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輪迴第7次的壞人大小姐,在原本的敵國自由自在地享受新娘生活》 · 雨川透子 · 2.6萬 字
『自從成了商人,我第一次有了「對將來的夢想」。』
莉雪曾對某個國家的友人這麼說。
『一直以來,我都只是「王太子的未婚妻」或「公爵家的獨生女」。以爲自己的將來,只能成爲符合這兩個頭銜的人……可是在世界各地旅行,見到不同國家的景色後,我第一次有了「想達成」的事。』
『哦,是什麼事呢?』
沙漠國王露出和善的笑容,如此詢問。莉雪也笑着回答:
『我想走遍世界上所有國家。以自己的雙腿踏上各國街道,逛各國的市集,欣賞生活在其中的居民笑容!』
這段對話,似乎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了。
***
「──!」
莉雪感覺有異樣,而從睡夢中醒來。
她朝着傳來氣息的方向,將懷中的劍抽出一半。這兒是馬車的車廂,坐在她對面的,是過去人生中曾經對峙過的敵人•阿諾德。
阿諾德的手,停在差一點就碰到莉雪的地方。
「……那隻手是怎麼回事?」
莉雪在坐上前往阿諾德母國的馬車前,曾經要求:「連一根手指也不能碰她」。
身爲皇太子卻不能碰妃子,其實是個大問題,但阿諾德說過會『答應莉雪所有要求』,所以欣然同意。
可是如今,卻這麼簡單就破壞約定了。
莉雪死瞪着對方,阿諾德則綽綽綽有餘地說:
「別用那種輕蔑的眼神看我。我只是想取回被妳拿走的東西而已。」
「……?」
聽他一說,莉雪看向自己懷中的劍,發現那不是自己的武器。
漆黑的劍鞘、簡單的金色裝飾、握柄部分刻有加爾古海因皇家的徽章,表示這把劍是──
「這些不是爲了欣賞才採的。」
部下們搭乘的馬車從前方傳來大吼大叫的聲音。護衛在馬車兩側的騎士們跟着衝到前方。
莉雪錯愕地想着。無視自己也想做同樣的事。
或許是受騎士人生影響,讓莉雪手上有劍才能稍許安心。但下意識抱着的竟是阿諾德的劍,這就太糟了。
「──話說回來,妳不但勤練劍術,還有愛憐花草的心呢。」
「第一小隊幫受傷的人做治療,第二小隊把這些土匪拿下。」
「呵、咯咯……看妳明明點着頭開始打盹,卻突然搶走我的劍,我還以爲怎麼了呢。竟然抱着劍縮成一團,真虧妳能用那種姿勢熟睡呢。」
「您以爲騎士是爲什麼而存在的?就算非得與土匪戰鬥,也沒有讓騎士退下,自己戰鬥的道理!」
「妳是怎麼離開馬車的?」
「你說什麼?……這是……」
(……這……)
雅利亞商會是距今兩年前,由會長•塔利創辦。目前還在發展中,但幾年後,他們將發展成世界最大規模的商會。
「不。我是從朋友那兒聽說那商會有許多優質商品。」
「哇啊!」
阿諾德看向莉雪身旁的物品。
(別說歡迎我了,甚至很提防我呢。)
被那張完美俊臉回望,莉雪忍不住皺眉。
「這些傢伙有着被逼上絕路時的殺氣,這種對手最麻煩了。與其讓騎士在戰場以外的地方出現死傷,還不如我一個人上,對國家更有好處……而且實際上,交戰剛開始就有人受傷了。」
那表情極爲冰冷。眼中沒有被攻擊的憤怒,只有不符期待的失望。
「喂,你怎麼了?還好嗎?」
「妳給我安分待在這裏。」
「不是我讓她下車的。」
話還沒說完,外頭的馬兒突然高聲嘶鳴。
出現緊急狀況了。莉雪正想跳出車子,阿諾德已經早她一步,提劍躍下馬車。
就在這時,一名被同袍抱起的騎士發出呻吟。
「我都特地一個人上了,也不讓我盡興一點。」
「不、不勞您費心!請大人回馬車上休息。」
「對了,我已經叫部下安排快馬通知妳指定的商會,來王城談婚禮用品的事了。」
「是!」
(……真懷念啊。)
或者,這時候的阿諾德還不是冷酷無情的殺人魔?
但奧利弗臉上仍然掛着困擾的表情。
「你們是什麼人──嗚啊啊啊!」
聽阿諾德這麼說,莉雪轉頭看向其他地方。比起那種事,騎士們的模樣更令她在意。雖然傷勢不重,可是每個受傷的人都顯得衰弱無力。
阿諾德饒富興味地笑着,將右手擱在車窗上,拄着臉頰。
阿諾德踹開一名倒在他腳邊的土匪,劍尖指向對方喉嚨,一臉無趣地皺眉。
無與倫比的俊美,有着如字面意義般的超高破壞力。對於曾被這張完美臉龐殺死的莉雪來說,更是受不了。
如阿諾德所說,有幾名騎士正靠坐在樹幹上。阿諾德對其他沒有受傷的騎士下指示:
「嗚……」
(但我還是想在這次人生中,快點和『那些人』有交集。)
莉雪忍不住大叫,把劍推給阿諾德。
「雅利亞商會……是最近頗受好評的新商會呢。妳本來就是他們的顧客?」
(明明有騎士隨行,皇太子卻主動接近危險的地方!? )
微甜香氣使身心舒暢。這是春天野花特有的柔和氣味。莉雪看向窗外,前往加爾古海因的途中經過的森林裏,有許多隻有這一帶才能自然生長的花朵。
一名與阿諾德差不多高挑的男子,帶着怒氣這麼說。這名豎起眉毛的銀髮男子似乎名叫奧利弗,是阿諾德的隨從。
五輛馬車中,阿諾德與莉雪搭乘的這輛是最醒目的。就算乖乖待在車裏,假如敵人打破玻璃車窗,一樣能把莉雪拉到外頭。
而阿諾德也沒有擺出可怕皇太子的架子,而是以略嫌麻煩的表情向奧利弗如此說明:
「沒有。沒──」
最後,來到阿諾德所在之處。
「感謝您答應我的任性要求,殿下。」
「停下來!喂!快點讓馬車停下來!」
被莉雪放在手帕上的,是一些可愛的小花。
事實上,別說貴族千金的生活,莉雪當時根本是以男人的身分生活。但這種話不能說。
車隊應該是被土匪襲擊了吧。這輛馬車內外各有一個鎖,如今阿諾德從外頭鎖上門,意思就是不讓莉雪下車。
奧利弗似乎完全不懼怕阿諾德。五天前,阿諾德向莉雪介紹他時,奧利弗也是以宛如阿諾德家人的態度向莉雪寒暄說道:『請多關照我們家殿下』。
(就算你要我安分待着……!)
「必須接受相當程度的戰鬥訓練,才能到達這種境界。妳真的有空過上貴族千金該有的生活嗎?」
「是、是啊……」
阿諾德踩着土匪的腹部,以冷酷的眼神俯瞰他。
(反正這場婚姻不可能順遂,所以必須以防萬一,給自己留後路。爲此,我必須利用所有知道的情報,與皇太子妃的地位!)
(說、說的真對……)
今天採的花還很新鮮,而五天前採的已經乾燥得差不多了,
莉雪指定的,是在第一次人生中收留她,將她培育成商人的商會。
莉雪如此下定決心,看向阿諾德。
阿諾德從外頭把車門鎖上,朝吵鬧的方向前進。
他似乎還保有不能在其他國家隨便殺人的理性。
(嗚……!)
莉雪向一名正在照顧同袍的騎士發問,對方訝異地抬頭看着她。
雖然不知道阿諾德在想什麼,但莉雪不打算被他單方面利用。反正遲早都會分開,不如把這段日子過得有意義些。
真希望他別一下子表情冰冷,一下子轉變成符合年齡的愉快笑容。莉雪正感到煩躁,一名男性走下馬車。
(當侍女時,小姐常常鎖起房門,拒絕唸書。而我總是像這樣強行開鎖呢……)
「嗚……!」
莉雪以折彎的別針,迅速打開構造簡單的馬車門鎖。
莉雪拿下發飾,把別針部分插入門縫中,將其折彎,想起往事。
莉雪在藥師人生中研發的新藥,也是靠他們的力量才能在市面流通。藥師莉雪當時花了不少工夫,才取得塔利會長的信任,但這次應該能更快成功吧。
「身體…麻了……」
「啊!」
就算如此,既然車門從外頭鎖上,乘客也無法離開。莉雪以眼角餘光看着逃進森林的車伕們,尋找能派上用場的東西。接着,她注意到自己的髮飾。
「祕密。若被您知道我的底牌,您就會有對策了。」
(沒有殺死任何人……!那個阿諾德•海因居然沒殺人?還是因爲這裏是他國領土?)
