樓四樓。讓您等這麼久,實在抱歉。」
莉雪站在門前,向阿諾德說明。
『很高興您還記得那些話……這次的事,使我痛切體會到自己的體力有多麼匱乏,必須儘早鍛鍊身體纔行。』
莉雪與她們對上視線,微笑着點頭表示肯定。侍女們笑逐顏開,興奮地握住彼此的手。莉雪笑看着她們,推開寢室房門。
莉雪凝視着阿諾德的眼睛:
阿諾德再次嘆氣,拄着臉頰。
『我明白殿下平常有多忙碌,所以不求您像家庭教師那樣時時指導我。但一次也好,希望您能指點我劍術。』
莉雪張口結舌,完全沒想到阿諾德會說這種話。阿諾德肩膀微顫。
莉雪在心裏反省,想起要拜託阿諾德的事。
「我和奧利弗大人商量過後,只准備了最低限度的傢俱。書櫃與其他傢俱用品,將會等您住進來時一起搬過來。」
不只體力,臂力與心肺功能也遠遠比不上騎士人生的自己。雖然這些能力無法一步登天,但莉雪還是想盡快開始鍛鍊。
「我的──走了。」
阿諾德露出傻眼的表情,以柔和的聲音說:
「咦?心情?誰的?」
「確實很了不起。」
***
「呆子。」
(也就是說,我來之前,殿下的心情很不好?)
「是的。這樣對負責護衛的騎士們來說,比較方便。」
「……對不起……」
「看樣子,妳似乎又有什麼令人愉快的企圖了。」
寢室以藍色爲基調,每一處都精心佈置,無可挑剔。
雖然沒有露出感情,但是表情隱約帶着溫柔。阿諾德以看着重要事物般的眼神,低頭看着莉雪。
『……哦?』
阿諾德愉快地勾起嘴角。
「正如殿下所言。只要她們有謀生的能力,就不必對將來感到不安了。」
「這些新人都是從零開始教起的對吧?只要她們學到整頓皇族居處的能力,並得到皇太子的認同,就算今後離開皇城,也不愁找不到工作。」
聽到阿諾德率直的肯定,莉雪很開心。
「當然。」
「『無所事事』的王妃……?」
阿諾德愉快地說着,害莉雪不禁嘆氣。
「離宮有寢室也有辦公室,隨時都能搬過來!若您時間允許,我現在就能帶您參觀離宮。」
『因爲我的藥草田就在騎士團的訓練場附近,經常能見到各部隊訓練時的模樣。與其他部隊相比,您的近衛騎士們,俐落度與熟練度明顯高出許多。』
不只訓練時。擔任莉雪的隨扈時,也能從各種細微的動作看出,近衛騎士們的動作無隙可乘。
並非所有加爾古海因的騎士都那麼強,有那種卓越武藝的,只有阿諾德的近衛騎士而已。這樣一來,是誰讓他們變強的就顯而易見了。
因爲,這些近衛騎士的主君,比他們更沒有破綻。
『假如殿下有特別的訓練方法,還請務必賜教。』
莉雪想起上次人生中的事。
(與加爾古海因爲敵時,最大的威脅就是阿諾德殿下……不過其他騎士也都強到棘手。)
加爾古海因的軍隊強到可怕。不只各部隊將領,就連在最前線的低階騎士,也都武功高強。
(目前在加爾古海因軍中,似乎只有阿諾德殿下的近衛騎士有那種強度,不是所有騎士都那麼強。也就是說,阿諾德殿下將會在今後五年內,訓練出那麼強大的騎士團。)
而且就人數而言,也不可能只精挑細選有騎士天分的人組成騎士團。
(應該是以某種特殊的訓練方法達成的。可以的話,我想知道是怎麼訓練的……)
阿諾德被莉雪凝視了一陣子。見她完全沒有放棄的意思,嘆氣:
『好吧。』
莉雪睜大眼睛,沒想到阿諾德會答應得這麼幹脆。阿諾德之前同意的,應該是普通的練習。
『這樣好嗎?雖然是我要求的,但這算軍事機密吧?』
『皇太子的妻子知道這些,有什麼不妥?而且我說過,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會達成妳的所有要求。』
感覺起來,阿諾德的語氣比平常柔和幾分。這使莉雪有點慌張。
『呃,謝謝殿下。我真的很開心。』
『開心?爲什麼?』
阿諾德再次露出不明就裏的表情,莉雪回答:
「……!」
阿諾德之所以能如此斷言,是因爲雙方的實力差距太懸殊了。
「──是!」
「在戰場上,就算一部分的身體無法使用時,也能繼續戰鬥──是這樣的訓練對吧?」
莉雪在心裏列出該反省的部分,思考哪些部分能立刻改善。
(……難怪敵不過加爾古海因軍。)
莉雪旋轉身體,利用離心力進行攻擊。但還是被阿諾德輕易擋下。
因此只能靠單手舉起沉重的木劍,但肌力不夠的手臂一下子就酸了。
那道具有點像護膝,可是又不太一樣。阿諾德把那皮製道具綁在膝蓋上。
阿諾德露出意外的表情,卻又馬上被莉雪的歪腦筋逗笑:
阿諾德露出挑釁的眼神。莉雪調整呼吸,淺淺呼了口氣後,再次進攻。
她立刻向後跳,調整呼吸,重新舉劍。
「……!」
(再來一次!)
「穿上這個。」
「您總是以這種方法做訓練嗎?」
莉雪道謝後,接過木劍。
事到如今,已經無須因實力差距感到不甘心了。莉雪乾脆地舉劍,再次檢視自己手腳的狀況。
「以這種狀態交手吧──把劍拿來。」
『──……』
和莉雪不同,阿諾德能自由活動的不是慣用手,而且他的左臂還有與肩頸相連的舊傷,速度比右手稍慢。儘管如此,阿諾德的動作還是無隙可乘。
那眼神極爲銳利。明明單眼被眼罩遮住,仍然給人強大的壓力。
不過,原本只舉劍格擋的阿諾德第一次反擊了。莉雪再次後退,拉出距離。
左腕的皮帶,被勾狀配件固定在背部。由於沒有綁死,所以多少能活動。但是基於關節的構造,活動範圍相當有限。
「這是……」
「這訓練,就是爲了對應那些情況。」
(重心歪了。握力不夠。被還能使用左手時的感覺牽着走了……!)
「不用擔心,我不會讓未婚妻在婚禮之前受任何傷害。」
阿諾德以劍尖指着莉雪。雖然動作好看,但是有不少破綻。
『……當、當然只是比喻哦!』
(既然如此……)
接着,由近衛騎士宣告比試正式開始。
「妳的觀察力還是一樣出色。」
騎士聞言,把木劍交給莉雪。
莉雪吞了一口口水。
莉雪照做。阿諾德以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握住她的左手,把細皮帶套在手腕上。接着把她左手繞到背後,把手腕的皮帶固定在腰帶上。如此一來,莉雪的左手就無法使用了。
「……我很榮幸。」
莉雪按照阿諾德的說明,把兩條成環狀的皮帶套過自己的雙臂,並將垂直交叉的另一條皮帶,繞過腰部固定住。
「怎麼了?就這種程度?」
阿諾德直盯着莉雪。
阿諾德沒有動作,莉雪將劍揮向他的右臉。
如此這般,兩人都來到了訓練場。
阿諾德睜大眼睛,呵一聲笑了。
阿諾德下令。近衛騎士們朗聲答應,但是他們看着莉雪的眼神中,充滿擔心之色。
莉雪思考了一下,開口:
第一劍被擋下。莉雪暫時後退,迅速發動第二、第三次攻擊,鑽進阿諾德懷裏。
「把固定道具拿來。莉雪一個,我三個。」
一名騎士抱着木箱過來。阿諾德接過箱子,拿出某樣物品。
『……殿下。』
莉雪簡短地呼了口氣,一腳踏入阿諾德的劍圍。
『爲了殺人而存在的技術,談何美麗?』
「如果只是爲了強化核心,或者增加肌力,不需要遮住一隻眼睛。」
(修正重心……這也會造成攻擊距離改變。必須更深入,才能擊中殿下。)
不過,這麼做的動機似乎不光如此。
近衛騎士們下意識地後退。身爲劍士的本能,使他們那麼做。
莉雪握緊木劍,阿諾德笑了起來。
莉雪連忙補充說明。阿諾德的聲音中帶着自嘲。
莉雪看着從部下那兒接過木劍的阿諾德,發問:
那是由吊帶與腰帶組合成的道具。
「所謂的特殊訓練,就是固定住一部分的身體,讓手腳在無法自由活動的情況下對戰。」
「穿好之後轉身背對我。」
被擋下了。
「一點也不像沒見識過真正戰場的貴族千金。」
就算握着劍,爲國家戰鬥,也必須維持高潔。『堂堂正正以劍交戰,做出不愧於敵人的戰鬥,最後爲主君而死』。
「就算手斷了,還是得揮劍;就算腿骨碎了,還是得前進;就算雙眼都瞎了,直到最後一刻,還是要找出能斬殺敵人的活路。」
阿諾德熟練地穿戴好固定道具,把右手固定起來前,又從木箱中拿出其他道具。
「不一定。只做一種訓練,因此養成不正確的習慣,就得不償失了。」
曾爲騎士的莉雪,也同樣爲了保護王家,拚上自己的生命戰鬥,最後戰死。
可以得到這種高人的指導,身爲前騎士,莉雪當然覺得開心。
她在腦中計算距離。由於握力無法立刻變強,於是改變握劍的位置,讓力量能傳達到劍尖。
「如果我能贏過您,可以回答任何一個我想知道的問題嗎?相反的,如果我輸了,我願意達成您任何一個要求。」
雖然耍小技倆對阿諾德不管用,但聊勝於無。除此之外,還必須改變下意識以左手維持平衡的本能。
『我先去訓練場。妳先換好方便活動的衣服再過來。』
雙劍交叉、相抵,雙方視線交錯。阿諾德眯起沒被遮住的眼睛。
『因爲就我所知,您的劍術是這個世界上最美最強的。』
雖然只有左手被固定,但還是感覺得到身體失去平衡。再加上使用的是雙手劍,如今只能以單手揮動,當然會對肌肉造成負擔。
「本來要先接受過大量基礎訓練,纔有資格和我交手。這次是特別和妳對戰,所以我只遮住一隻眼睛,而非雙眼。」
「之所以封住手腳的動作,是爲了貼近戰場上可能發生的情況嗎?」
莉雪自下而上撩劍,但仍被格擋下來。阿諾德使力推擊,將莉雪逼回原位。
(皮帶?)
莉雪的木劍,被阿諾德輕鬆擋下。莉雪是帶着跑步的衝勁進行攻擊的,但阿諾德卻紋風不動。
莉雪知道的騎士道,是一種美學。
他以眼罩遮住右眼後,一名近衛騎士畢恭畢敬地上前,幫他把右手腕固定在腰帶上。
阿諾德打從心底愉快地笑着,以木劍的劍尖指着莉雪:
「喝!」
接着,阿諾德拿出黑色的眼罩。
「──哦。」
(……這樣一來,左腿就無法彎曲了。)
空氣倏地緊繃起來,肌膚有種刺痛感。
(不宜久戰,所以要正面進攻!)
