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由心跳譜出的搖籃曲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3867 字
主城某間寢室內,莉雪正忙碌地做各種準備。
雖然是白天,但由於拉上了厚重的深藍色窗簾,所以房間顯得昏暗。莉雪俐落地準備各種安眠用品。
(已經點上能舒緩情緒的香油了,房間的溫度也沒問題。雖然還是有點亮,但是隻要拉上天篷的布簾,應該就不至於被光線影響了。)
莉雪賣力佈置的,並不是她的房間。準備完畢後,她朝着房間的主人嫣然微笑:
「那麼,請殿下好好休息。我也會在一旁陪伴您的。」
「…………」
阿諾德坐在牀上,有些不情願地皺眉。
起因是三十分鐘前的事。
昨天晚上,莉雪被堤奧德綁架,整件事直到天快亮才結束,阿諾德與堤奧德的兄弟關係也產生了變化。見事情告一段落,莉雪放心地睡着了。
睡醒後,得知阿諾德一直陪在自己身邊,莉雪向他道謝,並請他休息,沒想到阿諾德說了極具衝擊性的話:
『我等入夜再睡就好。』
儘管阿諾德不當一回事地這麼說,但莉雪大喫一驚。
『咦!可是您昨夜整晚沒睡耶!? 難道是昨天的公文還沒處理完嗎……』
『那些東西沒問題。我已經趁妳睡着時處理完了。』
公文的數量照理非常多,可是阿諾德說得輕描淡寫。
但既然不是爲了處理公務,爲什麼不休息一下呢?
莉雪如此好奇。
『反正也睡不着……白天主城裏有太多他人的氣息了。』
阿諾德如此回答。的確,莉雪懂那種感覺。
比如上戰場時,五感會保持在敏銳的狀態。就算聽到遠處的腳步聲,也會立刻醒來。
儘管自己隨意撫摸阿諾德,卻不准他還以顏色。太卑鄙了。
「對、對不起。會癢吧?」
莉雪一面心想,一面讓手指在頸部肌膚上游走,沿着阿諾德的疤痕向下……
「常有的事。」
用小孩子比喻未婚夫,未免太失禮了。沉默使莉雪驚覺這件事。
「啊。」
聲音很柔和,莉雪覺得胸口暖暖的。
阿諾德仍然閉眼仰躺。即使在昏暗的房間中,也看得出他的側臉很俊美。
(之前就有這種感覺了,阿諾德殿下其實很誠實,而且莫名守信呢……)
『我會陪着您入睡。』
莉雪一面覺得不可思議,一面繼續哄小孩似地輕拍阿諾德。
雖然當時只有莉雪等人在場,但不能保證沒有其他人來。
『殿下,這只是舉例。但您不覺得比起睡在一下暗一下亮的房間,在保持明亮的房間更容易入睡嗎?』
莉雪說完後伸手。
輕柔的香氣、安靜昏暗的房間、皇族專用的柔軟牀鋪,這環境十分適合徹夜未眠的人陷入夢鄉。
「雖、雖然不能算等價交換……」
這是莉雪在侍女人生中爲了照顧年幼小姐們學會的方法。
『…………啥?』
「──那樣的話,我就能對妳還以顏色了。」
由於之前的宴會上戴着手套,所以這是莉雪第一次直接碰觸傷疤。比起隔着薄布,觸感更是清晰。
「因爲我摸了您的頸部,所以我也該讓您摸頸部纔對……」
阿諾德出乎意料安分地閉上眼睛。
「……」
莉雪心想,仰頭看着阿諾德。
爲什麼要在入睡時戴着手套呢?