「我看妳睡好熟,所以想把劍拿走,讓妳躺着睡。沒想到還沒碰到妳,妳就警覺到了。」
「非、非常對不起!!」
一般而言,王室都有御用的商家。想跳過那些御用商家,使用其他商會的物品,其實會相當困難。
「殿下!您又亂來了!」
阿諾德似乎察覺莉雪在觀察他,便朝她看去,露出驚訝的表情。與剛纔的殺氣騰騰不同,是個自然不做作的表情。
「呵,妳真的很高深莫測呢。」
單純聽那騎士說的話,會覺得很正常。但是他看着莉雪的眼神,是不想讓她靠近重要同袍的眼神。
「請問,我可以幫忙嗎?」
從他身上發出的殺氣,就連身爲部下的騎士們,也都面露膽怯。
阿諾德接過劍,立在自己身旁。莉雪隔着禮服按住狂跳的心臟,做起深呼吸。
「這樣就沒了?」
一切都是爲了活過二十歲,並在那之後過着悠閒的生活。
(我在做什麼呀……竟然把以前刺入自己心臟的劍當成抱枕……)
「真是的……您這是結果論吧。就算還好沒事,但仍不該把莉雪大人帶出來吧?該讓女性躲在安全的馬車中才對啊。」
今天是前往加爾古海因的第五天路程。路途上,每當馬兒在湖畔休息,莉雪就會在水邊摘採花草。
只見地上躺着十多名貌似土匪的男人。
阿諾德確實有遵守約定,使莉雪松了一口氣。
雖然很想下車摘採那些花,但總不能因此耽誤行程。莉雪只能以惋惜的眼神看着那些花兒。原本默默看着她的阿諾德開口:
車外沒有土匪的氣息。莉雪留意着周遭狀況,朝着吵鬧的前方走去。
阿諾德將劍上的血輕輕甩開,再用土匪的衣服擦拭劍身,收劍回鞘。仔細一看,躺在地上的土匪們似乎全都只是失去意識。
「怎麼了?」
莉雪滿意地拿起花,湊到自己面前。
一名騎士連忙撿起腳邊的劍端詳,接着臉色大變。
「殿下請看!那些土匪們似乎在劍上塗了毒藥。」
阿諾德嘖了一聲,追加指示:
「立刻找出所有傷者的傷口位置,綁住靠近心臟的部分,把毒吸出來。」
那指示基本上沒有錯。莉雪環顧四周,朝被綁住的土匪走去,抽出他身上的短劍。就如騎士所說,劍身上面塗滿了黏稠的液體。
(毫不吝嗇地塗這麼多,可見是能大量取得的便宜毒藥。)
莉雪用手扇了扇,聞不到刺激性的味道。她把鼻子湊近,進一步分析。
(類似蘋果熟過頭的甜香。想必是席亞草和青石菇混合而成的。而且騎士們的症狀也幾乎一致。)
莉雪緩緩起身,朝自己乘坐的馬車走去。
「殿下,莉雪大人回馬車了。」
「不用管她。讓她做想做的事。」
「也是……雖然聽說她學過劍術,但畢竟沒有上戰場的機會。見到這麼可怕的光景,對年輕美麗的貴族小姐來說,肯定太沖擊了。」
(有了。用這些…還有……)
莉雪不理會阿諾德他們的對話,尋找自己需要的東西。
「那些土匪用的毒,應該是麻藥吧。聽說這一帶的獵人會在狩獵大型獵物時使用麻藥,讓獵物變衰弱。塗在劍上的分量,應該殺不死人。」
「但還是很困擾呢。這裏離加爾古海因至少還有兩天路程。帶着無法動彈的騎士移動的話,肯定會花上更多時間。」
「只能找找有沒有獵人聚落了。若能弄到解毒劑──」
「那個──」
莉雪走到阿諾德身邊,舉手開口:
「我可以準備解毒劑。」
「其實熬煮過會更有效果,但是情況緊急,就這麼將就着用吧。」
「以這藥水解毒,或者忍受這種不舒服的麻痺,回加爾古海因再解毒。或者拜託殿下尋找附近的獵人聚落,向他們收購解毒劑──」
***
阿諾德則在這段時間聯絡這個國家邊境的貴族,把捉拿的土匪交給對方。阿諾德與奧利弗處理完這些後,來到莉雪身邊。
莉雪一面讓受傷的騎士們側躺,一面向阿諾德做說明。同時,手上也不停做準備工作。
莉雪在容器中碾碎藥草,一本正經地回答。
「那是不可抗力。」
這氣味甜香的毒,是大陸各地的獵人經常使用的麻藥,以春季摘採的材料製作。由於加熱後毒性就會消失,所以很受獵人重用。
難道那個惡貫滿盈的皇帝阿諾德•海因,正在裝好人?
「您很清楚各位騎士的事呢。」
「我已經派人向父皇稟告:『我挑了一個有王族血統的公爵千金,而且是該國王太子的未婚妻』、『我看上她,把她從王太子手上搶走。她可說是該國最重要的人物之一。王太子到最後仍捨不得放手』。」
「沒有。倒是殿下又有什麼在意的呢?」
「殿下,向您借用一下。」
(難道是在懷疑我嗎?)
「──啥?」
盛湯用的白色容器中,放了今早摘採的花朵。莉雪正以湯匙背面將其碾碎。碾完後又加入新的花草,繼續碾碎。如果有搗藥鉢就更有效率了,但總不能太強求。
「父皇之所以命令我娶其他國家的王族,不從國內貴族中挑選妻子,是因爲──」
她說着,用湯匙舀起一些液體,倒在方纔劃出的傷口上。有點刺痛,表示有成功萃取出藥草的成分。
「哈!沒有多少貴族千金,剛好擁有相關的藥學知識吧。」
「我知道。」
雖然現在與周邊國家簽訂了和平條約,但關係還是如履薄冰。假如加爾古海因要求其他國家獻出公主,沒有國家會拒絕。
於是,騎士們決定以莉雪的解毒劑解毒。
「原來如此。」
「您中的毒,會使您麻痺好幾天。所以請選擇吧。」
「請選擇您喜歡的方法。是吧?殿下?」
加爾古海因是以戰爭擴大領土的國家。
真是失禮。莉雪只是經歷過七次人生而已,除此之外,完全是個普通人。
「雖然我能自由挑選妻子,但對象必須是其他國家的王族。妳出身公爵家,也算王室親族對吧?」
不明白衆人爲何這麼看自己,莉雪困惑地回頭。只見張口結舌的奧利弗,以及似乎若有所思,沉默不語的阿諾德。
兩人你來我往了一會兒。能和阿諾德這樣交談,讓莉雪感覺很神奇。
(把睡眠菇綁在馬車車頂上曬乾,會惹他們生氣嗎?把皇太子的馬車搞成那樣,確實不美觀,不過還是問看看好了。)
莉雪暫停取下花朵種子,抬眼看向阿諾德。
「對了,爲什麼各位騎士都在提防我呢?」
說到這裏,莉雪嫣然一笑。
的確。那種人製作的藥物,當然不敢安心使用了。
「原來如此……我懂妳的說明了。然後呢?」
阿諾德笑了起來。
「這是把裏可利草、盧庫亞花以及卡立裏艾的果實磨碎製成的解毒劑。假如各位還是不相信這藥很安全,我可以喝一口給大家看。」
「比起那些!我剛纔劃傷自己時,您想抓住我的手吧。您真的打算破壞『不能碰我』的約定嗎?」
「要作人質對吧。」
至少要除去他們的不安。莉雪心想,並朝阿諾德走近。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莉雪身上。
莉雪如此困惑,最後想到一個原因。
她採集了能消炎的藥草、能當作胃藥的花、頭痛藥的材料與睡眠菇等等,以手帕將其包起。
接着,她發現周圍的人正呆呆地看着自己。
莉雪已經搞不懂了。
他在莉雪身旁坐下。莉雪警戒了一下,但由於阿諾德沒有其他動作,所以又繼續處理藥草。
「這沒什麼。我只是運用了自身所學而已。」
因爲味道很苦,可以的話,莉雪實在不想那麼做。但她仍忍住真心話,低頭看向附近一名騎士:
「妳很在意我的視線?」
照理應該儘快解毒纔行呀。
「選、擇……?」
「獵人愛用這種毒,就是因爲便宜好取得,而且解毒劑也容易製作。」
「如您所見,我在製作解毒劑。」
「妳摘花,不是爲了欣賞,是基於實用呢。」
用劍指着土匪時,明明就像是在看着眼前玩膩的玩具?
阿諾德看着把藥草排列在池邊的莉雪,愉快地說道。
阿諾德低頭看着莉雪問道:
「妳到底在做什麼?」
「剛纔調製的藥水,不是爲了取悅殿下而做的。」
莉雪一說完,便讓劍刃輕輕劃過手腕內側。雖然有點痛,而且有流血,但與騎士人生時受的傷相比,沒什麼大不了的。
或者這是他真正的模樣?
莉雪一邊感念先人的實驗精神,一邊在磨碎的花草中加入少量的水,以布過濾。
她捲起袖子,將阿諾德的劍抽出一半。
莉雪在他抓住自己之前,後退了幾步。
由於麻痺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消除,所以一行人在草原中休息。莉雪趁機摘採了許多剛纔從馬車上看到的草藥,心滿意足。
「加爾古海因重視實力,但有時還是會因爲出身而無法得到正確的評價。儘管如此,那傢伙還是不向外界壓力屈服,努力成爲騎士。」
「請放心,這液體沒有毒。」
「聽起來有發生什麼狀況,讓您必須先提醒我呢。」
但阿諾德的反應卻很激烈。
「謝謝妳救了他們。」
阿諾德似乎在觀察莉雪的動作。他把手肘放在腿上,拄着臉頰,看着莉雪的手上動作發呆。
(把人當珍禽異獸啊……)
(……看螞蟻隊伍的小孩……?)
