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小说「Good bye」读卖栞
《义妹生活》 · 三河ごーすと · 4.2万 字

东京高田马场的某栋四层楼高中层集合住宅。一年前的三月,我搬进这间能俯瞰神田川的二楼套房。
刚搬来时,河川两岸的樱花树完全盛开,非常壮观。密集到让人觉得底下可能埋了几具尸体。可惜好景不常,大学开学的时候,樱花几乎掉光了,仅留下茂密翠绿的树木。这是去年春天的景象。
年年岁岁花相似。今年春天,河堤的樱花依旧盛开。
──花发多风雨。
昨夜的雨应该将残存的花苞悉数打落了吧?
令人怀念的朦胧身影,逐渐消失在飞舞的花瓣彼端──
叮铃铃。叮铃铃。
我在手机震动中睁开眼睛。
「头好痛~」

起身时,梦中记忆也随之消散,脑袋则隐隐作痛。我抱着因宿醉而有些迟钝的脑袋,叹了口气。
「糟糕……不晓得上课前能不能好起来。」
我看向手机时钟,已经快八点半了。一般来说,这时间确定会迟到,但我知道自己早上起不来,尽量不排第一节的课,不至于迟到。应该啦。
先换衣服吧。
我拉下胸前拉链,脱掉从高中就一直很爱穿的红底三条纹体育夹克。以女大学生的睡衣而言实在很土,可是穿起来舒服到不行喔。
接着踢开棉被,以双手拇指勾住裤子一口气脱掉。赤裸双腿一接触到空气就感觉很凉,意外地舒服。我不是在家会脱光的类型,但也不是不懂裸睡族的心情。好啦,今天要穿什么呢?我在黑暗中眯起眼睛。嗯,什么也看不见。遮光窗帘很优秀,只有放些许光线从缝隙间钻进来,房里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我将手伸向床边寻找电灯遥控器。它应该在这附近。手指勾到遥控器时,它差点从边桌上掉落。本想立刻抓住它,我却失去平衡绊到堆在地上的书本,就这么往前扑。
膝盖和头撞到桌子边角,痛到我根本叫不出声音,只能蹲在地上抹眼泪。然后我开了灯,起身环顾房间。
几乎看不见地板。
处处都是由未读和已读书本堆成的高塔,上课用资料与报告用纸散落一地。你说放书柜就好?当然早就塞满了才会堆成这样。没有任何问题。从床铺往书桌、餐桌、厨房、玄关的通道都空出来了,不影响日常走动。
高中时代的朋友曾千里迢迢来拜访,看见屋里的状况就要我好好整理,于是我们针对何谓「整理」有了一番讨论。
我在这两人面前装得很老实,所以在她们眼里我应该是个「乖巧的少女」。这样才好。陪她们喝酒也能适时抽身。
「读读,解散之后你有确实回到家吗?」
「路途遥远,没办法当天来回吧?」
就算很清楚每样东西放在哪里,没有灯光还是会绊倒。
我很清楚母亲只是在关心女儿,也很感谢她,但为什么确认完健康状况就立刻提到收拾房间啊?问完「过得好吗」不是应该接着问「有没有习惯城市生活」吗?母亲啊,连你也这样吗?我的房间,你应该已经看了二十年吧?
她把我这堕落的生活步调掌握得一清二楚。
「有一点。」
所幸我对什么流行时尚不感兴趣,也知道自己适合穿哪一类衣服──就是所谓的「和风文学少女」。谁教我留了一头黑色长发,皮肤白皙,脸蛋又小巧精致呢。真要说起来,我的名字就是读卖栞。把书签夹在书里,读完后卖掉。先不论「读完的书到底要不要卖」,我这种人若在推理作品中登场,不是侦探就是尸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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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手机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收紧。
登上连着校门的缓坡后,我在校舍外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脚步。
我将衣服拿出衣柜,正准备冲个澡,手机就响了。
「说得也是。」
电话另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不出所料,一如往常的开场白。
「这个嘛,看心情吧。」
方才那句奇特招呼语来自高个子女生。她肩膀较宽,五官端正,嗓音低沉而带有磁性。如果她是男的,恐怕只要在女性耳边低语就能让人家沦陷。真可惜。不过,她并非什么花花公子,意外地很正经。
母亲要睡在这间屋子?我背后一凉。正想说屋里没地方给她睡,我却突然意识到这样等于在承认自己没收拾。好险,这是陷阱。
然而,一般都觉得成年女性会这种费工夫的化妆技术是理所当然,我总觉得很没道理。真希望能纳入义务教育的课纲里,让大家有时间学习。
活过来了。
这很麻烦,所以我常常在想,与其化自然妆不如干脆保持自然,但是女大学生这种生物,一看见没化妆的同辈就会立刻凑过来展现优越感,会让情况变得更加麻烦,所以我今天依旧努力化了妆。
两位身高落差明显的女生随即映入眼帘。
我把视线从几乎看不清地板的房间移开,出声回应:
我认为是「能够掌握物品所在位置」。屋子里的每本书放在哪里,我都一清二楚,所以这种状况就等于整理完毕。她却表示无法理解。于是我下定决心,再也不找人来家里了。
「因为这样说话比较方便嘛。」
「不行吗?」
「不喜欢这样?」
『住你那边就行了吧?』
背后有人向我搭话。读读?我对这个声音有印象,但保险起见还是先转头。
很像要滚下坡道的坂本同学从旁插嘴:
我面带微笑回应。
「妈妈,我已经是大学生了,不是小孩子。」
「是吗~?」
「『好』只需要说一次喔?」
我回答后,冈本同学身旁比较矮的女生便插嘴:
喘了口气才掏出手镜,稍微检查自己的服装仪容。头发没有乱翘,妆容也还没花掉。OK。若是盛夏八成会被汗水弄得乱糟糟,幸好现在是春天。
『过得怎么样?』
我原地发呆了一阵子,差点连第二节课都迟到。
「不会喔,没关系。」
「来了来了~栞小姐正在换衣服哟~」
结束通话。
「世上有些家伙会对喝醉的女性下手。这种人呢,最喜欢像小栞这样的清纯大和抚子型美女。」
「好好好,没问题没问题。」
『你啊,太邋遢了。』
「为什么我总是被你们夹在中间呢?」
转开瓶盖喝上一口水,然后喘口气。
脚边那座倒塌的未读书塔──呃,这是三号吧。看吧,我记得喔!重新堆好后,我注意到底下那本菲力普•马罗,将它摆到最上面。这是最后一本长篇小说。之前舍不得看完一直留着,但我现在有点想看它了。
「捡回家是什么意思?」
好啦,回去换衣服吧。耗费不少时间了。
「我没醉到那种地步哟。」
「哪有……」
我匆匆忙忙赶往大学,踏入校地。
「可是啊,小栞说话总是这么客气耶。我们明明是同期。」
「唔唔,这还真不妙。不过说实在的,我没办法理解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喝醉时的精神状态根本不正常,搭讪也不能指望有什么正常的回应吧?」
呃,听我说话啦。不,请听我一言。拜托了。千万不要来。要说什么才能让您放弃呢?
所谓的捡回家,就是用种种方法把喝醉的女性带到自己家里。当然,这种行为并不普遍也不值得鼓励。坂本同学很有耐心地向正经人冈本同学解释,后者随即皱起眉头。
「因为我平常就是这样。」
我瞪向蓝天,恨恨地睨了明明还是春天却过于努力的太阳一眼,买了瓶水。
『偶尔来看看哥哥啦。』
『你平常都是这个时间去学校?』
『我是不是过去帮你收拾一下比较好呢?』
听我这么回应,她倒是露出了令人费解的表情,还嘀咕着:「哎呀哎呀~」
至少她到昨天都还叫我「读卖同学」。
「早安,读读。」
「……好。」
『真要说起来啊,你从以前就是这样。总是用拐弯抹角的话来敷衍我,从来不会真的去做。』
「嗯,很好。」
我绕过未读书塔抵达衣柜。女性朋友这种生物很麻烦,要是我连续两天穿一样的衣服,她们一定会发现并开始胡思乱想。但我一介学生也不可能买那么多套衣服,只能玩「混搭」这种小把戏。
而我挺喜欢别人对我抱持这样的印象,选衣服时自然会挑选相对朴素低调的款式。所幸如果不讲究这类衣服的质料,通常能从量贩店买到成衣。
那为什么要打电话过来啊?我正想挂断,母亲却在道别前又补上一句。
「话说回来,你的脸色不太好,该不会是宿醉?」
「有,没问题喔。」
「需、需要做很多准备嘛。」
认人的时候,只要记住像山丘的高个子是冈本同学,看起来像要滚下坡道的是坂本同学,这样就不会搞混。
我快速扫过衣柜,视线停在一件白色短袖连身裙上头。我相当喜欢这件,很适合在夏天穿,但四月中旬穿它还是凉了点。瞥向旁边就看到淡奶油色的两件式,就穿这套吧。我很中意那条米色细腰带。
尽管对方听不到(听得到就糟了),我依旧嘀咕着拿起手机。看见上面显示的「母亲」,心里想着:『啊,又来了。』
和我一起走时,通常是冈本同学在右边,坂本同学在左边。从右到左排得像梯田一样。
「有这种事?」
她显得有点沮丧。但是表现得太过亲暱实在很厚脸皮。人们希望黑色长发的端庄女性表现得清纯,而非粗鲁。即使内在只是个懒惰的书虫。只要扮演人们期望的角色就能顺畅无阻地行走于世间,避免麻烦的摩擦。
使用「读读」这种奇特称呼的人明明是她自己,为什么摆出傻眼的表情啊?
我化妆之后会让人看不出来有化妆,也就是所谓的自然妆,但是营造自然感意外地困难,煞费苦心化的妆差点就糟蹋了。
我不禁屏息,一时忘了呼吸。等到把空气强行逼出肺部才深吸一口气。
两人的姓名都有「本」字,所以我私底下都叫她们「本本搭档」。
「真的不讨厌吧?」
『一个人没问题吗?有好好打扫房间吗?』
「呃……妈妈,我差不多得去学校了。」
「咦?」
这位个头比较小的女生是坂本同学。一头波浪卷发留到胸口,微垂眼角与樱桃小嘴令人联想到可爱的小动物。只不过,她一开口就会变得很吵。两人外表和内在都有些落差,刚认识的时候我也有些疑惑。
……就是因为看过吗?唔,母亲啊,您可真敏锐。
注:日文中,「
栞
」的常用字义之一为书签
「早安,冈本同学。那个奇特的称呼是怎么回事?」
冈本同学表示「没什么」,但那种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人很在意。
「小栞她啊,酒量意外地差呢!」
「是吗?」
冈本同学说道。她用的称呼虽然奇特,语气里却透露出关心。冈本同学果然是个正经人。
『是吗?那我挂电话喽。反正没什么要紧事。』
在那之后,母亲又碎念了一两句,但我决定把它当耳边风。「抬头数数天花板上的污渍就完事了」是用在什么时候的台词啊?
「那就好~我当时还有点担心就那样丢下你一个人,要是被捡回家怎么办。」
「没有不行。只要知道是喊我就好。」
正经的冈本同学一本正经地吐槽。
「小静还是一样古板呢。那种灌醉别人的搭讪男只是想『做』,根本没打算认真交往,所以才会这样。也不知道是憋不住还是不想憋。」
「你在说什么啊?」
一本正经的冈本同学,大白天就碰上这么直接的黄腔,当场傻住。
至于我,则是差点回她一句「所以是做『什么』?」,不过在最后关头忍住了。因为「乖巧的文学少女」不该说出这种台词。
不要让自己偏离他人眼中的外在形象,这样比较不会摊上麻烦。
就我所知,冈本同学外型浮夸,却意外地正经;坂本同学看起来像只老实的小动物,却容易得意忘形还爱开黄腔。
没错,她们也都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种人。只要相处一段时间就能大致明白她们的内在──至少我可以。
不过话说回来,比起我,她们两个明明认识更久,却总是因为彼此的言行而感到惊讶呢。
也就是说,她们可能都没看穿对方的内在。
我虽然喜欢开黄腔,但是一想到说出口时周围的反应……其他人八成会要求我和外表一样温柔娴淑吧。
人总是期待他人的行动符合外观印象,每当看见对方展现真实的自己,就会有些麻烦的反应。
应该说,很久以前我不小心暴露时就被人家念过。
考虑到展现本性时可能会和周围产生种种摩擦,我最后就决定把这些所谓的自我吞回肚子里。
读卖栞是个一如日本人偶外表的大和抚子。
举止也要配合外表,才能过得比较轻松。
有时我不禁会想,过这种戴上面具隐藏本性的拘束生活,实在是太闷了。人生苦短,总是压抑自我不是很浪费生命吗?
尽管如此,一度披上的外皮要脱掉还是很麻烦。毕竟穿起来很舒服。
「啊,第二节课快要开始了。第一次上课就迟到可不行。你们选了什么课?」
两人异口同声回答:
「很有名是什么意思?」
我们大学比较宽松,允许带饮料上课。当然,酒精饮料例外。
「既然要谈些重要的事,就得先吸引你们的注意。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毕竟大学这个地方就是让学生付钱给做研究的人,逼老师教些对自己有益的东西。你们就尽量从我这里榨取些有用的知识吧。」
先前对冈本同学和坂本同学说只是时段刚好,但我其实从一开始就打算选这门课。人类看重什么?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冈本同学接着又问:「读读呢?」
不出所料,教室里的人继续聊天,仿佛工藤副教授没出现一样。
「……一样。」
没想到这年头还有特立独行的天才……
她咧嘴一笑。
「那么,想让你们听我的话该怎么做呢?把你们的优先顺序反过来就好。用更大的音量吸引注意力也没错,就像灾害来临时的警报那样。但用不着这么做。像这样以你们听不到的声音说话,搭配能让你们知道我在说话的肢体动作。」
「啊,读完就卖的书签同学吗?若是推理作品,这名字只会是侦探或尸体。」
我还没完全摆脱以前的「上课」形式。课堂是让人传道授业的地方,是由人家传授知识给我们。
工藤副教授的早餐已经从沙拉讲到涂满凝脂奶油的司康饼有多好吃。虽然这不太重要,但是早餐就吃这些,热量不会太高吗?
