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7日（星期日）绫濑沙季

「沙季～！这里这里！」

通过剪票口之后，我走向挥手的真绫。

班上同学聚集在她周围。想到自己说不定是最后一个，我便加快了脚步。我边走边数起人数。

男生两个。女生包含真绫在内三个。我是第六个。果然是最后。

「抱歉，等很久了吗？」

「完全不会！而且集合时间还没到嘛～」

真绫露出笑脸，我却不知道该不该将这句话当真。

今天读书会的地点在真绫家。

真绫住在附近的公寓，但是很少找别人去她家。

一来家里通常有弟弟们在，二来真绫平常要负责照顾这些弟弟。如果找朋友们过来，她就没办法顾弟弟们了。

不过，今天她的父母把弟弟们带出去了。这段时间内，能够自由使用宽敞的起居室，所以我们才会在那里开读书会。

离开车站后没走多远，就能抵达真绫家所在的公寓。

「喔，好大！」

「好大的公寓喔～」

「我们很努力喔！」

「又不是靠妳的努力。」

「唉呀！沙季，这种事就别提啦！」

真绫随口几句话，让周围的人都笑了出来。我就是少了这种细腻吧。

我想起昨天工藤副教授的话。

今天聚会的六人。加上我和真绫共有四个女生，两个男生，提议图书会的新庄同学也包含在内。我仔细观察那两个男生。

拿手与否的差别，往往不在于「知不知道正确答案」，而是「知不知道找出正确答案的方法」。

反过来换成不擅长的科目，无论是翻辞典，从参考书找出类似问题，还是上网路搜寻，全都做不到。

一边和同班同学互相教导，一边加强不擅长的科目……这对我来说也是第一次。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啊……那就麻烦了。」

但是，现在我或许稍微能理解他的心情。

这种想法，在我心中依然占据优势，我也不觉得有错。

因为，我没办法将自己的感情，向最该磨合的人坦白。

明明能坦承自己不擅长现代国语。

我不也一样吗？

这太奸诈了。比全部拿走让我没工作还要奸诈。

「由美美应该是国语吧？」

「我去便利商店买点东西回来。」

鼓起脸颊的由美美很可爱。

因为，我不知道人家要什么、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人高兴。既然没办法看透他人的心，那么只要对方不老实地说出想要什么，就不可能知道。要求别人自己猜出来，未免想得太美。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剩下的人，则在真绫指挥下做些简单的配菜，等我们回来。