阿諾德本來還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轉頭看着天蓬。莉雪搬了一把椅子到牀邊,坐了下來。
「……妳呀……」
雖然自己肌膚上什麼都沒有,但把脖子露出來還是有點害臊。只是不這麼做,就算不上公平了。
「對小孩子這麼做,他們馬上就會睡着了。」
「小孩子……」
「早知道,就該戴着手套呢。」
接着,在阿諾德的身邊躺下。
(可是,不論看起來多像藝術品,他還是活生生的人。)
「您在求婚時對我說過『會達成我的所有要求』。所以請讓我耍一下任性,保護您的健康。」
阿諾德閉着眼睛仰躺。莉雪看着那端正的側臉,不經意地注意到頸部。
阿諾德的表情複雜,然後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喂。」
平常總是把領子扣好的阿諾德,如今領口敞開,露出數不清的疤痕。
「……在意的話,就摸吧。」
「……這是在做什麼?」
「但比起這樣躺着浪費時間,不如起來做其他事。」
(可是昨晚,他卻脫下能遮住傷疤的上衣,給割破禮服的我穿……)
阿諾德露出調侃的笑容,放開莉雪。直到此時,莉雪才發現阿諾德是隔着禮服的袖子握住她手腕的。他確實遵守了不碰觸莉雪的約定。
但她還是開始輕輕觸碰阿諾德的頸部。
身爲騎士的莉雪,死前曾經成功劃傷阿諾德。而阿諾德的動作之所以出現破綻,正是因爲這從頸部到肩膀的舊傷。
『是沒錯。』
不過作戰似乎成功了。輕柔的香氛氣味,應該能幫助他入睡吧。
莉雪思考了一會兒,想到一個方法。她以極輕微的音量,向阿諾德發問:
聽阿諾德閉眼這麼說,莉雪遲疑了一下。
爲什麼如此輕易地允許自己觸碰要害呢?
「的確,在這種情況下,我會專注在妳身上,不會注意到其他人呢。」
「您覺得如何呢?我坐在這裏的話,您應該就不會在意遠處他人的氣息了。」
「雖然睡不着,但還是會想睡吧?與平時相比,您的呼吸緩慢了許多。」
這樣一來,應該能讓阿諾德稍微睡一下吧。
阿諾德先是傻眼,然後嘆氣允許莉雪。
「我可以躺在您身邊嗎?」
讓病人好好睡覺是很重要的事。如果放任不管,會被過去的藥師師父罵的。
「……妳實在很常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呢……」
「……什麼意思?」
「請。」
她開始輕拍阿諾德腹部的位置。
『其實他人的氣息也一樣。遠處人們活動的氣息,很容易干擾劍士的睡眠。但假如有人坐在附近,就能干擾那些氣息了──也就是說,』
「!!」
曾經是藥師的莉雪,不能接受因『睡不着』這種理由而整整一天一夜不睡。再說,阿諾德昨晚之所以熬夜,是爲了照顧莉雪。
(既然如此,我就必須回報殿下才行!)
可是,阿諾德在三十分鐘後發出的輕嘆,使莉雪明白一切。
莉雪感到疑惑。阿諾德翻身面向她,在極近距離如此說道:
(一定是因爲腦子在想事情。雖然身體累了,可是腦子一直運作,還是會無法睡着。必須轉移注意力,才能讓他停止思考吧……)
「那麼,請您閉上眼睛休息。」
「開玩笑的。」
「……似乎行不通呢……」
接着向面對面躺着的阿諾德說:
喉結、鎖骨,形狀都很完美。就連那些傷疤,看起來也如此美麗。
砰,砰……莉雪不斷輕拍,阿諾德發問:
(該怎麼說呢,這種感覺……)
莉雪挺胸宣告:
這是莉雪身爲藥師的堅持。
「手套?」
被莉雪詢問,阿諾德露出肯定的表情。
握住莉雪手腕的手不是很用力,但阿諾德已經皺眉了。莉雪雖感遺憾,但也反省自己的放肆。
「會這樣對我的,恐怕就只有妳了。」
莉雪思考了一下,解開自己禮服領口處的緞帶。
不只五官端正。
但阿諾德卻閉眼笑了起來。
大手握住莉雪的手腕。
柔軟堅固的牀鋪。就算多躺一人,也不會發出哀號。阿諾德轉過頭,在極近距離和莉雪視線交會。
反觀莉雪自己呢?