不不不,已经快中午了耶。
「那么,栞同学,麻烦你说明一下。」
我暗自点头。这点我高中时也想过。
这一刻,工藤副教授已经吸引到了教室内所有学生的注意力。
上课钟响。我们三个在位置上坐正。
我对于人类的社会性行为与举止很感兴趣。
刚刚听工藤副教授说话听得太专心了──导致伪装失败。
教室里开始有了变化。
大学生是种狡猾的生物,老师以这副模样进教室恐怕会被瞧不起。
我明明打算躲在人群里的,这下子麻烦了。
我拿出做笔记用的平板电脑,再将包包放进抽屉,手里的瓶装水则放到角落。
顺带一提,《出神入化》是一九八六年在日本上映的电影。当然我们那时候都还没出生,像冈本同学这样不知道才正常。
「「伦理学概论。」」
伦理学概论。授课教师是工藤英叶副教授啊。
进大学就读已经一年了。
「谁?这人很有名吗?」
坐在我右边的冈本同学轻声嘀咕:
我这才注意到工藤副教授白袍底下的淡绿色西装。
方才还吵吵闹闹的教室,逐渐安静下来。
一会儿后,我才发现。
教室里宛如平静无波的湖面,听不见任何窃窃私语。
说着,她逐渐提高音量。方才那种说悄悄话般的口吻已经完全消失。
一辆路面电车失控,轨道切换点后方两条轨道上分别有五个人和一个人。如果不切换轨道就会死五个人,切换则只会死一个人。该不该切换呢?
「是这样吗?」
坂本同学说完,冈本同学便默默地耸肩,似乎听不懂。
「类似夏洛克•福尔摩斯那样的人吗?」
她毫不在意地开口说话。声音很小,小得坐在最前面的我们也只能勉强听到,所以吵闹的教室里应该绝大多数的学生都听不到吧。
冈本同学一脸困惑地「啊?」了一声。
坂本同学回答了我的问题。
虽然不想引人注目,却也无可奈何。
大学则是「讲课」,我们只是听人家讲,不是等人家传授。能不能把听到的内容消化全看个人。
「《新世纪福尔摩斯》里面由班奈狄克•康柏拜区演的那个福尔摩斯,感觉就很难相处呢~」
「虽然是狗!」
我是在高中时看到这个「电车难题」。
我们就这样维持梯田阵型赶到教室,坐在最前排。
「那就一起过去吧。」
「《新世纪福尔摩斯》是BBC拍的电视剧啦。电影我比较喜欢《出神入化》。那部片里的福尔摩斯看起来比较温柔。」
听我解释完,工藤副教授重重地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好,说明得很充分。你可以坐下了。那么──」
「哦?」
「好的。」
工藤副教授以俐落的动作伸手一指──
「就像这样听我说话了。」
至于为什么选这种容易被教师盯上的座位,则是因为本本搭档说「想在最前排看看那位传说中的老师」。你们是那种会为了演员见面会在上映第一天跑去电影院排队的人吗?
「……很荣幸能被您记住。」
其实不是前阵子。第一季开播的时候我们还是小学生吧?
交头接耳声彻底消失。
「该不会刚起床吧……」
然而周围的其他学生还在闲聊,不晓得是不是没注意到。
「快走吧,要开始上课喽。」
「你们之所以讲个不停,是因为觉得自己讲的事很重要。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就算强行大声打断你们,你们也不会安静,反而会觉得我很吵,甚至会为了继续谈那些重要的事而讲得更大声,于是教室变得更吵。你们的行为符合逻辑。」
「让你们能看见我在说话,却听不到我的声音。如此一来会怎么样?你们会因为听不到本来该听见的声音而感到疑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们发现,听不到是因为自己在闲聊,因此竖起耳朵想听清楚。一开始可能只有几个人,但是会愈来愈多。于是──」
到了这时候,工藤副教授才停止聊自己的早餐。她微笑着说道:
这么说来好像也是。《奇异博士》里也感觉很难相处。漫威电影宇宙我虽然全都看了,但是没有插嘴。要是被认定喜欢电影,坂本同学八成会缠我缠得更紧。
「不过嘛,说到比较温柔的福尔摩斯,还是要看动画呢!」
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没想到第一天就让人家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这代表伦理学概论课不能找别人代点名。看来这位老师比想像中还要难搞。跷课会被抓到。
「听说那个老师很有名,真期待。」
「是因为时段正好配得上。」
她站到讲台上,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
「嗯嗯,我当然记得。我记得每一个修我课的学生喔。上完这堂课之后,我连长相都会记住。」
「电车难题」是个很有名的伦理学思想实验。
教室门打开,一位身穿白袍的苗条女子走了进来。
指着我。
我边走边从包包里拿出课表。
「该怎么讲呢,呃,据说她很多方面都『与众不同』。而且,她似乎聪明到连教授都自叹不如。」
看来我的心思不小心暴露在脸上了。
工藤英叶副教授头上有片枯叶。而且仔细一看,不少绿色的草黏在副教授那件白袍上。学校里确实有不少似乎躺起来很舒服的草地……
我则是大吃一惊。这是怎样?用来代替笔记本的平板电脑记事本还开着,我咬着触控笔愣在原地。这些该做笔记吗?
「所以说,接下来我打算开始讲伦理学概论。啊,方才说的那些不听也无妨。不怎么重要。毕竟我是个拿钱授课的人,不会说些你们错过会吃亏的东西。但是──接下来就另当别论。」

她在讲今天的早餐。尽管她比手画脚讲得眉飞色舞,但声音实在太小了。
坐在我左边的坂本同学小声说道:
「话虽如此,今天毕竟是第一堂课,先来小试身手吧。你们知道『电车难题』吗?哎呀,就问反应很有意思的你吧。」
「从你的表情看来,你应该知道电车难题吧。叫什么名字?」
「不是啦,小静。福尔摩斯是推理小说中的侦探。前阵子有播过吧?标题叫做《新世纪福尔摩斯》。」
由于是名人的第一节课,教室内坐了不少人。大学受欢迎的课往往挤满学生,相对地也有些课堂门可罗雀。从人数来看,工藤副教授的伦理学概论应该还算受欢迎,不过坂本同学说,也有人对教授的古怪行径敬而远之。
「──进入正题吧。请各位试着思考一下,简化之后的问题,是否会因为太过简化而变得脱离现实呢?现实情况的参数千奇百怪,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
难怪会出名。即使认为自己讲的课有价值,应该也没几个老师敢说得这么斩钉截铁。这人自信十足。
「原来是你喜欢的电影话题啊?」
「哎呀?读读不是知道才选这门课吗?」
版型看起来像男装。
「……我叫读卖栞。」
听到这里,我深感佩服。
然后读了好几本相关书籍,针对它东想西想。若是自己会怎么做?其他人又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我转身背对副教授,向教室里的同学们解说。
──白袍?我连忙确认课表。这堂是伦理学,不是那种需要做实验的课。不懂她为什么要穿白袍。
「头上有叶子。」
这个问题没有明显的正确答案。然而现实之中不见得不会碰到这种伦理问题。比方说灾害医疗现场的「检伤分类」。
说到这里,工藤副教授拍了拍手。
「有人读过《冷酷的方程式》这篇科幻故事吗?」
我再次点头。这是卡涅阿德斯船板的宇宙版。平常虚构作品我只看推理小说,这是我难得有看的科幻短篇。汤姆•戈德温就因为这个短篇在科幻领域留名。
「嗯,不知道作品本身也无妨,重点在于后世科幻作家们指出的部分。物理法则虽然无情,但是参数变得复杂之后,方程式就不再只有单一答案。因此──今天我想来个大喜利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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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大喜利」一词源自日本歌舞伎表演的术语「大切」,如今指针对特定的情境、字词、图片等,在短时间内给出具幽默感和创意的一句话
「为什么啊?」
我不禁出声。
「读完就卖的书签同学,你刚刚问『为什么』是吧?」
似乎让人家听到了。我认命地点点头。
「我不懂。」
为什么是大喜利啊?
大学是听课和讲课的地方,不是表演相声的地方耶。
「一开始就说了吧?今天是第一次上课,所以要来小试身手。接下来请各位想一个『新电车难题』,尝试用自己的方法设计一个有趣的伦理学困境。你们可以写在待会儿发下去的纸上,也可以寄到我稍后会写在白板的电子信箱。交了就可以离开。那么,开始!」
说完,工藤副教授就发下空白A4纸并写下电子信箱,然后拉了张椅子坐到教室的角落,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
教室内一片困惑。
只有白板上方的时钟指针不停转动。
五分钟后。
我站起身,向化为雕像的工藤副教授开口:
「我用电子邮件交上去了。」
端坐不动的工藤老师掏出手机瞄了一眼。
「嗯。你可以走了。对了,各位,如果没在时间内交就改成写报告,请注意。空闲时间会减少喔。」
我开始担心他是不是讨厌我。没想到彼此才第一次见面,自己说话就被从头否定到尾。用否定句回应对方的意见可不是什么好选择,毕竟没多少人喜欢说话被人家否定。
抵达之后,我到里面的更衣室换上制服。
「小栞~等等我。」
店长的意思是,这个男生今天开始来这里打工,希望我带他。
「以线表现人在建筑内的移动路径──这样对吗?」
哎呀?让他提防了?
「先带你去卖场看看吧。必须知道什么书放在哪里才行。」
好啦,多出来的时间要怎么利用呢?先去学生食堂的咖啡厅看看吧。就在我迈出步伐时,后面有人叫我。
我不动声色(这次成功了),只在心里嘀咕。
我带着新人从入口附近陈列畅销书的平台开始,然后经过杂志区、文艺书籍与文库区,来到店内深处。
没有单纯地像鹦鹉一样重复别人说过的话,大概是因为想对自己的言论负责。看来浅村同学并不是随口胡诌。但是这种做法要产生效果,对方必须能够消化他的回答。
「刚刚带着你移动的时候,我说明架上放什么书,你看起来没怎么在听,但是你知道画集和专业书籍会放在店内深处。换句话说,之所以没在听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了。这表示你喜欢逛书店,而且喜欢到来这间店很多次,甚至记得架上有什么书。」
「工作一年已经算得上老手啦。」
看得出他很紧张。这么说来他才高中一年级,而且是第一次打工。
「浅村同学,你是高中生?有打工经验吗?」
「是。有什么工作吗?」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我想试试看。」
只有在对方与自己同样真诚,而且从一开始就真心期望交流,不想听到制式回答的情况下,这样才有效。如果一开始这么做就管用,代表彼此很合得来。
「还有个重点,愈是畅销的书就愈要放在显眼的位置。」
「动线?」
浅村同学点点头。
八十亿也就是现在的世界总人口。电车难题的轨道上分别有五个人和一个人,询问对象是在外面看的人。
哦?没有随便发问,而是自己动手查,了不起。
我走出办公室,领着浅村同学移动。总之先介绍店内吧。
他没笑。
「就是这样。工作中不能带手机,所以你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问前辈,不用客气。」
「没这回事,喜欢才学得快嘛。」
浅村同学拿起手机,很快就搜寻完毕。
近似惨叫的声音此起彼落。我听着背后传来的怨言,走出教室。
「方便问问你交了什么吗?」
老家在乡下,所以高中生能做的兼职工作,顶多就是车站前那间速食店。尽管那份工作挺受同学们欢迎,但当时的我没那么缺钱,也不愿让用功时间与阅读课外书的时间被占用。
这个问题的重点,在于怎么看待「牺牲少数以拯救多数」的功利主义。
「这位是新人。」
换句话说,他纯粹是不小心做了蠢事。
「我是高一,没有经验。」
这些暂且不提。
「不过,也有人虽然喜欢却笨手笨脚呢。」
「……居然连这些都看穿了吗?」
坂本同学在咖啡厅一边喝着冰红茶一边说道。
「既然时间空出来了,我们就去喝杯茶吧?」
「那么, Let9;s go!」
换句话说,这是针对旁观者的提问。
「哎、哎呀,刚刚那是开玩笑,忘掉吧。很高兴来了一个爱书的打工小弟。」
「我知道了。」
「嗯?我写了『电车难题』×八十亿。」
回答得有点生硬。高中一年级,也就是比我小四岁。
总之笑脸迎人。
我们在咖啡厅等待冈本同学,但是怎么等都等不到。之后一问才晓得,她似乎没在时限内想出来,必须写报告。
因为经验告诉我,暴露本性会摊上麻烦。
「既然畅销,不放在显眼的地方也没差不是吗?」
樱花树已经换上绿叶装,天气愈来愈暖和。
我回头一看,滚下坡道的本同学追上来了。
「咖啡厅的蒙布朗吃过了吗?很好吃喔。」
「确、确实呢。原来如此……」
「我已经交了。虽然小静太正经了还在那边埋头苦思。」
「为什么?」
对方是会一起排班的后辈,不能让气氛变得尴尬。碰上这种情况,身为前辈或许该开个玩笑缓和一下。
「所谓的畅销书呢,会有很多人听到它畅销而跑来买。不过,这种顾客平常不会买书,所以该把书放在显眼的地方。至于常买书的顾客,即使书放在没那么显眼的地方,他们也会去找。」
四月过了一半。
这天的课结束后,我转乘电车前往涩谷,走进站前大楼里面的全国连锁书店。不是为了买书,而是因为我在这里打工。
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气氛。我重新了解到,爱书人不见得都喜欢推理。换成坂本同学应该会笑出来吧。嗯,虽然原着从没把这句台词当成福尔摩斯的口头禅就是了。
然而将八十亿这个具体的世界总人口数字摆在眼前时,恐怕任何人都会想像自己身在其中。即使告诉你剩下的四百亿人会得救,还是免不了将自己代入死去的那一边。
「……大致上就是这种感觉。刚刚我们大致沿着动线走了一遍──」
尽管我不这么认为,得到店长的信任依然令我很开心。我道谢之后,看向站在店长身旁的少年。
说着,他为我介绍身旁的人。此时我才注意到,有个看似高中生的陌生男子像影子一样静静地站在旁边。
这个时候,我的想法还很坚定。
「我可以查一下吗?」
制式就用制式对付。
「啊,你不知道吗?」
「话又说回来,小栞率先潇洒地离开教室,超帅气耶。虽然以小栞来说很少见就是了。」
「我觉得我失败了。」
「工作不是和爱好无关吗?」
「坂本同学……」
「没错没错。浅村同学是不是喜欢书?也喜欢书店。你应该来过这间店好几次,对吗?」
「由我来吗?但我也是打工的,而且资历很浅……」
「顾客会从入口进来,顺着动线到处逛,最后拿着想要买的书到结帐处排队。不过嘛,实际上绝大多数的客人只会在畅销书区和杂志区徘徊,所以这部分的动线尤其重要。」
刚刚坂本同学和冈本同学和我坐在一起,也就是坐在最前排。
这下子麻烦了。
浅村同学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然后轻轻点头。
这也就表示,坂本同学没有认真想。那位工藤老师居然被敷衍过去了吗?