相对地，也要聆听其他人的弱点，能教就试着教。

「然后呢，来讨论一下读书会要做什么。」

「好学生就是不一样～！」

「看来真绫妳知道的读书会和我知道的读书会意思不太一样呢……」

「什么？」

「哼哼，可以多夸奖几句喔～好啦，玩笑先摆到一边，各自从不擅长的科目下手怎么样？」

「谢谢你帮忙拿。」

大家笑了出来。然而，这可不是搞笑。我觉得真绫是认真的。这样下去，可能会变成单纯的茶会。不过嘛，以我的目的来说或许也无妨就是了──不对。

真绫领我们来到的起居室足足有五坪大，众人不禁赞叹。

我看向手机的时钟，十一点五十七分。

如果是拿手的领域，就算当下不知道答案，也会知道该查什么、该往什么方向思考。

「原来如此。」

若是浅村同学……若是哥哥的话，倒是有教过我。

电梯门随着泄气声开启，我们踏上走道。

「这个量，一个人拿会不会太勉强？我也帮忙吧。」

「啊，那就麻烦妳拿这个。」

说着，他便将体积大却很轻的洋芋片塞进我拿的购物袋里。

「话是这么说没错。」

暴露自己的弱点，向人求教。

我抬起头，发现真绫的手在我面前挥来挥去。

「理由很简单呀～这么多人在，每一科应该都找得到比较拿手的人吧？所以，有不懂的地方就请教人家。」

「什么都不做让人过意不去耶～好，那我做点简单的配菜吧！」

求助，是一种技能。熟悉它，需要训练。

听到她这一问，我突然觉得肚子很空。

桌上已经准备好杯子和杯垫了。

互相帮助。明明是我很熟悉的理论，我却做不到。

「可以稍微分我一点喔。」

在真绫的催促下，我们在六人大桌旁确保了自己的位置。

妈妈明明是为了支持生意失败的那人才去工作，在工作上获得成功后，却反而遭到怨恨，实在太没道理──我是这么想的。

用手机记录大家的点餐内容之后，我才发现量不少，特别是饮料。虽然我平常就会买菜买米，所以东西重一点也无所谓就是了。

出声招呼的女生，真绫叫她由美美。新庄同学急忙起身。

「毕竟奈良坂同学成绩在全学年名列前茅嘛。」

我们从门口入内，走向电梯。建筑十分宽敞，电梯却不知为何很窄，挤进六个高中生有点勉强，于是两个男生选择礼让，改搭另一部。

我讨厌拜托别人，也讨厌别人来拜托我。

我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嗯～那么大家一起去？」

可是──

新庄同学说要帮忙提东西，于是我们一起外出采购。

我们进了室内。

「一堆人挤进去会给人家添麻烦吧。有想要的就说一声，我会买回来。」

「不擅长的科目？为什么？」

他不愿对妈妈示弱，没办法依靠妈妈。他和妈妈，绝对不是互助关系。

「咦？沙季，厕所不在这边喔。」

「好了啦，真绫，总之妳先坐下。这样大家坐也坐不安稳吧？」

……不行。不能总是在想浅村同学。我明明已经决定要重新审视这段关系了。

「咦？」

真绫家的门，门牌下方挂着一块用可爱字体写上「WELCOME」的木牌。大概是考虑到保护个资吧，上面不但没有一家人的名字，连姓都没有。

「……今天是读书会耶？」

「真好～」

赶我们入座的真绫，则是走向厨房。有注意到的我，放下包包跟了过去。

「好啦好啦，自己挑喜欢的地方坐吧～」

尽管真绫这么说，但是现在才做六人份的午餐应该来不及吧，何况自己做饭很费力。不过叫外送又太花钱。

我想起生父与妈妈的事。

却没办法暴露心中的感情。而是拿「被发现会让人家困扰」当借口。

「我什么都行喔。」

现在我能够明白。

「笨蛋。好啦，交出来。」

「……季、沙～季！」

我想试着了解他们。

「沙季真善良～来，这边是不会弄脏手的零食。」

「嗯。所以，要怎么办？叫外送？还是我们自己做？」

然而，真的只是这样吗？

那就是向他人求助。

既然有要求，说出来就好；有些事希望人家不要做，一样说出来就好。如果能诚实地磨合感情、进而掌握对方的要求，大家都可以得到幸福。

那么，这种时候怎么办才好？

「在意杯壁上水珠的人，可以用面纸喔～」

不过嘛，可能我个性扭曲吧？与其把重物推给别人，我宁可接下别人的负担，所以我不想要这种体贴。

看着微笑的新庄同学，我想到班上女生说过他很受异性欢迎。这点我倒是能够明白。这个人相当绅士。

这么说来，途中有看见很大的补习班招牌，说不定就是浅村同学去的那一间。附近有名的补习班不多，就算猜中也不奇怪。

「这里确实能让大家开读书会呢。」

真绫这么说，于是我问道：

「咦，已经中午了？」

在挂着醒目红绿招牌的便利商店里，我和新庄同学挑着面包、饭团、三明治。所剩不多的瓶装饮料也买了三瓶，包括茶类在内。

「读书会对吧？所以需要零食啊！」

「有什么想加强的科目吗？」

「啊，大家～快点接好！沙季谢啦～」

「绫濑也有拿吧？」

我抢走真绫怀中那三瓶一公升的瓶装茶，拿回起居室的大桌。

「妳肚子不饿吗？」

若是数个月前的我，恐怕答不出来。

他没有「依靠妻子」这项技能。

这间店开在大马路旁，斜对面是很受学生欢迎的连锁义大利餐厅。

在我等待结帐的期间，新庄同学若无其事地将装了保特瓶所以较重的那一袋拉到自己手边，抱到怀里。

我并没有原谅让妈妈伤心的生父。

只要坐在他人肩上，就能看得更远。

但是，现在我能回答。

「好宽敞……」

便利商店就在公寓附近。

自己的东西，我宁愿自己拿。

不过一走出便利商店，我就因为绊到车挡而差点摔一交，好丢脸。

多亏新庄同学撑住我的肩膀，我才得以幸免于难。

「谢、谢谢你。」

「哪里，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

哪可能算不上什么。双手提着沉重的袋子，还要撑住差点摔倒的女生。

「妳可以多依赖别人一点。」

尽管新庄同学这么嘀咕，但是我更希望能提着重物又走得稳健。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根本没办法独立生活。