這樣一來,阿諾德的慣用手右手與左腿、右眼,全都成爲無法使用的狀態。至於莉雪,只有左手無法使用而已。
應該是要莉雪『放馬過來』的意思吧。
砰!高亢的聲音響起。
阿諾德說完,也穿上同樣的固定道具。與莉雪不同的是,阿諾德把細皮帶綁在慣用的右手,而不是左手。
「哦?妳懂啊?」
「──這麼做,纔有機會生還。」
「那麼,就請您多多指教了。」
過去的莉雪,曾經與眼前的男人敵對過。今後,說不定會因爲命運,再次與這男人敵對。
鮮明的戰場畫面,浮現在莉雪腦中。
「受傷的話,手臂會無法活動;被敵人的血噴到,眼睛會暫時看不見東西。但就算如此,敵人還是會不停攻來,戰鬥還是會繼續進行。」
「……哈哈!」
那打從心底感到愉快的眼神,使莉雪寒毛直豎。
「可以啊。」
(不論在任何情況下,就算模樣再難看,也必須茍且偷生,併爲此殺敵──加爾古海因騎士就是在這樣的觀點下訓練的如此精強啊。)
『世界啊?』
「莉雪大人的動作,怎麼只和殿下交手過幾招,就變了很多呢……」
「那怎麼可能!……不過確實……」
莉雪對近衛騎士們的話充耳不聞。她再次進攻,被擋下、被撥開,並同時思考新的戰術。
「妳的動作太僵硬了。不要靠蠻力,腳步都不踏實了。」
「!」
莉雪心中一凜。
她一面與阿諾德交鋒,一面修正自己的動作,回想騎士人生中,是如何挖空心思,以技巧補足力氣比不過男性的天生劣勢。
「活用妳的輕巧。左腳向前踏出──再進一步。不夠。再來。」
木劍不斷碰撞。莉雪照着阿諾德說的,踏步進攻。
手感回來了。是一種恍如隔世,卻又歷歷在目的人生記憶。阿諾德正簡單扼要的指導着莉雪。
(好厲害。騎士人生時,我花了五年的時間,才做到這些動作啊。)
光是用看的,阿諾德就知道該如何改進動作了。
但莉雪並不因此氣餒。身體習慣活動之後,視野也寬闊了起來。如今的她,已經有多餘的心力觀察阿諾德了。
她腦中閃過『那天』的阿諾德•海因。
(──右邊!)
後退的瞬間,木劍已經擊向莉雪預料的場所。
莉雪的劍驚險滑過阿諾德的劍。假如莉雪沒有即時躲開,她的木劍應該已經脫手飛走了。
(他應該會繼續進攻,從上方劈砍……!)
與五年後的阿諾德交手時,他的動作與現在相同。當時,身爲騎士的莉雪擋下了那一劍。
雖然想起那一戰,可是現在的自己肯定無法接下阿諾德的劍。所以莉雪急忙向後再退一步。
「是啊!請儘管要求吧!我絕對不會反悔!」
「……什麼?」
不過阿諾德說的也不算錯。因爲莉雪心裏想的,是五年後的皇帝阿諾德•海因。
「不是妳的話,我連一步都不打算移動。」
(就常識而言確實是那樣沒錯!可是!可是!!)
阿諾德起身,把眼罩交給近衛騎士。
一想到自己將以這模樣被送回房間,莉雪臉色唰地發白。
莉雪被阿諾德打橫抱起了。在大腦終於理解現況後,莉雪放聲大叫。
阿諾德抽身後退,莉雪的木劍揮空,但她還是維持攻勢向前衝。
「所以請讓我在這裏休息一下。請放心,我負責把門鎖好……殿下?」
雖然阿諾德刻意挑了人少的路線行走,但是直到抵達離宮爲止,還是不可能不讓其他人見到。
莉雪在心裏頂嘴,阿諾德露出傻眼的表情。
仔細一看,自己的左手,正緊揪着阿諾德的上衣。
莉雪在心裏呼救,當然沒有人來救她。在訓練場外與阿諾德一行人擦肩而過的騎士,露出看到珍禽異獸的表情,傻眼地看着莉雪他們離去。
阿諾德愉快地笑着。遣詞用字比平常隨意,是符合十九歲年齡的說話語氣。
明明阿諾德被封住一隻眼睛與一條腿,可是完全沒有行動受限的感覺。
「哇啊啊!」
「咦!? 等!請等一、殿下──……」
「啊!」
「……!」
雖然早就知道沒勝算,但輸了還是會覺得不甘心。也許因爲心情表露在臉上了吧,阿諾德手肘放在腿上,拄着臉頰,壞笑起來。
「這樣的話……把後天下午空出來。我們要去市區。」
(該放開嗎!? 該放開吧!? 可是放開之後,這隻手到底該往哪擺啊……!? )
莉雪的身體忽然輕輕飄起。
阿諾德也同樣翻身揮劍。劍尖重重打在莉雪的劍上。
阿諾德看着莉雪半晌,解開眼罩,開口:
「妳自己想想,有誰會讓未婚妻坐在地上,自己回去辦公啊?」
「因爲剛纔的比試,讓我手腳現在沒力了……」
莉雪心生不好的預感。
那是莉雪不久之前,在辦公室中說過的話。
阿諾德說着,維持這俗稱『公主抱』的姿勢,邁步行走。
「咦?」
「……感謝殿下的指導……」
木劍飛過呆呆看着兩人交手的近衛騎士臉頰,撞上訓練場的石牆。
「到時候再告訴妳。」
攻擊被閃過。莉雪與阿諾德錯身而過,然後趕緊轉身。
雖然不想說,但似乎不說不行了。莉雪做好覺悟,壓抑羞恥心開口:
一步、兩步。莉雪拿捏着距離,緩緩接近阿諾德。
「我再說一次。別亂動。」
其實非常不甘心,但還是要如此說服自己。
「別亂動,小心摔下去。」
「請殿下別笑話我了。我知道的最強劍士,毫無疑問是阿諾德殿下您。」
閃躲得太急,莉雪的身體失去平衡,踉蹌地後退了兩三步。阿諾德倏地止住氣勢萬鈞的一劍,表情稍微出現變化。
(──比現在的殿下更強、更殘酷、更有壓倒性的力量。)
「感覺我的身體,似乎還跟不上訓練強度……」
「如果妳真心這麼覺得,就不要一直亂動。」
莉雪斷言,直直看着阿諾德。
因爲那男人,莉雪所屬的騎士團全滅。那男人可不會說:『我不會讓未婚妻在婚禮之前受任何傷害』這種溫柔話。
但眼神十分銳利。莉雪重新握好木劍。
她忍不住扭動身體,雙腿亂踢。阿諾德若無其事地低頭看着莉雪:
也許阿諾德是想開玩笑吧?他臉上掛起挑釁的笑容。
「我本來只打算移動一步的。看樣子,是我太小看妳了。」
雖然莉雪大部分時候都能穩如泰山,但這狀況實在太超過了。因爲她正被那個阿諾德•海因公主抱。
莉雪急着跑向騎士身邊,但是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她本來就不認爲自己有勝算,所以故意提了不論勝敗,都對自己有利的賭注。
「呃……我想在這裏多待一會兒,請您先回去吧。」
「但妳的動作,唯有見過比我更強的人才做得出來……妳一面和我交手,一面想着那個人對吧?」
「您爲自己加了許多限制呢……!」
莉雪回應他的話,握着劍,放低重心。
「!」
阿諾德也同樣舉起劍。兩人呼吸重疊的瞬間,莉雪一口氣逼近阿諾德,揮劍橫掃。
應該是被抱起時,反射動作抓住衣服,並無意識地持續到了現在。
「妳說會達成我的任何一個要求,對吧?」
就算想破頭,也想不出答案。這麼說來,自從去找商會會長塔利之後,莉雪就沒有離開過皇城了。那時候,阿諾德識破了她偷溜出去的事,因此要求她與自己約好『今後離開皇城時,一定要有阿諾德同行』。
(這些都是計劃之內,所以我沒有不甘心。沒有不甘心……)
莉雪後退半步,再一口氣進攻。
(還沒完!)
不論什麼狀況,阿諾德都勝過自己一籌。莉雪如此心想,阿諾德則不解地看着她。
雖然知道阿諾德不會真的傷到自己,但來自本能的危機感還是使莉雪冷汗直流。
手腳過於疲勞,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所以莉雪沒辦法以自己的力量掙脫。她求助地看向近衛騎士們,但他們一與她對上視線,全都立刻搖頭。他們也同樣愛惜生命。
太丟臉了。現在就算站起來,肯定又會摔個倒栽蔥。
(救、救命啊──!)
「真令人嫉妒。我都快喫醋了呢。」
「我要下來我要下來請放我下來──!!我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了!請別費心了!!」
木劍的劍尖,擦過莉雪的瀏海。
「哇、兩位還好嗎!? 啊!」
「爲什麼?」
「了不起。」
明明是希望阿諾德放下自己才說的,卻反而讓自己更不好抵抗了。莉雪正不知如何是好,又發現一件重大事實。
「來啊……多陪我玩一下吧。」
「妳不是站不起來?」
(唔……皇太子帶着未婚妻一起去市區,是要做什麼公務嗎?)
但是,比試到此結束。
右手鬆綁的阿諾德,自己解開腳部的束縛,在莉雪前方蹲下,幫她解開左手的固定道具。
「殿下……這種抱法,對您的負擔太大了……!」
莉雪拚命找回當時的手感,以渾身之力做最後一擊。有那麼一瞬間,阿諾德臉上出現驚訝之色。
(咦!? )
(要找回那時候,唯一一次傷到阿諾德•海因的手感……!)
莉雪有些自暴自棄地回答。
「啊……哇啊啊啊啊──!? 」
莉雪的木劍,被阿諾德挑飛了。
她本來想下意識拒絕,但又不知道阿諾德想做什麼。就在她遲疑時,阿諾德已經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戴着手套的手了。
「啊!呃,不,那個!爲什麼會這樣!? 」
兩把木劍在上段碰撞,彈開,接着換到下段,再重回上段交錯。每當堅硬的木劍發出撞擊聲,莉雪的手就會發麻。
呼吸完全不顯紊亂的阿諾德,低頭看着莉雪。
「市區?當然沒問題。但是要去做什麼呢?」
「我現在戴着手套,應該沒關係吧?」
仍然坐在地上的莉雪別過臉。
就算如預料中的落敗了,也能知道阿諾德對莉雪有什麼要求。說不定能借此明白阿諾德向她求婚的原因。
假如自己贏了,就能向阿諾德問一個問題。
阿諾德無視氣喘吁吁的莉雪,對近衛騎士使眼色。騎士連忙跑來,幫阿諾德解開固定手部的道具。
(您的姿勢穩固到,就算我亂動也完全不受影響啊!!)
阿諾德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莉雪。
「怎麼了?妳不起來嗎?」
「妳剛剛說,我的劍是這個世界上最強的劍。」
視野因混亂而暈眩。不知莉雪心中的掙扎,阿諾德突然發問:
「對了,妳想問什麼?」
突然被這麼問,莉雪反射性地抬頭。
「剛纔的比試。妳不是說如果能贏我,就要我回答問題嗎?」
「您覺得我有辦法在這種情況下發問嗎!? 」
「呵!」
(還敢笑!!)