然后,她俏皮地吐出舌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因为需要而买的书,就算找不到也会问店员。啊,所以画集和科学解说书之类专业性质较高的书才会放到店内深处吗?」
「啊,呃,我是读卖栞,请多指教喽。」
我上了大学才开始打工,换句话说就是来到东京以后。说实话,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这间书店。
不错不错。很老实。
真年轻啊。居然这么年轻就有劳动意愿。
这个年纪比我小的男生低下头。
嗯,好问题。不过──
「从观察与推理得来的必然结论。这可是基本功喔,我亲爱的华生!」
考虑这个问题时,没人觉得死的会是自己。
接着到办公室打招呼。坐在里面的店长向我招手。
我小心翼翼地打量眼前这名高一男生的脸。
表情有点僵硬。
坂本同学只是加上一个具体的数字就把旁观者拉进局内成为当事者。以最小的加工让老问题焕然一新,正是大喜利式思维。认真想研究伦理学的人听到搞不好会生气。这招确实很诈,但也可以说脑袋灵活。工藤副教授应该会喜欢。
「这倒是无妨……你是怎么溜出来的?」
「查……?可以是可以啦。」
我停顿了一下才说出这句话。
他显得很意外。
「……是的。那个……真亏前辈看得出来。」
他反驳得这么快,让我不禁有点畏缩。
「他是浅村小弟。」
「我叫浅村悠太,请多多指教。」
但我想他好歹该明白这一点才对……
年轻人,不错嘛。
第一次接触就该先用鹦鹉学舌应付。
也可以说,这么做能远离麻烦。
「你不否认自己喜欢书吧?」
「嗯。」
「既然以顾客身分来的时候都能记住书架的位置,那么开始工作之后应该很快就能记住了──我是这个意思。」
「是这样吗?」
又被否定了。慎重也该有个限度。
讲几句话就能明白浅村同学很聪明,可以想见他掌握工作内容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没办法坦率地回答「谢谢」,大概是因为他有些自卑吧。
这个时候开导他恐怕会造成反效果。好啦,该怎么办呢?
浅村同学默不作声,仍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嗯,那么,我就从简单的工作开始教你喽。」
「麻烦了。」
浅村同学老实地低下头说道。
他显然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只不过,似乎有和别人保持距离的倾向。
我带着他在店内转,教他该怎么打扫和接待顾客。当然,他不可能一下子就全学会,所以我要他先记个大概,也告诉他有不懂的地方就问。至於单据和收银台部分的工作比较复杂,所以之后再说。提到重点时,浅村同学会先征得我的许可,然后用手机记录下来,不过要全部记住应该不太可能吧。
这段期间,我试着扔出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是反应平淡,让我愈来愈没自信了。难道说,他其实不是紧张,只是无意和我打好关系?他该不会觉得我很烦吧?总觉得没什么把握,根本是徒劳无功、对牛弹琴、白费力气。
时间就在难以掌握距离的情况下流逝,高中生浅村同学比较早下班。而我对他的感想,依旧是个冷淡寡言的男生。
高中男生未免太难应付了啦……
我不禁感到忧郁。
只要扮演人们期望的角色,就能活在一个没有摩擦的世界。
「读读总是要『一杯不加糖的咖啡』对吧。」
这么说来,我已经很久没和男生说话了。中学和高中都读女校,大学也是女子大学,打工地点又都是大叔。
我疑惑地等待坂本同学的下一句话。
这点程度还算不上变得坦率吧。我刚认识她们的时候有那么不坦率吗?话又说回来,她们几时连我喜欢喝什么都发现了?冈本同学喝的是红茶,坂本同学则是捧着饮料吹气……从香味来判断应该是热可可。她似乎怕烫。
反正我没什么非得和周围硬碰硬也要坚持的原则。
冈本同学在旁嘀咕,这是要我怎样啊?冈本同学有时会说些让人搞不懂的话。又不是我主动要参加的。
仔细一想,过去我从来没有以前辈身分引领他人的经验。这是我第一次在职场教导新人,而且我中小学时没参加社团,连和学弟妹交流的机会都没有。
「恋爱观差异,像是怎么样?」
「是Yuming耶。」
㊟
。
「嗯嗯?是吗?什么什么?小栞在看什么?」
冈本同学耸耸肩。似乎同意了。
首先,要了解对方。
「嗨。」
「这边就引用了老式情歌喔。似乎有一首歌的歌词是,男性想当最早的情人,女性则想当最后的爱人。可能是指男女的理想情人形象不一样吧。」
她热情地向我解释「文学少女」至今依然很受欢迎。啊,呃,我明白了。我会去啦。
「是这样吗?」
「这就难说了。不过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恋爱观,差异应该也不只出现在男女之间。如果发现别人和自己有落差就不该认为自己能够轻易理解对方。重点应该是持续对话吧。」
「请你啦。下次请回来就好。」
「我会努力不辜负你的期待。」
「没想到小栞会看那种书耶~看上哪个男生了吗?还是说和男友处得不好?」
陪伴我的是昨天买的那本《男女的科学》。有多少科学根据必须找来这本书参考的论文才知道,但是书里的内容相当有意思。
「啊~」
「这个嘛,相当有意思喔。虽然不晓得是真是假,但读起来趣味十足。」
得让后辈的心扉再打开一点才行啊……
冈本同学若有所思地说道,同时站起身。
「谢谢。一百一十圆吗?」
「大约四十年前,流行过『男生女生的脑袋结构不同』这种说法。」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然而今后除了「清纯的大和抚子」这张面具,我该不会还得戴上「可靠的前辈」面具吧?不过在我的观测范围之内,人们似乎都会像这样在不同场合戴上不同的面具耶。
此时店长告诉我「要结帐喽」。我连忙赶往收银台。
「就像这样从过去到现在的种种研究谈起,基本上似乎是根据心理学写成的。不过嘛,后半突然跳到男女恋爱观差异就有点问题了。」
所以你是在奸笑什么啊?
「书上是这么写的。」
「读•读。」
「──途中喊了你好几次喔。」
我想知道的又不是这种东西。
虽然没什么兴趣,但是人家千拜托万拜托我也不好拒绝。
「周末有人找我去联谊啦。」
「详情晚点用LINE传给你们喔!」
收银台结帐作业之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前往卖场,走到实用性书籍专区左右扫视。
「啊……冈本同学和坂本同学吗?」
再来,要了解自己。
「只知道看书的女生也行吗?」
「哦~原来不一样吗?」
隔天下午。
「这就不知道了。以研究来说,如今或许要归类到值得怀疑的那部分。这里就有写到,也有实验得出否定这个说法的结果。那么,如今男女之间究竟有怎样的差异、造成差异的原因可能是出自哪里──诸如此类的。」
原来如此,这就是跑来休息区找我的理由吗?
「哈啰哈啰~」
说着,冈本同学便坐到我的右侧,坂本同学坐到我的左侧。老位置。
我想活在一个没有摩擦的世界,不想和周围的人起冲突。我怕麻烦。
「既然在看书也没办法呀。来,这是读读的份。」
这样看来,我根本没办法指导新人吧?
回头一看,是本本搭档。
「好的,麻烦了。」
「呵呵,小栞要来啊~真期待!」
说到「那边」时,她们指着休息区入口,说到「这里」时指着我面前的桌子。
坂本同学似乎要和透过电影爱好会(没有参与拍摄,纯粹观赏)认识的他校男生联谊。联谊预定是五对五,正在募集参加者。她说有美女参加比较容易吸引好男人,希望我务必参加。
只不过内在是个连房间都不会整理又爱开黄腔的大叔。
「下午的课差不多要开始了,走吧。」
冈本同学把看似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饮料杯放到桌上。从杯中的黑色液体与香气来判断──
这个嘛,虽然被人称赞的感觉不坏,但是我和她们两个相比应该算不上特别漂亮,也不是电影爱好者。更何况,古板的文学少女好像不太适合联谊……
坂本同学猛摇头。
注:松任谷由实,旧名荒井由实,日本二十世纪后半极具影响力的创作歌手,创下多项纪录,至今仍在活动
我叹了口气。真是不巧。我拿起盖着的书,将书阖上。阖上之前,刚刚那两页的一张插图映入眼帘──一支很大的爱心箭插在脑门。嗯,是看见这个了吗?没办法,虽然包了书套,但会被发现的时候还是会被发现。
「……谢谢。那我不客气了。」
「这……抱歉。」
「嗯~有差异吗?」
由于提前抵达,我决定先在卖场晃一下,却见到某个眼熟的人。穿着制服西装外套的高中男生──浅村同学。
我一问那是谁,坂本同学就垂下肩膀叹了口气。但是我对早期的日本流行歌不太熟,不晓得她说的对不对。算了,谁唱的并非重点,关键在于这种男女恋爱观差异是否真的存在。
「突然怎么了?不要吓人啦。」
「我们从那边走到这里──」
为此,该学会如何客观地审视自己。推荐写日记。书里是这么写的。可是啊,日记很麻烦耶。
到了书店打烊的时间。
坂本同学突然说道。
「不好意思,我刚刚瞄了一下内容。你看的书好像很有意思耶。」
走在我旁边的坂本同学说道:
虽然实际情况要看我和浅村同学的距离感从何而来,但是想知道如何指导后辈或许可以读这类书。好,总之先拿这本。
「总觉得努力的方向不太对耶~」
尽管心里想着「不是啦~」,但我并未特别反驳。反正喜欢书是事实,剩下就随她们怎么想吧。只要扮演别人期望的角色,就能活在一个没有摩擦的世界。
旁边还有一本《男女的科学》。书腰上写着「似近实远的男女距离」。嗯,如果和浅村同学的距离感是来自性别,或许这本书也该看一看……
吃完午餐的空闲时间,我待在学校的休息区。
「不过,幸好你不是交了男朋友。」
坂本同学问道。
冈本同学从旁补充。没错没错。
我们三个下午第一节课都是「文学概论」,于是离开休息区,朝位于三楼的教室移动。
「像是遗传、环境之类的?」
说着,我拿掉书套给她们看。这种时候若是遮遮掩掩反而会被追问。
「哎呀,毕竟小栞是个正经又端庄的文学少女嘛。」
「冈本同学不行吗?」
我看得很专心,连有人叫我都没注意到。
我正要掏钱包就被制止了。
大学的课程结束后,我就去搭电车,因为今天也要打工。
「这个借口不错。」
耳边突然传来很有磁性的嗓音,吓得我打了个寒颤,连忙挺直背脊。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看见一本叫做《如何成为理想的上司》的书。
「哦~」
「已经邀啦!」
「我只是想学点知识而已。」
幸好?