不过，可能是接连受到他帮助的关系，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根本没办法自立。

「我说绫濑。」

陷入沉思的我，在听到自己的姓后抬起头。

「听说妳和浅村是兄妹？」

这句话让我吃了一惊。

「这件事……已经很多人知道啦？」

「这我就不清楚了。其实，我是听浅村说的。」

「咦……？」

「之前三方面谈时，我恰好看见浅村妈妈和妳一起走进教室。然后我问浅村，他就说了。」

「喔……原来是这样。」

我稍微松了口气。

虽然我本来就不觉得浅村同学是那种会到处宣传兄妹关系的人。既然事情经过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什么话？」

新庄同学若无其事地来到我身旁，然后缓步前进。在避免跟丢其他人的同时，却又跟其他人保持距离？

路旁绽放的向日葵已经枯萎，远方染成茜草红的云朵也不再是积雨云，而是秋季的高积云。

「我有些话想对妳说。」

「咦？」

想到这里，我不禁对自己的思绪感到惊讶。

这么一来，对话就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我思考该怎么回答。

我也知道，班上有好几个女生对新庄同学非常有好感。从理性的角度想，他是个没什么问题的对象。

仔细观察一天之后，也看得出来他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我将他当成哥哥。」

尽管他的举止感觉有点不对劲，我依旧停下来等待。

「还是说，妳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只是还没告白？」

虽然会稍微落后，不过这点距离应该很快就能追上吧。

「咦？这样啊。」

「……新庄同学。」

不知不觉间，新庄同学已经转身看着我。他一直盯着我看，不知为什么，让我觉得坐立难安。

走出公寓时，东方天空已转为夜晚的颜色，只剩反方向还留着些许血色夕阳。

有人叫我，于是我停下脚步。

真绫的弟弟们也捎来联络，说六点过后就会回家。

新庄同学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我却不明白他这么说的逻辑。

「新庄同学？」

尽管觉得他的逻辑很怪，但是他看来不是坏人；而且我认为，浅村同学能多交几个朋友也是好事一桩。

尽管离题很多次，不过念书进度应该推进不少。至少就我来说，这是一段有所进展、很有意义的时间。

「太抬举我了。话说回来，我倒觉得新庄同学比我可靠多了。你看起来比较像哥哥。」

「但是，妳现在没有交往的男友对吧？」

「嗯……该怎么说呢，那个啊……」

「嗯～唉呀，当成什么人先不管。如果能够了解让绫濑喜欢上的男生是个怎样的人，或许我还有机会。」

点起的路灯光亮，带来的安心感更胜于燥热；此刻我们所走的，就是一条这样的黄昏路。新庄同学放慢几乎要被自己长长影子追上的速度，最后停了下来。

「并没有。我谈不上什么可靠。」

「果然还是浅村──」

不愿否认。

「啊哈哈，没否认呢。拒绝我的时候明明很快。」

同学们停下脚步，等待我们赶上。

没办法，我只好跟着停步。

「对不起。」

「会落后喔？」

「就算这样还是不行。」

由于我没说话而显得不安的新庄同学，就像要确认似的，再次开口。

「我没办法把你看成那种对象……」

身为哥哥，这样很正常。

「我喜欢妳。」

我一时之间没办法否认。

「嗯，是啊。这点小事会做吧。」

怎么办？我完全没想到，新庄同学会对我有这种感情。

为什么呢？我想像不出自己喜欢上他的未来。我明明知道他是个好人，明明觉得他会是个好哥哥。

听到这句轻描淡写的回答，让我再次有了「我想也是」的念头。

「绫濑，等一下。」

「因为啊，绫濑妳很可靠嘛。我原本以为妳不是妹妹而是姐姐。」

「我喜欢绫濑。」

「……呃，谢谢。虽然听到你这么说，并不会让我觉得不愉快──」