阿諾德果然早就發現莉雪在動搖了。
雖然阿諾德在作弄自己,但他也確實在幫助無法動彈的自己,因此讓莉雪無法大聲抗議。
莉雪有些自暴自棄的開口亂問。
「……您、您的生日是什麼時候呢!」
阿諾德似乎有些詫異,隔了一拍回答:
「──十二月,二十八日。」
「殿下是冬天出生的呢!您的興趣呢!? 」
「沒有。」
「您有喜歡的事物嗎?」
「沒想過。」
「那麼,您喜歡什麼樣的女性呢?」
「妳確定要問這種問題嗎……」
雖然阿諾德接受提問,可是幾乎得不到資訊。但阿諾德似乎是真心誠意地那麼回答,不是故意亂回。
『咦?謝謝。但殿下爲什麼突然改變心意呢……?』
『……嗯?等等?』原本一臉厭煩的堤奧德突然開始自言自語。
而這對兄弟,如今透過公務如此連繫。這消息當然令人開心了。
「……唔,那邊那個。」
化名『盧夏斯』的莉雪,大聲回應。
『先說好,直到訓練結束爲止,不能被皇兄發現哦。雖然皇兄不會去候補生使用的訓練場,但還是要小心哦。後續由我安排,妳可以回去了。』
『也就是說,是兩位攜手合作的公務囉?』
『我會幫妳捏造一個恰當的背景,晚點再聯絡妳。可以寫妳有學過劍術吧?畢竟能打倒我那些部下,謊稱外行人就太不自然了。』
莉雪回神,再次感到羞恥不已。之後儘管她仍然試圖抵抗,但阿諾德還是把她抱回了離宮的房間。
堤奧德嫌惡地吐舌。莉雪也沒有虐待自己的意思,但現在的她,體力實在太差了。
至少他們有在回來的路上,以眼神和表情向擦肩而過的人示意。光是這樣,莉雪就很感激了。其中一名騎士繼續發問:
聽到莉雪的請求時,加爾古海因第二王子堤奧德用力蹙眉。
『就算是皇兄,也一定想不到「自己的老婆會女扮男裝,混進騎士團」吧。』
『沒想到我能察覺這點啊~』
這也表現出了阿諾德高強的劍術實力。
「太好了。聽到阿諾德殿下要與您做特殊訓練時,我們都很驚嚇呢。」
『說起來,有必要混進騎士候補生中嗎?找騎士指導妳劍術不就好了?』
『好的!非常感謝您,堤奧德殿下。』
莉雪用力握緊雙拳。
(──能順利潛入,真是太好了。)
『我記得訓練共十天吧?訓練結束後,我會改爲自主鍛鍊。但既然都嫁到軍事大國加爾古海因了,那當然要體驗一次軍隊的訓練方式。』
指導騎士看着站在最後方的褐發少年:
「艾爾潔!!」
(侍女教育,已經不需要我每天早上指導了。雖然藥草生長得還不算安定,不過一天去整理兩次就夠了。雅利亞商會那邊,現在還在等會長的回應。雖然還有許多需要『準備』的事,但開始進行後,會更抽不出時間。只能趁現在了。)
『我只是想告訴妳這件事而已。沒別的了。』
『沒問題。我會盡我所能協助美麗的嫂嫂實現心願。』
堤奧德哼着小曲,答應幫忙。他對哥哥的的思念還是一樣扭曲。
騎士說完,看向候補生中的幾人:
『妳想參加騎士候補訓練,而且還是「以男性身分」參加?這想法本身就很莫名其妙了,而且爲什麼我非幫妳不可?』
爲了儘量降低危險,莉雪會在沒有保鏢的車程上假扮成少年。這次使用的假名『盧夏斯』,也是她過去女扮男裝時使用的名字。
***
昨天,堤奧德在他的辦公室裏,對來訪的莉雪這麼說。
(我現在手腳無力的原因可不是比試啊!!)
這天,有大約二十名騎士候補生在皇城的第五訓練場集合。
『而且檯面下會由皇兄做安排。』
阿諾德的身影消失後,平常只守在莉雪房間外的騎士忍不住跑進來。
『還有,別在訓練時受傷哦。妳可是皇兄的未婚妻呢。』
「對不起,沒辦法幫上您的忙!從各方面來說,我們實在無法介入……!!」
莉雪回頭,堤奧德翻找文件,不抬頭繼續說:
也許不想被提起信的事吧,堤奧德漲紅臉大聲說:
「莉雪大人,您沒事吧!!」
「沒、沒關係……我明白兩位的立場……」

『妳就儘管參加訓練吧!怎麼能錯過讓皇兄喫驚的機會呢。』
『……對了,今後的貧民區救濟政策,將由我主導。』
「好好休息。直到手腳的感覺回來爲止,都別亂來。」
『不能爲了我一個人的需求,特地分出人手。但如果直接參加訓練,教官又會顧慮我,會無法接受完整的嚴格訓練。』
(……今天做的,果然只是衆多訓練法的一小部分呢。)
這些年輕人年紀介於少年到青年之間。他們身上穿着全新的訓練服,以緊張的表情聆聽騎士說話。
莉雪第一次假扮成男性,不是在騎士人生。
『不是啊,嫂嫂。我原本預設的是妳會需要「使用地下社會的人」或「利用貧民區的居民」耶?』
莉雪一被放到椅子上,便馬上抱住緊張跑來的艾爾潔。阿諾德看着一臉筋疲力竭的莉雪,加以吩咐:
莉雪向堤奧德行禮,正想離開房間時……
「這方面請完全不用擔心。」
「殿下還挑了特殊訓練中最安全的方法呢。」
就如阿諾德事前所宣告,莉雪完全沒有受傷。
堤奧德向後靠在椅背上,看着遠方。
以化妝稍微改變給人的印象,戴上宛如少年的短假髮,以布條纏住胸部,站得筆直。
『因爲我想看皇兄的任何表情呀。』
『這、這些事,您做得很熟練呢……』
「抱歉剛纔嚇到妳了。雅利亞商會有送東西過來嗎?」
下定決心後,莉雪向艾爾潔發問:
『我是有寫過啦!』
「莉、莉雪大人……!? 」
堤奧德從抽屜拿出文件,得意洋洋地挺胸說着。不愧是能把艾爾潔送到莉雪身邊當侍女的人。
『嗚哇,真不敢相信。居然喜孜孜地虐待自己。是我的話絕對做不到。』
『──妳是不是弄錯使用我的方法了?』
莉雪在心裏反駁,但是沒有說出口。阿諾德說要處理公務,便回去主城了。
「有。在這裏。」
(但我真正想問的問題,不能在人這麼多的地方問……不對,是不能在這種情況下問!!)
「──以上就是未來十天的訓練內容。就像剛纔說的,這次將針對還沒入團前的你們進行訓練。這是貴族教育的一環,也是從平民中挑選優秀人才的訓練。大家要爭氣點,好好表現。」
『怎麼辦……我完全聽不懂嫂嫂在說什麼……』
「不論出身如何,這裏只看實力。祝你們能大有成長。」
「你叫盧夏斯是吧?回應的很有精神。從腹部發出的聲音,在戰場上可以傳得很遠。」
「話說回來,您有受傷嗎?我是指……和殿下的特殊訓練,不是剛纔那狀況。」
(似乎沒有穿幫呢。畢竟這裏沒有認識『我』的人吧。)
『您不是寫信給我,說我有困難時,可以找您幫忙嗎?』
『我那麼做不是爲了讓阿諾德殿下喫驚呀!話說堤奧德殿下,您不是和阿諾德殿下和好了嗎?』
直到不久之前,是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的。因爲阿諾德故意疏遠弟弟,堤奧德則是爲了哥哥,一直裝成遊手好閒的浪蕩子。
『唔……也可以這麼說吧……』
(必須儘快開始纔行。多虧剛纔比試,我有點找回活動身體時的感覺了。)
堤奧德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艾爾潔點頭,給莉雪看了看房間角落的木箱。
莉雪在商人人生中走遍世界各地。雖然每到一個地方就會僱用保鏢,但女性獨自旅行還是很危險。
『因爲感覺很有趣啊。』
(……現在終於能爲了活久一點,開始健身了!)
如少女般可愛的笑容,這時反而令人覺得有點可怕。堤奧德起身,雙手撐在桌上,端詳莉雪的臉。
堤奧德愉快地坐回椅子上。
阿諾德還有其他培訓法。知道這個事實後,莉雪閉上眼睛。
「是!!」
他頂着一頭柔軟的黑色捲髮,將雙手手肘撐在桌上,拄着臉頰繼續說下去:
『呃……堤奧德殿下……?』
仔細一看,堤奧德的辦公室乾淨又整潔。以前聽侍女們聊八卦時,都說堤奧德的辦公室積了許多灰塵,根本沒在使用。
(雖說我使用了很多小技巧變裝,但主要還是多虧堤奧德殿下,纔沒有被人懷疑。)
珊瑚色的頭髮仔細地盤在頭上,以髮網和髮夾固定。這樣一來,就能收起美麗的長髮了。接着再戴上從雅利亞商會購買的高級假髮。
「是!謝謝指教!」
『呵呵,怎麼樣?我很有用吧?』
接着,露出花朵綻放般的燦爛笑容。
『總之,我現在急需體力。這也是爲了阿諾德殿下。』
出來接人的侍女艾爾潔驚叫。即使是平常沒什麼表情的她,見到被阿諾德公主抱的莉雪時,還是稍微愣住了。
『……是。感謝您的關心,堤奧德殿下。』
莉雪微笑着行禮,離開辦公室。
──然後時間回到現在。
「哈啊……!」
第一天的訓練結束後,莉雪坐在無人的飲水處。
直到不久之前,周圍都是候補生,但他們都在休息後恢復體力,換好衣服回去了。只有化名『盧夏斯』受訓的莉雪,還累得動不了。
(這就是加爾古海因的基礎訓練……!)