即使外表给人「端庄、乖巧」的错误印象,我也不会特地订正。常做出符合这种期待的言行也是因为我觉得这样能让周围的世界运转得比较顺畅。
「没错没错。读读也变得坦率了呢。」
「《男女的科学》?这是怎样的书啊?」
坂本同学说完便微微一笑。
「确实,差异不见得只出现在男女之间呢。沟通本就是一门艺术。」
店长要我多多关心他。
我不经意地看去,发现他一边仔细打量书架一边往我的方向走来。他很专心地在海外文学区找书,似乎没看到我。哎呀,那是外国科幻小说翻译版的精装本,相当厚。看来我没猜错,浅村同学果然很喜欢书。嗯,毕竟他跑来书店打工嘛。
一直盯着人家看会变成跟踪狂,所以我没有观察太久便将目光挪开,往办公室移动。
我边走边想。这么说来,今天看的书上写着,和他人相处时,透过持续对话互相了解很重要。但是,我和浅村同学还没好好讲过几句话,真要说起来,我原先连他会看翻译的外国科幻小说都不知道。嗯,如果想让对方敞开心扉,或许重点不在于自己说话,而在于想办法让对方开口。
幸好我们都爱书。彼此有读书这个共通语言。先试着聊聊喜欢看的类别吧。
上工时间到了,于是我换好制服站到收银台。排班在这个时段的有四人,其中两个是我和浅村同学。
一会儿后,店长又把我叫过去。
「今天客人比较少,店里相对空闲,你带浅村小弟认识一下卖场。」
我答应后便带着浅村同学先往文库区移动。
昨天只来得及告诉他分类,今天就以准备让他负责的漫画和文库本为主,告诉他哪个书架放哪个出版社的哪种书吧。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浅村同学已经把书的位置记得相当清楚了。
这倒是令我大吃一惊。
「你什么时候记住的?」
「呃,因为前辈是这么做的。我在卖场里边走边看时记住的。」
他小声回答。
「……我做了什么?」
「我以前见过前辈。」
「呃。」
我不禁呻吟。
浅村同学显得有些疑惑。
那是个下着雪的早晨,格外寒冷。
这下麻烦了。想让浅村同学放松一点,却反过来被他看出我的紧张。难道说,我《男女的科学》看得不够深入?不,反正那本书也没这方面的功用。开头姑且不论,后半都是硬把理论套进恋爱关系。
说着,他指向贴在文库本书架上的标示牌。上面写着「轻小说•MF文库J」。
「呃,啊。嗯,对。」
看着那一小片天鹅绒般的黑色夜空,我突然觉得难以呼吸。
「这是什么啊~?」
我担心他会过度压抑自己的喜好。
「对。就在这里──」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了不起。」
下了电车,我走回自家公寓。
哥哥是个认真的人。他真诚地面对考试,甚至忍着不看自己喜欢的课外书,但还来不及见证结果就去世了。这比没有回报更无力。
看似只知用功读书的哥哥,唯一的兴趣就是看课外书。他看完就会买新的,堆到房间里快放不下,却舍不得丢,堆在地上又会忍不住拿起来看,于是哥哥看完就会把书放进纸箱里。
看来他似乎没起疑心。好险。
车祸现场是我从小到大走过很多次的路。赶往医院的我们经过该处时,雪已经盖住一切,连车祸痕迹都看不见,仿佛在暗示哥哥将从我们面前消失。
「是个老实的好孩子。只不过──」
「那个……」
没几个人能够只看封面就说出是哪一家出的文库本喔?看样子主流轻小说书系的封面浅村同学几乎都认得。他说不定是个难得的人才。
哥哥收集的每一本书都很精彩。要以学业为先放着那么多书不看,我可做不到。想必他忍得很辛苦……
成天在外面玩的我之所以学校成绩还过得去,则是因为哥哥虽然不陪我玩,偶尔还是会教我功课。
我边走边回顾今天的事。那位打工后辈,下班时还有向我打声招呼:「那我先走一步了。」他是很有礼貌的孩子。
如今的大叔个性应该就是那时候养成的。
尽管也可能是因为第一次打工所以比较逞强。话虽如此,面对一个刚认识的人,我也不方便问「你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三年前我明明还觉得乡下生活让人喘不过气──
毕竟我记忆中的那个人就是认真过了头而勉强自己,在压抑自身喜好的情况下突然去世。
我从《角落里的老人》开始,然后看经典的福尔摩斯、白罗、玛波,接着看起艾勒里•昆恩和菲力普•马罗,再到蔻蒂莉雅•格雷,什么都看。
深沉的思绪,将我拉回高三以前生活过的那片熟悉故土。
我依然待在哥哥身旁看书。
不像老家那边很难看见四层楼以上的建筑物。这里的夜空,仿佛只是用来填补高楼与高楼之间的缝隙。看不到星星。因为路灯和大楼的光亮更为耀眼。瞳孔早已调整为适应较高亮度的状态。
「没、没什么。呃,你说见过,是在这间店里?」
「昨天,前辈带我认识店内的时候就说过『必须知道什么书放在哪里才行』。我在想,前辈大概也是这样记住的吧,所以今天提前过来自己绕一下。」
可是,店长微笑着说:「认真是好事吧?」按照店长的说法,浅村同学似乎就读水准很高的升学名校,或许是因为这样。但我认为,就算是明星学校也不见得每个学生都很认真。
我拿起平放的文库本,试着遮住书系考他。
「怎么样,后辈?」
放榜前,哥哥就在还不知自己这一生用功读书的结果如何的情况下,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说出口。
应该说,我担心他太认真了。因为「认真」也可能意味着顽固、容易逞强。我总觉得他很压抑。认真的确被视为优点,但我也知道,认真未必会有所回报。
但是──
我找到了它们。
说完,我向他点头示意。然后──
那个人确实是我。当时我刚开始打工,差不多一年前。没想到会被他看见。
换了个书架再测试,推理和时代剧就没那么熟了。一般漫画还可以。少女漫画和成熟女性向作品似乎就没接触了。
「呃,那么,你知道这种封面的书是哪个书系吗?」
我坐到面对书桌准备考试的哥哥旁边,沉浸在哥哥的宝物里。当时的我,难以理解冷硬派的好,比较喜欢福尔摩斯那样的名侦探。
──我本来有个比我年长五岁的哥哥。
「原来不是单纯喜欢海外科幻小说啊。」
「感觉太认真了。」
「浅村小弟怎么样?」
不过他才刚上工,这样已经绰绰有余了。
「什么意思?」
升上小学五年级之后。
天啊。他发现我和他说话时一直很小心了。
他指的那种标示牌也会贴在书架侧面。书除了文库本、漫画等形式上的分类,也会按照出版社的书系区分。像是「文库•角川」、「轻小说•MF文库J」之类的。
哦?很清楚嘛。
哥哥在高中三年级的冬天碰上意外──再也没有回来。
一般人会觉得那是在认真工作啊。
我大吃一惊。
听到我这么问,哥哥苦笑道:「想看可以拿去看喔。」
晒黑的皮肤变得白皙,先前没怎么打理的头发,随着用心保养而恢复乌黑。
说着,他别开目光。
在我眼里,浅村同学始终表情僵硬,显得很紧张,但看来我也没资格说别人。这也难免,毕竟我也是第一次有后辈嘛。
哥哥告诉从壁橱里找到这些书的我,如果不打扰他读书就可以待在这里看。
「这本呢?」
打工下班时间很晚。但是东京的夜晚很亮,独自从车站走回家也用不着担心。
「呃,这个嘛,接下来就教你怎么帮人家结帐吧……浅村同学。」
啊。
「没有啦。呃,毕竟我是新来的,对我说话用不着那么客气……」
我思考到累了,忍不住叹了口气仰望天空。
认真到连娱乐和放松的时间都所剩无几,真的有意义吗?
认真、有礼貌、聪明。但是,感觉有点难以亲近。该说和别人隔了一道墙呢,还是距离很远呢?店长拜托我多多关照,可是他那么冷淡,实在无从下手啊……唔唔。
「照这样看来,说不定很快就能把整理书架的工作交给浅村同学。」
「那个,不用那么客气没关系啦。」
进入县内第一志愿高中就读的哥哥,高中生活也都在埋头苦读,想要考进东京的大学。
「──你曾经一边小声念出书系名称一边在书架周围打转对吧?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个我不知道的世界,沉睡在哥哥的房间里。
「所以,接下来要做什么才好?」
小时候──小学低年级时的我,一点也不像女生。一言以蔽之就是汤姆•索亚与哈克贝里•芬。我会在田埂上跑来跑去、进树林里抓虫,大胆地追着青蛙、蝉、甲虫到处跑。我的玩伴大多是男生,我们会建造秘密基地、溜进废弃的炭火小屋探险,夏天会在外面玩到太阳下山,晒得一身黑。
「啊……」
家里没有任何人去看那封告知录取与否的信。
变得喜欢看书,也是从这时候开始。
对我来说,那并不是因为认真。我当时只是觉得,如果一开始就把书架位置和上面有什么书全部记住,以后整理起来应该会比较方便。本质上就和家里的书一样。在我看来,整理就是掌握住哪里有什么东西。纯粹是因为全部记下来会比较轻松而已。
「咦?」
因为我发现了。
下班去打招呼时,店长问我:
因为我随口一句话,隔天打工就提早过来想记住店里的书怎么摆放,学习结帐工作时也非常专注。难以想像是高一生的第一次打工。
哥哥是非常认真的人,他从不玩耍,花很多时间念书,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还考进了县内偏差值最高的私立中学。身为妹妹,我虽然对他不陪我玩一事颇有微词,但哥哥努力达成目标的模样真的很帅,我很尊敬他。
应该说,在懒散的我眼里,他实在认真过头了。
「我知道了。」
生理期到来,男女的性征差异变得明显。我的力气变得赢不了男生,和他们游玩的时间也减少,这时我已经没有女生朋友了。我渐渐习惯窝在家里。
哥哥特别喜欢推理小说……不,应该说侦探小说。
「Fantasia文库。」
真要说起来,对方比我小了四岁。不管怎么想,我都该多展现一点前辈风范。浅村同学或许认真可靠,但他终究是后辈。没错,后辈。这一点要牢牢记在脑中。浅村同学是后辈、后辈、后辈后辈后辈后辈……
想从乡下前往都市的哥哥,被来自都市的汽车夺走性命。
家人赶到医院时,哥哥已经失去意识了。
「电击文库。」
「我当时还在想『有个怪怪的店员耶』,原来是在记架上有什么书。因此,我觉得自己也得像那样认真才行。」
「东京的天空好狭窄啊。」
而且是旧的翻译版。
哥哥很擅长教人。
壁橱深处,许多书本放在纸箱里,宛如珍宝。
事情发生于我中学一年级的冬天。
「欸?啊,是指我吗?」
于是,我趁收银台空闲的时候教他操作收银机。这年头的结帐作业,又是电子支付又是商品包装的,繁琐又复杂,但是浅村同学只要教一次就上手,学得相当快呢。
结束在东京的大学考试,哥哥于返家途中,从车站走回自家的短短几步路中被打滑的车撞到。那辆没缠雪链也没换雪胎的车,很讽刺地来自哥哥向往的大都市,似乎没考虑过要在突然降雪的道路上行驶。
为什么现在人在东京呢?
这种想法萦绕我的心头。
之后过了四年,我升上高三。
到了哥哥去世的年纪,我开始觉得在家里难以呼吸。
当年哥哥窝在房间里拼命念书的身影时不时会闪过我的脑海。
就在夏季的某一天。
差不多该决定报考哪里,却始终无法确定志愿校的我,在班导的连日催促下感到精疲力竭。这天恰好提早回家的我,久违地踏进哥哥房间。这四年里,除了母亲偶尔会打扫,我们什么都没碰,维持它原来的模样。
一时之间,我站在房间正中央,一动也不动。
窗外的太阳逐渐西沉。
我拉开窗帘,发现晚霞已遍布西方天空。微弱的光亮投向我的眼睛,红光穿过窗户照了进来。我回过头,见到自己的影子落在壁橱上,看起来就像有个小孩站在那里。
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于是拉开壁橱,从里面拖出维持原样的纸箱,打开它。褪色的书久违地接触外界空气,仿佛悄悄地松了口气。这些老翻译小说,当年我就觉得装订得很不起眼,几年岁月过去,如今更显陈旧。
然而,当我将这些书一本一本拿出来之后,却发现底下藏了一本封面相对漂亮的书。
《幽灵行星的骑士》。
精装本翻译小说。从简介看来,哥哥难得挑了本科幻小说。故事似乎开始于主角从冷冻睡眠中苏醒。
随手一翻,夹在整本书约一半处的书签掉了出来。
我连忙压住书页。
然后把书签夹回原位。
我想起来了。五年前我见过这本书。
哥哥在考前买了这本近七百页的厚重精装书。只不过,由于书实在太厚,哥哥说继续看下去会影响学业,因此他把书藏到纸箱底层让自己看不见,借此断绝诱惑。记得他还特地叮咛我,说考完试要立刻看这本书,要我暂时别看。
所以哥哥只看到夹着书签的地方。结果,他连小说的结局都没能看到。名为人生的旅程总是突然中断,不可能没有遗憾。
将人生奉献给学业的哥哥,连期待的书都看不完就从我们一家人面前消失了。父亲因他沮丧,母亲因他落泪。
等面泡好的这段时间,在自己房间发呆的我注意到一本书──哥哥来不及看完的海外翻译小说《幽灵行星的骑士》。书宛如遗照一般摆在组合柜上面。我久违地拿起它。我还没看,因为提不起劲去看。只把它当护身符摆着。
我决定报考东京的大学。
梦里,我成了小说主角。
这座充满近未来感的城市空无一人,主角决定独自在城市里四处打转,寻找消失的人们。
我事前有申请调班和休假,所以不算跷班。但是他正要上工。换句话说,浅村同学必须在没有我陪同的状态下,怀着不安工作。尽管没有伦理上的问题,依旧让我感到过意不去。
「呃……浅村同学。负责教你的我不在或许会让你有些不安──」
离开房间之前,我再度回头。拉上窗帘的房间已变得阴暗,失去主人的椅子伫立于和它纠缠不清的书桌前。
好啦,这把伞借你。
他看见少女的脸颊是粉红色,那双充满好奇心的灵动榛色眼眸里,映出了自己被雨淋湿的脸。
但是人们面对主角的态度,就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没想到联谊地点会选在中央街的店。
尽管数量不多,但我还是有些符合现今女大学生穿着风格的衣服。
我换了一身居家服,关起衣柜。
少女帮忙撑起的伞下,少年抬起了头。
才刚想到这里就碰上了熟面孔。
你会淋湿的。
回过神时,雨停了,人们的身影从街上消失。
这是哥哥珍藏的书。哥哥没能看完的书。
没错什么啊。
谁是幽灵谁是人暂且不论,双方看似住在同一座城市却无法互相干涉。
我一边对看不见的某人辩解,一边打开衣柜。
故事引人入胜,令我沉浸其中。
少年向人们搭话却不被理睬。即使他伸手去摸,人们也只会像被怪物碰到一样感到畏惧。
回到公寓的套房,换衣服时,我无意间与镜中的自己四目相接。小学时那个像男生的我已经消失无踪,镜子里站着一个看起来乖巧认真的大和抚子。之所以带给人这种印象,纯粹是因为与生俱来的黑发和五官。我的内在并未受到外表影响。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少女,原来是住在该城市的世界政府要员之女。在城市人们出现的那几个小时内,少年似乎只能与她接触。
我第一次翻开它。
默默看着那些看得见却摸不着的人。
我将拿出来的书放回原处,只留下还夹着书签的那一本。
哥哥在我中学一年级的冬天因车祸去世。现在是大学二年级的春天,已经过了将近六年半。如果不看遗照,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想不起来了,然而直到现在我依旧拿车辆的轮胎摩擦声没辙。我明明不在现场,也没问过当时的情景,但是一听到声音就会想起哥哥那场车祸。
雨笼中,少女「砰」地展开了彩虹色的伞。
少年即将放弃时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既然当时能够传递雨伞,那么一定有什么办法能够和少女互动。在化为幽灵星球的世界里,想要成为骑士拯救少女的少年──
此刻,少年心中第一次有了「想再见少女一面」这个让他活下去的动力。
……一点也不适合。
「明天晚上,确保食材。」
撑在少年头上。
浅村同学。我在通过剪票口的人群里发现了他。
不过嘛,周围的街景怎么看都是涩谷。我的近未来感似乎停留在涩谷。
「哟,浅村同学。午安。啊哈哈哈。」
刹住的轮胎摩擦路面传来声响,一辆自行车从我身旁险险掠过。我缩了一下,心脏狂跳。骑车的男子回头啧了一声要我小心,随即离开。
我也试过化当下流行的妆,但总觉得不太对劲,这让我明白,我的脸是典型的日本人面孔。人生苦短,根本没空闲尝试那些不适合自己的时尚嘛──我对镜中的自己辩解。编头发、染发之类的也很麻烦。
比如短裙。
从这里往交叉路口的方向看去,对面那条小道叫做中央街,那里离打工的书店很近,希望不会被职场的人发现。
此时,一名少女停下脚步。
只要冷静地用他人──像是母亲──的目光环顾室内,就能明白这点。
她睁大了栗色眼眸看着主角,然后踩着亮色系的鞋子走近,好奇地搭话──
我在涩谷的人潮里,不断和幽灵般的人擦肩而过。
打开冰箱找晚餐。
这么一来七点就会接到提醒。
他从我面前走过后,突然转身和我对上眼,然后「咦?」地停下脚步。
明天以后的事搞定了,但今天晚餐该怎么办?