莉雪一面處理着藥草,一面認真煩惱這些事,然後,忽然感覺到阿諾德的視線。
「什──」
迎娶其他國家公主,能讓加爾古海因對該國佔有優勢。極端而言,他們甚至能威脅:『敢反抗我國,你們女兒就不保了』。
「……」
她將藥效在於莖部的藥草葉子全摘掉。這些葉子雖然沒有藥效,但是能加在湯裏提味。睡眠菇的孢子處理起來很麻煩,得先曬乾纔行。
「畢竟都是我親自挑選的部下。」
「我、我纔沒有威脅呢。您想說什麼?」
「但因爲舌頭無法活動,所以仰躺的話,舌根說不定會堵住氣管,造成窒息。」
阿諾德的看法,與莉雪的推測完全一致。
(換作是我,也不會想使用陌生人制作的藥物。但要是不快點服用解毒劑,麻痺就越難消除……)
「……」
「麻痺最嚴重的傢伙,纔剛成爲騎士。他爲了完成這次的任務,每天努力鍛鍊自己。向妳低頭道謝的老騎士很會照顧人,他爲了保護那新人騎士才受傷。」
說到這裏,阿諾德正坐起來,向莉雪深深低頭。
阿諾德說的沒錯。就廣義來說,莉雪可以算是王族的一員。
「先告訴妳,到了加爾古海因後,也許會出現冒犯妳的人。雖然我會盡可能阻止那種事,但如果真發生了,要立刻告訴我。」
阿諾德收起挑釁般的笑容,隔了一拍後開口:
莉雪見過幾次這種毒。在藥師人生中,也治療過中了這種毒的人。
「真期待妳下次會怎麼取悅我。」
「妳在做什麼!」
「想殺死一名成年男性,會需要一個葡萄酒杯的量。各位騎士所受的毒,應該不到百分之一。」
「提防?……哦,因爲他們之前在城堡待命時,都聽說妳被退婚的消息了。應該是把妳想像成蛇蠍婦人了吧。」
發現解毒劑的契機,是獵人們發現鹿喫了毒菇也沒事。獵人們研究被鹿一起喫下的其他植物,以自己身體做實驗,創造出解毒劑。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妳真是高深莫測。」
仔細想想,這也是當然的。
「……?」
這些作業有什麼好看的?莉雪不解,與阿諾德對上視線。
「──被妳威脅做選擇的那個騎士,是貧民區出身的。」
雖然不明白他爲什麼要那麼驚訝,但現在沒空問那些。莉雪重新抱好裝着藥液的碗,轉向騎士們。
莉雪起身,展現裝着綠色液體的碗。
「搶走……」
的確。迪特里希到最後仍然大吵大鬧,但他根本沒資格過問莉雪要嫁給誰。
「父皇之所以承認妳,是因爲認爲妳有身爲人質的價值。但也因此,國內說不定會有看不起妳的人。」
「殿下……」
「我會讓那些傢伙閉嘴。妳只要抬頭挺胸以皇太子妃的身分──」
「當人質實在太棒了!」
莉雪忍不住歡呼。阿諾德皺眉。
「……什麼?」
「既然我是『實質上的人質』,就不需要執行皇太子妃的公務了對吧!? 只有在必要的時候纔會露個臉,對公務和外交也沒有發言權!」
「……是沒錯……」
「太好了……!這樣我就可以盡情耍廢了……!!」
莉雪感動得渾身發抖。其實她非常擔心這件事。
太子妃的公務非常繁重。從小受此教育的莉雪,深知太子妃的行程多到沒辦法好好闔眼入睡。
但既然是人質,王室就不會安排重要的公務給她了。
「這下我放心了。謝謝你遵守約定,殿下。」
「……不會……」
「請您放心。我明白籌備婚禮非常忙綠,這部分至少會幫忙的。」
莉雪安心地呼了口氣,繼續處理藥草。
***
自從解毒劑事件後,原本與莉雪保持距離的騎士都不再那麼防備她,態度稍微柔和了一些。
起初不願意讓莉雪治療受傷同袍的他們,不但在歸途中把傷患的情況告訴莉雪,請教該怎麼處理,休息時還會進入森林幫忙摘採藥草,作爲謝禮。
聽到這句話,莉雪才發現自己打破了『一根手指也不能碰』的要求。雖然是阿諾德先伸手的,但是她自己握住對方的手。
(……咦?等一下,這麼說來……)
莉雪之所以堅持不住進客房,是有原因的。
莉雪笑着說完,騎士們跟着笑了出來。他們接受了莉雪的說詞。
「再說,我是人質哦!」
莉雪感謝出聲發問的騎士,但搖頭拒絕:
馬車穿過城門,莉雪忍不住讚歎起來。
一聲輕微的驚呼後,傳來物體倒地的聲音。莉雪喫了一驚,朝井邊奔去。
「真稀奇,殿下居然會協助女性下車。」
打掃工作進行得很順利,首先整理出了自己的臥房。騎士們說要幫忙把牀鋪搬進來,這部分莉雪也坦然接受他們的好意了。
雖然莉雪不需要回禮,但騎士們的行爲讓她很高興。自從經歷藥師人生,莉雪只要有機會就會採集藥材,如今有人幫忙,更是再好不過了。
(……?)
聽着阿諾德的說明,莉雪心中雀躍不已。
「聽到了嗎?妳再努力也沒用啦!」
「殿下、莉雪大人,風塵僕僕,辛苦二位了。」
騎士們要是發現,應該會嚇得臉色鐵青吧。但這裏畢竟是皇城內部,其實不需要護衛。
「請問怎麼了嗎?」
周圍的少女們也都穿着相同的工作服──容易活動的深藍色連身裙,與白色的圍裙。
(但也不到很糟嘛。)
爲了不讓積雪般的塵埃飛舞,必須先以掃帚壓住推着走,把灰塵集中在同一處。剷除完畢後,再正式掃地,最後以抹布擦地。
莉雪找出撣子、掃帚、畚箕與新的抹布。騎士們露出驚訝的表情。莉雪在找到的水桶中裝水,開始進行大掃除。
做好換氣工作後,莉雪開始尋找地下室的樓梯。她推開沉重的木門,老鼠從腳邊竄出。同行的騎士發出慘叫,莉雪則面不改色地走進地下室。
莉雪挺着胸,嫣然微笑。
「再怎麼努力也沒用啦。能成爲皇太子妃殿下專屬侍女的,是我們啦。」
井邊似乎有數名女性在說話。
可以的話,莉雪想至少與現任皇帝見上一面。因爲將來阿諾德就是先弒父自立爲皇,纔開始一連串暴行。
「離宮很久沒有使用了,都是灰塵,沒辦法直接住人。」
所以她不想因爲在客房暫住幾天而增加皇城侍女們的負擔。這皇城的侍女數量似乎不多,光是主城的工作,就夠她們忙的了。
(而且他似乎不想讓我與現任皇帝見面。不過我是名爲皇太子妃的人質,所以也確實沒必要晉見皇帝啦。)
***
「呵、呵呵……」
(前幾次人生在我死之後,阿諾德•海因走上了什麼結局呢?是以侵略者之姿君臨世界?或者被哪個國家打敗呢?但不論如何──)
需要的是思考,而非後悔。
莉雪換上最簡樸的服裝,捲起袖子,在隨扈騎士們的注視下,打開離宮的所有窗戶。
莉雪默默思考該怎麼回答,卻似乎讓那些少女更不高興了。
她將手帕綁在臉上,遮住口鼻,以撣子拍下高處的灰塵後,清掃落在地上的塵埃。
「侍女使用的工具,通常都收納在地下室。」
莉雪下定決心後起身,朝着水井走去。一陣笑聲傳入她耳中。
被土匪襲擊的數天後,一行人抵達加爾古海因的首都。
「啊,不必顧慮我,我可以直接住進離宮哦。」
莉雪提着水桶,經過開滿花的中庭,在心中想着。色彩斑斕的蝴蝶在低處飛舞嬉戲。
「──等一下,妳有沒有在聽人說話啊?」
從市區熱鬧的模樣,可以看出這個國家的富裕。一名少女眼神閃閃發光地看着馬車,使莉雪忍不住露出微笑。少女稚氣的臉頰因此染上薔薇色彩,開心地蹦蹦跳跳。
「不必費心,我很喜歡這座離宮。」
「妳們看,這外行人很努力呢。」
幸虧今天天氣好,而且這棟建築也採光良好。儘管沒有地毯和窗簾,看起來空蕩蕩的很寂寞,但只要把傢俱備齊,室內空間就會很氣派了。
「雖說爲了服侍皇太子妃殿下,需要更多侍女,但怎麼有外行人混進來啊。看妳的手這麼漂亮,根本不常碰水吧。」
「……我原本安排了離宮讓妳住,但程序似乎有出錯,來不及整理好。不好意思,妳可能得先在主城的客房住上幾天了。」
「莉、莉雪大人,您來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乘坐在前方馬車的隨從奧利弗,向列隊迎接的騎士們點頭示意後,一臉驚訝地看着阿諾德。
阿諾德率先下車,朝莉雪伸手。由於動作太自然了,莉雪沒有多想便握住他的手。
「各位騎士的任務是護衛,可不能把打掃的工作交給各位。」
「我不是說過嗎?給我破舊老宅也無所謂。至於殿下,當然是請您住在原本的地方,直到整頓好爲止。」
「這裏雖說是離宮,但還是很大呀。不如您還是移駕到主城的客房……」
「哈哈,真可惜!能成爲離宮仕女,在阿諾德大人身邊做事的,是在城裏工作了三年的我們。」
馬車走過大街,穿過城堡大門,進入皇城。騎士們排列在道路兩旁,迎接皇太子與他的未婚妻。
「站得起來嗎?……太好了,似乎沒有受傷呢。」
(被捲入戰火而死、前往收留了戰爭傷患的村子治療流行病而死、被加爾古海因軍攻入城堡而死……)
(總之現在第一要務是打掃。等牀鋪安置好就借個浴室洗澡,消除旅行的疲勞與打掃的髒污,然後在牀上滾來滾去……!)
四人組中的一名少女看着莉雪。
「……這有什麼好得意的……」
莉雪來到金髮少女身邊,扶她起身。少女穿着侍女服,身上全是泥土。
「莉雪大人,有什麼能讓我們幫忙的嗎?」
雖然不知道莉雪的人生爲什麼會一直重來,但也說不定這次人生不會重來了。假如這是最後一次人生,那就該盡全力掙扎、努力活下去、享受人生纔行。
(皇帝阿諾德•海因……現在是皇太子殿下。雖然很在意他的想法,但當務之急是把自己的居住環境整頓好呢!)