第一個訓練是跑步。莉雪知道的跑步訓練,是以最快速度跑完規定的距離。可是這個訓練不一樣。
教官提出的要求是:「不管跑多遠,連續跑一個半小時,不能停下腳步」、「全程用小跑步,只能比走路還快一點」。
起初,會覺得這訓練很溫和,但是跑到後來,會發現非常辛苦。雖然其他候補生也一樣難受,不過他們都是貨真價實的男性,所以比莉雪容易達成要求。
之後進行的上半身肌力訓練,也一樣。
訓練內容不至於令人痛苦,而且每隔幾分鐘就會休息一次。剛開始幾次會覺得還行,但隨着疲勞累積,會覺得整個上半身變得越來越笨重。
肌力訓練完,又是跑步。跑完,再次肌力訓練,然後今天的訓練就結束了。
訓練完,騎士團配給了雞肉三明治。雖然莉雪沒胃口,但仍被要求補充能量,所以還是努力吞下。
候補生的訓練只到中午。由於莉雪是以『最近想天天睡到中午,所以別叫我起來』爲藉口溜出來的,不快點回離宮的話,會讓侍女與隨扈騎士們起疑。
(久違的鍛鍊……不對,對這身體而言是第一次啊。雖然這些訓練比騎士人生中的新手訓練來得溫和,但還是能感受到差不多辛苦的負荷呢……)
上臂的部分隱隱作痛,說不定肌肉已經開始痠痛了。
一想到稍後將會襲來的疼痛,莉雪便嘆了口氣。
(不過,身體變得很溫暖呢。)
就在莉雪閉着眼睛,享受舒適微風時,一道氣息從身後接近。
「小指?」弗利茲維持着揮下掃帚的動作,回頭發問。
雖然他剛纔指責了弗利茲,但是給人的感覺溫和穩重。
「咦?但是你也累了吧……不用在意我,先回去吧。」
不顧莉雪的思考陷入混亂,弗利茲仍開心地繼續說:
他無視滿頭問號的莉雪與弗利茲,繼續說下去:
弗利茲眼神閃亮地看着緊握在手中的掃帚。
被他灰色的眼睛凝視,莉雪有點緊張。雖然他表情很沉穩,但仍散發出武人的氛圍。
這男人犯的罪是『勸諫皇帝阿諾德•海因停止暴行』。
莉雪含糊回應着,別開視線。
「是!謝謝大人!……呃,然後,恕我冒昧……」
「如果經濟上沒有困難,就儘量多喫一點。你的肌肉量似乎低於正常男性標準。」
「咦?」
羅凡茵滿意地點頭:
莉雪摸不透對方問題的用意。就算想確認,似乎也不好開口。羅凡茵仍認真地說着:
對莉雪來說,那個名叫克約爾的國家,是與她淵緣匪淺的國家。
沒發現莉雪僵住了,弗利茲開心地繼續說下去:
「……確實。」
莉雪抬頭看着眼前的男性,吞了吞口水。
「我看過一次皇子的劍術,不只很強,而且很美呢!」
莉雪回頭,看到一名笑容燦爛的青年。他有一頭栗子色短髮與杏仁形狀的眼睛。他也是名候補生。
掃帚劃破空氣的聲音,讓莫名陷入動搖的莉雪抬頭。
「盧夏斯,你怎麼會懂這些!? 」
「哇!羅凡茵大人親自指導我們嗎!? 太棒了!……不對,真是太榮幸了!!」
(──被阿諾德殿下冠上『大罪人』之名處死的,加爾古海因的猛將……)
弗利茲一笑,指着莉雪:
弗利茲似乎也發現自己的動作不一樣了。
出乎意料的問題,使莉雪傻住。羅凡茵則一臉理所當然。
那男性約莫三十五歲,略長的灰色頭髮梳理得很整齊。服飾乾淨整潔,但眼睛帶着淡淡的黑眼圈。
聽着弗利茲與男性的對話,莉雪瞪大眼睛。
「好。弗利茲。剛纔謝謝你了。」
而那名當事人,正站在莉雪眼前。
「沒錯。我正是羅凡茵家的家主。」
「嘿!喝!」
聽到這句話,莉雪小聲回應。
「不不不,厲害的是你啦!」
「那個人?」
兩人抬起頭。
「……雖然我沒有去過修亭納,但聽過名字。聽說那裏的魚很好喫。」
難道對方看穿了自己的女性身分?莉雪正越來越緊張,羅凡茵開口了:
「太、太厲害了!」
距今三年後,羅凡茵勸諫成爲皇帝的阿諾德不該發動侵略戰爭,惹怒了皇帝,因而被處死。
莉雪以騎士人生中用慣的粗魯語氣說話。雖然她很久沒這樣說話了,但也許因爲弗利茲很好聊吧,說起來意外地自然。
「剛纔謝謝你了。弗利茲先生。」
「沒關係啦。反正我本來就想和你多聊聊。早上教官訓話時,不是有誇你嗎?可是開始訓練後,你一副快死的樣子,讓我覺得這傢伙很有趣呢!」
從舉止看來,男性應該是高位貴族吧。個子很高,即使穿着衣服,也看得出身材健壯,體格很好。
(原來如此。)莉雪暗自鬆了一口氣。
「那我也在這裏多待一下吧。」
弗利茲露出牙齒,燦爛地笑着。他是個清爽又溫暖,太陽般的青年。
「我原本要回宿舍了,但還是有點擔心你。能動嗎?」
但羅凡茵伯爵這般忠臣,卻仍被主君處死了。
弗利茲笑着,在莉雪身邊坐下。
弗利茲似乎沒發現莉雪臉紅了。莉雪低下頭,以免弗利茲感到怪異。但臉一直無法降溫。
「不喜歡雞肉的話,其他肉類也可以。還有豆類、雞蛋、牛奶……」
(我剛纔在說什麼啊……!? )
「一半就好?」
弗利茲彎腰鞠躬,莉雪也跟着起身敬禮。
「不會!我也可以直接叫你名字嗎?」
(我爲什麼要臉紅啊!? 我明明不久前才當着本人的面誇他劍術很美呀……!!這麼說來,阿諾德那時很驚訝呢。)
雪國克約爾,與加爾古海因隔海相對。過去的人生中,莉雪曾在克約爾居住一段時間。
「就是加爾古海因的皇太子,阿諾德皇子!」
「哈哈!我已經喫膩了。不過那是個好地方哦。要不是我太崇拜那個人,想成爲騎士,不然應該會一輩子住在修亭納吧。」
「發育中的年輕人就該有充足的營養。從明天起,我也會成爲你們的教官,多指教了。」
「弗利茲,小指多用點力會比較好哦。」
「那邊的新人。」
揮出的聲音比剛纔更俐落了。原本有點歪斜的劍路也變得筆直。這樣一來,力氣就不會被分散了。
「啊……是、是啊……」
「戰爭英雄、劍術高手、政策改革者!大家都這麼說呢!聽起來超帥的對吧!」
莉雪與弗利茲回頭,見到一名男性。
莉雪剛纔跑步快跟不上時,他還特地放慢速度,陪莉雪一起跑。
「沒、沒有!我喜歡雞肉!我沒有不喜歡的食物!」
「但不論什麼形式,對皇族保持敬意,都是很好的心態。」
「是嗎?很好。」
「我是很想說自己沒問題啦……不過還是再休息一下好了。」
(……不愧是負責保衛國界的邊境伯爵呢。)
「盧夏斯!你還沒換衣服嗎?」
下一瞬間,莉雪的臉頰發燙。
「知道錯就好。你們抬頭吧。」
「對吧!果然會這麼想吧!話說你也看過皇子的劍術啊?」
莉雪在藥師人生有學到所謂的食補。雖然那不是普遍的知識,但羅凡茵應該是想說類似的道理吧。
「因爲我是從外地來的,很高興有人能陪我聊天。我老家在修亭納,你有聽過嗎?是北邊的港都,想去雪國克約爾的話,都要從那裏搭船出發。」
其他國家之所以那麼畏懼阿諾德,羅凡茵的死也是原因之一。
「光是有人教,就有這麼大的差別……!這樣的話,說不定我有機會變得像阿諾德皇子那樣……」
「不但劍術高強,還很會帶兵打仗,實在太犯規了!我原本還想向騎士們打聽阿諾德皇子的事,結果只有近衛騎士能接近皇子呢。」
弗利茲起身,拿起放在飲水處角落的掃帚,握劍似地拿在手中。
「好……好的!謝謝指教!」
「是、是這樣啊……」
(但我在騎士人生已經驗證過,就算喫得再多,肌肉也沒辦法變得和男人一樣……)
「三年前那場戰爭,我老家也被捲入戰火了。不過阿諾德皇子太厲害了!他讓我們這些居民避難,把下船的敵軍一網打盡。聽說是利用地形怎樣怎樣的,詳情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沒錯。握劍時,小指要特別用力。如果是右撇子,左手小指要多用點力,右手小指則出一半的力氣就好。」
路德加•拉爾斯•羅凡茵。領地在加爾古海因最北方的邊境伯爵。立下許多戰功,受許多人景仰。
看着眼神發亮的弗利茲,莉雪覺得有點坐立難安。
(這個人就是路德加•拉爾斯•羅凡茵閣下!? )
(有人說他是被活活折磨至死,也有人說是被砍頭。也聽說因爲羅凡茵閣下犯的是『叛亂罪』,整個家族被皇帝阿諾德•海因誅殺……)
「……」
「只、只有看過一次而已!」
「我學過一點劍術。話說你很厲害呢,一聽完馬上就做到了。」
「請問您是羅凡茵伯爵嗎?我老家修亭納的領主……」
「是、是!對不起!」
「像、像這樣?──喝!」
「不那麼做的話,雙手的力量會無法平均。手腕不用太用力……就是這樣。你再揮一次看看。」
「就算不能像阿諾德皇子那樣,我還是想變強!」
「──你喜歡雞肉嗎?」
弗利茲戰戰兢兢地發問:
「不能直呼皇族的名字。要以皇太子殿下尊稱。」
「哈哈!沒什麼,我們是一起受訓的同伴嘛。話說別叫我『先生』啦。那樣太拘謹了。」
見弗利茲喜上眉梢,羅凡茵也微笑了起來。
「我很樂意培育有前途的年輕人,但因爲旅程耽擱,沒能趕上今天的訓練。你們今天感覺如何?」
弗利茲與莉雪對望一眼。弗利茲先開口:
「老實說,我覺得訓練的內容很溫和!我本來已經做好覺悟,會訓練到吐出來或站不起來了!」
「我也有點意外。因爲可以定期喝水和休息……雖然是聽說的,不過其他國家的騎士團新人訓練,似乎更嚴苛。」
聽了兩人的話,羅凡茵點頭:
「的確,直到幾年前,我國也是如此。一方面是因爲那時正值戰爭期間,需要生力軍。嚴格訓練新人,可以直接篩掉『沒用』的人,在短期之內把急就章訓練出來的新兵送上戰場──但是現在,某位大人改善了那種訓練惡習,所以你們可以放心。」
(這麼說來……)
阿諾德的隨從奧利弗說過,自己是『因爲受傷而無法成爲騎士』。
假如奧利弗是在成爲騎士的訓練過程中受傷的,那麼改變訓練方式的人是誰,就不難猜了。
「我們年長者該做的,不是篩選年輕人,而是栽培後進。這幾天訓練再見面了──告辭。」
羅凡茵回頭,身後是來接他的騎士。
「陛下已經在準備召見了,請閣下移駕到謁見廳。」
「我馬上過去……那就明天見了。」
「是!非常感謝您!」
莉雪與弗利茲低頭行禮,恭送羅凡茵離開訓練場。莉雪維持着行禮的姿勢,在腦中思考起來。
(……雖然我還沒見過皇帝陛下,不過他應該也在這座皇城裏吧。)
莉雪來到加爾古海因已經一個月,就算皇城廣大,也不該一次都沒見面,怎麼想都是被故意阻撓。
(話雖這麼說,但比起皇帝陛下,我最在意的還是……)
莉雪不久後抬起頭,見到做着深呼吸的弗利茲。
莉雪說完,發現艾爾潔的眼神變了。
「到這裏就沒問題了。可以拿下帽兜了。」
擦乾小波浪珊瑚色頭髮、梳理整齊後,看起來就是平常的莉雪了。
「殿下,請您快點進辦公室!」
「我有猜到今天是要進行公務!!但也覺得樸素過頭反而會很顯眼,所以才……那個……」
「呃……艾爾潔?我們只是爲了公務上街,不必特地打扮……」
可以說,艾爾潔真的很有品味。莉雪的打扮確實符合『城裏的普通女孩』,但也充滿了可愛時髦的細節。但一想到自己這模樣會被阿諾德看見,莉雪就不禁滿臉通紅。
「您、您說的是。」
「比起那種事,可以把上個月爲止的文件放在右手邊的櫃子裏嗎?請您快點進來看看。」
遮住頸部的高領上衣。雖然款式很平民,但做工精緻,用的是上好的布料,還低調地繡了金線,內行人一看就知道是高級品。
「嗚……」
「別!我知道您想說什麼!!」
莉雪不解地睜大眼睛,但是阿諾德沒有回答。
「是侍女幫妳弄的?」
「阿諾德殿下。」
「沒什麼,奧利弗大人。希望大家能覺得辦公起來很舒適。話說,您方纔稱殿下爲『我的主君』……」
略帶沙啞的聲音,使莉雪耳朵有點發癢。阿諾德站直身體,這次換莉雪踮起腳尖,以手掩嘴,小聲回應:
他對猶豫的莉雪說:
阿諾德彎下身子,在莉雪耳旁低語:
「是嗎?你的態度看起來很平常呢。」
「莉、莉雪大人,請問兩位剛纔說了些什麼?」
「明天的服裝,請您一定、一定要交給我。請放心,我一定會把您打扮得比誰都可愛。」
「咦?──啊,請等一下!」
「不用那麼警戒,一般人不知道我和妳的長相。而且等一下要去的也不是奇怪的地方,就算事後被人知道我們去過那裏也無所謂。」
「我的主君……不對,殿下!這樣我們很困擾的。請您確實做出指示……」
「咦?什、什麼……」
阿諾德還沒開口,莉雪已經打斷他的話了。
兩人會合後,踏上水道兼地下道的皇族專用密道,來到皇城之外。兩人又走了一段路,阿諾德停下腳步。
見莉雪按着斗篷,遲遲不肯拿下帽兜,阿諾德訝異地問:
「是嗎?那沒辦法啦。工作加油哦!」
珊瑚色頭髮綁成寬鬆的大麻花辮,落在右肩上。剩餘的頭髮也有綁成小小的辮子。雖然是常見的髮型,但艾爾潔還細心地編進了緞帶。
(道理我都懂,可是……!)