就这样,我抱着哥哥留下的那本书,搬到大都市居住。
穿这种衣服也得把五官和发型好好打理一下才会好看。
「读卖前辈,午安。对喔,你今天休假。」
「啊,嗯。对,没错没错。」
我叹了口气,透过语音启动手机的提醒功能。
星期五,坂本同学找我去联谊的日子。
然后眼角余光瞄到了印刷在书签上的文字。
少年逐渐被一天只能见面几个小时的少女吸引。
我想到泡面还剩一碗。
而且,碰面地点居然是八公像出口那边的剪票口。
我可不想在联谊的时候被熟人撞见。具体来说就是……我脑中浮现几位打工前辈的脸。那些人休息时间总是在聊别人的恋爱话题,要是让那种人看到,还真不晓得他们会在我背后说什么闲话。
好啦,拿去吧。
在人们眼里,担任主角的少年宛如一个诡异的影子。尽管知道他「在」那里,却无法将他看成一个人,只觉得恶心而纷纷避开,仿佛遇上了幽灵。
我不想让汤汁溅到书上,所以先吃完泡面,再冲了一杯无糖咖啡才开始阅读正文。
果然不能指望自己的记忆。我该认清自己的记忆力只有蚂蚁水准。
少女把伞塞给少年后离去,少年则是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
「──有不懂的地方就问过店长再处理!那个……抱歉今天没办法帮你。」
我家就在附近。借你。不过,一定要还喔,我很喜欢这把伞。
什么都没有。
糟糕。我本来打算今天下班回家路上买的,结果忘了。开到深夜的店又不多……不行,只剩下便利商店还没打烊了。
比如露单肩的上衣。而且是能看见肚脐的那种。虽然只是陪朋友逛街时买的,一次都没穿过。不过啊,露肩我倒还能理解,但是衣服只露一边肩膀这种风格的设计目的到底是什么啊?会有点冷耶。
铃声让我回过神来。
旧书签的边缘已经有磨损,看来哥哥很喜欢这张书签。
城市里的人们只会在特定时间像幽灵一样忽然出现于主角面前。
出现在眼前的人们与主角,成了幽灵与人类般的关系。
心里虽这么想,我却没说出口。我按着胸部,一时之间宛如结冻般站在原地。
我就不能说几句比较像样的话吗?
『Goethe sagte neulich einmal: 《Man reist ja nicht, um anzukommen, sondern um zu reisen.》』
叹了口气后,我重新迈开脚步。
书堆到看不见地板,衣服也是脱了就扔……不不不,至少衣服我有收好。
第二外语选择德语的我因为刚学过,所以只是瞄到一眼也认得出来。这是类似「某某人说过」的句子。Goethe是……勾、勾厄……不对,呃,我以前看过。歌德……啊,是「歌德说」之类的句子。歌德是德国文豪……好困好困好困……
在往来群众之中深感孤独的少年蹲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雨云聚集在城市上空,银丝随之飘落。
但是他无法干涉少女所在的世界。
你啊,坐在这种地方会感冒喔。
宛如少年周围还重叠着另一个无法干涉的世界。
闭上眼睛前,我只能勉强把书签夹进去。
我站在涩谷站剪票口外不远处,伤透了脑筋。
我将那件衣服从衣架上拿下来,试着披到身上。
甚至不是从序章看起,而是从第一页的致词开始仔细地看到目录。
老实说,我觉得浅村同学应该不需要我帮忙了。
七百页很厚,看到书签所在的位置时,我不敌睡魔,就这么倒在床上。
镜中的自己露出苦笑。
混蛋,是你不该在人行道上骑车吧。
只剩少年手里那把彩虹色的伞。
这下糟了……
「不、不行。实在太困了……」
我就这么坠入梦乡。
这么一来就不能当没看到了。
一如简介,主角从冷冻睡眠中醒来,发现自己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渐渐地对主角产生共鸣,有种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也孤单无依的感觉。
愧疚反映在我的声音里。不过,浅村同学和我说话时仍维持一贯的语气。
于是我慢慢往下看。
「哪里,用不着道──啊。」
就在这个时候。浅村同学看着我的背后,叫出声来。
我跟着转头。
道路彼端,大楼上的户外萤幕播放了新电影的宣传片。
那是最近引发热烈讨论的好莱坞科幻片。片名我隐约有点印象,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照理说这段影像我是第一次看,却不知为何觉得画面似曾相识。
我盯着萤幕看,连站在一旁的浅村同学都忘了,直到传来一句「你喜欢这种电影吗?」才回过神。
「呃……算是吧。不过科幻片除了漫威以外都没怎么看,虽然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科幻……英雄片?」
「MCU应该可以归类为科幻。这部片……好像很有意思呢。」
「是啊……」
不过,这内容总觉得……
和偶然碰上的打工后辈一起看涩谷站前的户外萤幕播放电影宣传片,还谈论起感想……真不可思议呢。就在我胡思乱想时,浅村同学冒出一句话。
「或许在卖完前下订比较好。」
「……欸?」
思绪被打断,令我下意识地发出怪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下订是指?」
「这部电影《Ghost Planet》的原作小说,因为只剩下一本。只不过,那是精装本又有七百页所以很贵……翻译作品本来就比较贵了,应该卖不了多少吧。」
「嗯……」
该不会就是之前浅村同学在海外科幻区拿起来看的那本书吧。
那时为了避免被当成跟踪狂,我没仔细看他手里的书,所以没什么自信。
「新版才刚进货,前辈上架时也有看到吧?」
全美还真是动不动就哭呢。
「前辈也要看吗?」
不,想到那个也不太好。
「更何况,就算真的喜欢看书,喜好也分很多种。实际上,自称爱看书的人,也可能不看小说。仔细问过之后,就会发现很多人是看杂志、漫画、实用类或商业类。」
好像进了一本相当厚的翻译作品呢。书腰上还写着大大的「电影化!」……
「比我年长。」
原来如此,书腰指的是这部电影啊。
但是小说在翻译时,往往会另取日文书名。毕竟顾客是日本人,这样比较容易引起共鸣。
最先想到的居然是这个人物,浅村同学对黑色长发的印象也太特殊了吧!照理说应该会先想到从电视里爬出来的黑色长发女性啊……
那当然。要是兴趣嗜好都写在脸上,那可就恐怖了。虽然这样或许很方便。
涩谷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
他临机应变的回答令我暗自窃喜。啊,有个能这样回应的人,真是惬意啊。
「既然是问你的看法,说说第一印象不就好了?」
「咦?」
这样啊,这就是他看起来认真的理由吗?
「这个嘛,我也觉得像这样直接一点比较轻松。」
「古典传奇漫画的主角稗田礼二郎就留着黑色长发,而且知性又文静喔。」
「哦,原来是这样啊。」
浅村同学的意思是,他不会只靠推测下定论。
「啊~有这回事。有有有。」
「这只是陈述事实吧。」
「对啊。话说回来,不像吗?在你看来呢?」
「不过,读卖前辈不但看了那本厚厚的科幻小说,还会介意剧透,代表你打算把它看完吧?而且看的是旧版,想来不会是因为它成为热门话题才看。」
「呃,浅村同学。拜托你,就算周末看了那部电影也不准剧透。」
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啊,这么说来……」
「不是。《Ghost Planet》的原作差不多是二十年前写的。应该是二十世纪末吧?当时没什么人关注,但这次的电影水准高到能够让全美哭泣的地步,非常卖座。所以出版社把书名改回英文出了新版。」
「如果前辈能用光速的五百倍移动就能往返喽。」
虽然我也喜欢译者辛苦翻译出来的书名就是了。像是阿嘉莎•克莉丝蒂的推理作品,翻译名称也很棒呢。
「该不会,读卖前辈喜欢看小说?」
「不过,这是现实喔?印象会成为对那个人的认知吧?」
「不过,除了事实还有什么该说的吗?」
「嗯~很会照顾人,只因为不能指导打工后辈就道歉。」
……很有道理。
「既然没办法保证就不宜擅自认定,对吧?说不定对方每个周末都会参加死亡金属乐团的演唱会,也有可能去后山悬崖挖掘遗迹。」
「嗯?啊,哎呀。抱歉,我的意识刚刚去仙女座星云散步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约十年前翻译过一次。我觉得很有趣,所以会特别留意。当时的译名叫做《幽灵行星的骑士》──」
若是电影大卖,英文名称变得更有知名度,就可能发生「翻译书名改回单纯写成片假名的英文重新出版」这种事。
「还有呢?」
啊……
「原来很卖座啊。嗯,难怪要改书名。」
我似乎稍微了解浅村同学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为什么要笑我啊?」
「呃……」
「书腰上有写喔。从冷冻睡眠中醒来的少年,为了拯救在幽灵城市遇见的少女而如何如何。」
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一样喜欢看书。
「周末开始上映耶。该怎么办呢,是要看了电影再看原作,还是看完原作才看电影……」
「旧版去旧书店找或许会稍微便宜一点。毕竟年代久远,书店应该找不到全新的书了。」
「也就是说,原作以前用别的书名出版过?」
「散步到两百五十万光年之外,会不会太远了?」
「有个一万两千年应该就去得了吧?」
「……浅村同学,你记得这本书的剧情简介吗?」
出乎意料的,我借由看书这个话题和他聊了不少。这么看来,那本乍看只是恋爱指南的《男女的科学》,或许也不是完全没用。
「嗯。」
「『妖怪猎人』?」
他这几句话听起来就像广告词,但是我没有余力吐槽。
但是在剪票口前,透过灯光的照明能够将对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浅村同学投来的视线无比清澈。

这些作品英文分别为《And Then There Were None》、《The Mirror Crack9;d from Side to Side》、《Endless Night》,但是日本人听了也不会懂。
「在小说里,第一印象往往会被推翻耶。」
「嗯,是啊。如你所见,我可是个文学少女喔。」
经过漫长的堆书期之后,总算开始看了。如果这时候有人跑来提前泄漏结局,我会哭的。
难怪宣传片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居然这么巧。这不就是我正在看的那本哥哥没看完留下来的小说吗?
确实没错。但是话又说回来。
「我可以问你为什么会想到这种特殊的例子吗?话说回来,一般情况下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的稳重女性,不是该有种『她看起来就会坐在树荫下安静看书』的印象吗?」
娱乐的基本原则是意外性。登场时怎么看都像个好人,结局时也真的是好人──那就没意思了。因此读者的第一印象往往会在故事中途被推翻。
呃,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由于书皮相差太多(新版用了电影宣传图),标题也不一样,所以我先前根本没考虑过,难道说……
可以说,他的视线不会带有个人好恶。
嗯嗯?旧版?
咦?这也就是说……
嗯,毕竟改编成电影的书,封面往往会用电影的宣传图。看了电影的人应该会比较容易认出这本书是原作,但总是少了点气氛嘛,这点我也颇有同感……
他的目光还真是公平呢──我不禁这么想。
「前辈?」
「不过,原来前辈有旧封面的版本啊。真好。」
我试着回想认识浅村同学以来自己的言行。唔唔,这么说来,我好像真的从来没提过自己是爱书一族。
「这部电影的原作不是最近出的书?」
最近的电影,很多都是直接把英文片名转换为片假名。
我倒是有猜到浅村同学喜欢看书。
「原来前辈是文学少女啊?」
「还有呢?」
「那是漫画的角色吧!而且是男人啊!」
「女性。」
咦?
「我没说过吗?」
嗯。也就是说,浅村同学不喜欢以外表带来的印象认定对方的性格。
创造白罗和玛波小姐的谋杀天后阿嘉莎•克莉丝蒂可以算是取名高手。也正因为如此,翻译她的作品应该很累。至于我喜欢的书名,大概就《一个也不留》、《迟来的报复》、《无尽的夜》这几本。它们好就好在,虽是推理作品却没轻易使用「杀人」这种老套的词语,而且具有神秘感。
「呃,不是电影。我正在看原作小说。那个……我不想提前知道后面的剧情……其实我在没注意到这件事的情况下看起了旧版,目前看到一半。」
「没有没有,不是在笑你。你的回答深得我心,所以我很高兴。不错喔,可以给高分。」
欸?是这样吗?