「啊……!」
這棟四層樓的小型建築,由於長年無人使用,確實滿是塵埃。
可是她又立刻改變想法。
「再說,請看。」
「妳還好嗎!? 」
莉雪指着抹布擦拭過的部分,騎士們瞪大眼睛看着明亮潔淨的空間。
一根頭髮、一片灰塵,甚至牀單上的一條皺褶,全都不允許。不只工作艱苦,壓力還非常大。莉雪在侍女人生中深切體驗過這些事。
離宮位在廣大皇城境內的一隅。
『既然妳說想直接住進離宮,就隨妳整頓吧。接下來幾天我會分身乏術,但我會叫人準備好客房,以便妳隨時過來住。』
(這麼多灰塵,打掃起來很有成就感呢!)
準備客房是大工程。就算客人只住一個晚上,但仍會讓侍女們從早忙到晚。
其他人生也差不多都這樣。莉雪忍不住抱頭蹲下。
雖然到時可以要求離婚,但在戰亂中獨自生活,感覺一定逃不過『二十歲時被殺,人生再次重來』的命運。所以絕對要避免戰爭發生。
豪華馬車一進城,居民們便紛紛駐足圍觀。有人手中抱着購物袋,有人牽着孩子,有人露出歡迎的表情,朝馬車揮手。
「這裏就是……」
(我現在說出實話,應該會讓騷動擴大吧。)
(……不行!後悔不符合我的個性。再說至今的人生就算與阿諾德•海因沒有關聯,也躲不過被殺的命運。既然沒有關聯也活不了,不如趁這次人生摸清楚他的想法!)
回顧過去的六次人生,莉雪死亡的遠因都與阿諾德引發的戰爭有關。
(我是不是應該趁現在離婚啊……)
現在莉雪穿的,是沒有裝飾的樸素服裝。珊瑚色的頭髮綁成馬尾,以免妨礙工作。而且還一身髒兮兮的抱着水桶。
「怎麼?妳也是新來的?」
莉雪重新挺直身子。
井然有序的街道、連綿的白牆。一樓是各種店面,二樓窗臺點綴着花朵。鋪着磚塊的街道上,人們熙來攘往。美麗市容的另一頭,矗立着莊嚴的城堡。
(反正護衛也只是名義而已,阿諾德•海因其實是想監視我吧。)
本來以爲會像倉庫般堆滿東西,但其實空無一物,給人清爽的感覺。雖然灰塵很厚,但沒有因爲無人使用而老化。
「這裏是加爾古海因的首都,也是貿易中心之一。」
只見一名金髮少女倒在地上,周圍站着四名少女。
(……啊!!)
騎士們搬運重物時,莉雪開始打掃其他房間。由於水桶中的水不夠了,莉雪趁着騎士們沒注意,前往井邊。
對曾經當過侍女的莉雪來說,把滿是灰塵的屋子打掃乾淨,根本小事一樁。
聽完奧利弗的報告,阿諾德厭煩地嘆氣。
「只要想到是自己把屋子變得這麼幹淨,住起來就會更愉快呢。」
(變成那樣的話,我就不能慵懶度日了……!成爲對世界宣戰的皇帝妻子,一定很辛苦!!所以!我堅決!反對戰爭!)
阿諾德說完就離開了。奧利弗說,由於阿諾德出國期間累積了許多公務,就算熬夜好幾天,可能也處理不完。
阿諾德因爲計謀得逞而笑了出來,讓莉雪很不甘心。奧利弗不解地看着兩人,隨後在阿諾德耳邊悄聲說話。
莉雪攙扶跌倒的少女,紅髮侍女拔高音量:
「妳從剛纔就很囂張呢!如果妳想成爲侍女,最好先學會奉承前輩。算了,反正妳們也當不了皇城的侍女。」
比起被奚落,莉雪注意到一件事。
紅髮侍女抱着窗簾,窗簾上有不少髒污,可見還沒清洗。被莉雪盯着看,紅髮侍女退了幾步。
「幹、幹嘛……」
「那張窗簾,最好不要現在洗哦。」
侍女們瞪着莉雪。
「啥?妳的意思是過中午了所以洗了也不會幹嗎?果然是外行人!春天日照時間長,而且今天氣溫很高,所以──」
「待會八成會下點小雨吧。」
少女們面面相覷。
「妳憑什麼那麼說?」
「因爲天上有雨雲,而且蝴蝶和蜜蜂都在低處飛舞。這時候洗大型衣物,反而會更耗時間。」
「什……!」
聽了莉雪的話,其他侍女小聲嘟噥:
「可是蒂亞娜說:『先洗好大型衣物評價纔會高,才能成爲皇太子妃殿下專屬侍女』……」
「妳、妳是在怪我嗎!? 」
名爲蒂亞娜的紅髮少女氣得面紅耳赤。
「這種外行人說的話哪能信啊!今天肯定一直是晴天!走了!快去洗衣場!!」
蒂亞娜憤然離去,其他侍女也跟着離開。莉雪嘆了口氣,回頭看着被她扶起的金髮少女。
「還好嗎?有沒有哪裏痛?」
又過了一陣子,騎士們把牀鋪搬進臥室。乾淨的牀單鋪在又大又柔軟的牀上,感覺非常好睡。
「您也真壞心眼。分明是您故意調整氣息強度,測試我什麼時候會發現您。」
「圖書館。由國家出資,收集並保存各國的書籍。」
艾兒潔低頭確認衣物。雖然還是面無表情,不過感覺得出來她很難過。
「妳難道……」
『莉雪,妳的想法與妳的人生,都不重要。』
艾兒潔說完抬起頭,臉上幾乎沒有表情。但是從思考該怎麼說話的模樣,可以看出那些是她的真心話。
那表情莫名溫柔,使莉雪不知所以地感到困惑。
所以這次結婚,是莉雪第一次有機會來到加爾古海因。
雖然莉雪說了那些話,但阿諾德仍有權要求她『像個皇太子妃』。畢竟這是國力差距懸殊的政治聯姻,而且莉雪的本質是人質。
「怎、怎麼了?」
(那也當然。直到十五歲爲止,我一直回想着小時候聽到的這些話……)
想起母親對自己說過的話,莉雪不禁皺眉。
「……沒有。謝謝妳……」
艾兒潔眨着眼睛,凝視着莉雪。
大手撫上莉雪的臉頰。
***
「……這樣好嗎?公務進行到一半還跑來這裏。」
「我從來沒見過像妳這樣的人。不論發言內容、知識、體能,都不是普通貴族千金需要的教養。」
阿諾德露出出乎意料的表情。
「咦……」
「……城鎮。」
「什麼東西對我的人生有價值,由我自己決定。」
如她所料,來者是阿諾德。他靠在露臺的出入口,笑着對莉雪說話:
阿諾德來到莉雪身邊。莉雪微微警戒,但阿諾德只是不解地眺望城鎮。
「妳就在這個國家盡情做想做的事吧。我發誓,我會支持妳的想法,成爲妳的助力。」
雖然沒什麼好隱瞞的,但是向過去人生的敵人坦白,還是有點難爲情。莫名意識這件事,使莉雪微微臉紅,有些含糊地回答:
沒想到阿諾德露出溫柔到令人驚訝的眼神。
如果就這樣睡着,一定很美好,可是她還沒洗澡。話雖這麼說,但莉雪也不想離開這美景與春風。
母親的話閃過腦中,莉雪下意識地反駁:
「哇,好棒……!對了,那一帶似乎有很大的市場呢。」
但是那個夢想,在只剩最後一個國家時結束了。而那最後一個國家,正是加爾古海因。
「就算他人覺得不重要,這些也全是我的寶物。是我絕對不想失去的資產,是我人生很重要的部分……就算被他人斷定爲沒有意義,也一樣。」
「哈!妳果然明白。」
莉雪絕不接受父母對自己下的詛咒。
「馬上清洗就沒問題了。雖然等一下會下雨,但是這衣服的布料乾得很快。只要多用點肥皂,再用刷子刷代替搓揉,就能把泥巴洗乾淨了。」
「呃……」
「妳總是令人感到驚奇呢。」
阿諾德的說法,使莉雪覺得氣悶。
拇指溫柔地反覆滑過肌膚。莉雪眨了眨眼,總算明白到他是在爲自己擦去臉上的髒污。
『學習?只要有能在社交圈交流的知識就夠了。比起學習,還不如多做一些新娘修行。妳該學會隨時面帶微笑。』
少女的視線飄忽,彷彿在思考該說什麼。最後,她低頭鞠躬。
『──莉雪,妳的想法與妳的人生,都不重要。』
「那邊那棟建築物是什麼?」
從露臺俯瞰首都。夕陽的光輝將整座城市染上淡淡的金黃。
先不管說話對象,思考喜歡的事物還是很令人雀躍。莉雪笑容滿面地折着手指細數那些事物,忽然發現阿諾德再次凝視着自己。
「那邊的尖塔呢?那建築物很美呢。」
(真、真失禮……)
身後的人愉快地說着。莉雪挺起身子回頭。
阿諾德興味盎然地看着那樣的莉雪。
莉雪呆呆地想着這些,腦中卻忽然閃過母親的聲音。
「我明明消除了氣息,居然能隔這麼遠就察覺我的存在。」
「……已經內定爲皇太子妃殿下的專屬侍女了?」
侍女人生中,淘氣的少爺們經常玩到全身都是泥巴,所以莉雪做了許多清洗方面的研究。就連被他們藏了好幾天的髒靴子,莉雪也能有耐心地用刷子刷乾淨。
「哦!那麼大的建築物裏全是書嗎?」
「如果真的沒有自覺,還真的挺了不起呢。」
真想去看看。莉雪眼神亮了起來。她又指着其他在意的建築物。
「用刷子?」
「泥巴會跑進衣服隙縫裏,所以很難洗乾淨。用刷子是最好的。」
「……因爲我對這裏有憧憬。」
『女人的幸福,就是和被世人認同的對象結婚,爲丈夫生下繼承人。』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與艾兒潔分別後,莉雪繼續汲水打掃離宮。
莉雪感嘆自己居然把那些話全都記住了。
明明自我價值不是由其他人決定的,也不在於頭銜。
雖然不是事實,不過從這兒看出去的景色確實很美。莉雪趁機發問:
──她要踏遍這個世界的所有國家。
指尖無意識顫動,莉雪睜開眼睛。她維持原本的姿勢發問:
莉雪眼中燃燒着鬥志,直直看着阿諾德。
『……但是,母親大人……』
「……這個國家,沒有任何能讓妳憧憬的東西。」
「太棒了!那麼殿下,那座美麗的山──……」
(怎麼辦?可以說實話嗎?)