道別浮躁不已的侍女們,莉雪與艾爾潔一起回到寢室。沒想到就連艾爾潔也迫不及待地發問:
「……明天下午兩點到西門。別讓其他人看見。」
奇妙的宣言,使莉雪心生不好的預感。
「不知道。因爲不是我自己搬的。」
上午做完候補生訓練的莉雪,被殺氣騰騰的艾爾潔精心打扮後,拉低帽兜,前去與阿諾德會合。
莉雪正覺得稀奇,又馬上想到原因。因爲數名騎士正把行李搬進阿諾德在離宮的辦公室裏。
這模樣實在難以保持平靜。雖然莉雪也很愛美,也會在宴會之類的場合盛裝打扮,但今天她是來陪阿諾德進行公務的。
「請交給我吧,莉雪大人。」
她抬頭,與阿諾德對上視線。阿諾德的表情略顯驚訝。
「歡迎回來。準備已經完成了。」
雖然莉雪很想,可是非回去不可了。
「早安,莉雪大人!」
莉雪僵了一下,儘可能地拉低帽兜,戰戰兢兢地看向阿諾德。
「……真的嗎……?」
唯一知道莉雪女扮男裝的艾爾潔,協助她前往浴室迅速洗好澡,換上乾淨的禮服。
「大家早……」
她把訓練服放進洗衣籃內,蓋上牀單,以侍女的模樣回到離宮,一如往常地從露臺回到房間。以發抖的手攀爬繩索時,讓她有點想哭。
阿諾德說的沒錯。莉雪做好覺悟,拉下帽兜。
莉雪急急忙忙離開訓練場,在附近的倉庫中拿下假髮,換上侍女的工作服。
(怎、怎麼了!? )
「……我還以爲妳會穿麻制的衣服和簡樸的斗篷來呢。」
「不用。沒必要做到那種程度。」
「殿下沒有告訴我。不過因爲我必須聽從殿下的任何一個命令,所以我想,一定是要幫忙什麼公務吧。」
「艾爾潔,妳和蒂亞娜變得很要好呢……!不對,啊,等一下!!」
「謝謝你!明天見!」
侍女們全都紅着臉,以發亮的眼神看着她與阿諾德。這時的莉雪還沒意識到,兩人互相咬耳朵的光景,看在旁人眼中是什麼模樣。
「……嗯。」
阿諾德的隨從奧利弗從辦公室走出來。他見到莉雪,露出笑容。
「搬家還順利嗎?」
「差不多該走了。繼續待在這裏,會因爲不同理由引起注目的。」
「明天下午,我和阿諾德殿下要去市區哦。」
莉雪從來沒看過如此氣勢洶洶的艾爾潔,有點被她的氣勢嚇到。而艾爾潔仍充滿幹勁到呼吸有些紊亂。
艾爾潔用力握住莉雪的手。
「我一直說不要用那種噁心的叫法,可是這傢伙完全不肯聽。」
她抬頭看向阿諾德,阿諾德露出厭煩的表情。
「當然,我會讓您能融入市井,但依然要打扮得可愛。」
「纔沒有!不過我現在整個幹勁都上來了!接下來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去喫飯?」
「我有那麼好懂嗎!? 」
阿諾德身上穿的,是比平常簡樸的藍色服裝。
被簡單看穿心思,莉雪頗受打擊。阿諾德重新打量莉雪的裝扮。
「艾爾潔,我回來了!」
(確實是有融入市井啦……)
「呼──好緊張啊!沒想到居然能和羅凡茵伯爵說話!」
「請問頭髮要染色嗎?」
隔天。
「我明白了。我會做出能融入市井的打扮。」
莉雪這下總算鬆了一口氣。沒想到阿諾德又說:
莉雪不小心露出疲態,差點讓『睡到中午,優雅地沐浴』這說法站不住腳,不過侍女們似乎沒發現,使莉雪松了一口氣。她從浴室帶着侍女們回房間時,在途中遇見意料之外的人物。
跟蒂亞娜借來的這身洋裝,似乎是皇都年輕女孩之間流行的初夏款式。
「不行哪……!明天不論衣服或頭髮,都一定要打扮得完美才行!」
正當莉雪如此心想,阿諾德轉過來向她搭話:
被奧利弗催促,阿諾德一臉厭煩地走進辦公室。
「不過妳誤會了。這身打扮完全沒有問題。」
(……那種稱呼方式,彷彿在表明自己的主君是阿諾德殿下,不是皇帝陛下呢。希望近期能找時間和奧利弗大人談談。)
「我之後也去當面稱讚妳的侍女吧。」
奧利弗馬上又走回辦公室,指揮騎士們搬運行李。
「……請問目的是什麼呢?」
「……那樣堅持遮住臉,反而會讓人起疑吧。」
「莉雪。」
「怎麼了?」
白色斗篷之下的,是一身裙襬輕飄飄的水藍色洋裝。裙襬呈花蕾狀,清涼通風又可愛。
「您好,莉雪大人。感謝您爲殿下準備了這麼好的房間。」
說完後,莉雪後退一步,發現侍女們正盯着自己。
「咦?」
雖然這打扮隨時能遮住臉,不過就算露臉走在路上,也沒有問題。因爲絕大多數的國民都不知道皇族的長相。照理應該要打扮得像這樣。
「我們向蒂亞娜前輩借衣服吧。我立刻請蒂亞娜前輩過來!!」
「總之,要打扮得不起眼纔行。穿個茶色連身裙好了。我有灰色的斗篷,能打扮成風塵僕僕的旅人……哇!? 」
「…………」
「吵死了……之後見。」
「──……」
外面披着可以罩住口部的黑色薄斗篷;脖子上掛着旅人爲了防風與遮擋陽光而普及的護目鏡。
「呃?咦……?」
「對不起,弗利茲,我該走了。我下午還有工作!」
莉雪急忙追上阿諾德的腳步。
兩人並肩走了一會兒,莉雪不再像一開始那麼難爲情,聲音也變得開朗不少。
「現在是很適合外出的季節呢。陽光很溫暖,但是風很涼。」
「……是嗎?」
「是呀。而且昨晚下過雨,空氣也變的清新。像這樣放眼看去,這裏果然是很美的城市呢。」
莉雪眉開眼笑地看着周圍風景。
加爾古海因的皇都,是歷史悠久的城市。莊嚴的磚瓦街道上,充斥着厚重華美的建築,其中還和諧地交織着風格新穎的房屋。
晚春和煦的風,使裙襬輕輕飛舞。
「從皇城向下看的風景雖然美,但實際走上市區也很有趣呢。」
「說得好像妳從沒逛過市區似的。」
「上、上次是夜晚呀!!」
被提到溜出皇城的事,莉雪急忙地辯解。由於阿諾德走在前方,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肯定正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就算阿諾德與莉雪邊走邊聊,但還是沒告訴她目的地。兩人逐漸靠近市中心,周圍的人潮越來越多。
前方傳來嘈雜的人聲。見到最終映入眼簾的光景,莉雪忍不住驚呼。
「哇啊……!」
兩人來到人羣熙來攘往的大馬路。
道路兩旁排滿露天攤販。不只攤位多,商品的種類也多。
燻魚、燻肉、裝在精緻小瓶子中的香料、充滿異國風情的燈具、美麗的餐具。
攤販精神奕奕地招呼客人,顧客笑容滿面地挑選商品。飽滿有光澤的水果堆放在木箱裏,香甜的氣味連莉雪都聞到了。
莉雪最喜歡這種充滿笑容的大馬路了。
莉雪前往幾公尺外的攤位,以目測挑出水果中最好的一顆,付過錢,請店家幫忙切開水果。胖胖的老闆娘爽快地答應。
莉雪覺得很滿意。
「讓您久等了。」
「不是。這外觀怎麼看都不對啊。」
「原、原來如此……!」
(──會被繩子牽着走!!)
「……您是開玩笑的對吧!? 」
見到莉雪忍不住喜形於色,正想直接路過市場的阿諾德停下腳步。
(雖然有很多想調查的部分,不過最令我在意的,還是目前正在發生的『那件事』。就算羅凡茵閣下是相當優秀的教官,但還是太奇怪了。)
莉雪努力將笑容貼在臉上,心裏擔心不知穿幫了沒。
(糟了,用商人的角度說太多話了!終於見到加爾古海因的市場,害我太激動了……!!)
「咦?不會……」
(能感受到那位大人有細心觀察所有候補生的狀況,並在考量將來的前提下進行指導。不只如此,還很懂得如何讚美、鼓勵人。不過……)
除了加爾古海因,其他國家的市場上應該無法見到這商品吧。
該刺探一下阿諾德嗎?可是讓莉雪感到疑惑的元兇,不一定是他。何況羅凡茵服侍的對象不是阿諾德,而是阿諾德的父親,也就是現任皇帝。
(──肌肉痠痛實在太嚴重了……!!)
