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足跡 (6)

“它們是要攻擊我們嗎？”

“纔不是呢，人家就是單純喜歡我們！”

我再一次深切地體會到，精靈既是我的王牌，也是我致命的軟肋。

明明精靈們已經呈包圍之勢追了上來，我竟然連半點徵兆都沒察覺到。

看來修行還是不夠啊。

那我們現在要去哪兒？

去雷格貝多。

我嘴上順着特里莎的好話哄着她，其實心裏也滿是疑問。

“不過有個問題，馬車開不進去，咱們得跑過去一小段。”

“好美！”

“怎麼停這兒了？”

“要……要下去嗎？”

“過來。”

時光固然美好，可我至今還是琢磨不透，卡利奧斯爲何偏偏指定要我陪特里莎玩。

“白烏鴉還在嗎？”

我們在水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嗯。”

“這歌誰教你的……？”

我的計劃，便是一口氣衝到那個視線受阻的角落。

“這也算？”

“這讓人怎麼理解。”

說來也怪，露娜倒是一直把“特里莎”這三個字念得字正腔圓。

“呀！你幹嘛！笨蛋！”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看了一會兒，隨後也開始脫起衣服來。

也許是因爲我和露娜的誤會還沒解開，卻要先在這兒沒心沒肺地約會，心裏實在彆扭吧。

“我以前在菲拉昂圖書館見過她，那就是個圖書管理員。她自己都深陷迷宮泥潭無法自拔，還能掀起什麼風浪？”

“女神大人？”

雖不敢百分百篤定，但既然有如此衆多的精靈簇擁，那多半就是露娜的精靈無誤了。況且，若真不是露娜反倒更棘手——畢竟那就意味着有個陌生人在暗中監視我們。

“快過來！快點！”

雖說她早已習慣了東躲西藏的生活，可真要以本來面目示人時，身體卻還是下意識地想要躲藏。

究竟要揹負怎樣的重擔，才能讓卡里奧斯那樣的人心生負疚感？而且對象還是這樣一個無限柔弱、純真的少女。簡直難以置信。躺在我身邊的這個女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特里莎。”

我立刻十指相扣，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以本來面目示人時，身體卻還是下意識地想要躲藏。

去那兒幹嘛？

好在是撲在了鬆軟的沙地上，應該沒傷着臉。

我們在水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以本來面目示人時，身體卻還是下意識地想要躲藏。

學期初，我們每天從西爾維琳宅邸出發去學校，走的都是這條路。

“那個啊？因爲我走到哪兒，災厄就跟到哪兒唄！”

“你眼光倒是不錯，不過還是稍微矜持點吧。”

特里莎從來不好好叫露娜的名字，在她嘴裏，對方永遠只是“那個金髮的”。

特里莎的神色黯淡了幾分。

“不是。是因爲他們不對我發火，我才氣得要命！”

“這我哪知道，難不成是那個金髮女？”

遠處隱約傳來了車伕的吆喝聲。

“你就打算一直這麼躺着？”

露娜這會兒肯定躲我還來不及，我也只能乾等着。

“我是專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神色黯淡了幾分。

身旁的特里莎悄悄把一條腿搭到了我的腿上。

“還有，教授不是說你是‘災厄收集者’嗎？那是怎麼回事？”

馬車調轉方向，朝着伊特尼亞河畔駛去。

“那我們的女神大人，長大後想成爲什麼呢？”

特里莎不再理會那些烏鴉，轉頭望向窗外，嘴裏還哼起了小曲兒：

雖然眼下還看不見人影，可一旦馬車轉過前面的彎道，就可能與我們迎面撞上。

“怎麼辦嘛！嗚！”

“你怎麼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嗯。”

我徑直衝向河面，一頭扎進了水裏。

“怎麼了？我在馬車裏向來不穿這些的。”

雖說恨不得立刻飛奔去找她，可又有何用？

“哪怕不是故意的？”

她眼中流露出期待：

我伸手把她推回去，她卻又不聲不響地搭上來，乾脆跟我翹起了二郎腿。

“不，全都是我故意的。我就是專門去惹事的。”

說實話，我真沒想到她會高興成這樣。

她跑到一處合適的地方，徑直往沙地上一躺。

“就算她認出了我的真面目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難不成見我變美了，除了驚歎兩句還能怎樣？”

“只是可憐我罷了。因爲我未來要揹負的東西太過沉重、太過痛苦。他們覺得像是把這世上最重要的職責硬塞給了我，出於愧疚，所以無論我做什麼他們都接納，誰都發不出火來。”

“萬一那個精靈真是露娜的精靈，你打算怎麼辦？”

我瞬間回神，一把攔住了她：

“我是專門來折磨德米安的女神大人！”

那段時光裏，也藏着不少快樂的回憶。

“沙子好暖和！我就這樣躺着烘乾吧。”

特里莎的小拳頭咚咚地敲着我的後背。

“我還是再去水裏泡一會兒吧。”