美妙的翻译书名暂且放到一边。这种话题就应该在有空闲的时候好好聊。呃,所以说──
这么说来,浅村同学刚刚好像提到什么「新版才刚进货」之类的。
「如果这种印象信得过,那倒也无妨。然而实际上就难说了,毕竟『个性』也没写在对方脸上──」
我看着浅村同学,重新认知到原来也有这样的人。
「所以说,我对于前辈没有什么既定的印象。而我也不曾直接问过前辈是不是喜欢看书。」
在书店打工而且知识渊博,而且能够推测出别人看了不少书──这种人有很高的机率自己也爱看书。然而,这终究只是推测。
不过嘛,了解之后就会觉得他在待人接物方面应该会吃不少苦头。该说不懂变通吗?总觉得他和任何人对话都会要求互相磨合。
这是好事?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吗?
浅村同学大概看出我是情急之下随口回话吧,他苦笑着回答:
「哦。黑色长发又文静……是吗?啊,《妖怪猎人》里可能会有。」
听到他这么说,我愣了一下。
咦?……怪、怪了?我什么时候展现本性了?
这时我才发现,一直以来披上的那张「文静乖巧的文学少女」外皮,已经彻底剥落了。到底是什么时候?这令我有些焦虑。
「会、会吗?我……和平常一样吧?」
「平常的前辈感觉距离比较远,应该说讲话比较客气。」
原来被他看穿了吗?
不过──
「你说这样比较轻松是真的吗?」
「是。」
「哦?」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喔。
是你自己说能接受一个喜欢杂学爱开黄腔内在是大叔的生物喔?
「那么,今后在浅村同学面前,我就展现我的本性吧。没错,我要脱下虚假的外皮,让你看见原本那个赤裸裸的我。」
「拜托别在平日的涩谷站前大声说些会引来误解的言论。」
「真过分,你要抛弃已经抛开一切的我吗?」
「真要说的话,我根本没捡起来。」
「嗯。不过开黄腔你倒是有回应呢。既然知道你是个难得的人才,今后我就保持这样吧。」
浅村同学轻声嘀咕什么「我哪里做错了吗?」,而我决定无视。
「嗯,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就算你看了电影也不准剧透。」
「我知道了。」
我第一个感想是,这简直就是集团相亲。
不知道这个周末能不能看完。
然后特地绕到我的左边。冈本同学在右,坂本同学在左,一如往常。虽然冈本同学不在场。
对面是个将头发染成明亮颜色的男生,那颜色就像小鸡一样。
说到这里,坂本同学突然换了个话题。
「开店初期就要投入资金,所以很辛苦就是了。不过,喝了酒会想上厕所吧?在这种情况下,要是店里只有一间男女共用的厕所,不是很讨厌吗?」
不过,我对电影也有兴趣,或许赶快把书看完比较好。
对方突然那么亲密地用名字称呼害我大吃一惊。
「对吧~」
自我介绍由上座开始,我坐在离入口最近的下座,所以是最后一个。
该不会,她是注意到我不太对劲,所以特地过来看看?
啊,真希望能和他聊久一点。
我们被带到一排能塞五人,两两相对而坐的包厢。
「啊,是。」
「『这么做』是指?」
「没错没错。哎呀你很懂嘛,小栞。」
不,请容我解释。邀我参加的坂本同学说在场都是电影爱好者。
女生这边五人扣掉我、本本搭档之后还有两个。她们似乎是坂本同学所属的电影爱好会成员。
但是,这间店的化妆室镜子很大,更重要的是空间宽敞。
好累啊。我起身离席,打算喘口气。
我还来不及挽留,回头时浅村同学已经要穿越交叉路口了。
即使如此,为了能跟上话题,从战后的黑白经典到现代名作的剧情简介,我都大致看了一遍……
说完,我点头致意。
「你在和别人说话吗?」
我到底是为什么要煞费苦心?
包厢里,男女各五人,隔着长桌相对而坐。
这支肉味十足的寿司队伍,我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冒出「都是茶色……」的念头,担心自己吃不完。
拉回正题,重新拜托浅村同学之后,他欣然同意了,似乎没把刚刚的调侃放在心上。
后面还有几个没见过的男男女女──大概是今天这场联谊的参加者吧。记得先前有提过,男女各五人。
「──所以就是这样。你说对吧,小栞?」
我在化妆室的镜子前凝视自己的脸。
为了尽可能参与对话,让我这个凑数的也能够帮忙暖场,我还特地去温习那些可以应付电影迷的经典名作。喜欢推理作品的我,虽然租过一九五四年上映的《电话情杀案》,但是几乎同一时期──一九五二年──于日本上映的经典爱情片《乱世佳人》就没看了。尽管这部片很有名所以我听说过,但是看三小时四十二分钟实在太累。拜托出书吧,出书!虽然想知道内容只要去看原作就行了。
坂本同学催促大家。于是我和集合完毕的成员们一同穿越交叉路口,往中央街移动。
选择理组的高中同学表示,他们成天做实验根本没什么假日。明明才二年级,却每天都得做一两百个实验样本的X光分析才能写完报告……就算你在萤幕另一头泪眼汪汪地对我说这些,我也无可奈何啊。
闻言,我猛地抬头。
「随波逐流,避免摩擦,过度察言观色。」
「呃,那个……」
「这里的化妆室相当宽敞,很方便对吧?」
还没回头我就知道是冈本同学。
负责找好店家并预约的坂本同学报上名字。她并非主办人,似乎是觉得这间店不错才特地帮忙。这也是为什么她明明生得一张娃娃脸,个头也不高,有些人却叫她「坂本妈妈」。
唉,这也没办法。毕竟在这里遇上他是个意外。光是能够和后辈进行有意义的交流就该庆幸了。对话果然很重要。
「你还真豁达耶~嗯~不过,应该不是。小栞你这么做只是嫌麻烦而已吧。」
不过,口味很不错。
「啊,不,刚好碰上打工地方的后辈──」
来对地方了。提议来这间店的坂本同学有根敏锐的舌头。
「没事吧?」
包厢采用间接照明不至于太亮,让人能够放松。虽然谈不上什么高级感,气氛却也不像居酒屋那么随便。
至于我想说什么呢?那就是现代大学生恐怕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成天联谊。
「不是人人都这样吗?」
然而──接下来才是重点──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联谊。
如果没安排其他行程就一口气把书看完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背后传来耳熟的声音。
我们搭电梯上去。
「确实。」
虽说都叫做化妆室,但是廉价居酒屋之类的店家绝对没有多余的空间能够让人慢慢补妆。
最重要的是,有没有时间玩要看学校、学部,或是当事人的性格。
坂本同学看着镜中的我,这么问道。
但我为什么会这么疲倦呢?
为什么都在聊喜欢的食物、酒,还有学校生活?我参加时还以为这是男女畅谈嗜好增进感情的活动。不聊电影行吗?这不是联谊吗?简直是相亲嘛。
然后,关于联谊这种活动。
「唉,毕竟人情世故总是难以摆脱。」
我有种心脏被针刺了一下的感觉。
「是啊。」
「你好,今天请多指教。我是读卖栞。」
男生那边的五人,一个是因为都喜欢电影而认识的其他大学学生,剩下则是那个男生的朋友。
在这种情况下,我有打工所以金钱方面稍微宽裕一点,又因为没参加比较忙的专题讨论所以有多余的时间。换句话说,我毫无疑问是那种有时间的大学生,足以被认定为「闲人」。
我堆出笑容。所以,他刚刚讲了什么?
「更何况……你想想,这里毕竟是让初识男女增进感情的地方嘛。虽然小静不太在意这种事,可能是因为她上面有三个哥哥,所以面对男性没那么多顾忌。」
「是。」
我坐在靠近入口的位置。
话说回来,或许还有不少人会觉得大学生一天到晚在联谊,但是对于必须在令和时代生活的我们来说,这种认知早已过时。我们没办法像昭和时期那样「每周玩六天,假日就是不玩的日子」,个人的兴趣嗜好也变得多样化。
当时我尚未理解自己内心有了什么变化,只为顺利和后辈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而高兴。
「啊,原来在这里啊。读读你啊,我说过了八公前面人很多,要你抓好狗狗的尾巴吧。」
门开了,一颗小小的头探进来,仿佛听到了我的自言自语。
他戴着耳环,穿着莱姆绿的休闲夹克。脖子有项圈,手上戴着银色戒指,第一印象简直就是pumice。啊,pumice就是浮石。
「啊,我去补个妆。」
说着,我转过头去。
餐饮业会希望在营业时间内尽可能多让一些客人进门,所以照理说不太会想把空间分配给这种设备(因为用餐空间会减少)。很少见。
「真奇怪啊……」
随即看见似乎刚走出剪票口的冈本同学,以及站在她身旁的坂本同学。
「那么,我先走一步。上工时间差不多要到了。」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吗?」
肉寿司做成一口的大小,吃起来很方便。肉的种类也很丰富,和牛、烤牛肉、鸡肉、火腿、猪五花、培根……好像还能续。
正当我沉浸在幸福感之中时,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
特别是炙烧和牛,软得仿佛入口即化,咬下去时渗出的肉汁与米饭非常契合,感觉来多少都吃得下。而且肉够厚,这与其说是寿司,倒不如说是一口大小的牛丼。既然是寿司,我就会想要配点姜片,还有热茶。
所有人都自我介绍完毕后,大家举杯。
不要脱离别人从外表得来的印象。这么做麻烦会比较少。
「让你担心了吗?我在洗手间待得有点久。」
「欸欸,再不过去预约时间就要到喽?」
双方似乎都有些紧张,姿势略显僵硬。
「啊……确实。」
这样可不行。特地参加一场原本能拒绝的酒会又怎么能露出这种死鱼眼?振作一点,读卖栞。你要懂得随波逐流。只要考虑到展现本性时产生的摩擦,你就该明白随波逐流会比较轻松。
订位的店家,位于沿着中央街走数分钟便能抵达的大楼楼上。
「要人家做这么丢脸的事实在太强人所难了吧?」
所以我做了准备。
「没那么担心啦,只是觉得今天都没怎么和你说话而已。毕竟小栞是被我拉来参加的嘛~」
一个看起来很无聊的女人。
坂本同学就这么钻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我没说这样不好啊。嗯,呃……」
我的位置正如方才说的,离入口最近。
餐点依序端上桌。从时令前菜拼盘开始,一路到主餐肉寿司。就是将肉切片后放到白米饭上那个。
话题突然歪到别的方向,令我十分疑惑。呃,女性化妆室和我们刚刚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吗?
没想到才过五分钟,电影话题就结束了。
我不禁苦笑。原来如此,很符合冈本同学的作风。
「这间店会注意这种地方。这也是我向主办人推荐这间店的理由。当然,省下这些钱走价格比较亲民的路线也没错就是了。毕竟负担小也是魅力之一。」
「呃……?」
总是笑容可掬的坂本同学微微眯起眼睛。
「小栞你啊──」
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感觉难以呼吸。因为我已经放弃去思考那些事了。
「那个,呃……」
「啊~别在意。我刚刚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尽管知道她一定没说真话,我依旧只能回答「啊,是」。毕竟我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表示,再不回去会让人担心。于是我们一起返回包厢。
回到包厢之后,眼前的小鸡头同学依旧精神奕奕。
「所以说~女生不也有很多种吗?什么辣妹、次文化之类的。而我呢,是这么想的。」
他本来身子前倾讲得兴高采烈,结果我一回到座位就瞄向我这边。笑容笑容。呃,大家在聊什么?
「女生还是要清纯型才好!」
看来他们在聊喜欢的异性类型。不过,这种说法不太好吧?看清楚你面前这些女生们的表情吧。你看,女生们全都紧抿嘴唇往后缩。
「因为啊,素材不行就会变得很土,没办法当清纯型吧?所以能够当清纯型的女孩子绝对很可爱!」
「辣妹我也喜欢就是了。应该说,女生我都喜欢。」
「你这家伙很没节操耶!」
虽说你好像在教训旁边的男生,但他应该不是没节操,而是要帮你打圆场……
看着人家在面前强调喜欢和自己不同类型的女生,我还真不知该说些什么。
回家喝……这是打算去谁家啊?
哇……死缠烂打耶。这人以为猛烈进攻就能得手吗……
保持在对方勉强能听到我说话的距离。
即使被朋友吐槽,小鸡头同学依旧锲而不舍。
『哪里,我才该道谢。谢谢你邀我参加。』
我以为自己不至于为了坚持己见而和别人产生冲突。
「所以说啊~在我看来小栞真的是清纯型的极致!我觉得碰上了奇迹!」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书架嘛~」
这么冷淡的回答,想来不该出自大和抚子之口。
「骗人。上次看恐怖片的时候,BD扔了满地不是吗?而且你有的都是些很冷门的片子,《尸变》也就算了,连《死灵之舞》都有耶。还是HD高画质版。」
返回在高田马场公寓等待我的那些书身边。这次我体会到顺从本性有多麻烦,但展现自我还是有那么点必要。
「你还真清楚呢~」
「真想看看你的书架耶~!」
不要。
『那家伙的说教和安抚就交给我们吧。』
刚觉得思考这些好累,我又突然回过神来。
──小栞你啊……
「还是说,要来我家?」
啊~在这两人面前装得像个大和抚子已经没意义了呢。
「我问你喔,你知道太宰治的遗作吗?」
「你看的都是那种吧?像是什么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太宰治、三岛由纪夫之类的对不对~」
但是,这么做也可能引来别的麻烦。
「我只是把你的真面目告诉人家。」
这时候应该猜「电影」吧。毕竟这是电影爱好者的聚会。他讲得这么斩钉截铁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完全是从外表带来的印象判断嘛。
坂本同学告诉我,人有时也需要坚持己见,不要害怕忠于自我带来的麻烦……
难道是我家?