「來唷──!新鮮好喫的梅果──!要不要試喫一顆呢?色澤很漂亮吧!」
(當時完全沒想過,他竟然肯持之以恆地喫我和師傅一起調製的超難喫藥品呢……不過,正因爲他堅持了整整一年半,宿疾才能完全根治。)
(對了,在藥師人生裏,常讓那位大人喫這水果呢。)
莉雪試着幫自己找藉口,但還是圓不回來,只好老實道歉。
「不,沒事。」
(──優秀如羅凡茵閣下,卻仍被阿諾德殿下處死了……)
「嗯。」
那位體弱多病的王子,從小就被逼着喫下各種藥物與補品。
「那邊的攤位也很令人在意。雖然人太多了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那莫非是克約爾的──」
「我們店裏賣的都是隻有今天才看得到的克約爾名產!這些都是一週前纔剛坐船到修亭納的最新商品!錯過就不知道要等多久囉!」
「還有那個,是柯齊多特產的葡萄。那邊的是稀有的沙羅夫鳥蛋……啊!仔細一看,連鳥也有耶!!」
「還有不少時間。既然妳都說到這份上,我也不能無視妳的觀點。」
莉雪低着頭,思考着昨天就有感受到的異樣。
莉雪凝視着走在自己身旁的阿諾德側臉。
得在真的被綁住之前趕快追上去。儘管上半身傳來鈍痛,但不至於無法忍受。但莉雪還沒走上前,阿諾德便已經摺返了。
不同於昨天只鍛鍊了上半身,看來是在不同日子鍛鍊不同的部位。有一種說法就是,比起天天鍛鍊,夾着休息鍛鍊成效會比較好。
雖然下半身還沒開始真的痠痛,不過大腿已經開始出現鈍痛了。
「抱歉浪費了不少時間,我們快去目的地吧。我一定會達成您的要求,請儘管命令我……咦?」
「……是嗎?」
良藥通常苦口。例如阿諾德現在就仍皺着眉頭。他以手背擦了擦嘴。
「嗚哇……」
「我走路速度還是太快了嗎?」
「……莉雪。」
被阿諾德如此發問,莉雪總算明白了原因。
聽到名字被叫住,莉雪頓時回神。
商人們活力充沛。客人們一面交談,一面挑選商品。光是待在如此充滿生命力的空間裏,就會覺得自己也變得有精神。
「比起這個。那攤子賣的似乎是雪國克約爾的水果,我過去看一下。」
「啊!!」
眼見阿諾德正看着自己,莉雪才意識到自己興奮過頭了。
「這是克約爾的水果。雖然紅通通又黏呼呼的,可是很有營養,對身體很好哦。」
她一面說明,一面把水果遞到阿諾德嘴邊。
「那邊賣的首飾,是加爾古海因的工藝品吧!因爲做工精細,很受各國女性喜愛呢。旁邊的燈具商似乎是來自沙漠之國哈里爾•拉什。一個國家若景氣好,就算路途遙遠,也仍會吸引旅行商人呢。」
「……怎麼了?」
莉雪重複同樣的話。阿諾德端正的眉毛皺了起來。
莉雪再次停止動作,勉強擠出笑容。
從今天起,羅凡茵伯爵也加入了教官的行列。他會仔細觀察所有候補生的情況,一對一做建議。
『你的體力和運動神經都很好,可是有一股腦兒猛衝的傾向。要養成先仔細觀察周圍狀況,再以頭腦下判斷的習慣──至於你,你似乎能冷靜地判斷自己。這是很好的能力,但也別因此限縮了能做的選擇。如果想做的事與能做的事之間有落差,我可以陪你思考怎麼克服。』
「……」
莉雪不自然地停止動作。阿諾德懷疑地看着她。但莉雪不能被他發現自己這次有什麼問題。
「因、因爲市場可以看出一個城市的情況。除了有直接關係的經濟狀況,還能看出城市的治安。」
「……對不起。我太開心,太失態了。」
「例如這個市場,看不到顯而易見的保鏢或監視周圍的騎士。表示這裏不必過度警戒,是治安良好的證明!這樣的城市能讓旅人感到安心,願意多待幾天,也能增加消費機會……所以說視察市場……是很重要的……」
阿諾德皺着眉頭,艱困地咀嚼水果。莉雪觀察着他的模樣,等他吞下後再發問:
莉雪內心冒冷汗,緊緊扯住阿諾德的袖子。
不管怎麼看,阿諾德都工作過度了,偶爾該喫點這類東西補補身體。
一直存在的鈍痛還能忍受,麻煩的是偶爾突發的劇痛。今天的訓練,除了跑步之外,還鍛鍊了下半身。
「難道……」
確認完時間,阿諾德收起懷錶,邁步向前。令人驚訝地,他朝着市場前進。
雖然只是微微張嘴,但看起來意外地毫無防備。
「……只是普通的市場而已。除了規模比較大,和一般市場沒什麼不同。」

「離這兒大約兩天馬車車程,有個專門製造皮製品的小鎮。應該是那裏的產品吧。」
加上由於他個性非常認真,所以就連一般人絕對不肯喫的苦藥,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吞下。
「來,請喫一口看看。」
「……」
(不過,還是非瞞過殿下不可。假如被他發現我肌肉痠痛,說不定會追問原因……話說,羅凡茵閣下的指導真的很確實呢。)
「市場!」
莉雪感動到說不出話,在心中細細品嚐着喜悅。
「您的表情真是苦澀。」
而且是距今僅三年後的事。
「……?沒事就好,但是不要突然停下腳步或走散了。不然我得在妳身上綁繩子了。」
莉雪清了清嗓子,找藉口說道:
她抬起頭,發現阿諾德正看着自己。直到不久之前,莉雪還與阿諾德並肩而行,如今她卻落後了阿諾德好幾步。
由於莉雪一直沒有提到滋味,所以他應該察覺是什麼意思了吧。但又因爲莉雪一直盯着自己,阿諾德只好不情不願地張嘴。
於是,兩人踏入皇都的市場。
「……」
想到這裏,莉雪忽然感受到視線。
「謝謝您!」
今天,除了對自己身上的打扮感到難爲情之外,莉雪還面臨另一個問題。
莉雪開心到臉上充滿了光采。
那是一種橢圓狀的大型果實,外皮堅硬。以刀子剝開外皮後,可以看到熟透的果肉。莉雪拿着插在木簽上的果肉,回到阿諾德身邊。
(被發現了?應該沒有被發現吧?)
走入人羣之後,莉雪的心情更飛揚了。色彩鮮明的各色頂蓬在晴空下連綿,看起來非常美麗。
「那個有很多皮製品的攤位。看起來很棒呢。」
從剛纔起就故意視而不見的問題,使莉雪暗自頭痛。
看着莉雪低頭道歉,阿諾德拿出懷錶。
「請看,那邊是──……」
「對身體很好哦。」
「有很多!例如那邊的──……」
「…………是很滋補的味道。」
阿諾德看着莉雪手上的水果。莉雪笑容可掬地將水果遞給阿諾德。
「……慢着,那看起來很詭異的紅色物體是什麼?」
「哈哈,您這玩笑聽起來很認真呢。」
羅凡茵沉穩的聲音,樸實但真誠的語氣,使他的話非常有說服力。
「……再來呢?還有其他想逛的攤子嗎?」
「覺得如何呢?這水果非常有營養,應該比想像中甜吧?」
「纔沒有那回事呢!例如那攤子!那是裘別國的編織品呢!由於帶有神聖的意思,所以很少允許出口到其他大陸呢!!」
(這麼說來,今天的阿諾德殿下走得比平常慢呢……?)
仔細想想,阿諾德不可能沒有發現。
他八成從一開始就看出莉雪的動作與平常有異了。但是卻不說破,而是若無其事地放慢速度,配合莉雪。
(……怎麼搞的?這種輕飄飄又溫暖的感覺……)
莉雪輕輕嘆氣。
(現在的阿諾德殿下,果然很溫柔呢。)
完全想不到,三年後會變成隨意殺人的暴君。
「我沒事……謝謝您。」
莉雪笑咪咪地道謝,阿諾德這才別開目光。莉雪與他並肩而行,並暗自下定決心。
(我必須更瞭解這個人才行。)
說不定能因此阻止皇帝阿諾德•海因誕生。
莉雪一面思考這種事,一面在市場內觀光。
這次她買了真正美味的水果,在攤販前喫剛烤好的燻肉,還試喫了麪包。
儘管阿諾德對莉雪的胃口感到傻眼,但沒有因爲陪莉雪購物而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總算逛完大部分的攤位後,阿諾德拿出懷錶,看着表面。
「請問時間差不多了嗎?」
莉雪發問。阿諾德收起懷錶回答:
「時間上沒問題,但我們還是該走了。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可能會被奧利弗派的人找到。」
「原來如此。會被奧利弗大人──……咦!? 」
莉雪瞪大眼睛,手中的點心差點掉落。
「這裏面的,就是貴店的商品嗎?」
老婦人輕聲嘆息。
「走吧。」
「真對不起,我這孫兒不久前才被我狠狠責罵過,讓您們看笑話了。因爲他沒看出本店中商品的真僞。」
他究竟想讓莉雪做什麼呢?
寶石是莉雪商人人生中喜歡的商品之一。她見過許多寶石,也學過許多相關知識。也因此,她老實回答了:
「……您……」
(商人人生中也有因此得到教訓了……美麗不能作爲真僞的保證。)
喀。一名頭髮全白,嬌小美麗的老婦人,拄着柺杖從後方走了出來。
(就算這樣子看,果然也很美呢。可是……)
「然而莉雪大人。我誠心希望能由您這麼有眼光的客人,挑選適合您的商品。」
莉雪急着要老婦人直起身。剛剛的小遊戲,果然是在試探她呢。
「我明白了。我很樂意爲莉雪大人效勞。」
商人之中,也有人是以這種理念做生意的。莉雪在心裏表示認同,但老婦人又說了出乎她意料的話。
「這裏是……」
房間裏鋪着木製地板。室內沒有華麗的裝飾,也沒有疑似展示商品用的櫃子,只有一套皮沙發與矮桌。
「這是我孫兒。你也快點向莉雪大人致意。」
「抱歉借用了您重要的道具。但我至少也需要看這麼仔細,纔有辦法判斷真僞……」
「第一次見到這位美麗的小姐呢。您好,我是這間店的主人。」
「是啊,怎麼了?」
「把那盒子拿過來。」
最右邊是淡紫色的寶石。正中間是蜂蜜溶於水般的金色寶石。最左邊是深紅色的寶石。
「那個……阿諾德殿下?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莉雪把道具還給男性,想起往事。
阿諾德不回答,緩緩敲了五次門。
得到阿諾德同意,莉雪開始端詳寶石。
(阿諾德殿下一直在旁觀。也就是說,這和帶我來此的原因有關嗎?)
「……哎呀。」
老婦人與她的孫子露出驚訝的表情。看來是猜對了。只有阿諾德,像是早就猜到會有這結果一樣,輕笑了一下。
(真的假的?)
莉雪陶醉地看着那些寶石,漾起打從心底珍愛它們的微笑。
「……哦哦……!」
「祖、祖母大人!您這樣對皇太子殿下的同伴太失禮了……!!」
「您好,我叫莉雪•伊路姆加德•維爾茲納。」
「您認爲是哪顆呢?」
「店長?這是什麼樣的店呀?」
「還有鑷子。保險起見,也請借我擦拭布。此外恕我失禮,我能移動到明亮的窗邊進行觀察嗎?」
這裏是皇都近郊的某棟建築物。兩人踏着樓梯,來到略低於地表的入口。厚重的門上掛着牌子,寫着:『請敲固定的次數』。
「莉雪大人真是太令人佩服了。對未來的皇太子妃做出這種類似試探的行爲,我深感抱歉。」
「回答看看吧,莉雪。」
莉雪走回櫃檯,再次低頭看着珠寶盒。
不是的話,阿諾德究竟想做什麼呢?