以與心跳相同的速度,緩慢輕拍。
莉雪的臉一下子火燙了起來。
完全沒有半點睡意,清晰的聲音。
「失禮了。」
(被這麼說,又有點害臊呢……)
這片傷疤,是阿諾德唯一的弱點。
見阿諾德似乎沒有放棄睡眠的意思,莉雪安心地起身,坐在牀上。
阿諾德皺眉。莉雪小心翼翼地說明:
「不、不是戴着手套就可以摸的呀……!」
「模擬心跳聲。是使心情平靜的方法。」
(傷口果然很深呢。)
莉雪連忙阻止想起身的阿諾德,思考有沒有其他方法。
(但那是在戰場上的情況。)
如此這般,躺在牀上的阿諾德正扶額嘆氣。
莉雪儘量保持安靜,以免妨礙阿諾德入睡。幸虧第五次人生的經驗,她很習慣一動也不動地等待。
「啊!不行不行,不可以起來。」
莉雪無法看着阿諾德的眼睛,只好把目光移到牀單上。
「請您還以顏色到您滿意爲止吧……」
「──……」
阿諾德將手伸到後方。
抓起排列在牀上的許多枕頭之一,按在莉雪頭上。
「哇!? 」
「妳是故意的嗎?」
「啊,等一下,殿……!」
阿諾德打斷莉雪的抗議,隔着枕頭揉她的頭。雖然不會痛,可是頭髮變得亂七八糟。
「真是的!」
莉雪掙扎了一陣子,總算推開枕頭,但是又倒抽一口氣。
因爲阿諾德端正無比的臉,近在眼前。阿諾德在似乎會碰到彼此鼻尖的極近距離,笑了起來。
「……就用妳現在的表情扯平吧。」
「什……!」
自己現在究竟是什麼表情?
雖然莉雪很想知道,可是沒有勇氣追問。見莉雪的嘴開開合合,阿諾德露出愉快的笑容。
「奇怪的傢伙。明明會在這種距離動搖,卻硬要闖進我的寢室,躺在同一張牀上。」
被阿諾德吐槽,莉雪才意識到現在的狀況很尷尬。得先冷靜下來,迴歸初衷纔行。
「因爲……我想施展咒語嘛。」
「咒語?」
她不記得昨晚睡死後的事,可是記得與阿諾德說話時很放鬆,以及睡着後仍感覺到他在自己身邊。
隔着光滑的被單,輕拍阿諾德的身體。
阿諾德說着,再次緩緩閉上眼睛。
她想把因此得到的安眠,多少回報給阿諾德。儘管自己做的事,可能沒有任何幫助。
「妳就待在這裏,直到我睡着。」
不久之後,阿諾德發出均勻的鼻息。
略帶沙啞的聲音,似乎是開始想睡的徵兆。
「……比起房間裏沒有其他人,這樣好多了……」
完
「……那麼,」
沉穩的呼吸聲令人感到舒適,莉雪也稍微進入夢鄉。
「所以我想……至少要讓您能稍微安心入睡。」
莉雪訝異地問道:
可是阿諾德卻因爲他人的氣息而無法入睡。
「這樣真的不會打擾您嗎?」
「這裏不是戰場,是您的家。」
想到這裏,阿諾德忽然看進莉雪的眼睛,開口:
「我明白了。」
莉雪眯起眼睛,微笑着說完,不再出聲,只是一味地以手掌製造心跳聲。
「妳在這裏的話,我的注意力就會集中在妳身上。這是妳自己說的。」
不知爲何,這令莉雪很安心。
阿諾德以手指輕梳因側躺而垂落在莉雪臉頰上的頭髮。不碰到肌膚,輕柔地梳着。
「……」
莉雪點頭,做完深呼吸,再次朝阿諾德伸手。
有如心跳似的,以一定的節奏拍打。大人之所以用這種方法哄孩子入睡,據說是因爲能讓孩子想起在孃胎中聽到的母親心跳聲。
雖然不知道阿諾德在戰場上見過什麼,對這座皇城懷着怎樣的回憶。可是連在自己房間都無法解除警戒,這實在太心寒了。
莉雪由衷地如此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