每當聽到阿諾德的說明,莉雪就雀躍無比。
「那裏是首都最大最熱鬧的市區。每天早上都有露天市集,販賣當天進貨的生鮮商品。」
從小,父母就一直對莉雪重複這些話。
出乎意料的發言,使莉雪很驚訝。
「妳在看什麼?」
「是教堂。也有鐘塔的功能,會在固定的時刻響起鐘聲。」
「之所以答應與您結婚,也可能是那憧憬推了我最後一把。」
那是莉雪在第一次人生中,成爲貿易商人時的夢想。
「這是皇宮發放的衣服……」
「我叫艾兒潔。謝謝妳幫我說話……我很高興。」
『不論妳多優秀,既然生爲女人,就沒有任何意義。妳只需要成爲王太子殿下的賢內助,爲王太子殿下而活。』
「沒這回事!光是剛纔說的那些場所,就已經很有魅力了。而且市民們都容光煥發,騎士們也都很親切,還有……」
不只商人,其他人生也一樣。莉雪最初都要先設法自力更生,可是等到能獨當一面時,世界情勢便已陷入混亂,無法簡單進出加爾古海因了。
阿諾德俯視着下方的城市。
「──我知道。」
就算生爲女人,還是能做到許多事。她再也不想只爲了成爲王太子妃,放棄自己想學習的知識了。
「憧憬?」
「不用客氣。話說妳衣服髒了哦。」
莉雪迷惘着該如何回答。
父母不允許莉雪反駁。因爲對他們來說,無法成爲繼承人的這個女兒,唯一的價值只有『未來會成爲王后』而已。
「啊……」
莉雪轉身面對阿諾德,抬頭注視着他。
莉雪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把視線從艾兒潔身上別開。
「我在想妳爲什麼這麼愉快──明明是非自願嫁過來的國家,妳爲什麼這麼感興趣呢?」
『絕對不能忘記。我們公爵家的使命,在於對王家忠誠,爲王家奉獻一切。』
由於剛纔下了一點雨,空氣很清新,可以見到遠方的風景。春風吹在因打掃而汗溼的肌膚上,感覺很舒爽。莉雪趴在露臺的扶手上,閉上眼睛。
不論是大型圖書館、告知時辰的美麗教堂、販賣新鮮果菜的早市。在腦中描繪出那些地方的模樣後,就會讓莉雪想親眼看看。
「是的。我從很久以前,就想來這個國家看看。」
「……」
擦拭完畢,今天的工作告一個段落。莉雪前往設置了牀鋪的頂樓房間,走出露臺。
可是阿諾德不但允許莉雪自由,還說會支持她。
「爲什麼?」
「不是說過了嗎?因爲我迷上妳了。」
阿諾德還是不肯說實話。
「另外,雖然妳或許不需要其他人對妳的評價……但是妳深不可測的能力,我不但不覺得沒有意義,而且由衷欣賞。」
「……!」
「我只是想說這些。」
阿諾德說完,把手從莉雪臉上移開,轉身離去。
他在出入口停下腳步,回頭對還在發愣的莉雪開口:
「想想妳要什麼吧。這次我確實打破了『連一根手指也不能碰』的約定。」
「……」
阿諾德的身影消失後,莉雪渾身無力,跌坐在露臺上。
(……完全無法預測!阿諾德•海因,他到底在想什麼……)
夜晚寧靜地降臨在加爾古海因的首都。
***
「嗯嗯……」
陽光從窗口射入,莉雪的意識緩緩浮現。
舒適的亮度使她翻了個身,但是沒碰上預料中的牆壁。發現自己睡在比平常更寬敞的牀上,莉雪用力伸長手腳。
這裏是公爵家自己的房間?還是商人人生中住過的沙漠王宮?或者是侍女人生的麥杆牀?剛睡醒的腦袋不夠清晰,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莉雪盡情伸長手腳後,睜開眼睛。
「……?」
「啊,是!我醒了!!」
「……既然跟着殿下那麼久,您應該知道殿下爲什麼想和我結婚吧?」
「這是殿下要我交給您的婚禮賓客名單。」
奧利弗拿出了三張紙。
(如果這次也能像商人人生那樣與札哈德陛下交好就好了。凱爾王子殿下的身體不好,該不會又逞強了吧……他對公務有很強的責任感,就算長途跋涉,也會來參加吧。)
「……」
奧利弗瞪大眼睛。莉雪無視他的反應,在腦中迅速重新安排打掃行程。
那樣一來,也許能避免戰爭爆發。不知道莉雪心思的奧利弗,繼續說下去:
「咦?」
「太感謝您了,莉雪大人!那麼我會在今天內選出您的專屬侍女,派她們過來爲您打理──」
他的笑容溫和誠懇,但莉雪發現一件事,因此攤開雙手。
說白了,就是在掂量莉雪有多少價值。
理解狀況後,莉雪把臉埋進枕頭。
「沒問題。我能自己綁頭髮,也能自己穿禮服。而且有從孃家帶來的衣服與化妝品,請您放心。」
「兩位都很忙呢。殿下甚至還在回程的馬車中處理公文呢。」
也許誤以爲莉雪因此不安吧,奧利弗趕緊安慰她:
牀上方的天篷垂下水藍色薄紗,圍繞周圍。莉雪掀開陽光能輕鬆鑽過的半透明薄紗,眼前是沒有傢俱與地毯的冷清房間。
「婚禮預定三個月後舉行,各準備工作都將以這個時間來進行。另外,還想與您商量當前的問題,也就是明晚的宴會……」
就算是曾殺死自己的人,知道對方因爲公務而忙到沒時間闔眼,她還是不由得感到同情。
莉雪想起昨天傍晚的事。他與其有空來露臺見自己,怎麼不把握時間小睡一會兒呢。
莉雪正對這個現實開心不已,外頭忽然有人敲門。
(只是因爲覺得我很好玩吧。)莉雪心想。
「太好了,您似乎很理解我的主君──不小心聊起來了,這些請您收下。」
奧利弗訝異地睜大眼睛,最後認輸似地說道:
莉雪見過不知多少次奧利弗那種眼神。
(……與其說是劍士的敏銳度,不如說是商人時代培養出來的直覺。)
「抱歉大清早打擾了。殿下有東西要交給您。」
隨時保持警戒,是身爲部下該有的習性。比起那些,莉雪有更想問的事。
根據太陽的高度,現在是早上六點左右吧。昨晚上牀時,大約是午夜時分。
奧利弗笑了起來,但並不否認。他的感想似乎也和莉雪一樣。
(札哈德陛下、凱爾王子殿下、哈莉特公主殿下……德瑪納王國果然不是由國王陛下,而是由傑納爾公爵代爲出席。)
那是貴族用來鑑定眼前商品真僞的眼神。也是商人在良莠不齊的物品中挑出值錢商品的眼神。
「我想要某種藥草的種子,並想在中庭一角開墾一塊地栽種藥草。我已經列好清單了,希望您之後能抽空看看。」
「這……」
(……對了……)
「說來慚愧,因爲累積了許多文書工作……但我還算好的,殿下從昨天起甚至不曾小睡片刻呢。」
見奧利弗深深低頭道歉,莉雪制止了他。
「請稍等一下,我馬上開門。」
「……難道,殿下沒有向您提起這件事嗎?」
「……明晚有宴會啊。而且殿下明明知道,卻不告訴我。」
「啊啊啊,那位大人真是……!」
「這……」
「真對不起,殿下特地中斷公務參加,結果卻是那種水準的宴會……」
「呃…是啊……奧利弗大人,您昨天沒怎麼休息嗎?」
「就如殿下所說,您有着一流劍士的資質呢。雖然我確實修練不足,但是連這麼細微的反應都能察覺,真是不簡單……」
「莉雪大人,您醒了嗎?我是阿諾德殿下的隨從奧利弗。」
(而且今天除了打掃,沒有其他預定行程。何況我是人質呢。難道……也就是說……我可以再多睡一下……?)
「奧利弗大人,您一直跟隨着阿諾德殿下嗎?」
「旅程中處理的,是出訪前收到的公文。殿下目前處理的,是出訪艾爾密緹的期間累積的公文。」
「我原本是加爾古海因的騎士候補,後來受了嚴重的傷,受到除名,並在當時被殿下收留。在那之後我就一直跟着殿下,到現在大約十年了。」
這事實令莉雪難以置信。
在過去的人生中,只睡四小時左右是家常便飯。騎士或藥師人生時,有時甚至睡不滿三小時。
他剛纔說什麼?聽到莉雪回問,奧利弗的臉抽搐起來。
就某方面來說,這是阿諾德的頭號敵人名單。
「好的。明晚的……咦?」
關於專屬侍女,莉雪有自己的想法。
莉雪同情地垂下眉尾。
「……別擔心,奧利弗大人。我會參加宴會,請您放心。」
「不會的。請您抬起頭。」
「我承認殿下應該很受女性歡迎,但比起開心……殿下對我的態度,像是把我當成玩具似的。」
這是穿着晚宴禮服的莉雪,開口的第一句話。
莉雪看着以手加額,低下頭的奧利弗,大致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奧利弗微笑地說。
「完、完全沒有。明晚有宴會嗎?」
連隨從都不知道原因,莉雪越來越不懂阿諾德在想什麼了。
莉雪同情起奧利弗。畢竟皇太子與其未婚妻,總不能不出席皇城舉行的宴會。
「但是,莉雪大人,有一件事我敢斷言。」

「老實說,我也很驚訝。畢竟殿下一直說『不想結婚』,但是在艾爾密緹遇見您之後,就立刻改變了想法。」
「大人言重了。畢竟平常總是說『不想結婚』的殿下,在那場宴會中遇見了您。」
「……咦?」
「我這態度,對主君未來的妻子實在太失禮了,還請您大人不計小人過。」
奧利弗困惑地皺眉。
幾年後,阿諾德殺死父親,發動侵略戰爭前,國際情勢有了鉅變。這上面的名字,可說與那場國際情勢息息相關。
還沒要求就主動給名單,真是機靈。莉雪確認起名單上的國賓名字。
(也就是說……我睡了六個小時……?)