阿諾德面不改色地回答,使莉雪非常震驚。阿諾德老神在在地說:
「是……」
孫子發抖着拿出道具。莉雪接過道具,來到窗邊,拿起鑷子。
總覺得對話朝着奇妙的方向前進了。
萬惡根源看着陷入混亂的莉雪,愉快地笑了起來。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莉雪沒資格說話。因爲她在比試中輸了,必須聽從阿諾德的任何一個要求。
想到這裏,莉雪心中出現疑問。
「話雖這麼說,但就算這些是仿製品,也確實很美麗。各個都非常透明耀眼。」
(所以昨天特地和我咬耳朵,是因爲不想讓奧利弗大人聽到?但既然是公務,被隨從聽到也不會怎麼樣吧?)
(至於英雄本人,倒是完全不在乎呢。)
(鑑定寶石嗎?……但都已經來到專業人士開的珠寶店了,應該不是吧。或者是生意不好,希望能提升業績?……但從店裏的感覺看來,也不是那樣。)
他的臉上沒有血色,可以說是慘白。身體顫抖不已,似乎在畏懼什麼似的。而且完全不看向阿諾德。
莉雪低頭看向打開的盒子,瞪大眼睛。
「我可以向您借用放大鏡嗎?」
阿諾德對奧利弗一直沒在客氣,讓莉雪有點擔心。
莉雪往身旁偷瞄,阿諾德端正的臉上沒有任何感情。老婦人見狀,苦笑起來:
莉雪抬頭看着眼前的門。
雖然莉雪沒聽見,但門後應該有人應聲吧。阿諾德打開門,以視線叫莉雪進去。確認不需要警戒後,莉雪走進店裏。
「這裏的店長,就算傳喚也不肯進皇城。所以得自己過來纔行。」
不知道兩人在說什麼,莉雪連忙插嘴:
被老婦人命令,男性遲疑地走進後方,一會兒後,拿出一隻貼着紅絲絨的盒子。
老婦人保持微笑,緩緩點頭。
「請您看看這幾顆寶石中,哪顆是仿製品。只是個小遊戲而已,請以輕鬆的心情進行挑選。」
「讓您久等了,皇太子殿下。」
(乍看之下很樸素……但那櫃檯,是整片的花梨木。)
「……多麼透澈的回答啊。不隱瞞自己不懂的部分,誠實地回答。這是非常──」
「而且還這麼理所當然……!!」
莉雪思考着,老婦人笑容滿面地開口:
力道拿捏很重要。用力過頭的話,會讓寶石飛出去。莉雪小心地夾起寶石,對光觀察。
「雖然我兒子與媳婦有闖出一番事業,但我仍基於個人興趣,經營了這間店。並讓來自世界各地的珠玉之石,自己選擇要賣給哪位客人。」
(難道這趟微服外出,不是公務?)
老婦人低語,最後深深低頭:
「難道說,您今天是偷偷瞞着奧利弗大人出來的!? 」
一直維持鞠躬姿勢的男性,微微抬起頭。
老婦人的表情,頓時露出些許驚訝。
(是在害怕阿諾德殿下呢……八成是被殿下的『惡名』嚇壞了吧。)
莉雪爲了尋求解釋,朝身旁的人看去,但阿諾德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離開櫃檯,坐在皮椅上了。他的手肘抵着扶手,拄着臉頰,對老婦人說:
兩人離開市場來到一個地方,莉雪越來越困惑了。
因爲它們是如此美麗。
「我不知道。」
「不用多禮,抬起頭吧。」
「話說回來,本店的商品也確實難以分辨真僞。莉雪大人願意的話,要不要挑戰看看呢?」
(……咦?)
「恭迎皇太子殿下大駕光臨……」
「不用長篇大論。既然妳接受了,就照這傢伙希望的做吧。」
老婦人柔和微笑的臉上,畫着高雅的淡妝。在旁攙扶她的男性約莫二十五歲。兩人來到櫃檯前,深深低頭。
「是的,請您看看。」
想起新手商人時買到假寶石的事,使莉雪目光飄遠。
得到阿諾德的允許,老婦人抬頭。她看向莉雪,笑容可掬地開口:
「請原諒小人有眼無珠。這是第一次有貴族小姐借用鑑定道具,而不是胡亂猜測或僅憑外觀作判斷呢。」
「決定寶石優劣的,不只真假……就算知道這些是人工寶石,也一定會有許多人想要愛它們、珍惜它們。」
第一眼見到的,是木製的大型櫃檯。
即使是加爾古海因的國民,也都聽說過阿諾德的傳聞。眼前這男人,應該是被阿諾德在戰場上殘殺敵人、屍橫遍野的傳聞嚇到了吧。雖然是帶領國家得到勝利的英雄,但看到本人時感到害怕,或許也是人之常情。
(每一顆的透明度都很高。而且切工精緻,相當美麗。)
「這三顆,全都是仿製品呢。」
莉雪看着老婦人,繼續說道:
珠寶盒中,放着三顆美麗的寶石。
「──我們是個默默無名的小珠寶商。」
應該是在幫露出醜態的孫子緩頰吧。疼愛孫子的老婦人繼續說下去:
「咦!? 不、不會!請您快點抬頭吧。」
越是仔細觀察,莉雪越認爲最初的印象是對的。
「因此……」
「我已經把今天的文件處理完了。而且就算我不在半天,辦公室的運作也不成問題。就算發生什麼麻煩事,奧利弗應該也能拖延一些時間吧。」
「哦,莉雪大人不知道詳情嗎?」
莉雪連連點頭。老婦人微笑着說:
「皇太子殿下想向小店購買在婚禮上送給新娘的戒指。」
「──……欸?」
莉雪忍不住發出怪聲。
(等一下。戒指是指,套在手指上的那個?)
應該沒有錯。因爲這裏是買賣首飾的珠寶店。
(那麼新娘是誰?阿諾德殿下的新娘…………)
思考了幾秒後,莉雪突然意會過來。
(────是我啊!!)
一發現這個事實,莉雪差點腿軟。
她連忙看向阿諾德,他的表情與平常一樣老神在在。拄着臉頰,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這反而使莉雪更加無法理解。
(爲什麼?難道加爾古海因也有在婚禮時戴戒指的習慣?……不,沒那回事!只有我的祖國才認爲,把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有特別意義!)
莉雪正感到混亂,老婦人又說了:
「好久沒有遇到客人,我正充滿幹勁呢。請莉雪大人先坐下來休息,我去做準備。」
莉雪乖乖在阿諾德身旁坐下,戰戰兢兢地發問:
「呃,殿下,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妳還不懂嗎?」
「當然不懂了!我是因爲要『聽從您任何一個要求』,才與您微服來到市區的!爲什麼會變成買戒指呢?」
不論怎麼想,都太莫名其妙了。莉雪心想,阿諾德拿出懷錶,邊看邊宣佈:
(太、太奸詐了……!!)
「──這兒的視野很好呢。風也很涼爽,很舒服。」
「所以說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是有很多可以要求的事嗎?比如命令我做平常我不會做,但是您會高興的事之類的。」
對商人而言,有錢的人不肯花錢,是最令人難過的事。雖然皇族奢侈浪費不是好事,但與其有錢卻不花,還不如讓那些錢流入民間。
兩人來到環繞在皇都外圍的城牆上。
阿諾德說的沒錯。被人送禮,會讓莉雪難以冷靜。例如現在,她正因爲這狀況而動搖。
(等一下。我剛纔好像說了什麼很了不得的話!? )
所以,她自然地脫口而出:
「您看得出來呀?呵呵。也請您看看這顆,是很美麗的粉紅鑽石吧?這顆是頂級的海藍寶石──」
「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想,但妳很不喜被別人送禮對吧?」
「嗚!」
「妳對經濟活動很關心對吧?我有的是沒地方花的個人財產。說白一點,那些都是死錢。妳覺得金錢沒有流動,是好事嗎?」
莉雪抬頭,老婦人正溫柔地看着自己。她以慈愛的眼神說:
「莉雪大人,請恕我這老太婆給您一個建議。」
「呵。」
莉雪之所以以此爲賭注,是想套出阿諾德的真心話,打探他的真正想法。可是現在這樣,反而又出現了新的不解之謎。
被這麼一問,莉雪低下頭。
「這顆……難道是產自哈里爾•拉什的東方礦坑,必須花許多年時間才能挖掘到的夢幻蛋白石?」
弟弟堤奧德也有和哥哥相似的藍眼,但阿諾德的瞳色稍淡,給人有如寒冰的感覺。
「爲什麼是左手無名指?」
莉雪身體一震。
就在這時,老婦人回來了。她拄着柺杖,微笑着在莉雪對面的椅子坐下。
「…………」
「哎呀……哎呀哎呀~~」
就某方面來說,確實可以那麼解釋。
找遍全世界,再也沒有比這更美的顏色了。這是莉雪發自內心的想法,但這番話卻讓其他人做出了奇妙的反應。
「殿下請看。巨大的夕陽即將沒入皇城後方了哦。」
阿諾德微微蹙眉。
「呵呵呵。您一直這麼覺得呀。我明白了,請稍等一下。如果是以這種角度出發,我有非常推薦的寶石哦。」
(有如寒冷國度的透明海水,凍結後的色彩。)
莉雪倒抽一口氣。
阿諾德賊笑起來。
阿諾德像是早就料到莉雪會這麼說一樣,開口說道:
莉雪正享受着眼前的景色,站在她身旁的阿諾德突然發問:
「……是啊。」
「有和這個人的眼睛顏色相同的寶石嗎?」
「就算我對妳說:『我要買戒指送妳,去挑妳喜歡的』,妳也不會乖乖選吧?」
「那是因爲……有刻板印象吧。」
「舉例來說,您喜歡什麼顏色呢?」
老婦人笑容滿面地展現她自豪的收藏。莉雪忍不住發出嘆息。
莉雪深思起來。
「嗚!」
完全無法反駁。
「原來從這一頭看,會是這樣的景色呀。」
一方面是覺得每顆寶石都不相上下,一方面不知該以什麼基準挑選。見莉雪陷入煩惱,老婦人微笑起來。
「……妳啊……」
由於最近這一個月裏,看了太多次這雙眸子,導致莉雪的記憶有點模糊了。儘管如此,看着這雙眸子中映出自己的身影,莉雪還是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馬車正頻繁出入兩人下方的皇都大門。而且除了那有趣的光景,現在也剛好到了日落時分。
「那麼就直接切入正題吧。最重要的寶石部分,我先大略選了一批。若您不滿意,裏面還有許多商品。」
(對了。現在不是在欣賞進貨的商品,而是自己要戴的寶石。)
身爲公爵千金,莉雪當然選購過寶石。但那是以『符合王太子未婚妻』的角度挑選的。可是這次不同。
「再說,若您基於什麼原因,想叫我戴上戒指,您只要直說我就會照做呀。沒必要把比試贏得的權利浪費在這種事上吧?」
加爾古海因的皇都,本身有如巨大的要塞。厚達數公尺的城牆,圍繞着整座皇都。
「但是殿下,我還是不該輕易讓您買奢侈品給我。」
「這……!!」
「在這裏買東西的話,金錢便會流入市場。」
但是,眼前有一個問題。
「──聊得真開心。話說回來,莉雪大人,這其中有您中意的寶石嗎?」
那眼睛,是很美的藍色。
雖然發生了各種騷動,但莉雪總算挑好了寶石。老婦人新拿出的『珍藏寶石』,完美符合了莉雪的要求。
她抬頭看向身邊的阿諾德。兩人對上視線。阿諾德沒有看桌上的寶石,而是一直看着莉雪。
「我也可以從其他國家訂購寶石,那也不錯。因爲物流和人流能帶動資金流動──就算說成這樣,妳還是想抵抗嗎?」
莉雪雙手掩着臉,垂下頭,無法面對阿諾德。
「怎麼?妳想被我下那類的命令嗎?」
離開珠寶店後,莉雪與阿諾德一起來到某個地方。
最早有這想法,是在騎士人生中與阿諾德對峙時就出現了,或是在這次人生中,不知不覺產生的呢。
「好的。請務必賜教。」
莉雪覺得自己說的很有道理,可是阿諾德卻露出傻眼的表情。
「……請您忘了剛纔的事……」
「我對妳的要求是:『讓我送妳戒指』。」
「哇……!」
一聽到問題,莉雪心中立刻有答案。
珠寶盒中放着各式各樣令人眩目的美麗寶石。
「哇啊啊啊……!」
「既然如此,就只能利用這種機會了。這裏賣的都是上等寶石,而且我也不打算吝嗇省錢,妳就儘管挑喜歡的吧。」
明明拄着柺杖,但老婦人走路的速度卻非常快。房間裏只剩下莉雪與阿諾德。
「不是挑選適合皇太子妃的首飾,而是挑選您自己的護身符。所謂的寶物,就該以這樣的心情挑選──以純粹的心情,挑選自己喜歡的寶石就行了。」
阿諾德從剛纔就一言不發。但莉雪也不希望他深入追問。
阿諾德對這些似乎不感興趣,而莉雪則是忍不住連連歡呼。這些全是頂極的寶石,難怪老婦人會稱它們爲『珠玉之石』。
平常都是從皇城俯瞰市區。反過來從市區仰望皇城,感覺很新鮮,看也看不膩。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會誠心誠意,全力以赴地挑選寶石!」
「不是,那個,剛纔的話沒有其他意思!!真的沒有其他意思。我只是一直覺得阿諾德殿下的眼睛顏色很美,很喜歡那顏色而已……!!」
阿諾德說的沒錯。
如果是以這種角度挑選寶石,就會變得很困難。
***
莉雪臉上血色盡退,可是說出口的話又沒辦法收回。見老婦人臉上出現喜色,莉雪確定自己說錯話了。
莉雪做好覺悟如此宣告,阿諾德好玩似地發出輕笑。
(……咦?)