嗯,不错耶。很有电影迷的样子,这样好多了。换句话说,他家的惨状和我家没什么两样。
但是小鸡头同学没注意到,反而把脸凑得更近了。
「不,慢着,让我猜──看书!」
「既然喜欢电影,房间自然会变成那样吧。喜欢书的人也差不多。」
「欸?」
我表现得符合人家从外表得来的印象,是因为想避免人际关系带来的纠纷。
「我啊,其实挺了解文学的呢!」
结帐时大家平摊,然后在店外解散。由于时间不至于太晚,车站又很近,与其走到人挤人的站前不如就地解散来得轻松。
这是在暗示我的房间很乱,然而对方似乎听不懂。情况变得更糟了。
对于我早早离开,她并未惊讶也没抱怨,只传了这么一则讯息。
即使会脱离「含蓄的大和抚子」这种形象也无所谓。没错,读卖栞虽然是文学少女,却不是什么乖巧的女孩──
好歹必须吐出这几个字。不过,以后再有联谊就恕我拒绝了。虽然对方应该也不会想找我吧。
我倒认为绝对不是……
「不近喔~」
从一八六七年出生的夏目漱石到一九二五年出生的三岛由纪夫,全都好好按照年代排列,应该也算是预习有成吧。
三人聊天群组里有条讯息。坂本同学传的。
「哎呀。」
虽说事实如此,但我还是在心中默默订正──我并不是什么文学少女,只是个书虫。
「小栞笑了。真稀奇~」
「太宰治遗作的标题呢,叫做《Goodbye》。」
「不太方便让人家看啦。啊哈哈。」
喝醉的与会成员们在店门口聊得兴高采烈,我只觉得任务总算告一段落。
『谢谢。』
可能该怪我太大意了吧。
「我可不是那种女生喔。」
「对吧~欸欸,小栞,你家是不是就在附近?」
『回家路上要小心。总算看见原本的读读,我心满意足了。』
看了她这几句话,我不禁苦笑。
约两小时之后,联谊结束。嗯,时间安排还算合理吧。
「啊……?」
临时抱佛脚就会这样喽。
好啦,若是原本的我,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呢──啊,这么说来,我不是也曾不管外在形象跟人正常对话吗?
「小栞,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续摊?若是累了也可以回家喝喔。」
来讯通知音响起。
毕竟怂恿我的人是她,坂本同学应该已经料到会有这种发展了吧。
呃,符合大和抚子形象的委婉拒绝该怎么说啊?就算我说「会伤了你的眼睛」,他大概也会大声回答「没这种事!」吧。如果说「我家很远喔」,又可能招惹来一句「我送你!」。
「啊~啊~啊~你居然在女孩子面前讲这些?你这个朋友真是白交了。」
对方轻描淡写地语出惊人。一旁的朋友立刻吐槽:
真是的,终于能回家继续看书了。
这时候,我脑中浮现坂本同学在化妆室说过的话。
『抱歉,没办法去续摊。』
……为什么我的言行要符合外表到这种地步?
我想,他最好不要知道「书放在架上还算正常」这回事。
在那之后,小鸡头同学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大家开始聊电影,于是话题转往那边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有点熟悉,接着就发现为了能应付电影迷而温习经典老片的自己和他,做的事完全一样。
「不不不,不用谦虚,我懂!所以说,这年头早就不流行化浓妆和穿那些有的没的了!时代是自然!清纯型!千金小姐!就像小栞这样,绝对是!」
「咦,太宰?什么?」
「有啊有啊,还是有啦。」
试着按照那时的节奏说话会怎么样呢?
「小栞,你的兴趣是?」
摇晃的电车上,我看着两人传来的讯息,思考自己的本性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我趁机退了几步,然后转身走向车站。然后背对着他说道:
「呃──」
然而不管哪一种,说出来都会变成文学少女。一般人无法分辨,所以要说是正确答案也没错。尽管如此,依旧让我觉得不太舒服,我还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遗作,也就是最后写的作品喔。好啦,那是什么呢?」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对小鸡头同学的好感度稍微提升了。不过──很遗憾。我并不是电影迷。
而且就在联谊前。和后辈。
冈本同学和坂本同学这么说道。呃,我平常总是面带笑容耶。
「小栞,这家伙说的全都是假话~」
看吧,露出破绽了。
小鸡头同学张大了嘴巴,朋友则是拍拍他的肩膀。那位朋友似乎听懂了,应该会帮忙解说吧。冈本同学向我挥手,示意我可以离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我又一次转身走向车站,不再回头。
这让我坐立难安。这样啊,人在看穿对方是临时抱佛脚的时候,原来心里是这么想的吗?抱歉,我不该想要靠临时恶补和你们聊电影。老实地聊自己喜欢的MCU,大家都会比较幸福吧。
「我今天──」
爱书成痴、喜欢开黄腔、内在像个大叔──这些对我来说似乎格外重要,也是我想要维持的本性。至少比被不感兴趣的对象死缠烂打重要多了。
出乎对方意料的一击。
「嗯,真厉害。」
没想到在令和时代还有这种以为自然妆是不化妆的男生。我之所以没有用心化妆是放弃努力的结果,只是利用刚好具备的外表优势而已。这样比较轻松。
被坂本同学看穿了。
我穿过剪票口,跳上电车。
我突然这么一问,小鸡头同学当场愣住。
他大概想要我等一下吧。然而,我就在这时回头。
『多谢你来参加喔。』
「你家连站的地方都找不到吧。」
「噗……呵呵。」
来讯通知音再度响起,这回是冈本同学传的。
就像这次情况。
『用不着介意。如果真的过意不去,希望下次约你看电影的时候能来,就当成是弥补喽。』
我一直在想,冈本同学的一言一行真的很像王子呢。
『这个嘛……我考虑考虑。』
『咦,看电影吗?我要去我要去!要看什么?』
坂本同学立刻插话。
我没说会去耶~
还是这么霸道呢。
我也传讯回应。
『到时候拜托挑部娱乐性质的片子,别看严肃的名作。』
两人同时传来「了解!」的动物贴图,我看了便在电车内笑个不停。
有种卸下了心头重担的感觉。
在化妆室里,坂本同学是这么说的──
『小栞你啊,要是太过排斥反抗的代价,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喔?』
嫌麻烦想要轻松一点,也可能反而变得轻松不了。
原来如此,真是至理名言。
下个周六虽然是假日,但是打工排班到深夜。
由于是周末,上门的顾客不少。晚上九点进办公室休息时,我已经相当疲惫。
我用饮水机泡了杯茶,随便找张椅子坐下。
明天是周日,而且久违地没有任何行程。换句话说,我有完整的空档。
哎呀呀,真想泡在温泉里悠哉地看书。我叹口气,喝了一口纸杯里的茶,随即皱起眉头。
总不能说是因为「担心拒绝会得罪人,事后补救很麻烦」吧。仔细一想,我这人的性格还真差呢。
开门声传来,我抬起头。
『哎呀,你还在外面?』
「啊,原来前辈是在搞笑吗?」
「不是啦!明天回去就得当天来回了吧?」
我不知道。
虽然我也不喜欢泡太多次变得像白开水一样的茶,但偶尔第一杯茶会泡得特别浓,是机器出错了吗?还是设计如此?老实说,浓到我想兑一整杯热水稀释。我瞪着饮水机,随即转念一想,都坐下了还特地走过去也很麻烦。毕竟我已经处于休息模式了嘛。
「很好,以后我就叫你『后辈』吧。」
这样的距离很舒服。
我苦笑着说完后,浅村同学显得有些疑惑。
五分钟的路程走完,我住的那栋集合住宅出现在眼前。
「正确说来是朋友的社团友人主办联谊,我则是被拉去的。」
「咦,是这样吗?」
这样比用姓氏称呼来得亲近,却也没到用名字称呼那么亲密。
我叹了口气,那句话就这样滑出嘴边: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因为你是个难得的人才。」
「哦。换句话说就类似相声搭档的艺名吧。我明白了──读卖前辈。」
哎呀哎呀,浅村同学居然敢吐槽前辈啊。
『哥哥也会很高兴的。』
会觉得眼熟也是理所当然,那是故乡商店街的行道树。
「原来是联谊啊。」
就这样,我得到了一位宝贵的相声搭档──更正,一位能自然交谈的打工伙伴兼比我小上几岁的朋友。
原来如此。不知该找什么话题所以不主动开口啊。
我心想不该留他太久所以这么说,然而浅村同学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我问道:
这时间已经可以说是深夜。穿过两侧路灯交错排列的商店街之后,我选择沿着河岸走。我低头看向河堤那些已经枝繁叶茂的樱花树,心想,四月也要结束了呢。马上就是五月,漫长的黄金周即将到来。
「虽然你说很无聊,但这不是自作自受吗?」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抱歉打扰前辈休息。」
「好苦……」
「嗯,辛苦了。」
「一百分。」
我连走路都忘了,直接站在路旁把内容大致看一遍。母亲示下的旅游节目似乎是深夜零点播出,幸好东京似乎也看得到。故乡即将成为全国网路上的焦点,因此热爱家乡的母亲特地通知我。
「嗯。那么,再见喽,后辈。」
「如果要问开不开心……」
「你说相亲,是指会互相询问『请问您有什么爱好』的那个吗?」
完全符合预期的反应让我很开心。
「很久没回去了,这次放假我会回去一趟。」
「再五分钟到家。」
黄金周啦,黄金周。
「要找店长的话,他出外洽公喽。你看。」
我不禁笑着回应。
「哦,原来如此。」
『啊,差点忘了,得开电视才行。』
浅村同学轻轻点头,准备离开。我仓促间叫住了他:
「昨天玩得开心吗?」
「太宰治的遗作。」
『不可以玩到这么晚喔。』
「东西是很好吃,但联谊不是那种活动喔。」
浅村同学对于相亲的印象……
说完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先前明明完全没这个意思的,难道是因为听到母亲的声音吗?
「呃,这就……我倒想问,前辈为什么要参加?」
「咦?只有前辈吗?」
「超~无聊!」
「没关系啦,随便弄弄就好。还有──」
有点难以启齿。不过,最后我还是说出来了──我想去祭拜哥哥。
他一脸疑惑。
「打工啦。」
接到女儿的长途通话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啊?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唔。不,这是因为……」
「我到家了,要挂电话喽。」
她讲得很开心,但实际上似乎也没那么在意。对家乡的热爱去哪里啦?
「咦?啊,好。前辈高兴怎么称呼都行。可是为什么?」
「啊,不。先前该怎么说呢……我不知道触及怎样的话题才不至于冒犯。」
「啊,抱歉。」
「我想一下。这么说来,人家好像有问『你喜欢吃什么?假日都做些什么?』之类的。但就算问这些……对我来说只要好吃什么都行,假日安排除了『看书』也没别的答案了吧?」
「吐槽?」
说完,我结束通话。
「哪方面的人才?」
浅村同学似乎仍一头雾水,嘴里嘀咕着:「那是怎样的活动啊?」
「很在意?呃,这个嘛,说穿了就是集团相亲吧。」
看来他不太明白联欢会和联谊的差别,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不过这也是难免,浅村同学才高一嘛。
浅村同学说着就走了进来。从已经换好衣服和现在的时间来看,他应该准备下班了吧。
听到我这么说,她就讲起拍摄时的情景。我还以为她很幸运地碰上了拍摄现场,结果又是从街头巷尾听来的可疑情报……母亲的情报来源总是这样。
「就当成是这样喽。嗯,不过话又说回来,没想到浅村同学会主动找我说话。原本还觉得我们之间有隔阂,这下子我就放心啦。」
结果当场泄了气,忍不住「喂喂喂」地嘀咕。原来是『今晚电视上好像会播地方特辑喔』这种一点也不重要的通知。
「有什么事吗?」
「是吗……」
还有,这不是电话,而是APP的语音通话功能。算了,昭和时代的人大概不知道有什么差别吧。话说回来,懂得使用网路通话功能或许表示她的心态还很年轻。父亲就连用手机的通讯APP传讯息都不肯。
「没有,只是想在下班前打声招呼而已。」
「嗯?哦,联谊吗?」
「我看到讯息了。」
嗯,要找出答案恐怕还得花点时间吧。
「《Goodbye》?」
拿出来一看,原来是收到了母亲传来的LINE讯息。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她附上一张樱花盛放的照片,感觉很眼熟,接着我瞄向讯息内容。
他立刻回答:
明白他不是因为讨厌我而想要保持距离之后,我松了口气。
『真难得耶~你居然会在这种时间打电话来。』
虽然很感激母亲关心,但您的女儿虽然还是学生却也在努力工作。麻烦您理解一下。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才注意到,这好像是浅村同学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
「唔唔唔唔唔唔。是、是这样没错。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啊~」
「那么,详情之后再和你联络。」
考虑到父亲可能已经睡着了,我没打电话,而是直接按下LINE的通话按键。
彼此的距离似乎拉近了点,令我很高兴。
我指向白板。上面贴着代表出退勤状态的磁铁,店长那一栏底下以潦草字体写着「直归」,也就是「直接从洽公地点返家」的意思。
虽然不晓得他是怎么理解的,似乎被接受了。
我将通话切换为免持听筒模式压低音量,走在无人的狭窄河堤上,就这样聊些无关紧要的近况。这是为了避免被当成走路自言自语的怪姐姐,而且让人知道我在通话应该也有些防身效果。小声说话应该也不至于给别人添麻烦。
也就是说,她还醒着。
「知道啦知道啦。如果来得及我就会看。」
『明天?还真突然呢。』
「哪里哪里,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没人吐槽搞笑就不成立啦。很好。」
同时我也感受到,浅村同学要和特定的对象拉近距离时会非常慎重。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的哪个属性需要让他慎重。因为是女性?还是因为年长?或者都是?也就是说,因为我比他年长又是女性?