沒必要做晨間訓練,也不需要照顧藥草園、準備早餐或檢查昨晚調製的成果。
「但一個人梳妝打扮,不會很困難嗎?」
(這些全是未來會成爲加爾古海因『敵國』的人們。假如趁現在打好關係,就算無法成爲盟友,說不定也能防止關係惡化……)
莉雪看着各國政要的名字,思忖起來。
莉雪回憶着在過去人生中認識的衆人,懷念之情油然而生。
從昨天的糾紛看來,侍女們似乎在爭奪成爲莉雪專屬侍女的位子。既然被莉雪撞見她們在洗衣場與井邊爭執的場面,可就不能『單純選人了事』了。
「不用。這次我自己來就行了。」
「──阿諾德殿下,我有個請求。」
「……軟綿綿……」
「哈哈哈。」
「請不必顧慮,儘量看吧。」
莉雪開始在牀上自言自語。
「我太大意了……!雖然殿下確實說過:『沒必要出席那種宴會,告訴他們我不參加』,我還以爲他最後有聽進我的勸……!」
莉雪連忙起身,外頭的人繼續說話。
「您不開心嗎?殿下的外表相當受女性歡迎纔是。」
「是這樣啊……」
「抱歉在這個時間打擾您,但我只有這時能離開殿下的辦公室。幸好您已經梳理完畢了。」
「雖然我長年跟着殿下,但我是第一次見到殿下那麼開心。他在您面前,總是笑得坦率自然。」
***
「謝謝,我正想知道這些呢。」
「從剛纔起,您就一直在打量我對吧。有任何在意的部分,都請不必客氣。」
莉雪跳下牀,迅速梳妝更衣,闔上天篷的布幕。打開門,阿諾德的隨從奧利弗正站在走廊上微笑。
「……莉雪。」
「您不是要我想好要什麼嗎?」
莉雪歪頭,阿諾德嘆氣。聽說他終於處理完堆積如山的公文,昨晚總算能睡了。今天的阿諾德穿着黑色軍服與紅色披風,手上戴着黑色手套。
「奧利弗似乎沒有說得很清楚呢。這場宴會是父皇爲了在表面上宣示『皇太子也會在國內找結婚對象』而舉辦的,所以沒有意義。」
莉雪可以接受這說法。的確,如果皇太子這種最佳金龜婿只從國外挑新娘,國內的貴族肯定會感到不滿。
「既然已經和妳訂婚了,這場宴會就沒必要舉辦。而且不難想像那些貴族會以什麼眼神看待身爲『人質』的妳。」
「但是如您所見,我已經做好出席的準備了。」
莉雪說着,拉起海洋色禮服的裙襬。那是由許多輕薄布料層層重疊,有許多垂墜,如花苞般篷起的裙子。
珊瑚色頭髮精心編起,以髮飾固定。臉上化着淡妝,耳朵戴着珍珠耳環,腳上穿着擦得發亮的靴子。
「莉雪。」
「請您記好,殿下。對這國家來說,我的確是『作爲人質的皇太子妃』,但我不認爲這是屈辱。」
是我自己的選擇。
阿諾德睜大眼睛。
「──請向衆人介紹您的未婚妻吧。」
看着莉雪朝自己伸出手,阿諾德嘆了口氣投降,並馬上露出平時那種不遜的笑容。
「真沒辦法。何況妳都允許我碰妳了。」
「我們都戴着手套,所以沒關係。」
阿諾德牽起莉雪的手。
大廳上,樂隊演奏着音樂,賓客雲集。
女性穿着禮服,男性穿着這個國家的正裝軍服。這羣明顯穿着高級服飾的人們,正手拿玻璃杯,談笑風生。
「──她纔剛從別國來到這兒,沒有太多依靠。如果有我這個做丈夫的人無法顧及的部分,希望大家幫忙關照她。」
「因爲我在這趟旅行中,遇見了未來的妻子。」
莉雪向前踏步使出下一招,但阿諾德只是氣定神閒,理所當然地躲開了,並笑着俯視莉雪,眼神彷彿挑釁地說着:『接下來妳想怎麼做?』。
放在莉雪腰部的手,比想像中寬大粗獷。讓莉雪倒抽一口氣。
「……亞柏爵士,謝謝你接受邀請。」
下一瞬間,漆黑的劍刃刺穿她的左胸。
「您爲什麼要對其他貴族小姐們撒下不必要的火種?」
(啊!)
阿諾德將空出來的右手環到莉雪身後。
如果能讓他依照自己的想法行動,踏着慌亂的舞步,場面就有趣了。莉雪把握着的手朝自己方向用力一拉,打算配合音樂讓兩人旋轉。
在場女性們全都臉紅了。
「不、不愧是大國……」
她唯一傷到阿諾德的,只有那一劍。
(稍微惡作劇看看好了。)
莉雪在會場衆人的注視下,以其他人聽不到的音量小聲抗議。
這是她第二次如此接近阿諾德。
莉雪挽着阿諾德的手臂停在大廳入口,環視廳內模樣。
「當然是嫉妬了。您這麼強調我是您的『妻子』,只會煽動她們的競爭心。」
「那麼這位美麗的小姐,就是殿下的未婚妻了……」
莉雪心想,察覺她視線的阿諾德低頭看着她,臉上浮起進入會場後首次出現的笑容。
「妳不必勉強自己跳舞。」
「我是莉雪•伊路姆加德•維爾茲納。很高興認識您。」
「……」
就如他所說,賓客們轉眼之間便將阿諾德包圍。
別說保護了,上一次的人生甚至是被他殺死的。由於不能把這件事說出來,莉雪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得悶悶不樂地說道:
阿諾德不以爲意。
「您的態度?」
第一次是被他的劍刺穿心臟時。
兩人來到大廳中央,面對面握手。
原本放在莉雪腰上的手朝着其他方向移去。
「有很多意思。首先,在劍術方面,我無法勝過您。」
她順勢把身體的重心向後移,逃開放在腰上的手,脫離阿諾德的領導。但並不因此破壞舞蹈的節奏,在原地輕飄飄地旋轉了一圈。
(和在衆人面前被廢除婚約比起來,實在沒什麼。)
被衆人包圍的阿諾德看起來極爲冷漠。莉雪仰頭看着他的側臉,那是種與平時不同的冷漠。由於五官端正,讓他看起來更顯冷酷。
「殿、殿下笑了……?對那個『人質新娘』笑?」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妳到底。」
莉雪把阿諾德的話視爲挑釁,朝他伸出右手。
舞蹈開始了。莉雪茫然地跟着音樂移動腳步,握緊阿諾德的手。
因此,她嫣然微笑,拉起裙襬屈膝行禮。
阿諾德伸出左手回應,自然地把她帶到人少的場所。雖然平常對女性的態度很冷淡,但他的動作卻莫名習慣。
(保護?……保護!? 阿諾德•海因說要保護我!? )
「而且說她是妻子……!殿下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們呢……」
莉雪以挑戰的心情仰望阿諾德,露出宣戰的笑容。
「……比我想像中還盛大呢。」
周圍的視線如針刺般地集中在莉雪身上。
「哦?我危險,是什麼意思?」
到頭來,莉雪只能一個人旋轉。
「殿下!很高興您平安歸來。可以讓小女聽聽您在旅途中的見聞嗎?」
如果他們能順利穿過密道,年幼的王子們就能得到同盟國的庇護。只要能讓王族在這場戰爭中活下去,就等於勝利……即使自己這些騎士將因此犧牲。
「這、這是什麼意思……音樂要開始了哦。」
「火種?」
大廳內迴盪着柔和的旋律。原本分散在各處的賓客,分別聚集在大廳中央或牆邊。回過神,莉雪與阿諾德身邊只剩下準備跳舞的男女。
雖然她們的音量很小,但還是能從口脣的動作猜出大致的內容。一名身材很有福態的男性,帶着貌似女兒的少女走上前。
「我不顧着妳的話,那些人會以爲妳只是個有名無實的妻子,動手鏟除妳。反正都會成爲衆矢之的,不如趁現在表明我的態度。」
但阿諾德並不在意那些熱烈視線,反而彎下腰,把臉湊到莉雪面前,在險些要接吻的距離端詳她。
(這表情比較像我知道的『皇帝阿諾德•海因』……)
雖然覺得不甘心,但這是事實。阿諾德顯得很愉快。
雖然不覺得痛,但是無法呼吸。把劍從莉雪胸口抽出的『皇帝阿諾德•海因』蹲在莉雪身旁,低聲說了些什麼。
「妳想要的話,近期我或許能抽時間和妳比試一下。」
當然她不會因此出醜。莉雪華麗迴旋,裙襬翩翩飛揚,使周圍的人們讚歎不已。
「很遺憾,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事。」
「走吧,莉雪。」
偷襲似乎成功了,只見阿諾德微微睜大眼睛。
心臟彷彿被滾燙的火鉗刺中似的,非常灼熱。
他如此宣佈:
而且莉雪已經經歷過七次那種場面了,如今就連被廢除婚約都沒有感覺,當然不會畏懼這種場面。
不知爲何,那天的光景清晰地出現在腦中。
「您不必保護我。要說的話,對我而言最危險的,是殿下您。」
(不,不是第一次,是第二次……!)