「啊!夫人!!」
「就如妳所看到的,這間店的店長很重視室內裝潢。如果我購買這間店的商品,店長說不定會把賺的錢拿去調度新的傢俱。也就是說,那些錢最終能流動到商人,或是優秀的工匠那兒,爲他們的生活帶來幫助。」
這些寶石不只色彩、形狀、切工無可挑剔,而且都是極爲罕見的種類。莉雪眼神閃閃發亮。
「戴着喜歡的寶石,抬頭挺胸。光是這樣,就能讓女孩子勇氣百倍哦。」
「咦?」
「測量戒指尺寸時,妳不是說要戴在左手無名指嗎?」
越是思考,越是想不出該選什麼。而且眼前的寶石全都美得無可挑剔。
(既然是在婚禮上戴的,果然還是鑽石比較好吧?如果要配合我眼睛的顏色,就該挑祖母綠。但那是象徵我祖國的寶石,會不會太突兀啊。話說回來,假如喜歡華麗事物的札哈德國王看到這些寶石,一定會很開心……不對,現在是要挑選自己用的寶石!)
就如字面意義,確實是不折不扣的珠寶盒。
最初莉雪還尷尬了一陣子,不過隨着時間經過,她也恢復了平常心。戒指的設計,則由老婦人的孫子負責。
「────……」
「喜歡的顏色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關於這一點,莉雪希望阿諾德不要追問。
在莉雪的祖國,有把結婚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的習俗。假如被阿諾德認爲自己很在意這點,會很難爲情。
「殿下您纔是。爲什麼要送我戒指呢?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戒指本身沒有什麼特殊涵義。但妳不是經常做需要動手的事嗎?比如調製藥劑或雜務,忙碌得很。」
這讓莉雪想起來。在阿諾德面前做事時,他經常興味盎然地觀察自己的手。
「如果讓那手指戴上我送的首飾,肯定很令人愉快吧。」
「……這……」
被這麼說,讓莉雪覺得有些難以冷靜。
這該如何回答好呢?迷惘到最後,莉雪小聲地說:
「那麼,等戒指完成後,我第一個展現給您看吧。」
「嗯。」
明明只是這種微不足道的對話,莉雪卻有種大功告成的感覺,在內心大呼一口氣。接着,她開始在意起現在的時間。
(雖然我無所謂,但阿諾德殿下沒問題嗎?他今天一直拿懷錶出來,似乎很在意時間。難道已經是非回去不可的時間了嗎……)
想到這裏,莉雪忽然發現。
(不對。)
阿諾德在意的,不是回皇城的時間。
(假如在意的是回去的時間,應該越接近旁晚,越常拿出懷錶纔對。可是自從來到這城門後,殿下便再也沒有拿出懷錶過。)
也就是說,已經不需要在意時間了。明明在市場和珠寶店時,他都有多次拿出懷錶看時間。
(難道……)
莉雪想起最近這幾天一直覺得不太對勁的事。她做了個深呼吸,在臉上掛起笑容。
「……嗯。爲了指導騎士候補生,他會在皇城待上一陣子。」
這是社交界常見的對應。
阿諾德安靜地回望莉雪。
「如果我告訴妳沒有特別用意,只是單純想看見他呢?定期與臣子見面,可以加強忠誠心啊。」
露天攤販的商人說過,今天有『一週前坐船到修亭納,今天才剛運到皇都』的最新商品。正如阿諾德推測,抵達港都的食物與商品,都是今天早上抵達此地。
「我們的信還沒寄出,那邊又送了一封信過來。說:『爲了儘早送上祝福,我方已經出發前往貴國了』。」
「殿下。」
在莉雪的記憶中,婚禮賓客名單上,從克約爾來參加婚禮的王族,只有一名。
「不。打從聽說伯爵爲了指導騎士候補生,特地來到皇城,我就覺得很奇怪了。」
「是我找來的。因爲他很會教新人。」
『爲此,我願意不擇手段……這是該死卻沒死成,苟活到現在的我,必須盡的最大責任。』
所以阿諾德才會召喚羅凡茵。爲了不動聲色地牽制來自克約爾的王族。
「一收到信,我立刻派出探子前往北方港都修亭納,並且收到報告指出,對方的船在一週前已經抵達港口。考慮到馬車速度、休息時間、途中可能住宿的城鎮等等,可以推算出他們大約會在今天的這個時間抵達皇都。」
『維爾茲納,我想保護這個國家。』
「對方是哪位大人呢?」
「您之所以來到這裏,是爲了等誰呢?」
「前幾天,某國的王族送了一封信到我這兒。說因爲無法參加婚禮,所以想提前過來祝賀。至於我們這邊,當然是回信說不需要提前過來。」
自從來到城門後,阿諾德就不再在意時間了。
莉雪抬頭,阿諾德正看着城門外朝平原延伸的幹道。莉雪循着他的視線,跟着看向遠方。
如此一來一往之後,無法參加婚禮的客人通常會回:『感謝您的寬宏大量,我方日後一定會送上祝賀』。
真正的原因,說不定與阿諾德頻繁確認時間有關。
也是莉雪在藥師人生中,主治過的青年。
「真是突兀的問題。」
「對了,聽侍女們說,最近有在皇城見到羅凡茵伯爵。」
雪國克約爾,體弱多病但責任感很強的第一王子。
「──爲什麼認爲我在等人?」
雖然現在太平盛世,但直到數年前,加爾古海因都還與其他國家交戰。這麼早就放鬆警戒,太不合理了。
所以莉雪在聽說羅凡茵成爲候補生教官時,以及在市場想起今天的訓練時,纔會覺得奇怪。
莉雪臉上笑容消失,抬頭仰望阿諾德。
「假如沒有婚禮,我也許能接受這說法吧。但單純想見面的話,等到兩個月後的婚禮再見面也不遲,不是嗎?」
「這裏除了能一眼望盡整座城市,還能監視從『外頭』進來的人。」
(……凱爾王子……)
(那輛馬車的造型,是克約爾的……)
阿諾德伸手,幫莉雪拉起帽兜。應該是爲了隱藏她的髮色吧。
羅凡茵的存在,能牽制敵人。
運送食物的馬車,會加快行駛速度;載運王族的馬車,則會稍微放慢速度。考量這些部分,確實能合理推測出,對方將於今天傍晚抵達皇都。
「羅凡茵伯爵守衛的,是加爾古海因最北方的領土。對其他國家來說,想攻打加爾古海因,北方將是最重要據點。但因爲有『猛將』羅凡茵伯爵駐守在那,所以其他國家纔不敢輕舉妄動。」
莉雪腦中浮現一名青年的聲音。
假如克約爾要不自然地來訪加爾古海因,最適合防範他們的,當然是長年警戒着大海對岸各國的羅凡茵。
「可是伯爵卻離開重要的領地,千里迢迢地來到皇都指導候補生……這理由實在太薄弱了。」
「……也就是說,加爾古海因還來不及回絕,他們已經要來強行送禮了?」
阿諾德說的沒錯。既然他把駐守北方的羅凡茵伯爵召喚來皇城,就能大致猜到答案了。
「哦?」
阿諾德愉快地笑着,似乎很享受莉雪的推論。那是雖然不會隱瞞,但也不打算直接告訴莉雪答案的表情。
如此乾脆地說出這些,算是莉雪猜中的獎勵嗎?儘管藉口被戳破,阿諾德看起來還是很愉快。
聽起來是相當麻煩的狀況。
也就是說,就算對方不是真的想提前過來,但基於社交禮節,還是會使用那種說法。
「妳說的沒錯。指導騎士候補生只是對外的名義。想讓羅凡茵帶着士兵來到皇都,需要有個表面上的說詞。」
簡單地說,只要待在這裏等待,就能遇到他的『目標』。而且恐怕是個即將抵達的外來客人。
假如找羅凡茵來皇城的人不是阿諾德,莉雪還不會覺得這麼不合理。莉雪知道的阿諾德,不是會因爲無足輕重的理由,使軍事要衝防禦弱化的人。
果然是這樣。
「妳應該已經猜到了吧?」
「先不討論爲什麼沒告訴我這件事,對方是怎麼回信的呢?」
「原來如此。羅凡茵伯爵名聞遐邇,我也想向他致意呢。請問是誰邀請伯爵來皇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