“你怎麼知道那些是誰召喚的精靈？”

“一小段？”

我在一旁絞盡腦汁，琢磨着究竟怎樣才能讓特里莎滿意。

她只探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我再次縱身躍入水中。

馬車在人跡罕至的河畔驟然停歇，特里莎滿臉茫然：

“計劃改了。”

“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見狀，我也改了主意。去利格貝德的事，還是改日再說吧。

達米安這是真心實意要侍奉本小姐啦！太可愛了！快過來，讓我抱抱！

只見她一手緊緊攥着裙襬，任由髮絲在風中飛舞，跑得英姿颯爽。

“……？”

“也許它們只是覺得親切纔跟過來的呢？露娜在校園裏釋放過精靈，說不定是不小心碰上的。”

窗外，視野豁然開朗。

“達米安！”

我也只好收回目光繼續向前狂奔。

特里莎沒好氣地蹦出這幾個字。

“突然覺得那羣烏鴉真礙眼。”

“你是說你自己沒規矩？”

她止住了哼唱，一心沉醉於河畔的風光。

“想快點當媽媽！”

我當即吩咐車伕改道。此刻前去利格貝德，恐怕也玩不盡興。萬一不小心刺激到她，讓她頂着這副真容在城裏招搖過市，那才叫麻煩，倒不如像現在這樣穩妥些。

“你自己不也脫了嗎！”

“得把衣服晾乾啦，你磨蹭什麼呢。”

“聽起來會很有趣呢！”

我甩掉了上衣。特里莎盯着我看了一會兒，隨後也開始脫起衣服來。

突然，我十指緊扣的手彷彿鉤住了什麼，猛地一頓。

前些日子氾濫的河水，將那片沙洲沖刷得愈發厚實平滑。

“一對小麻雀，要把愛巢找～嗯哼～”

特里莎伸手撥開遮在臉上的白髮。

“要在這兒玩嗎？”

特里莎答應得意外乾脆。

特里莎苦着一張臉，把手掌伸到我面前。只見上面糊滿了像黏土一樣的東西。

“風車頂上雀兒鬧，咱倆麥浪把情表～嗯哼。”

我們在水中嬉戲了一陣，這才上岸。

沿着蜿蜒的小徑再走一小段，馬車便得拐過那座陡峭的山坡，屆時河畔的景色也會被叢林與山丘徹底遮蔽。

“笑什麼呢？來，一起笑。”

“噗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她笑得根本停不下來，索性側身倒在沙地上，笑得渾身亂顫。

真的？真的是隻跟我一個人玩？沒有別的安排？

正當我獨自在水中暢遊時，特里莎在遠處高聲喊道：

再說了，像她這樣的姑娘，真的會滿足於這些俗套的消遣嗎？

“呀——！達米安！”

“我纔不想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察言觀色上！這種日子我早就受夠了！”

動作行雲流水，看來坐馬車時她向來如此。

我召喚出“吱吱”，讓它落在特里莎的肚子上。這小傢伙大概是睡醒了，正頂着陽光，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你、你幹嘛？”

“真的？”

我就這樣一路跑到遠離馬道的白色沙洲上，纔將她放下，稍作喘息。

特里莎的願望，竟與過去的莉嘉如出一轍。

我慌忙別過視線，可再偷眼瞧去，她裏頭還穿着襯褲和吊帶內衣，倒也不算太不成體統。當然，那雪白的肌膚確實比剛纔暴露得更多了些。

情況緊急，我一把抱起特里莎接着就跑。

要是強行把馬車趕進去，車輪鐵定陷進沙子裏動彈不得。

又不是被野馬尥蹶子踢了，不過就是拔拔草，至於這麼大驚小怪嗎？難道是被蟲子咬了？

“不過這兒可真棒。陽光暖和，沙地溫熱，也沒人打擾，河水還特別清澈。”

順着她手指的方向，只見一羣野馬正在低頭喫草。之前還是獨角獸，這次倒變成野馬了。

特里莎聽話地在水裏搓弄着手指。隨着污物漸漸被洗淨，她盯着附近游來游去的鱂魚，忽然冒出一句怪話：

特里莎興奮得張開了雙臂。

“怎麼了！”

她嚥了口唾沫，神情緊張地點了點頭。

蜿蜒的河水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美不勝收。隨着天氣愈發暖和，環抱河道的森林也愈發蔥鬱，綠意盎然。

“是嗎？”

難道連這種事都得我伺候？我一把抓住特里莎的手腕，把她拽到河邊，直接將她的手按進水裏。

“嗚……沾到這個了！”

她伸出手，緊緊抓住了我。

“隨你便。”

“別嚇着它們！”

差不多也該適應這個精神世界了吧……

“嗯，計劃變了。在利格韋德，不是總得看人臉色行事嗎？”

剎那間，一股惡臭撲面而來。肯定是拔草時不小心碰到了馬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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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晃一晃，把髒東西都沖掉。”