阿諾德牽着莉雪的手,離開人羣。
「!」
莉雪的禮儀十分完美,這是她從小接受嚴格王妃教育的成果。雖然少部分動作混入了其他人生養成的習慣,但是看得出來的,頂多只有阿諾德而已。
「我無所謂。」
假如能學到阿諾德的劍術,也許就能想出對付他的方法了。就算速度與力量比不上阿諾德,應該還是能得到一些提示吧。
「……好吧。」
莉雪眼中充滿期待,讓阿諾德笑到肩膀顫抖。
「真的嗎!? 」
右腳向斜後方滑動,左膝彎曲,背脊挺得筆直,輕輕低頭。光是這個動作,就足以讓想以『小國來的人質』取笑莉雪的貴族們狼狽了。
(用這樣接招嗎……那這招如何?)
阿諾德若無其事地語出驚人。莉雪不可置信地眨眼。
「請務必讓我有這個機會!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殿下能指點我劍術。」
在那座城堡裏,許多騎士被皇帝阿諾德•海因斬殺。莉雪站在血泊中,紊亂地喘着氣,用力握緊因自己的血而變得溼滑的劍柄。
這應該是莉雪第一次如此接近阿諾德吧。
「承蒙阿諾德殿下招待,我深感榮幸。」
「是嗎?以這座城舉辦的宴會來說,規模算小了。」
不過對莉雪來說,這些視線跟本不痛不癢。
莉雪的劍,在宣告『王子們成功逃走』的鐘聲響起時,劃過阿諾德的臉頰。
莉雪腦中浮現第六次人生最後的光景。
身後是王室一家人躲藏的房間。
旋轉的軸心因此出現變化,莉雪只好改變預定的動作。
但她的計劃被阿諾德破壞了。
雖然舞得優雅,但莉雪心中千百個不甘心。
莉雪再次體會到加爾古海因的富饒。至於阿諾德則露出極度厭煩的表情。
「哎呀?來都來了,怎麼能不盡興呢?」
阿諾德滿意地看着莉雪。
「不管聚集再多人,這裏只存在着愚蠢的勾心鬥角。妳看,來了。」
(現在主導權在我手上,你會怎麼做?)
「──但這是一趟幸運之旅。」
衆人都在關注皇太子與他未婚妻的動向。
好奇、嫉妬、輕蔑、心懷鬼胎……也許他們想隱藏吧,但是那些感情根本藏不住。虧昨天奧利弗還特地顧慮莉雪,儘可能不讓她感到不快。
在極近距離被端正至極的俊臉凝視,讓莉雪有些暈眩。至於周圍的女性們則因阿諾德露出的表情而激動起來。
「妳果然能做出超乎我期待的回答呢。」
(哇……)
「這……這是當然的,殿下。」
衆人一片譁然。
(一整個不管我怎麼做都沒用的表情。)
雖然對那綽綽有餘的表情感到不甘,但阿諾德確實比自己高明許多。
莉雪呼了口氣,試圖利用旋轉引誘阿諾德靠近。但阿諾德不上勾,若無其事地後退。
(真會分散重心……!)
莉雪在心中咂舌。
(明明在這麼近的距離跳舞,卻有種無法進入他領域的感覺。不但把我的攻勢全部帶開,而且一不小心,主導權就會被搶回去!)
太不甘心了。莉雪拚命尋找阿諾德的破綻,一面踏着舞步迴旋。雖然阿諾德擺明了『只是陪莉雪玩玩』,可是完全不放水。
(那時候也一樣。我明明認真進攻,可是阿諾德•海因卻一直遊刃有餘。)
這下真的無論如何都想贏他一次了。
明顯超過社交舞程度的舞蹈,使周圍的人張口結舌。莉雪無視那些視線,一心一意尋找阿諾德的破綻。接着,她發現一件事。
(──咦?這麼說來,從剛纔起……)
莉雪吞了吞口水。
(不對,不是『從剛纔起』,從那個時候起就是了。)
莉雪想起第六次人生的事。
自己唯一傷到阿諾德的攻擊。那時候與現在相同,阿諾德都有一個唯一的弱點。
(如果着重在那裏,也許能贏……咦!? )
莉雪還在思考,原本一直四兩撥千金的阿諾德突然抱住她的腰,把她摟到自己身邊。不只如此,還掃過她腳跟,硬是讓她上半身向後倒,自己則覆在她身上。
「啊……!」
莉雪反射性伸手揪住眼前的男人,讓自己不摔倒。被大手緊緊抱住,莉雪正感到安心,耳邊突然傳來笑聲。
同時,音樂戛然而止。
(意外地紳士呢。)
「……不過是個人質。得讓她知道自己是個隨時可能被拋棄的棋子。」
「沒有。謝謝您,柯涅莉亞大人。」
「有如在競技場見到的劍舞似的,看得我手心冒汗呢。」
接下來是立食談話的時間。
來到露臺的莉雪,一面聽着室內隱約傳出的音樂,一面小口小口地喝着被加料的葡萄酒。
「太、太精彩了!」
(這樣就行了吧。)
「很刺激的味道。和想像中的一樣呢。」
「那麼做太可惜了。與其懲罰,不如加以利用那些人。」
「這香氣很有刺激性,好稀奇的酒啊。」
(他、他目前確實很溫柔。不過要註記上『不知道真正意圖』和『有點壞心眼』……)
(必須收集情報。過去幾次的人生,我都不知道加爾古海因的國內情勢。)
(……結束…了……?)
莉雪回應所有上前寒暄的賓客,把他們的臉與名字一一記下。阿諾德忽然開口:
阿諾德看着杯中的酒,冷淡地說:
「您好,我是莉雪•伊路姆加德•維爾茲納。請多指教。」
(──商人不會做沒有利益的買賣。)
「非、非常抱歉莉雪大人,會場太大了,我忘了是在哪裏拿的。」
莉雪連忙搶回杯子,又喝了一口。由於辣椒的辣素很容易溶解於酒精,舌頭再次被辣到發麻。
「您對我的酒,有什麼不滿嗎……?」
「我不是因您出現而皺眉。是因爲這杯酒太辣了……」
「莉雪大人,請用。」
「不過是小國出身嘛。」
「不行!那杯酒因我而失去美味,我好歹要負責喝完它。」
「咦!? 這、這,那個……」
阿諾德說着,從莉雪手上搶過酒杯。
「感謝您的好意,殿下。那我就先離開一會兒了。」
每含一口酒,灼燒的感覺便讓她閉緊眼睛。正當她重複喝酒時,阿諾德也來到沒有其他人的露臺。
「咦!? 」
柯涅莉亞臉色發白地阻止,莉雪無視她的反應,喝了一口。
「……妳那是什麼表情?」
「她也只有現在能站在阿諾德殿下身邊了……」
「辣?葡萄酒很辣?」
「呃!? 不,剛纔那是……」
莉雪嫣然微笑,柯涅莉亞不甘心地咬着嘴脣。明明是張適合笑容的可愛臉蛋,變成這種表情,實在太浪費了。
「很榮幸能與您說話。」
莉雪心想,優雅地喝着酒。其他貴族小姐們對那副模樣感到畏懼,很快就鳥獸散了。
「倒掉吧。沒必要喝這種東西。」
(流傳到他國的傳聞,應該都有失真的部分。說起來,十九歲時的阿諾德•海因本人,也和傳聞中的阿諾德不一樣。他不像在其他國家聽說的那麼殘忍無情。雖然壞心眼,但是很溫柔……)
莉雪眨眼。
但她不直接前往露臺,而是漫步於會場內。因爲她覺得,一定有站在阿諾德身邊無法發現的事。
莉雪上前一步,朝酒杯伸手。
(雖然在其他人生中,已經習慣長時間不喫不喝地工作了……)
柯涅莉亞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但還是點了頭。
她不自然地放開手,酒杯朝莉雪的方向掉落。
商人人生裏,教莉雪如何做生意的男人,總是如此叮囑。
柯涅莉亞有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水嫩雙脣,看起來很可愛。她雙手各拿着一隻酒杯,柔和地笑着,把其中一隻杯子遞給莉雪。
莉雪心裏傻眼,但表面上還是笑咪咪的。
莉雪以完美的行禮向衆人致意,離開人羣。
她說完,身邊的其他女性們輕笑起來。
「──莉雪,剛纔喝的葡萄酒是不是讓妳有點醉了?去露臺吹吹風吧。」
莉雪努力岔開話題後,衆人移動到舞蹈廳旁的大廳。
就在莉雪的手指即將碰到酒杯時,柯涅莉亞以做作的語氣大叫:
(雖然說只要有人找碴,我就會奉陪到底。不過……)
「啊!糟了!我不小心手滑……」
不知該如何回答的莉雪,抬頭看向阿諾德。
但他似乎以莉雪困擾的樣子爲樂,完全不打算幫忙說話。
莉雪的個性是隻要有人找碴,就會奉陪到底,但柯涅莉亞似乎沒有被反擊的覺悟。
爲了活過二十歲,在城堡中悠哉地過日子,必須趁現在拚命努力纔行。
爲了完成某個計劃,莉雪需要氣候溫暖的土地。透納家的領地應該很適合,不過她還是想透過柯涅莉亞做更進一步的確認。
阿諾德之所以這麼說,應該是爲了讓莉雪逃出人羣吧。
想到這裏,莉雪的心情變得複雜。
出現在莉雪面前的,是一名有着蓬鬆金髮的可愛少女。
(……我記得透納公爵家在加爾古海因南方有着廣大的領地……)
「那、那杯酒是送給莉雪大人的,希望由您喝下……不,請不要喝!對不起,請把那杯酒還給……啊!」
透納是今晚第三十一位來問候莉雪的公爵家姓氏。莉雪掛起微笑回禮。
「一羣無聊的傢伙。用這種方式整妳嗎?」