「没有。」

彼此都沉默不语。真尴尬。

「不，没什么……知道了，那我就不逼妳了。我还想保住『好同学』的位置。」

「看起来是耶。」

「就算这样还是不行吗？」

「可以给点时间吗？」

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在想「要怎么拒绝」呢……

「小时候会。」

我又一次陷入沉思。

为什么在这时候提到浅村同学？

只不过我视而不见。

我根本不是那种冷静稳重、做事确实的人。

读书会在傍晚接近六点的时候结束。

「还不错。就跟世间一般的兄妹差不多。」

「会牵她的手避免她跌倒？」

「会帮她搬重物？」

真的……是这样吗？

这……也就是所谓的告白对吧。

温柔、体贴，如果能当他的妹妹应该会很开心。

上一回边走边和班上同学闲聊，已经是暑假去泳池那次的事了，会对这种状况乐在其中出乎我的意料。

听到这句话，我差点惊叫出声，好不容易才把它吞回肚里。

我话中有些调侃的意思，因为新庄同学的兄妹情很温馨；如果有新庄同学这样的哥哥，身为妹妹应该会引以为傲吧。

想必当时就有预感了。

可能是注意到我答得很含糊吧，新庄同学换了个话题。

再度抬起头时，我们已经抵达真绫家所在的公寓。

「既然如此，希望妳可以和我交往。这么一来，或许妳就能把我看成那样的对象了，不是吗？」

我回想刚刚他叫住我时，那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即使如此，季节依旧缓缓更迭。

糟糕。

「有什么事？」

浅村同学为我做的那些──帮忙找打工、一起找加强现代国语的方法──也都是出于哥哥对妹妹的关怀吗……

夜半球已经快要彻底赶跑暮色。

表现得像告白对象的哥哥，不是只会被当成哥哥看待吗？

「为什么？」

「这样啊……你们感情很好？」

真绫说要送我们到车站，我们则是要她留下来迎接弟弟。

「咦，这……是这样没错。」

「绫濑妳喜欢的是哥哥，对吧？」

由于已经是九月底，太阳五点半就下山了。尽管天空还剩些许光亮，不过很快就会变暗，这个时间正适合结束聚会。

我们五个离开真绫家，一路走回车站。

「身为哥哥这样很正常啦。」

呼唤我和新庄同学的声音传来。

「你很宝贝你的妹妹呢，我觉得这样很棒喔。」

我对新庄同学道歉。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天气还是好热。」

大家都说新庄同学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生。

听到这句话，我吓了一跳。

「这……」

要用什么说词拒绝呢……

原先晨间新闻里被中暑警报染得通红的日本列岛，今天早上已经几乎都降到黄色以下。

「今年残暑比较长呢。虽然已经听不到蝉叫，白天却还是像夏季一样。」

「我有个妹妹嘛。」

「嗯。既然如此，就试着和浅村打好关系吧。」

夜幕降临，代表秋季又近了一天。

抵达车站时，周遭一片幽暗，已经入夜了。

呼叫公寓电梯之前，我注意到浅村同学传了LINE过来。内容是打工后又要去别的地方，所以会晚归。

想到他可能又和读卖前辈待在一起，胸口还是有点闷。在心中笑他是个不良少年的同时，我却也松了口气。

脸颊好烫。

今晚，还是别看见他的脸比较好。

『只不过，如果和其他有吸引力的男生交流之后，自己的感情还是没变，到时候妳就要好好珍惜这份真正的感情。』

工藤副教授的话闪过脑海。她仿佛知晓一切真理，说话带有不可思议的魔力，纵使要向违背道德的行为迈步，那些话似乎还是会在背后推上一把。

需要时间冷静。只要避开浅村同学的眼睛一整天，我就能冷静下来。

不过，要是到了明天，冷静下来之后结论还是没有改变，那么我……

「那个……？」

「咦。啊，抱歉，请你先搭！」

直到公寓的其他住户出声，我才终于注意到电梯已经抵达，自己则是呆呆站在原地毫无反应。

对方一脸讶异地搭电梯上楼，我苦笑着挥手送别，然后叹了口气。

──我真的病得不轻啊。