『哎呀。得把被子拿出来晒才行。』
我在十一点半抵达高田马场站。
穿过集合住宅入口的大门时,不知哪里飘来的月桂树香气掠过鼻尖。
洗完澡后,我累到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决定直接上床睡觉。
但是,现在还不能睡。
长发最大的弱点在于,洗完头发要花不少时间弄干。
用毛巾将水分吸干是理所当然,此外还得用吹风机将洗好的头发吹干,否则醒来之后一头乱发很难看。若等隔天起床才重新整理乱糟糟的头发会比弄干头发更麻烦,所以我宁可花时间把头发弄干。可能会有人说「那就剪短啊」,但我个人喜欢长发,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
拿掉缠在头上的毛巾后,还有点湿的头发落到肩上。
吹风机发出「嗡嗡」的低吟。
我从头发集中不容易干的根部开始吹。若是从发梢开始,感觉很难把干燥后变轻的发梢梳理整齐。为了避免伤到发质,还得注意热风和冷风交替吹。冷风吹的时候比较容易判断干了没有。这也是长年以来的经验。
尽管我很怕麻烦,一旦养成例行公事还是会好好做。
我也有因为头发乱翘而丢脸的经验。当时还真糟啊……
坐在床上梳完头发之后,我翻开睡前看的书。哥哥没看完的那本《幽灵行星的骑士》。
翻到夹着书签那一页。
我不经意地看到了纸制书签上的一句德文。
这么说来,结果我还是没查这句话的意思呢。于是我拿起充电中的手机搜寻。
「果然是德文啊……哈哈,原来如此。」
我之前解读出来的「歌德说」只对一半。上面那句话似乎不是歌德说的,而是别人说「歌德曾经说过这种话」。也就是转述。真是啰唆。至于那人说的内容,就是后半部分了。引号里的『Man reist ja nicht, um anzukommen, sondern um zu reisen.』。
翻译后似乎是这种感觉:
『踏上旅程不是为了抵达终点,而是为了旅行本身。』
我再三确认后,认为这句话确实很适合放在书签上。
书签在看完书之后就会失去意义,只在「看书」这趟旅程中发挥作用。
为了填补行星逐渐枯竭的能源,人们在统一政府主导下开发新能源。理论上,只要实验成功就能确保未来千年人们生活所需的能源。
我在哥哥房间看书时,哥哥总是坐在椅子上面对教科书。我偶尔会抬头看他,当时他的表情──
霎时间,水面反射灯光而闪闪发亮,看得见跃动的鱼群。鱼跃起又落下,水面泛起重重涟漪,各自描绘出的同心圆碰在一起。
『踏上旅程不是为了抵达终点,而是为了旅行本身。』
如果只想知道结局,看开头和结尾就好。但是,我不想这么做。我翻开书本不是因为想知道结局,而是为了品尝抵达结局的过程。即使是解谜推理作品也一样。
我放下书签,接着往后看。
我拼命撑着眼皮,勉强把书签夹进去。接着就这样倒在床上,连一秒都不到便失去意识。同时我心想──啊,如果我就此死去便永远不知道结局了。
「这么说来,关于那场联谊。」
「小鸡……哦,这么说来好像有个黄头发的男生。」
我再次握住船桨。力气稍微回来了。
「噗。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噗哈哈哈哈!你被拒绝啦!」
「早安,读读。你果然在这里。」
河堤上,混迹于樱花里的绿柳垂下头。
不过,我感觉已经回本了呢。因为,直至目前的故事内容已经足够有趣了。我将自己代入少年的视角,在幽灵们居住的行星上散步,遇见少女,挑战解谜。这种经验,我不认为自己今后还有机会品味。
「后来我们有好好教训他喔。他的朋友也生气地说『谁都看得出你别有用心』,应该会稍微学乖一点吧。」
「大家真早耶。」
原先平静的水面,因为跃动的鱼群和涟漪而显得热闹无比。
所以才提议到以肉类为主的餐厅联谊吗?她的食量大到会让人这么怀疑。
「早安。冈本同学、坂本同学。你们今天也是从第二节课开始上吗?」
灯罩拿掉后,光亮四射。哥哥将手杖高高举起。
「不行……好困。」
最好别对男人这么做喔,对方铁定误会。就连我也觉得自己一不小心就会什么都答应。
早上吃这么多还打算吃午餐啊……
坂本同学就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般冒出这句话,令我大吃一惊。
没错,某方面来说看书也是旅行。
咦?
话音刚落,连我自己都吓一跳。
「小静,你笑得太夸张了~」
哥哥站在船头望向前方。我看着他的背影,只有微笑的气息随着风迎面而来。
所以,得不到结果是个悲剧。
要赶上第二节课则是绰绰有余,我甚至还到得太早。由于没吃早餐,所以我前往休息室。正当我用自动贩卖机的无糖咖啡和便利商店的饭团果腹时,有人向我搭话。
坂本同学揉着眼睛说道。
黑暗彼方出现小小的光亮。我们必须前往那里,然而我的手臂已经疲倦得抬不起来,也没有握住船桨的力气。
哥哥将手杖举得更高。光亮照出了河岸。原来我们身在一条小河中央。
记忆中的那个身影,看起来年龄与我相去不远。
周一的第一节课是九点,但假期过后的第一天我不可能这么早起床,因此理所当然地只选了第二节以后的课(即使如此,每周还是有三堂不能错过的必修课排在第一节。我认为这是大学的阴谋)。
「哦,周五那个?」
正因为是书中世界才能有如此体验。

「要是吃太多,中午就吃不下啦。」
即使如此,樱花仍旧很美。
眼皮愈来愈重,文字开始模糊。就在故事即将迈入高潮时,我的睡意也攀升到顶点。
如果是假日,我反倒能够早起。
看吧,坂本同学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哥哥的身影自梦境彼端浮现。
即使如此,小船依旧前进得很慢。疲惫的我决定放弃划船,随波逐流。
「呼……」
是冈本同学。她以眼神示意便顺理成章地坐到我的右边。
少年从冷冻睡眠中醒来,发现那些每天仅于特定时间现身、宛如幽鬼的人们里,只有一名少女能够和他交流。我先前看到这里。好啦,接下来是……
他是因为想考大学而念书吗?或者,是因为想念书才订下「考大学」这个目标吗?事到如今已无从考证。然而──
「我只吃一个饭团。」
听完坂本同学这几句话,我老实地道歉。现在想来也觉得自己那时候有点幼稚。该回应得更周到一点。
我将长桨插进水流之中拼命划船,汗流浃背。
我缓缓开始划船。
「不不不,没什么。」
「……去餐厅不是比较好吗?」
他拿起小小的提灯,把灯挂在手杖前端。
盛开的樱花绵延不绝,仿佛要淹没河川的两岸。
「小栞也在吃吧。」
声音来自背后,但是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樱花色另一边,天空不知不觉已是一片蓝,还蒙上了薄薄雾气。那是春霞。
「哇……」
这时,坐在船头的哥哥站起身。
另一人则是忍着呵欠直接坐到我左边,连问都不问一声。这是坂本同学。
「这样啊,那你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来学校?」
「呼啊~」
哥哥在高三的冬天离世,仔细一想,我的年纪已经超过哥哥了。
不知不觉间,我和哥哥一起坐在浮于幽暗水面的小船上。
算了,反正我也没记。
少年开始窥探这些只在特定时间现身、就像幽灵一样的城市居民。他得知少女是世界统一政府主席的女儿,更透过少女明白这颗行星发生了什么事。
另一方面,城市之外,那些留在能源枯竭行星上的人们已经启程前往宇宙。
花瓣随风飞散,视野染上一层樱花色。
你们两个都没记住人家的名字啊……
坂本同学抬头看着我,露出恳求的眼神。
我刚刚拒绝了?
我们刚刚的对话有那么好笑吗?
得不到救援的都市居民们,乍看之下已经无法返回原本的世界,唯有因为冷冻睡眠而留在行星上的少年和世界统一政府主席的女儿,每天有短短数分钟的时间能够交流……
我好想好想好想知道结局。然而……意识已经撑不住了。
一时之间,我默默啃着剩下的饭团,坂本同学则是一口三明治一口炸鸡,还抽空吸几口草莓牛奶。
梦中的景色就不能荒诞无稽一点吗?凭我的空想之力只能想像到这种常见的景色吗?我的想像力还真贫乏……
「我才不好意思,临走时破坏了现场的气氛,实在很抱歉。」
她一副「你这人在说什么啊」的语气对我这么说道,然后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摆到桌上,从里面拿出三明治、炸鸡、咖啡欧蕾,以及草莓牛奶。
又是新的一周。
这片似曾相识的风景是……
「我又不是想吃才说这些。等等,为什么冈本同学要笑啊?」
「没错没错。幸好小栞有来,帅哥参加率提升了,让我大饱眼福喔~谢啦。」
我一直觉得,哥哥是为了考上大学而拼命念书。
圆在碰撞的那一瞬间叠合,有些变高,有些变低,有些抵消。尽管处于这样的重叠状态,波纹本身也没有消失,而是穿过彼此后朝外扩散。这就是波动性。
「不不不,怎么可能。应该和我没什么关系才是。」
「下次就免了。」
不过,我说不定完全搞错了。那段据说出自歌德口中的话,换成自己的话就会变成这样──想要目的地,是因为要踏上前往那个地方的旅程。
然而实验失败了,整个设施所在的都市产生「次元偏离」现象。遭到偏离次元吞噬的人们脱离了原本所在的宇宙。讽刺的是,这个只成功了一半的实验让遭到偏离次元吞噬的人们不需要再担心能源问题。
「我今天修的两门都停课。上午没课喔~」
「没这回事啦。这年头深闺千金型的美女还是能正中很多男人的好球带。不过像小鸡头同学那样露骨的就有点讨厌了。」
「要吃三明治吗?」
「真能吃耶。」
「为了表示歉意,改天再约你。下次还是可以约你吧?嗯?」
是樱花。
「泷廉太郎的《花》嘛。」
真拿她没办法,要是拒绝,她可能会很难过吧。所以──
「因为肚子饿。」
「啊哈哈哈哈。因为啊,坂本同学,人家拒绝得太漂亮啦!斩钉截铁,干脆俐落到让人觉得爽快耶!」
冈本同学捧腹大笑。呃,有那么好笑吗?
坂本同学则鼓起双颊。
「啊,抱歉。呃,那个,联谊似乎不太适合我,呃,绝对不是因为我排斥坂本同学的邀约。」
虽说让人家不高兴也是难免,但我姑且还是找了个理由辩解──
不过,坂本同学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封住了我的赔罪。
「啊~嗯。我知道我知道。哎呀,反正我也没那么想联谊。」
哦?是这样吗?
「嗯,所以你不想参加的话就算啦!」
「放过人家吧,坂本同学。」
「是啊~虽然错过观察俊男美女的机会很可惜就是了。唉,这样也好。那么,既然不需要男人,下次就我们三个出去玩吧!像是去海边!」
「海边现在很冷不是吗?而且根本还没开放吧。话说回来,最近流行的露营怎么样?」
「……你们两位还真有活力耶。」
为什么要去的地方都那么消耗体力啊?
「去泡温泉好好休息一下,不行吗?」
「这样很无聊耶!话说,我们三个意见都不一样嘛!」
「就是这样。我们两个从小认识,还不是每次都因为要去哪里玩而起争执。」
「是这样吗?」
真意外。她们两个看起来形影不离,来邀我时也总是两人都在。
「读读,那是因为我们会先达成共识再来找你呀。」
说出片名之后,冈本同学点头说:「哦,那部啊~」
「等、等一下啦小静,说好不提这件事的。」
「因为,
书签
就该夹在书本中间吧?」
邀请后没被拒绝,一般来说不是会松了一口气吗?
「座位,我们选中间靠后行吗?因为小静个子很高嘛,要是坐太前面可能会挡住后面的人。」
听到她这么说,我想了一下。
「哦~不错耶!」
那么,意思是我也可以拒绝吗?
按照自己的心意过活,由对方配合自己。这样的关系,意外地不会轻易破裂。是这个意思吗?
「这样不行吗?」
冈本同学以理所当然般的口吻说道:
左右两边的本本搭档开心地安排起行程,夹在中间的我要是放任不管恐怕会被牵着鼻子走,只好偶尔插嘴提些意见。
「因为小栞你啊,不管我们找你去哪里,你都只回答『好啊』。」
「这么说来,读读,联谊时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因为决定旅行目的是为了踏上旅程。
「因为,这样我们根本不会知道小栞你喜欢什么或讨厌什么呀。」
即使如此,我依然觉得这个地方待起来十分惬意。
这话带了点闹别扭的味道,令我有些疑惑。
「嗯,电影啊。我不喜欢看太深奥难懂的,那是怎样的片子啊?」
「有什么关系嘛。已经不用担心啦。」
自己想去的地方吗?
「不好。」
我这么嘀咕之后,左右两人扬起了嘴角。
「嗯,我知道了。我没问题。」
「不好吗?」
「啊,是。怎么样?」
「『不用担心』是指?」
我一问之下,右边的冈本同学和左边的坂本同学互相使了个眼色。有种「谁来说?」的感觉。最后坂本同学开口:
「OK。好,票订完啦!正对萤幕,正中央稍微靠后一点。」
听到我这么问,冈本同学和坂本同学都露出「那当然啊」的表情。
「为什么每次我的座位都在你们两个之间啊?」
「啊……这个嘛,看电影怎么样?其实有部我想看的电影刚刚上映。」
是这样吗……?
「毕竟是人都会有自己的喜好嘛~」
「那部是科幻片……算是冒险故事,应该没问题吧。」
「那么,周四下课后在秋叶原的UDX集合!电子票券已经传给你们喽!」
「咦,是这样吗……」
「喜欢或讨厌……」
好、好快。
「知道了,那我就奉陪吧。周末人应该很多?毕竟到了黄金周嘛。在那之前去看吧。不晓得平日晚场有没有。」
「就是这样。到目前为止同意率是百分之百喔。」
我抓到冈本同学这句话的疑点。
喜欢电影的坂本同学立刻表示赞成。
「欸,小栞。」
「有喔有喔。那我订票喽~」
坚持己见会导致行程迟迟无法确定,很麻烦。不过,我现在觉得像这样磨合讨论也很有乐趣。
「好位置耶,应该会看得很舒服。」
「读读,你只要在自己的喜好和我或坂本同学一致而且有空时答应就好。」
「所以说,下次我想去小栞喜欢的地方。温泉也行,怎么样?」
确认完票号,我发现理所当然地从右边开始依序是冈本同学、我、坂本同学,即使在这种地方,我依旧夹在本本搭档之间。虽然和平常一样──
冈本同学说完,坂本同学立刻拿出手机查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