(在那邊的是漢那瓦爾特爵士。他和葛亞伯爵很好呢……胡狄曼公爵與鄧尼茲公爵乍看之下正親密地談笑着,可是兩人感覺很疏遠……)
「我、我嗎!? 」
莉雪握着杯腳,搖晃酒杯。將杯子湊到面前,確認葡萄酒的香氣。
「我國沒有這種風味的葡萄酒,感覺很新鮮呢。我也想請阿諾德殿下喝喝看,請問您是在哪裏拿到這酒的呢?」
(有磨碎的辣椒氣味呢。雖然不知道在哪裏加料的,但也不該糟蹋食物。)
柯涅莉亞驚呼,差點潑出的葡萄酒全部回到酒杯裏。
莉雪轉換心情,再次觀察周圍的情況。
「……告訴我是哪些人做的。我去懲罰他們。」
其他人小聲奚落着莉雪,柯涅莉亞以溼潤的眼睛看着莉雪。
莉雪旋即單手拎起裙子,放低重心,以空着的手接住酒杯。
莉雪再次向錯愕的女性們嫣然微笑。
柯涅莉亞緊張地搖頭。
「我第一次見到這種舞步,這是艾爾密緹的特有舞蹈嗎?」
寂靜了一秒後,會場響起如雷掌聲。
就算知道阿諾德將來會弒父,也不知道原因。阿諾德的生活環境、皇城內發生了什麼事,都該先行了解比較好。
「是的。我對透納家領地的地理環境很有興趣呢。」
「不、不會吧……」
「很高興各位如此歡迎我……柯涅莉亞大人,下次可以邀請您參加我舉辦的個人茶會嗎?」
***
還來不及反應就被搶走酒杯,莉雪覺得很不甘心。如果是其他人,纔不會這麼簡單就被搶走。
「是加了辣椒的特製葡萄酒。喝第一口時,我還能維持表情,之後就……」
「真遺憾,那麼我還是把這杯酒留給殿下吧。順便告訴殿下透納家的小姐很關照我。」
圍觀的貴族們湧到兩人身邊。
莉雪朝柯涅莉亞走近,凝視着她。
莉雪正回想着剛纔見過面的貴族名字,忽然聞到甘甜的香水味。
「皇太子殿下與未婚妻殿下的舞蹈,簡直是默契十足呢!」
莉雪搖晃着酒杯回答:
莉雪並沒有喝酒。甚至她進入會場後,一直有人上前攀談,根本沒時間喫任何東西。
「……!」
莉雪只知道重大到足以傳到國外的消息以及各種傳聞。
莉雪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抬頭看向阿諾德。
話說回來,她們的計劃也真粗糙。既然在酒里加料,又何必把酒打翻在裙子上。要讓人喝還是潑在身上讓人出醜,選一個做就行了。
「啊!那個!」
「很高興見到您,莉雪大人。我是柯涅莉亞•堤亞•透納。」
又或者是因爲莉雪宣稱要『每天懶洋洋過日子,絕不工作』,所以才這麼做呢?
雖然辣椒葡萄酒剩下不多了,但最後這幾口很難熬。莉雪瞪着酒杯,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不起。有件事我必須向您道歉。」
「道歉?」
「其實我借用了殿下的名字。」
莉雪是以『告訴阿諾德』爲威脅,逼退那些貴族小姐的。但狐假虎威本身是很醜陋的事。莉雪低頭道歉,阿諾德嘆氣。
「妻子搬出丈夫的名字,有什麼問題嗎?」
「……我只是未婚妻而已。」
「無所謂。反正這婚是結定了。」
「啊!」
酒杯再次被搶走。原以爲阿諾德是要把酒倒掉,沒想到他一口氣把酒喝完。
莉雪傻眼地看着他。阿諾德小聲抱怨:
「……好辣……」
「我、我不是說有辣椒嗎!您還好嗎!? 我去拿水過來!」
「不用了。這樣一來,妳對這杯酒的義務就沒了吧?」
「!」
看樣子,阿諾德是在協助莉雪完成想做的事。
沒有笑她『愚蠢』,也沒有說『隨便妳』而無視她。
「感謝殿下。」
莉雪吶吶地道謝,阿諾德笑了起來,問道:
「跳舞時,妳在想什麼?」
「擔心?」
阿諾德以愉快的眼神看着莉雪。與剛纔的陰沉笑容完全不同,是平時的阿諾德。
莉雪低頭尋思。
(這傷恐怕有十年了。是被利刃刺傷的。而且不是一、兩次,是不斷戳刺頸部,纔會變成這樣。有着強烈的殺意……)
「……」
「什麼嘛,今天也不和我玩嗎……」
「我好寂寞喔,皇兄。」
莉雪把手收回,阿諾德帶着灼燒感的笑容隨之消失。他整理好衣服,重新扣上釦子。
少年非常喜歡男人發出的強烈殺氣。但男人發出警告的殺氣後,就回身離開了。
少年約莫十六歲,有着微卷的黑髮,圓潤的藍眼睛,五官精緻中性。
「我想在最近幾天選好專屬侍女。」
接着,把軍服朝旁邊拉開。
不能說真話。
「~~~~…………!」
「這是什麼意思?」
少年低下頭,遺憾地自言自語。
那其實是極小的異狀,但莉雪一直很在意。
「這是舊傷。到肩膀都有痕跡,所以會稍微拉扯到皮膚。」
他站在中庭,凝視着露臺上的少女。
「嗯?」
騎士人生中,唯一傷到阿諾德的那一劍,就是因爲此破綻,從左方劈砍的。
阿諾德陰沉地笑了。
一定是剛纔那名美麗少女害的。
「您的肩膀,有受過傷嗎?」
「只有極少數人知道我受傷的事。也從沒有人靠觀察力發現。」
「我不是在想其他人,是在擔心您的身體。」
莉雪拿着空酒杯,想起在井邊遇見的侍女們。
「不過我已經開始做準備了,最近就能見面囉……嫂嫂。」

少年柔聲低語。
莉雪忍不住伸手碰觸那傷痕。雖然被揮開手也不奇怪,但阿諾德只是默默地任由莉雪撫摸頸部。
受了那麼嚴重的傷,居然能活下來,而且還能那麼靈活地戰鬥,實在難以置信。從奇蹟般生還,到能隨心所欲使劍,中間應該經歷非常辛苦的復健吧。
(耕田、栽種藥草,還要買好多東西,準備許多便宜的酒。還有……)
(──要我不準再深入了,是吧?)
爲了趁婚禮拉攏那些人,現在要做的事可是堆積如山呢。
而莉雪現在能做的,就是與其他人生中認識的各國要人搭上線。
莉雪決定以接近事實的謊言矇混過去。她指着自己左肩,說出在跳舞時發現的事:
雖然就結果而言,阿諾德的劍術足以彌補那破綻,也讓莉雪輕易被反殺。
這也是令莉雪在意的部分。就算她是『實質上的人質』,也該與其他皇族打個照面。
即使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傷疤的不平整。
(阿諾德•海因在十年前差點被殺。是誰?爲了什麼?)
(啊……)
莉雪不知該如何回答。
珊瑚色頭髮的少女,即使遠觀,也能明白她的美麗。少女似乎在等人,然後又像被人呼喚似地,離開露臺邊緣,走入室內。
「請問您爲什麼會受傷呢?」
皇城內的晚宴即將結束,一名少年站在城內昏暗的中庭裏。
(能借殺死皇太子得到好處的,就是其他王位繼承人或相關人士……記得阿諾德•海因有個弟弟。但我還沒見過他呢。)
由於他背對月亮,所以比平時更難看出想法。但只有這意思,是很明確的。
就算兄長沒有特地阻止,少年也不想參加這種晚宴。但那麼做,就會失去與少女接觸的機會。
他不說話,只是單手解開領口的扣子。
肩頸的部分,有又粗又長的傷疤。
莉雪以藥師人生的知識想像着當下的光景。九歲左右,滿身是血的阿諾德。
阿諾德再次露出陰沉的笑容,眯細眼睛,低頭看着莉雪。
莉雪認真思考各種乍看之下與迴避戰爭無關的計劃。
「知道了。我會命令奧利弗儘快安排。」
阿諾德柔聲催問,但眼神有如絕對不讓莉雪逃走的狩獵者。
「妳那時想的,不是在妳眼前跳舞的我,而是其他人吧?對方是誰?」
「……呵。」
如果不想又在二十歲被殺,恐怕必須得阻止阿諾德•海因挑起戰爭。
「妳又有什麼企圖了?」
***
想慵懶地活着,首先得活得久一點纔行。
自從她來到這個國家,少年就一直很不開心。
少年看着她消失,過了一會兒,一名男人出現在少女原本站立的場所。
「不,不需勞煩奧利弗大人,我想自己挑選。」
背脊發涼的感覺,使少年不由自主地揚起嘴角。
莉雪仰頭看着阿諾德。
那傷疤似乎延伸到被衣服遮住的部分,看起來已經很多年了。
(是在其他人生遇見的,五年後的你。)
儘管少年離露臺很遠,而且周圍黑暗無光,男人彷彿一開始就知道少年站在中庭,靜靜瞪着中庭。
「……」
「……阿諾德殿下,我有個請求。」
那表情令人發毛,但又帶着妖豔的感覺。
莉雪之所以能如此肯定,是因爲有其他人生的記憶。
說不定不是其他皇族不想見莉雪,是阿諾德不讓莉雪與他們見面。就像故意不把今晚有宴會的事告訴她一樣。
「完全沒有。我只是有些在意侍女們的工作環境而已。」
「……好嚴重……」
──與右手相比,阿諾德的左手速度稍慢。假如右手的速度是一百,左手就是九十八。由於阿諾德的慣用手是右手,所以單純跳舞的話,應該難以發現那異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