我慌忙游上岸，渾身溼漉漉地也沒擦，徑直朝特里莎走去。

“那邊有野馬！”

“小魚兒們，多喫點哦。”

原以爲她又要像往常一樣打破砂鍋問到底，她這反常的爽快反倒讓我心裏直打鼓。

我迅速掃視四周，確認附近沒有經過的馬車後，發出了信號。

我剛悠閒地游完一圈，特里莎又開始喊我。

特里莎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不過瞧她那模樣，似乎也不是什麼愛慕虛榮的人。

“也不是沒這個可能。”

除非對方擁有足以傷人的強大靈力，否則我根本看不見它們的形體，僅此而已。

“……嗯。”

“因爲沒人對我生氣啊。我就想試試，他們到底能忍到什麼時候。”

陪你玩啊。

“你這是幹嘛？”

“纔不是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嗯。”

“你也躺下嘛！”

那些精靈跟露娜其實沒什麼關係吧。

“我不管，我就是不喜歡。明明是我倆單獨玩耍，那個金髮的湊什麼熱鬧？”

“連出門都不能隨心所欲……要是出去了還得被人盯着、處處受限，那又是何苦！”

內心感到一陣寧靜。還好沒去那個吵得要死的“理格維達”，選擇在這裏玩耍真是太對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磨坊已被麻雀佔，哎嘿～”

“好耶！太棒了！”

不知戳中什麼笑點，特里莎竟在奔跑中突然爆笑起來。

我跳下馬車，在門前向她伸出手。

“唔……不！已經全都消失啦。”

“嗯。不過我現在可不惹麻煩了，畢竟我是淑女嘛！”

看來她是真把馬語當耳旁風了。

就在我被這怪誕歌詞吸引注意力的當口，特里莎竟趁機把手指上的僞裝神器往下褪。

一陣勁風呼嘯着掠過我們身旁。

“而且，這附近有個絕不會被人發現的祕密據點。”

“那只是我毫無根據的猜測，未必就是露娜。除非直接去問那隻烏鴉，否則誰也說不準。說不定，它是爲了護你周全才把你送進迷宮的呢。”

“駕！噓——噓——

她半邊臉頰沾滿了沙子，卻依舊興致勃勃地咯咯直笑。

“無所謂。”

“一、二、三！”

回頭一看，特里莎絆了一跤，整個人趴在了地上。

“去吧去吧！”

“行行行，隨你便吧！”

露娜絕非那種會利用特里莎來謀取私利的小人。聽特里莎這麼一分析，確實也在理。更重要的是，特里莎想要卸下僞裝的決心，看起來已是堅定不移。

不過她根本沒使上勁，我一點也不覺得疼。

她一邊像擰毛巾那樣絞着白髮上的水珠，一邊說道：

“啊哈哈哈！啊，太好笑了！”

“嗯，就一小段。”

“就算她認出了我的真面目又能如何？難不成見我變美了，除了驚歎兩句還能怎樣？”

我全心奔跑着，抽空回頭瞥了特里莎一眼。

這些精靈爲何會如此反常地聚集於此？

看來特里莎是鐵了心，猛地一把扯下了身上的僞裝道具。這絕非一時衝動，而是積壓已久的怨氣徹底爆發。

“字面意思啊。我苦思冥想了好久，他們爲啥不對我發火呢？是因爲怕我這個狠角色？還是怕我長大後報復？亦或是因爲我身份尊貴？全都不是。”

“你說什麼胡話呢？”

喫飯？看戲？至於派對……沒人邀請我們，根本去不成。

玩水結束後，我們並排躺在沙灘上晾乾身體。我索性只穿着內衣，享受起日光浴來。

真的不要緊嗎？

哼完，她踢掉鞋子，連褲襪也順勢褪下，團成一團隨手丟在一旁。

“我去喂點喫的就回來！”

特里莎跑到雜草叢生的地方，蹲下身去，東一把西一把地拔起了野草。

調皮的微笑在她臉上盪漾開來。

我竟想不出什麼像樣的法子來打發時間。

“這是褻瀆神明。”

這難道是什麼人特意給我傳遞的信號嗎？

我立刻十指相扣，死死地回握住，生怕一不留神就讓她溜走了。

“那些大人物們？你是指卡里奧斯教授那樣的人嗎？”

那一刻，彷彿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被烏雲籠罩。

隨即，我和特里莎如離弦之箭般衝向了前方的平地。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我沒給任何預告，直接一把將特里莎扛到了肩上。

特里莎漫不經心地望向窗外，旋即把臉貼在玻璃上，發出一聲驚歎：

我倆都是穿着衣服跳下去的，渾身溼透，沉重不堪。特里莎也像只落湯鼠似的，步履蹣跚地跟在我身後。

“噗呼呼，戴米安大笨蛋，笨蛋！”

“反正除了那羣烏鴉，誰也看不見我們！”

“就是很好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